三章「孤獨的騎士」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2萬 字
1
村神俊也本不相信美術社的畫會有什麼問題。
他本以爲這次的事情完全是武巳搞錯了,想多了。
因爲整個事件完全沒有足以令他那樣相信的要素。根據武巳那段支離破碎的說明,完全想象不到人的失蹤跟畫有什麼關聯。
可是——————
「這…………!」
站在那「畫」的跟前,俊也不禁沉吟,然後徹底無言以對。
因爲在『特別展』的黑暗中用手電筆照出來的那一系列畫作,對於俊也他們來說每一幅都有印象,都畫着潛藏於離奇『異界』的東西。
完全就是直接對着菖蒲畫出來的,櫻花林中的幽靈少女。
靜立在走廊上的,看不見的狗。
相傳存在於圖書館中的,被詛咒的禁帶出書籍…………
這些全都是俊也等人之前參與過的,貨真價實的「怪異」。那不可能只是隨意將七個怪談湊在一起,那些場景與俊也他們的經歷太過相符了。
那堪比照片的繪畫技術極度寫實。
不用管多麼懷疑的目光去看都不容任何反駁。
所有人都一句話也不說,出神地看着那些令人感覺「怪異」就近在眼前的畫。爲什麼會存在這樣的畫呢,大家都十分驚愕,啞口無言。
已經沒有人在懷疑武巳說的話。
在黑暗之中,這個系列正靜靜地呼吸。
在黑暗的通道深處,那些畫正等候着俊也他們。俊也他們一邊對七幅一組的畫一幅一幅地進行確認,一邊向前走。
第五幅畫的是對鏡之中的無眼少年。
「……是暗示矇眼麼?」
對亞紀這句呢喃,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否定。
俊也他們各自帶拿着飲料,聚集在一張大桌周圍。
但不管怎樣,畫中的鏡子是真貨,而那便是這幅畫的立意。
不,說不定正好相反,是鏡子被埋在了顏料中。
但是,光這樣自然沒什麼好覺得奇怪的。
那幕情境之中,存在着某種不協調感。
「不,只能看到菖蒲」
從未見過。
「————你們難道「看得到」麼?」
「這麼說,學長不止看得見這傢伙麼?」
空目詫異地呢喃起來。
然而,大夥回答時給人的感覺卻有些不對勁。
然後那個男生說出的話,也令俊也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無法置評」
上面的畫應該是學校,而且還是教室的牆壁。以真正的鏡子爲中心,那塊鏡子畫得看起來就像豎在教室的牆壁上一樣,設計成能夠映出鑑賞者身影的構造。
「男生宿舍……?」
俊也將電筆的光打向畫框。
衆人就像被這句話催促着一般,維持着凝重遲緩的動作一個個離開暗幕。
俊也最開始不知道那份異樣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異樣立刻就找到了。
俊也無言地從那幅「畫」前離開。
「我叫八純啓,上三年級」
八純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十分平靜地眯起眼睛。
這裏是間文化祭期間基本不用的房間。裏面東西很多,但總給人一種
空曠
的感覺。
在房間牀底下的影子裏,有兩隻圓圓的大眼睛正
直直
地盯着這邊。
那個男生一邊跟大夥說話,眼睛一邊注意的不是亞紀、空目這些普通人,顯然
正看着菖蒲
。
那個男生髮覺到驚訝的俊也,也向俊也看去。
標題上這樣寫道
「總之先出去吧。呆在裏面太久會惹人生疑」
「是麼……」
「……不,是讓我得以看見,這麼說應該更準確吧。其實這隻左眼在一場意外中幾乎失明。在那之後,這隻左眼就能呈現出現實中不存在的異常之物了」
依經驗而論,沒有預備知識就能發現菖蒲的人,除了「魔女」之外完全沒有。因此在俊也他們看來,光這一點足以算得上值得喫驚的事情。
它跟前面幾幅畫都不一樣,不是一幅普通的畫。那幅「畫」的畫布上貼着真正的鏡子,鏡子就像將那周圍掩埋下去一般,顏料受到了很大程度的擠壓,由此構成了這幅畫。
亞紀喃喃地念了一聲。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也能看到後面的入場者拿着手電筆紛紛從狹窄的通道中走過來。
「……那可真遺憾。我還以爲,你們說不定跟我一樣呢」
這幅畫就像在向觀者訴諸「影子彷彿自身正用眼珠盯着這邊」的印象,總感覺有些噁心。
空目和八純之間的奇妙對話,以這樣的對答爲開端,開始了。
第七幅畫在走廊幾乎頂頭的位置,就掛在出口附近,在那裏一轉身打開暗幕就能出去。
就連俊也他們,若是不去意識都會遺忘菖蒲的存在。能夠主動發現菖蒲的人,除了俊也他們幾乎就沒有別人了。
「…………?」
他出到教室裏來的時候,大夥正被一個穿着制服的陌生男生拉住說話。
那幅畫跟前面那些不一樣,俊也對它沒有印象。裏面的風景像一間個人房間,是靠在牆上的鏡子中照出來的。
八純啓說想稍微談談。
空目皺緊眉頭。
俊也轉向空目,低聲說道。
「……但是,不能坐視不理」
大夥凝視鏡子的表情也模模糊糊地映了出來。
「這樣……」
「…………怎麼回事?這是……」
那個房間裏有桌子有牀,充滿生活氣息。可是裝潢看起來跟那個宿舍風格的感覺分毫不差,顯然散發着跟學校相同的味道。
「……」
俊也分不清那「怪異」是否經歷過,十分詫異。
空目向有些失望的八純問道
俊也狐疑地皺緊眉頭。
俊也仔細觀察畫上所繪的鏡中風景,從中尋找異樣。
————知道第七個不可思議的人會被詛咒————
牀底下的影子濃重地,富有粘性地蠕動着,支撐着裸露出來的眼珠。
空目以與此處的黑暗極爲合拍的平坦音調這麼答道。
但他立刻想起武巳他們經歷過「怪異」就是這個樣子……就是在空目家發生的那起事件。
————守候在牀下的那羣東西————
「學長,那些畫是你畫的?」
「咦…………陛下沒見過麼?我想那是男生宿舍的房間……」
拿着手電筆的俊也最後鑽出暗幕的時候感覺到了不對勁。
在鏡子裏,俊也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浮現出來。
「什……」
這是老掉牙的玩法,不過是在示意七大不可思議最後的空缺。
由於手電筆在俊也手裏,所以大夥也默默地跟在後頭。
然而聽八純說,他很早以前就看到過菖蒲。
一行人接着拐過拐角,到達了沒多遠的第六幅。
2
大家進行過簡單的自我解釋之後,開始交談。
「………………」
標題上這樣寫道
「……」
但當他發覺那瑣碎而極其細微的真相之時,徹底驚呆了。
那兩顆溼潤光亮的眼珠,幾乎要掉出來似的。
然後就是最後的第七幅畫了。
根據來這裏的一路上所聽到的得知,八純在之前發現了來到美術社的展覽教室的菖蒲,然後一直等到大家從『特別展』出來。
「……!」
八純這麼說着,指向自己的左眼。
「這房間是……?」
回答空目的,是勉爲其難進來這間暗室,現在仍在怕個不停似,很少說話的武巳。
「嗯,是我畫的」
他出去之後,被外面的光晃着眼,同時到大夥身邊匯合,這時俊也注意到大夥的樣子都很奇怪。
雙方意見一致,於是一行人在八純啓的推薦下移步美術室。
隨後,光立刻被畫中的鏡子反射回來。
俊也一發現「那東西」便感覺跟它四目相交,感覺有些噁心。
所以在美術社展覽上看到菖蒲的時候,八純十分喫驚,於是就上去搭話……找把他以前見過的「幽靈」帶過來的這夥奇怪團體搭話了。
美術室充滿了有話的氣味,擺放着上課用的大桌,是個十分寬敞的房間。
八純有着一張溫柔的,感覺有些神經質的纖細面龐,但他的雙眸之中蘊藏着強烈的意志。他垂下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八純一邊說一邊用手將下眼皮拉下來展現給空目他們看。
「那些「畫」的作者本人」
男生細膩的臉上露出穩重的笑容,平靜地這麼說道,眯起了眼睛。
「沒錯,是這隻左眼將『他們』爲我呈現出來」
「……你果然就是那位「幽靈少女」呢」
「…………也對」
「左眼?」
「空目,這傢伙是……」
「嗯,沒錯。我不止「能看到」她,還「能看到」其他東西」
「我還以爲你們會跟我一樣呢」
大夥一邊聽着八純的說明,一邊注視那隻左眼。
但是,那隻眼睛雖然微妙地不聚焦,存在着不協調感,但看不到什麼異常之處。雖然視力可能消失了,但看不出八純口中那場意外所留下的痕跡。
「這麼看看不出什麼是吧?」
「……」
「但裏面的確扎進了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細小玻璃碎片」
「……」
聽到他淡然的解說,武巳和稜子就像眼睛進了什麼東西一樣,眨了眨眼。
空目問道
「從很早以前就這樣了麼?」
「不,也沒那麼久遠」
「是從什麼時候?」
「應該是二年級的……第三學期吧?那時候落地鏡突然就碎了」
在八純手指的方向上,貼牆蓋着一張簾布,正好有人那麼大。
「鏡子還在那裏,雖然只剩鏡框就是了」
八純說着微笑起來。
「這麼說來,還不滿一年麼」
「應該是吧」
八純一邊回答,一邊微微歪起腦袋。
「不過,學長看去來很平靜呢」
他的心情雖然很平靜,卻是萬念俱灰的平靜,跟扁平的景色是那麼相稱。
八純看到那東西不禁停下腳步,走了過去。碎鏡子被丟棄,這本身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答案立刻便清楚了。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醫院的氣味。
裕子喫驚地說道
如果不是用雙眼去看,世界也會微妙地喪失距離感。
裕子遠遠看着八純撿來的碎片,覺得很噁心。
好個屁!
八純一時間愣愣地盯着鏡子————不知爲什麼把那個碎片撿了起來才離開垃圾場。
「右眼無礙,這不挺好麼」
八重接着說道
他當時覺得,左眼終於壞掉了。
「真討厭,竟然還有剩下……」
「不,並沒有那種事,可是……」
另外,還有學生在鏡前留了一雙鞋,後來就下落不明瞭…………
*
「爲什麼把那種東西撿回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成爲一名畫家。堪稱畫家生命的眼睛失明瞭,而且還突然開始看到那樣的「異常之物」,這當然會驚慌失措」
八純還在高二時的一天,他參加社團活動在美術室裏,牆壁上的落地鏡忽然毫無徵兆地破碎了。
儘管畫勉強還是能畫,但對於以美大爲目標的八純來說,畫已經畫不出來了。
正當他放下垃圾袋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在垃圾場的角落發現了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塊髒兮兮的,閃耀着暗淡光輝的,基本接近菱形的大鏡子碎片。
「這話我還沒跟人說過,不過講給你們聽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然後如醫生所說,左眼幾乎失明,而且視力每況愈下。相比絕望更接近空虛感的強烈負面感情,將八純的心吞噬殆盡。
儘管父母和醫生對八純這麼說,但八純已經徹底死心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在這一個禮拜裏成爲了一具行屍走肉,最後出了院。
他感覺,他之前被鏡子
呼喚
了。這樣看着鏡子裏呃扁平鏡像,感覺與失去一隻眼睛的自己十分相稱。
「……?」
八純答道
「……」
左眼的景色漸漸變得模糊,漸漸無法看到。八純以空洞的平靜,接納了那樣的現實。
事情發生在某一天。
日常生活是淡漠的,就像左眼的景色一樣,模模糊糊。
雖然喪失了生存的意義,但打擊的劇烈程度還不足以令他產生輕生的念頭。八純的人雖然活着,但心已經死了,他在自宅療養的期間裏依舊過得渾渾噩噩,雖然在父母面前會露出笑容,但內心已是空洞。
只是,當時就想那麼去做。
「太好了呢,沒出什麼大事」
在那種狀態下,肯定無法像原來那樣畫畫。
「你信麼?」
一聽到這話,八純就真真正正感覺眼前黑了下來。
他蹲了下去,用手指擦了下髒兮兮的鏡面。
「這個麼?是在垃圾場撿到的」
「……咦?噁心?爲什麼?」
要畫畫,最首要的是能夠正確地看到事物。考試上進行的靜物寫生尤其如此,必須正確看清對象的形狀、陰影以及遠近關係。
「這東西是這面鏡子的碎片。是我們清理出來扔掉的」
「嗯,反正就是有那種感覺是吧,我懂的」
空目用了很少用的方式誇讚學長。
經這麼一說,發現這位學長沉着的個性確實非常出色。
然而於此對此表現出的厭惡反應,並非是因爲她有潔癖。
只不過,他一門心思地投入到忙碌的校園生活中,好讓自己什麼也不去想。
…………!
然後,就在光輝從附着其上的灰塵之下展現出來的,映入眼睛的那一刻,八純按住了左眼。
八純眼前的景色是獨眼的景色,在繪者看來是扁平的景色。他茫然地躺在病牀上,漫不經心地消磨了一個星期的住院期間。
八純那些天就是這麼過來的。漫無目的地上學,繼續畫着沒有血肉的畫。他一直維持着那份空虛而平靜,直到第二學年即將結束的一天,以一件事爲契機,打破了。
「又能畫畫了呢」
儘管因爲飛來橫禍而變得能夠看到異常的世界,卻毫不畏懼毫不動搖,甚至還畫出了那些畫。
但是,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那面鏡子中存在着吸引他的東西。沒有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對那塊鏡子產生了發自本能的……不,是類似即視感的懷念之情。
那種感覺,就像是眼睛裏有石頭在滾動一般。左眼開始發燙,淚水從眼窩中溢出,就像有東西從裏頭向外戳一般,眼珠劇烈地痙攣起來。
「學長,麻煩把它丟掉,很噁心啊」
那天八純值日,事情就發生在他到垃圾場丟垃圾的時候。
八純說着,就像望向遠方一般眯起眼睛。
那就怪了。
對於八純啓而言,一切都始於那場事故。
………………是啊,或許沒錯……
眼中的風景瞬息之間分崩離析,然後視野在下一刻變得一片純白……那段經歷如今仍歷歷在目。想來,那是左眼看到的最後一幕現實。在那之後,足以令思維渙散的劇痛刺激着他的眼睛,之後的記憶就零零碎碎地斷掉了。
爲了寫生凝視着鏡子的八純,根本來不及護住眼睛。
這場事故非常嚴重。
但對此,八純有些害羞地笑了起來。
裕子一臉厭惡。裕子有潔癖,確實不會喜歡撿垃圾這種事。
作爲繪者的八純,在那時已經死了。
後來做過檢查之後,醫生對他說
「運氣真好呢」
「……右眼沒事。可是左眼……進到裏面的碎片很小,而且數量太多,沒辦法處理」
說完,裕子指向了牆面上蓋住空落地鏡的簾布。
空目這話的語氣中,雖然微弱,但透着欽佩之情。
「怎麼了?」
那時,她的雙眼嚴嚴實實地纏着繃帶。
事情來得非常突然。鏡子就像從內側被敲碎了一樣四散飛灑,正在對着鏡子作畫的八純,無助地正面經受了碎片的洗禮。
「然而我即便如此也能保持理智,是因爲我是一名繪者」
「!」
八純對略微露出詫異表情的衆人說道。
「…………」
「還問怎麼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撿過來了麼?」
可就在他準備去醫務室連忙起身的時候,狀況平息了。
盯着鏡子裏面看,就會照出死人的臉,或者自己死時的臉。
「了不起的理性」
「……哪裏哪裏,別看我現在這樣,最開始的時候也非常辛苦啊」
「學長不知道麼?傳聞中說,那邊鏡子會照出死人喔」
但是,他沒有離開美術社,畫也在繼續畫。雖然這麼做並非出於眷戀,也沒有了以往那樣的熱情,但要埋頭於以往常一樣的生活,最有效的辦法也就只有畫畫了。
八純把鏡子拿回美術室,學妹赤名裕子突然對他這樣說道。
八純想報考的學校所需要的,是正確的寫生能力。但八純知道,只用一隻獨眼終歸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
然後,八純決定開始畫「畫」的經歷。那就像一段平淡的鬼故事,然而卻又異樣瘋狂,極盡詭異。
八純明白過來。然後他直直地凝視着曾扎進自己左眼的那面鏡子的碎片。
八純回答
「沒什麼,就是情不自禁」
這面鏡子,是某位自殺的人用過的東西,然後被轉贈給了學校。
他爲什麼那麼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討厭,學長,這東西是從哪裏撿來的?」
裕子所說的傳聞,八純也知道一些。這個故事就是這麼出名。可是,八純還是頭一次聽說傳聞中說的就是這面鏡子。他對那種鬼故事從來沒有認真聽過,而且以前對那種東西也沒什麼興趣。
「……!」
感覺這樣苟活下去,能如同消失一般死去。八純沒多久就回到了宿舍。
正午夜十二點站在鏡子前面,將手伸出去,就會被拉進鏡子裏面。
只有透冷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接着,裕子講述了關於那面鏡子的怪談。
八純一邊說,一邊把鏡子拿起來,仔細觀察。
怪談中『會照出自己死時的臉』這部分勾起了他空泛的興趣。
當時的八純最關心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死。
雖然他的表現讓任何人都沒有發覺,但此時此地的八純已經與死人無異,就是一具徹頭徹尾的行屍走肉。
——要是乾乾脆脆的死法就好了。
八純一邊想着那種事,一邊掛着空洞的笑容凝視着鏡中映出的景色。
「學長……」
裕子望着那樣的八純,一副很噁心的樣子。八純注意到這件事,眼睛從鏡子上移開,說
「果然什麼都看不見呢」
裕子不耐煩地說道。
「那還用說」
八純對她笑了笑,把鏡子放在了桌上。
「我記得,是不是有個迷信說,鏡子朝上放着會招致不幸?」
「有麼?」
八純對變得特別神經兮兮的裕子投了一抹苦笑,然後拿起鏡子想翻個面。
「……!」
這一刻,八純連自己都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繃緊了。在鏡子對向自己的短暫瞬間,裏面沒有映出的本應存在的自己。
而且裏面不是什麼都沒映出來。在移動鏡子的一剎那所看到的,是身上穿着自己這身衣服,但
頭部徹底缺損
的樣子。
「……怎麼了?」
對裕子的提問,八純連忙回答
門的另一頭,教室的角落裏……『他們』的身影無處不在。走廊頂頭,牀底下,天花板上頭,然後還有人的身旁————『他們』呆在一切地方,
直直
注視着活人。
他就像要駁倒俊也他們一般,以繪者的語言,源源不斷強而有力地訴說着。那平靜的迫力,讓大夥都不禁聽入了神。
對這個提問,空目當即作出回答
那駭人的景象,讓他精神失常。
八純聽到了亞紀說的話,微笑起來
八純覺得不可思議,遲疑了幾秒鐘後,從牀緣探出身子,彎向下面向牀底下窺視。
但是,八純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對此實際進行了嘗試。
「繪者,就應該在描繪上投入心血和靈魂」
後來又發生幾次那樣的事,讓他明白那不是夢。學校,然後還有學生宿舍,無處不是『他們』的巢穴。
八純被逼得,真的還差一步就瘋掉了。可是一次嘗試,讓他戲劇性地克服了那種危急的狀況。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醒,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房間內被深沉的寂靜所籠罩,連室友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
不,沒準這是事實。
那是一位海外有名的古怪畫家。他從小便做噩夢,害怕自己的噩夢,最後他通過將惡夢描繪出來客服了恐懼。
一天天過去,被春的精神被逼得越來越緊。
那動作,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跑,然後鑽進了牀底下。舉個例子吧,貓就是那樣的東西,然後看到那是某種白色的東西。
「……確確實實
曾是一名繪者
」
「我以前的畫已經死了,所以我覺得,死人也沒什麼不好」
「…………」
他似乎是在那一刻暈過去了。八純自然覺得那是場夢。
八純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就像從牀上滑下去的一樣。
八純說道
八純隔了片刻——
「……」
這事他沒對任何人說起。
「恐懼的話,現在依舊存在。不過就連那份「恐懼」也不過是我記錄在畫布上的對象罷了」
看着那表情,俊也腦子裏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那樣去看的話,那些「異形」就是非常有趣的題材。我將那份異常、恐懼、正常的風景中存在「那種東西」所給人造成的厭惡,全都無比正確地在畫布上表現出來,向裏面注入心血」
一旦開始着手就會漸漸鑽研『作品』,這對於繪者來說是極爲正常的欲求。
實際去做,才真需要非常強大的勇氣。不管怎麼說,要畫『他們』首先就必須直視『他們』。
聽到回答,八純露出微笑。
「…………」
八純根本不害怕死亡,但這種情況就不痛了。那並不是會被殺才產生的恐懼,而是
存在既恐懼
。
那對與繪者來說,屬於一種類似本能的東西。
從那個表情看來,那種感情沒有摻假。
八純講完之後,大夥依舊沉默不語。
「……這話讓人想起《地獄變》呢……」
就像左眼聚焦的不是現實,而是不同的世界。
一定是那樣的。可就算知道原因,能否承受那份恐懼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西方,以前曾有題爲『
Transi
』的腐爛屍體畫。雖然它的主題令人毛骨悚然,但我認爲,繪製它的畫手在繪製過程中,一定跨越了對死亡的畏懼。真正的繪者,不論怎樣的東西都要直視,並描繪出來。對象是幽靈也好,異次元生物也好,神明也好,這一點一定都是不變的。在繪者面前,一切東西不過一件「物品」,是作畫的題材」
………………
八純說到這裏,才總算用手裏的罐裝果汁潤了潤喉嚨。
對於八純來說,那便是恐懼的開端。
那是明確的克服宣言,是充滿藝術家驕傲的臺詞。八純通過克服恐懼,也取回了對自己的畫的驕傲。
那種事情,八純想都沒有想過。
有一次,八純從別人口中聽聞某個古怪畫家的軼事。
八純平靜地說着,向大夥掃了一眼。
『他們』有時就在眼皮下邊,根本無所遁形。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就是「畫」。
……頭一次「看到」是在那天夜裏。
在俊也的注視之下,八純的離奇故事迎來了一個收尾。
3
「你們知道一個叫做『九相圖』的東西麼?」
不久,亞紀擺着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呢喃起來
「……在那之後,我就再也不害怕「看得到」了」
隨後——————他跟一張
倒過來的孩子的臉,四目相對
。
——說不定八純
已經瘋了
。
但是,他錯了。
將『他們』畫出來。
在樹上,上吊的繩子無力地垂下來,搖擺着。
在校庭內,看到了顯然不是活人的身影站在那裏。
在學生們來來往往的走廊上,有沒人能夠看到的黑狗跑來跑去。
他感到十分茫然,但頭腦異常清醒。
在那一刻,八純心中的恐懼便雲消霧散。
他無法閉上眼睛。
「『九相圖』是描繪屍體腐爛階段的一種連作」
他抓扯自己的頭髮,每晚在不眠中度過。
就像怪談中所說的那樣,左眼就好像擁有了鏡子的「照出死者的力量」。
八純一邊這樣說,一邊環視大夥。
「什麼也,沒有」
八純熱情激昂地講述
七大不可思議對八純來說成爲了現實。左眼之中的模糊風景明確地捕捉到了『他們』,就像是將兩張不一樣的畫重疊起來看,投影在單一的視覺上。
回過神來,就發現窗外有什麼東西閃過。
之後的記憶就沒有了。
然後——
因爲在她的記憶中,實在牀的
左側
看到影子的,然而他的左眼幾乎沒有視力。
這隻左眼之中,扎進了那面鏡子的無數細微碎片。
「一個樣品擺在面前,哪怕那是非常噁心的東西,對於繪者來說其本身都是描繪對象。在那個時候,我所感覺到的恐懼早已蕩然無存了。寫生可以分解爲『將事物一度收入自己心中,然後更加強烈地宣泄在畫布上』的過程,而這對恐懼也同樣適用」
「我記得是佛教的一種畫卷,分階段描繪人死,屍體腐爛,化爲白骨樣子的九張圖」
「我對於創作出那個系列,感到非常滿足」
八純當時在宿舍的臥室裏睡覺,突然在異樣的寂靜中醒了過來。
他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此時有什麼東西在視野左端閃過。
在他好幾天宿舍的臥室裏,一味地躲在被窩裏發抖。
對於八純來說,『他們』已經不過是一種作畫用的素材。
八純說着說着,口吻漸漸地越來越熱烈。
不久,他在朋友的勸說小能夠上學了,但那裏彷彿就是將噩夢具現之後的世界。
他覺得那是場夢,也想要相信那是場夢。
「然後呢……」
「我在畫『他們』的時候才頭一次知道,「畫」這一行爲是「支配」」
「………………」
說着這話的八純,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
光以知識而論的話,俊也也知道那個畫。那是描繪女性的屍體漸漸變色發黑,腐爛膨脹,被狗喫掉變成白骨的畫卷,在社會課上還是哪裏看過。
「它似乎是用來在弘揚佛法時展示給人看,告訴人們現實其實有多麼虛無縹緲。我敢肯定,那些被要求面對真正的屍體,將它們繪製成畫的畫師們,在精神境界上已經超越那種宗教使命感」
意想不到的是,效果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顯現了。當作爲畫畫出來之後,那些東西對於繪者來說也就成了單純的畫,並且把『他們』當做了付諸自身技術和感性的對象,對完成「畫」產生了慾望。
問道。
他首先依靠着記憶反覆寫生,反覆進行直視之前的預先演練。
他臉上掛着笑容,說道
「嗯,大致是的」
「芥川龍之介麼?是啊。現在的我,說不定能夠理解將自己女兒燒死的樣子描繪出來的那個畫師懷着怎樣的心情」
這是俊也的個人意見,但八純所見的東西是真正的『異界』之物。既然如此,自稱克服它們的八純,就無法保證自己精神正常了。
但是,這對俊也而言不存在任何問題。
因爲,空目也一樣
早就不正常
了。
「……」
空目看準話講完的時機,站了起來。
然後他來到鏡子所在的地方,掀起簾布觀察裏面的情況。
本是落地鏡的大框從簾布一頭露出來。然後空目慢慢地轉過身去,眯起了讀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睛,向八純喊了一聲
「……學長」
「什麼事?」
「非常抱歉,能不能撤掉那個系列?」
空目突然這樣說道,聽到這話的八純,在今天表情上頭一次暗淡下來。
「怎麼回事?」
「那些畫————不,準確的說是那面「鏡子」,可能是真貨」
聽到空目的話,大夥全都緊張起來。
稜子呢喃了一聲
「……真貨?」
「嗯,雖然還不能肯定,但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那樣。就是用簾布蓋住,藏在這裏的東西」
空目答道
「至少不應該放在那種地方當擺設」
空目拉着簾布,盯着八純。
聽到這句話,八純沒辦法不動搖。
大夥都很困惑,但還是跟了上去。這個時候,低着頭的八純開口了
八純抬起臉——————
空目的回答,不是在回答她的提問。
「這狀況是你搞出來的,你倒第一個問了個像是在說「我什麼也不知道」的問題。搞得苦惱半天不知該從何問起的我就像白癡一樣」
「什麼根據?」
但是——
空目的回答非常乾脆。
空目說出不容忽視的話,這讓亞紀朝他看了過去。
「不知道?……恭仔你……」
「這件事,不應該現在說」
就連最前起頭,還證明了自己說法的武巳,看上去都不明白。他沒有因爲爲自己正名而自豪,毋寧對狀況出乎意料的發展方向感到困惑。
空目接着說到
「……誒?」
他就像自己的孩子犯了罪的家長一樣,那是無可奈何之中混雜着寂寞的笑容。
亞紀期待落空,嘆了口氣。其他人也跟亞紀一樣,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
對此,空目答道
空目向亞紀開口答道
她們每個人臉上都浮現着困惑之色。眼下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不,或者說是不是什麼也沒發生,沒人掌握得了。
「只撤下鏡子就行了吧?」
「你們…………正在找赤名同學麼?」
「……」
「…………」
包括俊也在內的六個人離開美術室,返回活動室。
那個「根據」,俊也剛纔也在美術室裏看到了。
空目點點頭。
俊也在直覺上感覺到,八純在某方面很令人討厭,但在另一方面卻發揮着卓越才華。俊也跟空目打了很久交道,空目的那種特性俊也一直看在眼裏,即便在俊也看來,八純也跟空目極爲相似。
相對的,他們發揮出非常超乎現實的才能,在那個方面十分出衆。
「不知道」
亞紀皺緊眉頭,而武巳一下子擺出丟臉的表情。空目仍舊面朝前方,沒有去看他們兩個,就這麼道出了回答
那說話方式,儼然就跟「黑衣」一樣。這麼想的俊也,不禁面露愁容。
上面是這麼寫的
在沒有任何人開口的沉默中,最先開口的是武巳。
這個問題,誰也答不上來。沒有人料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是麼……」
可是俊也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八純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可空目還在繼續往下說
在走過連廊的這一路上,大夥一邊聽着身後文化祭的喧囂,一邊默默往前走。
*
在調查藏在那個簾布後面的壞落地鏡時,俊也看到邊框下部釘着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金屬銘牌,上面刻着那面落地鏡的贈送者姓名。
「……我拜託你們。如果她的消失是我害得,請你們找到她」
「現階段不清楚。我只能說不清楚那東西跟赤名裕子失蹤是否有聯繫」
雖然沒什麼好說的,但俊也也很掃興。他直覺上認爲八純說的是真的,而且關鍵是在他身上感覺到了和空目相同的心性,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是麼,既然這樣……」
「要是有確鑿證據,我就不會用警告,而思考其他手段。當然,雖然沒有確切證據,警告卻是有根據的。要是沒有看到那東西,我會選擇不管那面「鏡子」。要是沒有那東西,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唔」
「這樣啊……」
八純微微蹙眉,思考起來。
亞紀一聽到武巳這麼問,立刻不加掩飾地嘆了聲氣。
「此後你對畫所存有的,無非是傷感」
空目答道
「嗯」
這樣說道,然後無力地微笑起來。
「嗯,不知道」
「那終歸只是種可能性」
空目淡然地說道
「…………畫不拿出來給人看,那還有什麼意義?」
「————喂,陛下。到頭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
「……今天之內,能讓我考慮考慮麼?」
「目前還沒定」
他灰心地垂下肩幫。這樣說道。
確實地說,俊也在八純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危險性。
俊也靠近空目,然後學着空目那樣窺視簾布裏面,然後
發覺到了
。
「但是你很清楚說過赤名同學的事吧。在那個「鏡子」裏會看到幽靈之類的事,不存在麼?」
但是,八純的面色還要更加愁苦。他沉思了片刻,最終屈服了。
「你有什麼根據……」
空目斷定的言語,毫不留情。
「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完全弄不清楚。學長與『異界』之間的牽連,光看那些「畫」就知道肯定沒錯了,但沒有任何確鑿證據。光看上去是那樣,但並沒有散發什麼「氣味」,不然就是微薄到我無法認知的程度。現在看來,什麼也弄不清楚」
「赤名裕子同學的失蹤,也可能是那面鏡子造成的」
「我知道了」
武巳很少見地追問下去。
準確的說,不宜在稜子面前說。
雖然那種危險性與空目身上散發出的空虛的危險性完全相同,但八純那柔和的氣場,越發地突出了他那難以捕捉的危險性。
然後——
「在你心中的意義,應該已經結束了」
「……」
「近藤……我真羨慕你的性格啊……」
在由空目的否定再次重現的沉默中,武巳再度開口了。
空目默默點頭,然後讓牆上的簾布恢復原狀,關了起來,準備離開美術室。
「!」
「所以我只是警告了一下,給以喘息」
空目對此的回答,跟剛纔完全沒有差別。
「……根據?」
————大迫榮一郎 贈
但是,要問俊也究竟在意什麼,俊也一下子也答不上了。
「…………喂,不清楚那「鏡子」究竟是不是真貨麼?」
這件事確實不宜在這裏說。
八純和空目不論在外表上還是處世態度上都截然不同,但俊也能感覺到他們在根本上存在着共通點。儘管他們的前進方向不同,但人格都是以『異界』和『死亡』形成的,而且因此乖離了現實。
大夥默默地走在路上,他們周圍滿是不安與尷尬。
看到那暗淡的黃銅色刻印的瞬間,俊也便想起了令人冒雞皮疙瘩的事。
所以俊也十分在意。
他轉向方纔離開的美術室方向,表情嚴肅地望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