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異界之S

1

………………

異樣的氣息令武巳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睛，便是接待室之中昏沉的景色。

儘管在黑暗之中，擺在一起沙發也好，其他的傢俱也好，從輪廓到細節都非常清晰。外面的光亮從拉得不嚴實的窗簾縫隙中透了進來。

房間被澄淨的光芒柔和地照了出來。

外面似乎皓月當空。

單論這番景色本身，雖然靜謐卻無可疑之處。

但是，此處的空氣中卻充滿了某種難以解釋的異樣感。

這空氣，總有些不對。

「…………」

武巳在泛藍的黑暗之中，從身下的沙發上坐了起來。

整個房間裏滿滿地瀰漫着酷似夜晚寒氣的蜇人空氣，這跟秋天九月的夜晚不相符合。

那空氣就像繃緊了似的，讓屋子裏由輪廓構成的氣息轉變成非常空虛的東西。

空目和俊也都裹着毛毯熟睡着，可是他們就像死了一樣，看上去不像活人。

酷似墓地的靜謐充斥着屋子裏。

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就連呼吸聲都被黑暗與寂靜吞噬殆盡，傳不到武巳的耳朵裏。

鴉雀無聲。

黑暗停滯着。

此情此景之中，武巳漫不經心地看着屋內。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可是因爲那份異常而清醒的意識，反而從眼前的景色中看不到現實感。

「起牀了」

————啪踏、

「…………咦？村神…………？」

肩膀突然被人搖了搖，武巳醒了過來。

然後……停了下來。

他起初以爲那是聽錯了。

敞開着的……房門。

他渾身發軟，只是望着那一幕。

「……森居不見了」

「喂、喂……」

可是走廊上一片漆黑，連影子都看不到。

厚重的木門從內側打開，漆黑的走廊在那頭霍然張着大口。

完全不知道門是什麼時候開的。

純裝飾用的壁爐臺。

是多繪

。

那個聲音，是從現在這間屋一牆之隔的那邊，本應沒有任何人在的地方傳過來的。

————啪踏、

————啪踏、啪踏、

————啪踏、

菖蒲對武巳悲傷地搖了搖頭。

門，是開着的

。

「！」

他嚯地張開雙眼，只見屋子燈火通明，俊也正抓着他的肩膀。

當他察覺到的那一刻，寒氣令他全身寒毛倒豎起來。

但俊也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徹底清醒，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意識非常清晰，眼睛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睜着。

他連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轉向走廊準備去追多繪————而這一刻，他的手被抓住了。

腳步聲已經到了很近的位置。

孩子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武巳愣住了。

「————醒醒」

腳步聲。

武巳不寒而慄。

這是不能去的意思。

於是，武巳注意到了。

在瀰漫開來的黑暗中，武巳睜着眼睛。

在那裏出現的——————

因爲，

多繪的雙眼被布緊緊地蒙上了

。她蒙着眼，手被拉着，在黑暗中走着。

他在半夜裏……忽然自然醒了。

那樣的看上去，就像被肉眼看不見的什麼人引導着。

————啪踏、

現在的武巳，正還是那樣的狀態。他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醒着。

那腳步聲肯定是「男孩」發出來的。那隻窗外伸出來的慘白的手的本體，毫無疑問正朝這邊過來。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的黑暗深處走來，正在向這邊靠近。

那東西

正在走向這扇敞開的門。

武巳不記得有忘關門。

武巳想象那身影從敞開的門上冒出來，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武巳一開始不知道自己的狀況。

她的目光緩慢地掃過那些東西————然後停在了那裏。

鴉雀無聲。

那是腳步聲。

門上鑲着玻璃的平開櫃。

武巳不知爲什麼，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此時，武巳感覺聽到某種微小的聲音。

武巳嚇得幾乎跳了起來，轉過身去，只見抓住他手的是菖蒲。

腳步聲。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擺在一起的沙發。

聲音從那頭傳出來。

聲音從完全漆黑的走廊那頭傳了過來。

那黑暗自身，憑着異樣的氣息與存在感蔓延開來。

腳步聲。

武巳嚇過了頭，一動不動地凝視這一幕。

「……咦……？」

被窗簾蓋住的窗戶。

那是赤腳走在鋪着木地板的走廊上發出的微小聲音，是小孩子的柔軟腳底踏在地板上發出的腳步聲。

————啪踏、

沉沒在灰色之中的房間景色，在周圍整圈地展開。

在月光照不到的，漆黑一片的走廊深處，黑暗的氣息緻密地凝集着。雖然看不見那是什麼，但有某種存在於那裏————這樣的錯覺滲進了武巳的皮膚。

從裏頭透出的，是視線絲毫無法貫通的黑暗。

他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望着多繪在門的那頭消失，這才恢復神智。

＊

武巳環望屋內。

武巳用完全乾渴得喉嚨嚥下一團空氣。那身影…………

就要出現了

。

一切都停止了，充滿緊張的寂靜已經繃緊。武巳大大地張開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着那扇敞開的門。

漆黑的……走廊。

武巳喊了過去，可是聲音非常嘶啞。

那裏是視線無法穿透的黑暗，然而卻和多繪沒有任何關係。

多繪就像被什麼人拉着手一樣，把手伸向空無一物的半空，緩慢地走在黑暗的走廊上。

「…………………………！」

「！」

這一刻，武巳一切都鮮明地回想了起來。可他沒辦法判斷之前看到多繪是不是在夢裏。他覺得那是夢，但感覺卻特別鮮明，特別現實。

隔壁女生房間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俊也確認武巳醒來之後，立刻離開了房間。

武巳張望了一番，見房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心想空目也已經到隔壁的房間去了。

武巳站了起來，離開房間。

走進客房一看，大夥果然聚集了起來。

房間裏的一扇窗戶敞開這裏，大夥都聚集在那裏。空目站在最前頭，正在觀察情況。只有稜子離大夥有點遠，神情不安地呆呆站在那裏。

房裏不見多繪的身影。

就在武巳望着這樣的情況時，稜子注意到武巳，於是走到武巳旁邊，小聲說道

「多繪不見了……」

「……嗯」

事情已經知道了，於是武巳姑且點點頭，朝聚在窗戶旁的大夥走過去。

稜子就像貼在武巳背後一樣跟了過來，抓住武巳襯衫的袖子。稜子的不安，從那隻手通過皮膚傳給了武巳。

武巳感覺有些不知所措。

但那還沒到要揮開的地步，武巳就沒有去管，直接向大夥問道

「……喂，情況怎麼樣了？」

聽到武巳的提問，亞紀只把眼睛轉了過去，然後指了下空目身旁的菖蒲，說道

「……她急急忙忙闖進來把我們叫醒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倒是這扇窗戶被完全打開我們竟然沒發覺，真不知道這面子該往哪兒擱」

「…………」

「吶，武巳君……」

最後，武巳和稜子決定被留下來。

現在已經無法分辨當前位置。

空目點點頭

然後勉強喊出了武巳的名字

「恐怕是的」

雙方都沉默地坐着。

鄭重地交代過絕對不要開門開窗之後，大夥就出去了。

而且屋子裏還留着兩個人，這也讓俊也感到不安。

現在這個狀況，就算擔心多繪也只能等待了。

俊也只是按照空目的指示在往前走。

「這邊」

「嗯？」

「但我覺得，他們只要不莽撞地去管多餘的事就不用擔心」

留下他們出來真的沒問題麼？俊也開始感到不安。話雖如此，他們也不能對多繪見死不救，也找不出其他好的方法。

可是，武巳現在給人的感覺不想說話。而且身處這樣的狀況卻說沒用的話，會被當成非常冷漠的人，稜子不想變成那樣。

武巳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他身上散發的感覺讓稜子不好向他開口。雖然終歸只是印象上的感覺，但稜子能從武巳表情的細微之處感覺到他在對什麼有所隱瞞或者後悔的負面感情。

「……多餘的事是指什麼？」

武巳平平常常的回答，讓稜子感覺輕鬆了一些。

亞紀不甘心地皺緊眉頭。

「那……那個。我想泡個茶…………能陪我一起去廚房麼？」

亞紀也跟他們一起，三人相互點點頭。然後，亞紀向大夥掃了一眼，說

「……嗯？」

空目說道

俊也向他問道。

「……」

「…………總之只有先找找周邊了」

「……怎麼樣？」

這個夜裏，整個天空都是黑壓壓的雲，看着就覺得討厭。

這是個無月之夜。

「分散去找會很危險」

2

俊也一隻手提着手電，走在居民區中漆黑的夜路中。

路燈和宅前的常夜燈，在這黑暗中就如同燭光般微弱。

空目朝小巷一指，示意「氣味」更強的方向。

「…………沒有」

武巳看着她跟空目進行這樣的對話，有種討厭的預感。當然，這份預感完全應驗了。

稜子的室友希說『……是不是想讓你在意他？』，但稜子覺得有哪裏不對。希還讓稜子不要在意，直接跟武巳說話就好，但以稜子的性格，沒辦法不對那種事感到在意。

「…………」稜子也嘆了聲氣。

俊也抱怨了一聲。

「這一點…………我也同意……」

腳步聲在居民區的寂靜中迴盪。

「有什麼不滿意麼？」

俊也說道

「不清楚」

「只要他們兩個不故意把「怪異」招進去應該就沒問題」

空目、亞紀還有菖蒲跟在他身後。

他想問剛纔那場夢是怎麼回事，但現在的緊迫氣氛讓他不敢去問。

「那麼……」

亞紀拋下武巳，目光放回窗戶那邊。武巳跟亞紀剛纔所指的菖蒲對上了眼，菖蒲馬上露出一副放心了的表情，然後就害羞似的移開了視線。武巳暗自苦思。

「……然後只要不刻意深入就行了」

「這樣……」

不過，跟武巳兩人獨處的時候，總能感覺到那種尷尬。

「唔……」

「喂……」

亞紀露出微妙的表情。

他雖然贊成將他們兩個留在屋裏，到頭來這麼做還是免不了擔心。

武巳注視着稜子，然後深深地坐進了沙發中，看向屋頂嘆了聲氣。

稍微，有些尷尬。

「……我沒有百分百的自信」

這話雖然是在開玩笑，但亞紀的眼神和口吻沒有半點笑意。武巳有些被亞紀的氣勢震懾住。

他們反反覆覆地這麼做，一路來到了這裏。這片居民區，俊也原本從小就十分熟悉，然而令人討厭的夜色卻讓這裏變得像座陌生的小鎮，總是看錯。

「咦？」

就在這個時候，亞紀向空目問道。

「把近藤他們留下出來，你不會於心不安麼？」

他並不是不相信空目，然而不上不下的熟悉助長了心中的不安，反倒是對這裏完全不瞭解的亞紀十分膽大。

正是這種時候，纔想要說說話緩解緩解心情。

不過這樣的氣氛果真太沉重了，稜子沒一會兒就人受不了了。

聽到這話，提議將兩人留下的亞紀也顰蹙起來，問道

「當下也只能這樣了」

「……恭仔，怎麼樣？」

「……」

「…………」

他把身體探出窗戶，嗅了嗅空氣的問道。

兩人沒說幾句話，只是任憑時光白白流逝。

空目時不時地停下來，吸入夜晚的空氣。

她下定決心，抬起臉。

「喂，空目……」

現在想找也沒有線索。沒能注意到多繪消失，亞紀似乎對自己感到憤怒。

＊

四個人聚在一起，俊也也沒辦法到處跑。因此，大夥在黑暗中快步走來走去。

亞紀咄咄逼人，武巳無法反駁。

空目回答了亞紀的提問。

聽到這話，空目向空目看去，眉頭微微皺緊。

指了方向後回答了這個提問

對方消極，果然稜子也會跟着消極起來。稜子總會一下子就被交談對象的感情所帶動。

「我覺得應該是在外面。從這裏很難確定香味的根源。菖蒲也在這裏，她身上的氣味是一樣的。應該有必要進行大範圍搜索」

大夥戒備着周圍。

空目雖然這麼說，但反而讓俊也更加不安。

「……跟學校裏的味道一樣，裏面外面都有相當高的密度」

「候補犧牲者怎麼辦？」

外面很黑，被夜晚的寒氣所統治着。房屋外壁，柵欄，圍牆，這一切在黑暗中都像是魔物的城堡。

說完，空目朝那被無人能夠分辨的「香氣」所籠罩的夜色中望去。

這時候，那個行爲所表現的意思就只有一個。

俊也邊走邊說

「那還不是讓人擔心…………」

「…………先留下來吧」

稜子被留在空目家，和武巳一起在接待室等待着大夥。

「…………那扇窗戶，恐怕是森居打開的」

空目一時停下腳步——

「這個「香味」，外面的比家裏的更強。因此，那個「某種東西」一定是從外面侵入房間的。但是，窗戶和窗簾從外面打不開，所以很難理解「怪異」會刻意打開內側的鎖入侵進來。於是可想而知，那扇窗戶是森居打開的。是森居自發將「怪異」招進來了」

「誒？」

聽到稜子這麼說，武巳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有點……害怕」

稜子自己都感覺這是在獻媚，但害怕也不完全是假話。

武巳沒有懷疑，點點頭。

「嗯……好的」

「謝謝……」

武巳站了起來，稜子也跟在了後面。

走廊上開着燈卻還是很昏暗。兩人朝着走廊那頭一片漆黑的廚房走去。

打開開關，熒光燈眨了幾下之後，磚紅色基調的廚房照亮了。

稜子昨天才知道，廚房基本沒人用。平時用到的只有最少最基本的東西，多數餐具和廚具都長期收在櫃子裏。

「不好意思，麻煩等一下」

「嗯……」

稜子把水壺灌了水，放在煤氣爐上點着火，然後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等待水開。

那張餐桌上也擺着東西。不知爲什麼還擺着書之類的，有一半都用不上。

「…………」

稜子靜靜等待。

燒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中迴盪。

武巳和稜子都靜靜地坐在餐桌旁。這時候，稜子呢喃起來。

「多繪現在，怎麼樣了呢……」

兩人想到，多繪就在那邊。

「…………」

「…………！」

「嗯……」

可是兩人所追尋的「鈴」聲，明顯是從那裏頭傳出來的。

「…………咦？」

緊張向那冷冷冰冰的聲音中賦予了惡意。

武巳沉默下來，令人討厭的沉默瀰漫在廚房裏。

那非同尋常的表情變化，讓稜子大喫一驚。

在他身後，稜子一臉緊張地抓着他的襯衫。兩人在空目家，聽着相同的「聲音」，尋找源頭。

那是好像喫驚，好像害怕的表情。

武巳把膽戰心驚的稜子放在一旁，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手機上繫着一根黑色的細繩，下面掛着一個小小的鈴鐺。

「在、在哪兒……？」

稜子感到一股寒氣，抓住武巳的胳膊，隨後————

「…………咦？」

每一步踩在地板上，臺階都會異樣地軋軋作響，嚇唬向上走的人。

兩人以真真的表情相互看了看，然後同時相互點頭。稜子走進廚房，關掉了燃氣。

因爲那個聲音顯然並非通過空氣傳播，是其他世界的聲音。

那是尋找失物的鈴鐺。

這比起沉默要強上好幾倍。

雖然之前徹徹底底地拋在了腦後，但這個「鈴鐺」就是那樣的東西。

「……然後呢？」

那終歸不過是種可能性，但他們通過以往的經歷知道，「鈴鐺」具有那樣的力量。

「我半夜裏醒了過來……但那也是做夢。醒的時候，房門是開着的」

「那之後，多繪上哪兒去了？」

「聽不見麼？」

「然後，從漆黑的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武巳歪起腦袋

「……這是，怎麼回事？」

稜子開始混亂。她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剛纔那番話。

「然後…………然後，森居同學蒙着眼睛走了過來」

稜子問道，武巳點點頭。

「她在……走廊上走過？是那裏麼？」

「不清楚。我那時候被拉住了，然後就醒了…………上哪兒去了呢…………」

「然後呢？」

「她就像被什麼人拉着手一樣，但她前面沒有人。然後，她就從門前走了過去……」

踩在樓梯上發出的沉悶響聲，響徹走廊。

武巳默默頷首。看來是想到一塊去了。

那分毫不差，那就是清脆的鈴聲。

「啊————」

「就是那邊的走廊吧」

「我準備追上去，但是被菖蒲拉住了」

「嗯」

聽到突然冒出的話，稜子不禁反問過去。

這些事情，稜子都聽武巳說過。

武巳說着，向剛剛經過的入口指去。

可是武巳一陣沉默之後，反倒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

還有那鈴聲，只有武巳能夠聽到。

當然，武巳只是撐着臉，一語不發。

「……！你聽到了麼？」

雖然這肯定不是對稜子說得，可稜子還是欣然附和。

————軋、

「……然後呢？」

「別、別說了啊……」

「這聲音，是那鈴鐺發出來的……？」

「聽到了…………」

「……」

武巳走在前頭，兩人離開了廚房，開始追尋這所房子裏傳來的「鈴」聲。

「…………怎麼可能……」

這是在自言自語，並沒有期待武巳作出回答。

說到這裏，武巳的表情

突然

變了。

那個可疑的鈴鐺是某靈能力者給的。

「我，做了個夢」

稜子豎起耳朵，但還是隻能聽到爐上水壺的聲音。

「武、武巳君……你怎麼了？」

他們登上樓梯。

漆黑二樓在上頭，正一臉陰沉地俯視着上樓的人。西洋風格的裝潢讓影子格外突出，影子如同惡魔一般張開雙臂。

稜子冒起雞皮疙瘩。

在附和聲的催促下，武巳斷斷續續地繼續往下講。

「……咦……？」

稜子問道

平時本不算什麼的聲音，被黑暗與寂靜擴大。

「啊、嗯……」

「武巳君……莫非…………」

「不清楚……」

從樓梯上看，二樓恍如魔窟。

「聽到鈴聲了…………！」

「我在從敞開的門縫中看到走廊，走廊上一片漆黑」

「她一直走過整條走廊，經過了我們睡的房間前面」

「……就這些了。然後就被村神叫醒了」

「我做了個夢，夢見了森居同學」

「嗯……」

「難道……！」

武巳循着「鈴」聲，一步一步登上昏暗的走廊。

3

「嗯……」

「……那看到的……真的是夢麼？」

叮鈴、

武巳一副有氣無力的表情，想自言自語一樣說起來。與其說那是再跟稜子說話，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聽到這裏，稜子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知道」

這次武巳又大喫一驚，睜大了眼睛。

聽到這話，稜子總算理清脈絡了。

雖然武巳這麼說，但稜子沒有聽到那種聲音。

聲音，聽到了。

武巳說的雖然是夢裏的事情，但哪些內容變得越來越關鍵。

稜子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就聽到了。但是對於這個鈴聲，稜子想到了

某種可能性

。

想到那個「鈴鐺」的由來，稜子喫驚地睜大眼睛。

「…………」

而且，他們也曾用那個鈴鐺找到過空目和亞紀。

關於這一點，武巳曾問過空目。

『——鈴鐺擁有那樣的效果，所以是喚出或驅趕超自然之物的象徵』

那是「鈴鐺」展現過兩次效果，武巳向空目詢問之時，空目所做的回答。

『在歐洲，相傳鈴聲可以防止惡魔誘拐孩子。在日本，尋找遭遇神隱的人時，也是一邊敲打樂器一邊在羣山中尋找。許許多多的宗教中，鈴鐺和鐘被當做除魔用具。教堂的鐘和佛教的鐘，都是除魔的含義。在魔法之中，鈴鐺也被用來除魔』

雖然不知道這「鈴鐺」有何淵源，但自古以來鈴鐺便是對抗超常之物的手段。

這「鈴鐺」現在所指引的目標，只能認爲是多繪了。

叮鈴、

鈴聲……確確實實地傳了過來。

武巳登上二樓，打開電燈。

即便有光照着，二樓的走廊依舊一片漆黑。武巳邁出腳，踏入到那個影子的世界。

叮鈴————叮鈴————

聲音慢慢變大，慢慢變大。

這印證了正在接近聲音的源頭。

隨腳步鳴動的鈴聲，恰如朝拜之人的鈴鐺，鳴響。

那聲音讓兩人腦中，產生了黯淡而消極的聯想。

叮鈴、

————軋、

叮鈴、

————軋……

兩名夜之朝聖者，在迴廊上前進。

「…………！」

「…………」

那表情，讓武巳感覺就像頭上被潑了一盆冷水。

在這靜謐之中，有一個人。

唱完歌的少女朝着空蕩蕩的地方行了一禮。

「「宗次大人」來接我了！我也看到了！月子同學也在那邊！好幸福啊！」

圓圈的線條很粗————不，是有兩層，之間細緻地畫滿了複雜的文字和圖案。

門悄無聲息，非常順利地打開了。

「多————繪？」

那燦爛的笑容和瘋癲的話語，讓稜子略微退卻。

一塊三角積木孤零零躺在地上。

魔女的宴會誰人知？

長滿蚊子草和玫瑰的野地上，我知道了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象不出多繪竟然能露出那樣的笑容。

老舊的布偶靠着牀柱，安穩地坐着。

「「魔女」把「惡魔」介紹給了月子同學！把『靈能』傳授給了月子同學！教會了月子同學『魔法』！還有「宗次大人」！」

我以舊神之名，載歌載舞。

「……「魔女」是誰？」

房門對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戶，大窗之上滿滿地勾勒出一個正圓形……那是一輪滿月。

天之藍綴着雲彩，而云彩又調和成別樣色調的藍，彷彿巧奪天工的彩色玻璃，盡收窗中。

聽到這話的瞬間，武巳感到一陣驚愕。

多繪繼續大叫

從那裏看到的夜空幽藍幽藍，同樣的幽藍色光燦燦地灑進窗戶，照亮了整個房間。皓潔的光將房間渲染成青白色，令人恍如置身水底。

「是「魔女」說的？」

稜子喊出多繪的名字。

門牌上寫着這樣幾個字

她的頭上，緊緊地綁着一塊矇眼布。

它們在幽藍的光中呼吸，同時作爲景色的一部分被收攏進去，作爲毫無生機的作品異常協調。它們一動不動，作爲房間的一部分，構成了這個藍色的幻想世界。

以那扇美極瘋狂的大窗爲中心，兒童房存在於此。

「「宗次大人」？」

這裏似乎被閒置多年，門牌已經褪了色。原本應該很柔和的色調現在出現飛白，被太陽光曬得發黃。

然後他轉過頭去，對站在

這裏

的觀衆燦爛投去一抹天真無邪的微笑。

多繪背對着門，蹲在地上。

在二樓，這扇門跟其他門並無二致，可是那門上孤零零地掛着一塊變了色的小型門牌。

少女手中抱着人偶，那人偶不知爲何蒙着眼睛。

「我得到『靈能』了！我能看到『異界』啊！月子同學也能看到！好幸福啊！」

暑假之後，「魔女」的身影便從學校消失了。亞紀以尖銳的目光看着這位學姐。

在正圓形中間，少女跳着舞，朝着黑雲壓城的天空引吭高歌。

我在深夜的小山丘上，聽着異教笛聲的旋律。

熊熊的烈焰，魔劍的光耀，心靈的鐘聲，安息日的國王。

「對，是「魔女」說的！」

「她來找過我了！也來找過月子同學了！「魔女」說的沒錯！好幸福啊！」

那無比幸福的表情，與多繪恐怕格格不入。多繪臉上的笑容，包含着露骨的狂色。

站在濃雲滾滾的天空下，十葉詠子如此說道。

她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畫了個圓圈，在一面打着拍子唱着歌。

可是沒人聽過多繪用過那種聲音。

不久，他們來到了一扇門前。

「……稜子？」

這麼一問，多繪就驕傲地挺起胸膛。

「…………！」

那嘹亮的聲音，的確是多繪的聲音。

「稜子，我找到月子同學了！」

此情此景，靜謐而清靜。

「「靈能力者」！」

多繪叫了起來

月亮低頭望着房間，那幽藍令它比一切都要潔白。

『兒童房』

那青白的臉如瓷器一般。

————剛進入房間，兩人立刻倒抽一口涼氣。

「————嗨，今天的月亮真漂亮呢」

魔女的輪舞誰人知？

歌聲隨着奇妙的節律，在夜色中傳播。

————長滿毒茄子和曼陀羅的野地上，我知道了不知道的事情。

多繪那蒙着眼的臉就像會說話的玩具一樣，興高采烈地說道。

房間裏的美景，將見者的意識頓時帶往其他世界。

多繪對那聲音做出反應，將蒙上眼睛的臉轉了過來。

還沒讀完的童話書就那麼敞開着，隨意扔在房間的角落。

＊

鈴聲，似乎就是從那扇門裏頭傳出來的。

「多繪……」

亞紀惡狠狠地盯着詠子，站在黑暗的小巷中與她對峙。

「「魔女」？」

武巳嚥了口唾液，緩慢地把門推開。

而多繪臉上唯一看得見的那張嘴，彎了起來，

燦爛

地露出微笑。

「對，是「魔女」！」

他握住把手，試着扭動。門沒上鎖，門柄毫不費力地轉動了。

窗戶透進來的光，將地板、牆壁照成幽藍色。

多繪身上灑滿藍光，就像一尊藝術作品一般，靜靜地蹲在兒童房正中央的兩張牀之間。

「……是十葉學姐！」

武巳和稜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多繪用如同幼兒般清晰地聲音，一遍遍地叫起來

「魔女說過了！只要蒙上眼睛就行了！只要蒙上眼睛，現實什麼的就看不見了！月子同學也是！」

房間的正中央擺着兩張牀，地上的老舊玩具沐浴在那幽藍的洗禮之下，被遺棄於此。

那名少女站在十字路口。

「對，是「宗次大人」！」

武巳冒起雞皮疙瘩。

「「惡魔」是誰？」

完全出乎意料。

按空目的指示對街道進行搜索，竟然碰巧遇上了詠子。

他們本來是來找多繪的，可話雖如此，卻不能無視詠子那強烈的存在感。她跟這事顯然脫不了干係。

「…………」

雙方沉默了一陣子。

最後，空目開口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

聽到空目的提問，詠子呵呵聲笑起來

「沒關係麼？待在這種地方」

「……什麼意思？」

空目眉宇微顰。

「這裏雖是正確答案，但答錯了呢。誘惑者進到家裏之後，不一定會逃到外面對吧？」

「！」

聽到這話，空目表情大變。

亞紀最開始一頭霧水，但沒多久便明白過來。同時，她對那話所表現得含義感到不寒而慄。

「糟了……！」

亞紀咬牙切齒。

搞不好稜子和武巳會有危險。

抓走多繪的怪物，說不定還在家中。可想而知，稜子和武巳一旦遭遇那東西，事情就會變得麻煩起來。

「……也就是說，這件事是你拉的線麼？」

稜子也注意到了

那東西

，發出驚恐萬狀的叫聲。

「你這傢伙……！」

就是出現在武巳面前，抓住稜子胳膊的「那東西」。

那是在第一個事件中，武巳曾接觸過兩次的「沒能成形的東西」。

詠子繼續說道

多繪大喊大叫，已經聽不見武巳他們說的話了。

「……你————創造出那種東西是出於什麼目的？」

他的腦子被唯一的念頭所支配……那就是必須離開這裏。

他記得那團肉塊。

「月子同學也在在矇眼的世界中！好幸福啊！」

「嗯，因爲已經開始了」

那東西是……「沒能成形的東西」。

稜子拼了命地不停點頭。

詠子就像在講述美妙之物，說道

「……你說什麼…………」

「走了空目，待會在管這傢伙」

武巳想讓她站起來，走過去抓住她的手。

「這該……怎麼辦纔好？」

武巳茫然地呢喃起來。

武巳換了個位置，將手臂伸進多繪的腋下。

多繪大喊。

察覺到這件事時，武巳總算明白了。

「宗次大人」的感染源，就是他自己

。

武巳叫了出來。

如今，她對把兩人留下的決定感到後悔。如果發生什麼不測，那就是自己的責任。

見空目仍在看着詠子，俊也催促空目

「好幸福啊！好幸福啊！」

詠子這樣說着，臉上露出微笑。

「所以說，我想給你被抓到『異界』喪失形態的弟弟賦予形態。「宗次大人」就是實現它的〈儀式〉哦。只要大夥想象形態，弟弟就也能取回自己的形態。然後……應該回去的人回到應該回的地方。失去形態失去歸宿的孩子，總算能回自己的家了。忘記了原本的姿態，就進不了家門了呢。那些可憐兮兮的，『牀底下的孩子們』……」

聽到這個提問，詠子不解地歪起腦袋。

空目攔住差點激動起來的俊也。相對的，空目向詠子問了唯一的問題。

「——————————！」

「不要緊。我覺得那孩子一定能夠大夥友好相處的。他雖然很怕寂寞，但是個非常純真的孩子啦」

聽到這話，早已掉頭的俊也又轉過身來。

在武巳叫起來的同時，那個男孩子的頭開始溶化。那頭髮、鼻子、嘴都喪失了形狀，終結崩潰，變成會動的肉塊。那團白色肉塊在匪夷所思的地方張開一張裏頭排列着牙齒的嘴，小孩子特有的尖銳的笑聲從那張嘴裏發出來。

「………………」

武巳看了看稜子。

是被『異界』捉去，喪失自己形態的可悲畸形。

蒙着眼睛的多繪臉上掛着幸福至極的笑容，正在大喊大叫，武巳卻束手無策。

「已經————晚了麼？」

「…………什麼？」

沒錯，現在片刻都不能耽誤。要是不盡快回去，很可能會發生萬一。

可是詠子搖搖頭。

4

他們兩個的羞澀感情都已經麻痹了，可她們都沒能動起來。

亞紀沒有搞懂這個提問的意義。

「應該差不多吧」

「……！」

對此，詠子還是平時的腔調

兩人相互看了看彼此的臉。

「好啦，再不快點回去可就晚了喔」

在武巳他們的頭上，那東西正從牀底下窺視着這邊。

「真無情啊。我明明是想幫助你的「弟弟」」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不，他們不是沒有動，而是

動不了

。他們兩人現在感受到了異樣的觸感……他們的腳被

某人從牀下伸的出手

給抓住了。

「怎麼辦……」

武巳在那個時候，一開始就已經「感染」了。

武巳忽然向上望去————然而僵住了。

「「宗次大人」！「宗次大人」！」

亞紀劍拔弩張地向詠子質問。

在藍得悽烈的兒童房內，武巳愣愣地杵在原地。

可是光拉的話，多繪沒有站起來。

亞紀大叫起來

消極的想法在武巳的淺層意識中閃過。

稜子盯着這樣的多繪，緊緊地摟着武巳的胳膊。那隻把胳膊捏得很痛的手，正鮮明地顫抖着。

「什麼意思？」

在這怪異的情況面前，武巳拼命保持着清醒。

多繪蹲在房間中央兩張牀之間，正在放聲大叫。

但是空目沒有理會，對詠子說道

「給我停手，立刻停手！」

矇住眼睛的男孩的頭，正滿意的笑着，窺視着他們

。

俊也一邊瞪着詠子，一邊說

時間靜靜地過去。

「………………」

「弟弟沒能成形，喪失了「形態」，如今大夥爲他創造了形態」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表情繃緊，可他表情想變都變不了。

武巳現在所面對的是一臺損壞到徹底沒救的機器，對此束手無策。

「……回去吧。其他的事後面再說」

詠子點點頭

「就是字面意思」

「這我辦不到呢。那件事，我已經撒手了啦」

稜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含着淚搖了搖頭。

「…………」

面對那可怕的情景，武巳慘叫起來。

詠子說道

詠子說着，微笑起來。

武巳點了下頭來回應她。武巳看上去可能十分冷靜，可實際上頭腦已經徹底混亂，沒辦法正常的思考。

聽到這話，亞紀咬緊嘴脣。

「既然你創造了弓箭，那應該是爲了殺傷某種東西。一切物品都存在着『目的』。「宗次大人」的目的是什麼？有何企圖？」

「夠了，村神」

現在還在運作的感情，只剩下恐懼。

「「宗次大人」確實是我創造的，但實施的那些孩子們。我造了弓箭，可別人要拉弓射箭，我這製造者可管不着。那個「宗次大人」已經不屬於我了，而是屬於那些孩子們。日後，只能由他們自己去預防，自己去躲避了」

——要是從這裏逃出去，或者不再去理會她，那該是多麼幸福啊。

他現在焦躁不堪，擺不出任何其他表情。

經這麼一說，詠子露出微妙的表情，這樣說道

武巳根本沒餘力去檢查自己的腳。他知道把眼睛轉過去只能是恐怖的結局。

武巳拉住多繪的胳膊。

雖然死拽着胳膊的稜子很礙事，可他沒能做出讓她鬆手的判斷。瀰漫在這個藍色房間裏的異常性，將思考、感覺、常識、判斷、理性、感情，統統完全麻痹了。青白色的視野就像浸透了腦子，讓思考和現實感變得遲鈍。

他猛一用力，結果手臂從多繪放鬆的身體中拔了出來，和稜子一起重重地倒在了身後的牀上。

通過月子的〈儀式〉，武巳「感染」了她們。僅僅是做過一場〈儀式〉，就讓「那東西」活性化了。

被賦予了明確的形態，本來沒成型的東西復活了。

肉塊正歡天喜地笑着。

這裏是「宗次大人」的房間。

武巳他們已經陷入『異界』之中。

「——————————！」

武巳大叫。

在視野的邊緣，木門應聲關閉。

「「宗次大人」！「宗次大人」！「宗次大人」！「宗次大人」！」

多繪縱聲疾呼。

武巳也放聲大叫，已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誰的叫聲了。

尖銳的叫聲和笑聲徹底支配聽覺。可怕的恐懼猶如發狂的玩具箱，將蒼藍色的房間徹底淹沒。

＊

空目和菖蒲回到了接待室。

「…………找到了麼？」

「沒有」

俊也問了一聲，空目搖搖頭，微微皺起眉頭。

在那之後，俊也他們立刻返回空目家，但當他們到達的時候，武巳和稜子已經消失無蹤了。

他們連忙全體出動尋找，然而遑論他們的身影，就連離開這所房子的痕跡都完全找不到。兩人忽然之間不留痕跡地從房子裏消失了。

這就好像……遭遇了「神隱」一樣。

不久亞紀回來了，但從她的表情就能知道結果。

空目說道

「…………」

亞紀緊緊咬住嘴脣。

他帶頭離開房間。兩人跟着他穿過走廊，登上樓梯。

空目的口吻冷靜得可怕，接着往下說

「…………」

「……我想打開來看看，弄得壞麼？」

這裏暗暗地，卻又像活物一樣有呼吸，一片黑暗。

然而，武巳不知從哪裏聽到了詩歌一樣的聲音。

就在俊也擺開架勢的時候，空目開口了。

「…………」

————敲響夢之國門吧，接來煢煢喪親子。

「如果充滿這裏的「香味」是想二身上的，那就表示現在的想二和菖蒲是「同類」，是「神隱」」

感覺就好像，自己從這個世界被分離出來。

「！」

他最先發覺到的是，是依偎着自己睡着的稜子的身體。

俊也看着門，點點頭。

空目沒有回答亞紀的提問，用眼神催促兩人。

「……我一直在思考「魔女」說過的事。想二消失之後，這裏一直就沒打開過」

空氣中充滿灰塵的味道。

「……如果「宗次大人」跟想二是相同的東西————或許會在

那裏

」

沒有開燈的這個房間是灰色的，色調沒有什麼奇怪的之處。那釋放着瘋狂之美的大窗，如今被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外面的光一丁點也沒投進來。

目光轉到門口，此時映入眼中的，是大夥的身影。

「菖蒲的「故事」是

被神隱抓走的人會變成神隱

。菖蒲作爲神隱的由來，昭示着這一點。菖蒲被蒙上眼睛抓到什麼地方，現在存在於此。但想二被『異界』所吞噬，沒能回來」

俊也愣愣地聽着空目說的話。

隱世之子何所歸？當歸舊時心之所。

「……如果那東西真的是想二，那就是「神隱」」

「於是————想二若有歸宿，那就只有這裏了」

夢隨朝露消融去，心之燈火破頑境。

俊也知道這個房間。

他沒能掌握情況，昏昏沉沉地微微坐了起來。

他喪失了平衡感，感覺身體就像被扔到半空一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了。

武巳現在倒在牀上。

「鑰匙應該是被母親帶走了」

皓月普照大地間，地上皆仰一輪月。

這裏很溫暖。

那是滿是灰塵的被子的味道。

「我和想二被帶去的『異界』，與菖蒲所屬的『異界』是相同的東西」

「怎麼回事？」

俊也也點點頭。在這種狀況下消失，最糟糕的情況也想象的出來。

「如果是這樣，想二跟菖蒲就擁有着相同的「故事」」

那扇門上掛着一個褪了色的門牌，門牌上面寫着『兒童房』。

「這搞不好……會很不妙」

有撬棍的話，說不定就足夠了。

「沒找到麼……」

「我試試」

然後他抬起臉，向咬牙切齒的大夥說道

武巳微微睜開眼。最先引入眼簾的，是在乎暗之中展開的，那個兒童房的牆壁。

稜子的體溫從接觸到的部分傳了過來。

空目肯定了俊也的記憶。

「…………」

「………………誒？」

武巳覺得不可思議。

「……？」

「接下來……」

亞紀果真搖了搖頭。

「本來也沒有用，所以直接閒置了。我也已經有超過十年沒有進去過了。這裏是這個家裏，唯一爲想二留下來的地方」

武巳現在，還在那間兒童房裏。他呆呆望着這一幕。

＊

亞紀面色緊張，對沉吟的俊也這樣說道。

他從樓梯下面的儲藏室裏拿出了撬棍和工具箱。

然後看看俊也。

出乎意料的話，讓俊也啞口無言。

「……工具在樓梯下面麼？」

以此刻爲分界線，震盪大腦的狂暴之聲瞬息之間切換成了只剩耳鳴的寂靜。

在四個人的重量之下，臺階發出微微的傾軋聲。空目一邊上樓，一邊用平靜的聲音對其他人說道

「……不妙啊」

遭棄之子何所歸？當回遠方夢境中。

晨曦飛架彼方橋，心光照耀此方路。

武巳意識到自己正躺着。

武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坐了起來，用濛濛的頭腦掃視周圍。

如果記憶不錯，這裏的鑰匙應該已經找不到了。

在震盪鼓膜，響遍頭骨的瘋狂喧囂之中，武巳忽然喪失了一切感覺。

說的雖然很輕鬆，但這附近的房屋都不便宜。

聽到這話，俊也跟亞紀愀然作色。

這是空目他們兄弟以前住的兒童房。

「…………」

大夥無計可施。令人討厭的沉默瀰漫在接待室中。

「稍等」

那個凜然、清澈、令人懷念的聲音無限透明，彷彿將心、將靈魂、將世界分解掉一般，響了起來。

但是，色彩完全不同。

空目正思考着什麼。

俊也也沒見過裏頭。空目的母親保存着這個房間，房間維持着原本的狀態。

俊也動作停下來後，菖蒲深深地吸了口氣。

「……」

空目淡然地說道

空目在二樓的走廊上前進，最後停在了一扇門的前面。

我以我身爲引泉，呼喚血緣入此處。

空目雖然面無表情，但臉上有一縷焦急之色。家中充滿了相同的「氣味」，嗅覺似乎派不上用場。

俊也問道，但空目不記得了。空目似乎沒怎麼拿出來過。俊也反倒對那些東西很清楚。

閉上眼睛眼能看到的強烈藍光突然轉變爲黑暗，視野之中喪失了一切光亮。

「那麼說……」

…………不知不覺間，詩唱完了。

在黑暗之中，武巳聆聽着那個聲音…………

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敲響君之國門吧，迎入踽踽無家兒。

門不知爲什麼被砸壞了，俊也正站在門口。

站在屋裏的空目正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武巳。空目身旁的菖蒲正靜靜地調整呼吸。

「…………」

武巳無法理解狀況。

他轉動脖子，只見多繪癱坐在地。矇住她眼睛的布已經被摘了下來，到了亞紀手中，而她正在抽噎。

亞紀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樣子。見狀，武巳總算回想起了自己的狀況。

「我…………怎麼樣了？」

可是，沒有人回答武巳的提問。

「…………」

面對沉默，武巳不知所措，向圍着自己的大夥看去。隨後，一直注視着武巳的空目，開口了

「我們三個用菖蒲的存在作指引，打破了通向『異界』的門，然後就發現你們三個在這間屋裏。我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間鑰匙遺失無法打開的房間你們是怎麼進去的。反倒是我想向你們問問具體事情」

說完，空目交抱雙臂。

武巳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解釋，只是呆呆地望着空目。

沉默之中，屋內只能聽到遠遠不安的哭聲，武巳連忙向多繪看去。

「……」

多繪正在地上抽噎，

之前那個不正常的她，已經無影無蹤。

武巳鬆了口氣。

他腦子瞬間閃過一個想象……要是那樣下去，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當時的多繪顯然喪失了理智，毫無復原的希望。

「————————……」

在她矇住眼睛的時候，月子真的存在麼？

「還給我……」

多繪抬起臉，雙手放在眼睛上，指頭向自己的雙眼挖了下去。

當時多繪那幸福得無以復的表情，在腦海中重現。記憶中那極盡扭曲的表情，喚醒了那冰冷的觸感。

「………………」

亞紀拒絕了多繪的訴求。

說完，亞紀把矇眼布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呀啊——————————————！」

「…………」

多繪一邊哭，一邊念着什麼。

多繪細聲哭訴。

「————我……看不見月子同學啊…………」

「蒙上眼睛有什麼用！」

「不蒙上眼睛就看不見月子同學啊……」

可怕的叫聲從多繪的喉嚨滿溢而出。

「不行」

就在大夥全都愣住的時候，唯獨空目以極端冷靜的表情拿出了手機。

沉默之中，多繪的哭聲漸漸變小。

矇住眼睛的多繪就竟看到了怎樣的東西呢？

於是，一切宣告結束。

武巳聽到其中的內容，感到背脊發寒。

「你打算一輩子就蒙着眼睛過下去麼？」

「…………」

亞紀的話語非常堅定，非常狠辣。

但是————

「………………！」

眼珠毫無阻礙地離開了眼窩，就在下一刻，鮮紅色血流了出來。

纖細的手指翻開眼皮，鑽進下面肉色的眼窩之中，把潔白光亮的眼珠挖了出來。

「把布還給我……」

想到只存在於矇眼世界之中的月子，武巳感到一股奇寒，腦子裏滿是之前那情景發展到最後的討厭想象。

眼前這一幕太過突然，太過慘烈，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多繪說着這樣的話，哭哭啼啼。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你傻不傻？你不是長了眼睛麼！當然是要去看能夠看到的東西呀！」

多繪低着頭，繼續哭泣。

多繪反覆地訴求，亞紀一句也沒回答。

噗嗤……一聲溼響。

武巳稍微放下心了。既然她恢復理智了，就不會再出什麼事了。

然後，多繪緩緩把臉抬了起來。

「————那麼，我不要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