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夜會

1

灑落着幽藍暮色的學校走廊上。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夜會」麼？」

「高等祭司」廣瀨由輝男對俊也說的話點點頭。

「沒錯，相傳歐洲辦過「夜會」的會場會受到詛咒，成爲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那張看似健康的曬黑得臉，掛着不知爲何感覺十分病態的冷笑。

「真是的，感覺真是無稽之談呢。不過僅限於我們的「魔女」的話，那種程度是沒錯的……」

廣瀨臉上依舊掛着那樣的笑容，無聲地從黑暗中踏出了一步。

「傳說也沒那麼假的，不過淨是謊言」

「………………」

廣瀨對無言凝視着自己的俊也說道

「……哎，這方面的事情還是那邊的魔王大人更加清楚吧。因爲我所知道的，全都是借來的罷了」

雖然俊也完全無法理解廣瀨所說的事情，而且聽得出話語中低沉的諷刺意味，但感覺得出他絕對沒有開玩笑。

而且，他臉上雖然掛着假笑，但他的眼神非但沒笑，而且完全就是與人類感情徹底不相容的，截然不同的別種生物的眼神。

不對，不知該不該說是生物。

硬要說的話，與昆蟲更爲接近。

在那樣的眼睛裏露出人類的表情，看上去完全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創造物。

那位「魔女使徒」用眼睛直直地注視着俊也，視線猶如舔舐般滑過，隨後再一次張開了那張嘴

「……於是，那位魔王大人」

廣瀨說道

「我沒看到他，好像沒跟你在一起的樣子。他在哪兒？」

只不過是他們像現在這樣出現在眼前，而且具有人類的形態，俊也才擺開了架勢。

「……你在說什麼？」

憤怒從胸口底層湧了上來。

「如果自我保持不下去，見到存在於這個世界某處的「魔女」的話，說不定還能幫你保留個形態喔」

「不對……你就算知道也不會說的呢」

「這個地方，現在的學校就是『夜會』。而『孩子』，就是你」

「………………」

俊也只是無言地看着廣瀨。

「是麼」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話雖如此，不過已經開始了呢……」

俊也無法察覺廣瀨說這番話的用意，皺緊眉頭。

俊也本以爲肯定是由於他們「使徒」動了手腳，自己纔跟空目他們失散的。但是，俊也放棄了不必要的思考。現在光是知道空目似乎沒事，就是非常充分的收穫了。

「…………………………」

「！」

「想打架麼。這差事可不是現在的「我」該做的呢……」

「那位魔王大人，等我跟你辦完事之後再慢慢找好了。現在就你一個就好，稍稍奉陪我一下吧」

廣瀨突然問出了這個問題。

說完，廣瀨撩起長長的頭髮，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說道

這正是這個「魔女的使徒」廣瀨由輝男所宣佈的，由「第三魔女團」所舉辦的「夜會」的真相。

「算了」

「不然的話，以你拒絕『異界』的心性立刻就會被『異界』所吞噬，變成『燉菜』呢」

如果不設法逃脫，俊也多半會被『異界』慢慢地吞噬掉。

「「夜會」只指「

魔女

」爲了傳播邪惡與恐懼，進行計劃、實踐以及儀式的場所」

「哎呀，你自己說呢？現在不覺得自己已經喪失現實感了麼？」

俊也雖然在咒罵，但內心十分焦躁。

掛着那副假笑的廣瀨，開口說道

對眼前這羣掛着笑容的羣生動物，心中湧現出燃燒般的怒火。

「那麼，我的工作也算結束一半了」

廣瀨這樣說道，包圍俊也的「魔女團」全體成員都同一時間齊刷刷地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

「我並不討厭那樣，但也不喜歡。毆打你，殺死你，埋葬你也行，但那麼做沒有意義」

「開什麼玩笑！」

「……走散了麼？要是那樣，你不知道也難怪呢」

聽到這句話，廣瀨說的話與俊也自己的知識在腦內聯繫了起來。

「沒錯，變成『燉菜』。跟那些————『沒能成形之物』一起呢」

他向俊也看去，說道

俊也低聲說道。

廣瀨對沉默下來的俊也說道

「………………」

「……明白了麼？」

「………………」

「你會變成哪一種呢」

廣瀨笑道

「向你們說明這件事便是我的工作。然後我還有一項工作，就是不讓你們逃走。就算我們不把你怎麼樣，你也會被『異界』自動處理掉」

「………………」

「什……！」

「……「魔女團」」

廣瀨打量着這樣的俊也，忽然開口了

「……「

夜會

」是爲了什麼而舉辦的，你知道麼？」

廣瀨……身爲『迴歸者』的廣瀨，還有「魔女的使徒」們，正在向俊也要求這件事。

以人的血肉之軀被吞進『異界』的人，會在『異界』的瘋狂中喪失形態，化爲『沒能成形之物』。

「不過你還算好的。你有接觸過『異界』的經歷。因爲你已經適應，所以就算被突然扔進這個『異界』，你的自我也不會立刻崩潰。在這方面，你要感謝以往的經歷，還有你們的魔王大人呢」

「………………」

即便這樣，廣瀨還是將目光放回到謹慎的俊也身上，最後放下拳頭，彎起嘴角。

俊也爲了隨時能夠動起來，靜靜地移動自己的重心。

「…………………………」

「真好啊」

從俊也身後的入口處，也出現了這樣的幾個人。

俊也和這個廣瀨打過好幾次照面，但每次都對這個「使徒」的言行感到些許的違和感。他的言行毫無疑問屬於人類，可是那種言行作爲『反應』出現時，在因果關係上卻似乎有着細微的偏差。

然後很少一部分會找到回到現實的方法，成爲空目那樣的『迴歸者』。

「不明白麼？」

俊也不知道這些「使徒」準備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如何應付。

是成爲廣瀨稱作『魔女』的「並非人類的人類」，還是直接被『異界』所捕捉成爲可悲的『沒能成形之物』，只有這兩個選擇。

「你現在，已經正在接受『惡魔』的測試了。你現在身處這裏這件事，就是『夜會』的本身啊。…………已經明白了吧？被『異界』吞噬的人，將會和『異界』融爲一體。只要你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你遲早會成爲『魔女』或者『燉菜』」

俊也沒有回答，不過廣瀨好像本來就沒有期許回答一般，立刻接着往下說

廣瀨這樣說着，將拳頭擺在自己面前，握緊之後又展開。

「哪一種都敬謝不敏……」

俊也發出充滿敵意的低吼，但廣瀨仍舊只有笑容。

「那樣一來，就會變成我們這樣了」

眼睛的形狀，嘴角揚起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樣，就像是用模具壓出來一樣的表情。就好像他們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被同一個意志支配的「羣生動物」般，給人一種噁心而可怕的印象。

話音剛落，從廣瀨身後的那個走廊拐角處，幾個人影不約而同地，悄無聲息地現身了。

俊也邊說邊擺開架勢。廣瀨和「魔女團」的人什麼也沒有回答，僅用如同嘲笑般沒有生命力卻栩栩如生的假笑與眼神回應俊也。

就好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擬態成人，扮演着人一樣。

俊也無言以對。

這就是「夜會」。

他們是一羣容貌性別各不相同的年輕男女，大概所有人都是學生，包括廣瀨在內大概有十二個。

「…………」

「……似乎注意到了呢」

「………………」

廣瀨笑道

但俊也毫無疑問地意識到了，憤怒還有萬念俱灰的感情，都已經沒有了。沒錯，他自身的身體中的這種現實感，已經——————

俊也微微顰眉，但沒有回答。

廣瀨如同嘲笑般說道

俊也在戒備的同時，低嘯般地呢喃起來

「是『切成碎肉的燉菜』喔」

俊也被視線包圍，決心與焦躁在內心之中相互衝突。

他們所說的恐怕不會有錯。

只有廣瀨一個人的時候感覺不出來，可當他們集中起來的時候，那種感覺就特別明顯了。

「然後「夜會」也是向惡魔申請「魔女」的認定，創造新魔女的地方。「夜會」的「魔女」會抓走小孩，帶到惡魔面前。然後被惡魔看上的孩子似乎會被刻上『印』，成爲「魔女」，沒被看上的小孩則會被切成碎肉，做成燉菜」

「沒錯。這是我們的「魔女」集結的「第三魔女團」。這即是我們被賦予的形態」

俊也無法肯定，這裏這羣擁有人形的傢伙究竟是不是人類。

俊也一邊戒備，一邊無言地瞪視廣瀨。

「………………」

「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

「……！」

不知有什麼可笑的，廣瀨閉上眼睛，微微蜷縮起背，竊笑起來。

「你們想那我怎麼樣？」

廣瀨突然斂去笑容，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抬起臉。

「我們「魔女的使徒」，或多或少都從「魔女」那裏彌補了一些喪失的形態。這就是在以前被鏡中『異界』吞噬之時，沒能保持自我形態之人的下場。

這是理所當然的。被扔進『異界』還能保持自我的人，可是很難找的。就算擁有進入『異界』的適應性，擁有能在『異界』保持自我的頑強自我意志，也只有少之又少的人可以堅持下來。三十六人消失了，誰都沒有正常地迴歸現實。然後「魔女」將壞掉的我們，重新塑造了出來」

「………………」

俊也總算抬起臉，向廣瀨問道

「……你也……是那樣麼？」

「沒錯。但我還算好的」

廣瀨答道

「你知道麼？名叫廣瀨由輝男的男人，作爲田徑部選手，是非常出名的喔。但是因爲右腳受了傷，職業生涯就此結束了。然後，他滿腦子都是輕生的念頭，就在在那個傍晚被吞進了『異界』」

廣瀨事不關己似的將手放在自己的右腿上。

「我在『異界』發瘋了。然後，我幾乎喪失了自己的形態。但荒唐的是，只有這裏留了下來」

瞬間，廣瀨融化了。

「是右腳。我那麼討厭的右腳，卻是我記憶最深刻的東西」

「………………！」

廣瀨在俊也面前溶解崩潰，收縮，眼看着發生了駭人的形變，成了一塊小小的白色屍肉。

那是一隻，被拋開的白色右腳。

但形態只保留到了腿的中間部位，以上的部位全都像融解的粘土一樣喪失形態，在地板上蠕動着。融解的肉塊的輪廓在不停地崩潰，彷彿想要變成某種人類的形態般，表面不斷變化。手指亂七八糟地長出來之後又融解掉，頭髮冒出來之後又被吞進去……然後嘴巴張開之後，用渾濁的聲音吐出語言

『你，也會變成這樣』

下一刻，『嘴』以徹底壞掉的聲音鬨笑起來。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駭人的肉塊發出刺耳的噁心鬨笑。鬨笑就像滿溢而出一般，從『嘴』裏發出來，打破寂靜，在走廊上回蕩，周圍的「使徒」們就像與之產生共鳴一樣，張開嘴紛紛發出同樣的笑聲。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俊也上氣不接下氣地俯視着曾是廣瀨的東西。

衝本的聲音，冷冽至極。

在黑暗籠罩下的寢室中，武巳與衝本面對着面。

「我只是想見到奈奈美啊…………！」

「………………」

俊也兇狠地眯起眼睛，嘴大幅度地歪起來，說道

衝本傾吐出來……以凍結的表情，以凍結的話語。

他注視着外面的黑暗，這樣嘀咕了一句。

嘎嘰嘎嘰嘎嘰……

這是衝本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感情。

「奈奈美…………」

「我很期待啊……很期待奈奈美的『未來』啊，很期待說着那些的奈奈美啊……」

武巳注視着呆坐在房間正中央的衝本，而他的左肩正被衝本伸出的右手緊緊抓住。

那是在平常的生活中將表面徹底加固，而在表面之下一直沸騰着的感情，所形成的結果。那是太過強烈且龐大的感情在心頭不斷煎熬，在混合與腐敗到最後走到盡頭所形成的，漆黑可悲的感情的極北。

「武巳…………告訴我…………」

「…………………………！」

那些提問聽上去，本來就沒有在等武巳回答，而只是發泄一般。衝本就這樣一直用平淡的聲音編織話語，斷斷續續地進行着如同撕裂喉嚨跟胸口的控訴。衝本只是對着武巳，又或者說是對着自己，一直說着奈奈美的事罷了。

俊也用震徹整個走廊的巨大聲音發出怒吼，隨後使出渾身力量，將廣瀨的那個『笑臉』一腳踢飛。

「她死了？爲什麼啊。奈奈美究竟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要死啊。她還只有十七歲啊……這太荒謬了吧。那傢伙，連將來的事情都一直在考慮啊」

每一次踢下去，肉就會發出可怕的溼響。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爲什麼啊…………」

「……現實感回來了啊。這都託你們的福」

「我知道我所需要的東西了，那大概就是『敵人』。我忘記了，我不能把你們視爲『威脅』，而要把你們視爲『敵人』。誰說人不能對『怪異』出手？我纔不管那麼多！問題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想不想做！我的身體，現在可以活動，只要我願意，我雖可以把你們痛扁到我消氣爲止。我竟然一直都忘了！面對那種令人不快的惡棍，就應該不顧一切地痛扁一頓再說啊！」

「你……爲什麼要妨礙我啊……」

「………………！」

「這讓我怎麼能夠接受啊……那麼突然…………什麼解釋也沒有，奈奈美就不在了…………」

俊也露出可怕的表情，再一次發出粗圓木一般的踢擊。肉塊幾乎潰散，大幅扭曲地被轟飛出去，發出溼潤粘稠的聲音，重重地撞在牆壁上，然後崩落在地上。

衝本注視着武巳，那雙眼睛如今睜得十分巨大，感覺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一樣。

然後，他的手從捏皺的夾克上放了下來。

產生共鳴的「使徒」們口中紛紛溢出通過振動產生強大破壞力的鬨笑。共鳴與共鳴相互疊加，大到令通道發生震盪的程度，擠滿空氣中的每個角落。

那雖然是衝本的臉，但表情早已不是武巳所認識的衝本。

「告訴我…………我只是想見到奈奈美啊……」

俊也漠然置之，拐過拐角，離開了一號樓。

武巳直到剛纔一直抓着衝本肩膀的雙手，現在已經離開了衝本的身體。武巳退縮下來的胳膊不知道該往哪裏逃，就像掛在衣架上一樣，無處可去地懸在空中。

「…………………………！」

在猛烈的一踢之下，伴隨着又溼又重的觸感，肉塊被大幅拉長，表面的『口』跟『臉』都完全走樣，在融化的肉塊中崩潰消失。

面對這個「問題」，武巳完全答不上來。

「…………………………！」

「告訴我…………告訴我…………」

俊也一邊激烈喘息，一邊說道

「爲什麼…………！」

2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就連跟衝本來往了近兩年的武巳，也從未聽過這些事情。

「可是，爲什麼…………！」

以……已經死去的目光……

不久，從背後遠遠地傳來廣瀨的笑聲。

「………………！」

在那凍結的表情之上，只有雙眼盲目地睜得滾圓。從那個樣子的衝本嘴裏，淡然地、淡然地……淡然地編織出用滿腔的怒火與哀傷凝集而成的平淡質問

黑暗中浮現的蒼白麪龐之上嵌着的那兩顆眼珠，眨也不眨，就像映照着黑暗的玻璃珠一樣，泛着暗淡的光。

「………………！」

…………………………

「是你們這幫傢伙讓我維持住了自我，讓我奪回了這具身體！奪回了意志！做回了我自己！」

「奈奈美的『未來』，就是我的未來。那傢伙很了不起，很厲害。能夠那麼快樂地談論自己『未來』的傢伙，我從來都沒見過啊…………」

「……………………………………！」

發出無機質光芒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武巳。

笑聲湧入耳朵，思考被笑聲淹沒，眼前的那個『笑』嘎哈嘎哈地顫抖着，感情被胡亂塗成鮮紅色————

「告訴我…………爲什麼啊…………」

繃緊的嘴裏漏出遊絲般的氣息，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頭骨內微微作響。

不久，俊也不再踢下去了。

武巳沒有能夠回答的語言。再說，就算他想回答，喉嚨也只是進行着嘶啞的呼吸，遺忘了除此之外的所有機能。

身體在顫抖。

「…………………………！」

「「魔女」麼……」

「…………………………！」

「…………………………………………！」

那是感情的沉澱。那是悲傷、憤怒、煩躁、懊悔……這一切沒有燃盡的感情一遍又一遍地沉積，以破滅般的密度反覆煎熬形成的，負面感情的混合物。

只聽到一聲劇烈的溼響，肉塊上正要浮現出來的『臉』，再一次被俊也奮力踩爛了。

那個刺耳的笑聲……停下來了。

「我能做的事件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對方揍得稀巴爛！我一個人的話恐怕會喪失自我，可是你們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終於讓我回想起來了啊！只要你們在我面前，我就不會迷失自我！不會迷失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會在舉棋不定了！我所能做的事情，不由你們來決定！我要做什麼，要我自己來做主！」

「吵死了！」

武巳知道，那目光中槁木死灰的……實質。

衝本用喪失感情的雙眼凝視武巳，不斷地提出武巳答不上來的問題。

俊也並非因爲那兩踢，而是因爲自己內心瘋狂肆虐的感情而呼吸紊亂。這麼激烈的感情，已經不知多少年都沒有過了。那不是煩躁，也不是憎恨，而是純粹的，灼燒胸口的「憤怒」。

沒人追上他，沒人阻攔他，也沒人發出任何聲音。在如死人一般面無表情的「使徒」們的目送之下————只有俊也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黑暗中迴盪起來。

「使徒」一邊發出簡直要令人腦袋開裂的瘋狂笑聲，一邊林立在黑暗之中。

俊也捂住耳朵咬緊牙關，曾是廣瀨的肉塊張大『眼睛』，以那個形態創造出一個『笑臉』，並在其維持在表面，向俊也發出嘲笑。

「她不是我這種隨隨便便的人，我說我沒有想過未來的事情，結果惹她生氣了喔。她跟我說，如果總是不能考慮未來，那人究竟爲什麼而活。可是…………爲什麼她要失去那個『未來』……？」

衝本如同嘔吐一般，將那些感情傾吐出來。

瘋狂的笑聲響徹校舍，本來萬籟俱寂的恐懼，被壞掉的笑聲所吞沒。

「告訴我…………」

「————就在剛纔，我完完全全地明白了。你們，還有我，究竟是怎樣的生物……！」

武巳……在害怕。

「我啊，完全明白過來了」

衝本的話語十分平淡，卻又非常激烈。

俊也揪住自己上衣心臟的部位，一邊一次次地猛踢肉塊，一邊發出幾乎震徹走廊的巨大吼聲

武巳明白，自己的表情正因恐懼而繃緊。

「可惡，這種感情已經好久都沒有過了。從上小學之後就不曾有過了。我一直都忘記了啊，可惡！」

他看也不看廣瀨的肉塊，邁着粗暴的腳步走了出去。

『咯咯咯……』

按他們說的，魔女應該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既然如此，應當前往地點，屈指可數。

「…………………………！」

「奈奈美…………」

恐懼與憤怒，還有恐慌相互混合。

然後俊也如同踩踏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猛踢肉塊。

「開什麼玩笑！」

走到盡頭的那份感情，已經讓人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但即便如此，衝本心中還是充滿了悲傷。

即便走到了盡頭，衝本的感情還是在自己的胸口持續燃燒着。

這個乍看上去又隨便又親切的男孩，心中一直隱藏着這個。

這是強烈的感情與感性。

而這份強烈的感情，現在依舊持續着。

他一直把那份感情藏在自己心裏，一直在得不到治癒的狀態下煎熬着。

即便那些東西將自己的內在部分破壞殆盡，強烈的悲傷和無處宣泄的怒火依舊不肯罷休地持續肆虐。

武巳被衝本的氣魄所壓倒，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懼。

那樣的感覺，已經根本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東西了。

「……奈奈美…………！」

衝本繼續編織話語。

可怕的力量令他的手指陷入武巳的肩膀。

肩上薄薄的肉和骨頭，被顫抖的指尖壓了下去。武巳感到超越疼痛的恐懼，已經不知道正在顫抖的是自己，還是衝本猛烈用力的手臂了。

不知是由於衝本的感情，還是因爲武巳自身的恐懼，亦或是由於滲進身體裏的……寒氣。

————叮鈴、

武巳從背後，聽到了聲音。

氣息……背後的氣息，膨脹開來。

不對，那個氣息之前也在一直逼近。

只不過，之前對沖本感到的恐懼要更加強烈。

————叮鈴、

在靠近。

————糟了，糟了！

那是怪物的氣息。

「唔哇啊————！」

不行了。

咯吱……

武巳想要扭動身體，可是僵住的身體不能動彈，只有視線空泛地到處亂掃，毫無意義地只看清地板的情況。

咯吱……

「武巳……」

牙齒噶嗒噶嗒打顫的聲音從頜骨響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身後的茶色鞋子，清清楚楚地進入了眼角————

————叮鈴、

死者……邁出腳步。從壁櫥裏，向屋子裏。

————快停啊快停啊快停啊快停啊！

氣息不斷膨脹，如今已經能與衝本的狂氣相匹敵。

那是一具想要變成某種形態，卻未能如願的身體。

武巳的腳，仍在一旁的包，消融在黑暗中的地毯，牀腳。

心臟難受得彷彿隨時都會停跳一樣。

————快停啊……！

武巳在心中放聲慘叫。

就算不去看，也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強烈過頭的「氣息」的形狀。扭曲的，不成人形的上半身……可是，就猶如噩夢一般，唯獨腳有着明確的形態。

只有腳作爲腳存在着。

視線正俯視着背後。

嗖————大量的寒氣接觸到後背。

不想看。

咯吱……

武巳的腦子裏發出恐懼的叫喊。

眼睛無法從衝本身上移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是……奈奈美的氣息

在背後……近到彷彿能夠聽到那個呼吸。

但是喉嚨發直，完全凍住了，如今只是嘔吐一般斷斷續續地重複着顫抖的呼吸。

那樣的氣息，正在靠近。

「…………………………！」

驚恐狂呼的武巳，將手中的刀刃刺進了「人偶」之中。

脫下後亂扔的脫鞋，敞開的包裏露出的東西，衝本的腳，衝本放在腿上的左手。

咯吱……

不要看，不能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板發出響聲。

臉上、胳膊上，全身上下的寒毛在可怕的惡寒之下根根倒豎。

咯吱…………咯吱…………

————啊啊啊啊……！

然後，出現在武巳背後的「氣息」，終於活動了起來。

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站在背後的強烈氣息。就像被氣息扯動着一樣，視線轉向下方，在地板上掃過，從身旁向背後窺視。

那清晰明確的活物的氣息，感覺已經要接觸到後背。那是擁有意志，可是不可能擁有生命的，冰冷「人」形即將出現的氣息。

那個無定形地扭曲的冰冷人類的氣息，在武巳身後動了起來。站起來，邁出腳步，伸出扭曲的手，放在了身後的壁櫥門上——————

但是，武巳已經無法動彈了。肩膀被牢牢抓住，雙腿發軟無力。

武巳瞬間慘叫起來，拼命地把手伸進包裏，抓住了裏面露出來的東西。隨着沉重的觸感，「那東西」從包裏出現在外面。黑檀木柄的大型匕首，在黑暗中釋放着富有『鈍重』生命力的光輝。然後，武巳將「魔女短劍」拉到胸前，實施了既沒用智慧也沒用勇氣————只是情急之下想到的最簡單武斷的方法。

然後腳步聲——————停在了背後。

那是死人的氣息。

武巳驚訝地睜大雙眼，面部皮膚抽搐起來，心中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武巳感覺到了視線。

好恐怖。

死人的「腳」，正站在背後。

熟悉的奈奈美的皮鞋，讓武巳這一回真的從嘴裏放聲慘叫起來。然後武巳感覺到視線之外的上半身，朝自己伸出手來。

從背後流過來的冷空氣，不斷增強。

咯吱……

那是沒能成爲人的東西的……氣息。

————哇啊啊啊啊啊！

「…………………………！」

還有他手裏握着的————白色的「童子大人的人偶」

鈴「聲」如迴音般響起。

腳就像被四分五裂的屍體殘餘部分一樣，獨立地存在着。

「……奈奈美…………」

異形之物的氣息……異形的死人，站在壁櫥之中的氣息。

那個氣息，就站在武巳無法回頭去看的，看不見的身後。

「那東西」從壁櫥中出來了。

————不要看…………！

氣息壓迫着後背，已經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好想逃。

……吱。

武巳一邊凝視着衝本在黑暗中懸浮的眼睛，一邊感受着逐漸凝集的「氣息」。

在這一刻，衝本也大叫起來，在混亂與黑暗中發出的慘叫已經無法判斷屬於何人。武巳一邊慘叫，一邊一次又一次地用「魔女短劍」朝「人偶」刺去。顫抖的手沒辦法確定準心，而且無法將衝本拿着「人偶」的手區分開來，衝本的左手和「人偶」一併暴露在刀刃的兇光之下，皮開肉綻，鮮血噴濺。

武巳的樣子非常可怕，反手握刀揮舞下去。厚實的刀刃插進肉裏，手上傳來撕扯塑料袋一般的觸感，粘稠的液體飛濺到手上，臉上。

白色的「人偶」從手掌被切開的左手之中掉到地上。武巳奮力揮起刀，朝地上的「那東西」揮下去。

「啊————！奈奈美、奈奈美——————！」

衝本竟然用手蓋住了掉在地上的「人偶」。

揮下去的匕首刺進了他的手背，嘎啦一聲，刀鋒撞到骨頭上被彈開，如撕裂般將肉切碎。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巳一邊慘叫，一邊毫不留情地不斷揮刀。

撕裂皮肉的沉重手感，挖開骨頭的觸感，傳到握刀的手中。每次拔刀飛濺出來的血液，讓手上、臉上、衣服上變得血跡斑駁。撞到指骨的刀鋒嘎啦一聲被彈開，挖掉手指上的肉。在插下去的瞬間，切碎手骨的聲音和觸感傳了上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進一步將武巳拖入恐慌狀態。衝本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用手護着「人偶」，而武巳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使出渾身力氣不斷將刀尖扎進衝本的手中。

衝本的手背開出血淋淋的洞，手指彎向了詭異的方向。

衝本想用全身替「人偶」阻擋攻擊，但武巳一邊用左手推開衝本的臉，一邊揮下匕首。刀刃貫穿了衝本的手，那隻手沒有從再次舉起的匕首上拔出來，跟着匕首被舉了起來。武巳的手中感覺到挖掉活肉的觸感，還有刀刃插進骨頭之間擰動的手感，可武巳依舊完全不在乎，將匕首帶着那隻手一起，一併朝微微露出的「人偶」刺了下去。

血淋淋的刀刃，紮在了橡皮做的「人偶」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厚實的刀刃削掉「人偶」腦袋的瞬間，衝本，還有武巳身後的「氣息」，發出了可怕的慘叫。

黑暗顫動起來，空氣顫抖起來。

然後剎那之間，充滿房間的異樣空氣如同沉澱了一般，平靜了下來——————

3

俊也，總算站在了哪個地方。

「————令我有些意外呢」

一個聲音迎接默默站在那裏俊也。那個聲音對俊也的出現沒有表現出喫驚的樣子，只是有些不解。

「沒想到呢……包括你會跟「影」人分頭行動這件事」

俊也說道

「你在「這裏」在幹什麼？」

「揍扁你…………不對，揍扁所有人的話，多多少少能夠阻止你吧？」

「無聊，怎樣都無所謂」

「……即便如此，你還要說你站在我們這邊麼」

「那麼……就隨你便吧」

「……沒錯」

「夜會」是宴會。將小孩子帶到『惡魔』面前，判別那孩子要不要成爲『魔女』的祭祀。我主辦的「夜會」，『惡魔』即是『異界』本身。沒有潛質的孩子將會溶化。然後，你將成爲出色的『魔女』」

現在，詠子坐在『花壇』的邊緣，擺着一副愉悅的表情看着俊也。

詠子編織着話語說道

「所以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跟那時候一樣和你說了話。我想，現在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了，不過我真的很喜歡你們。現在也是，以前也是，而且將來也是，我一直都是你們真正意義上的同伴」

「但是，能不能讓我說幾句呢？我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我對你的印象就像我給你起的「名字」一樣」

……真棒啊，真不錯。沒想到會有你這樣的存在誕生。只有這些「使徒」一樣的東西，豈不是太沒趣了？既然你誕生了，那麼這場「夜會」也有充分的價值了。我打算把大夥都招待到這個「夜會」中來。如果還能誕生其他像你這樣的孩子就好了呢。那是不懼怕『異界』的孩子……不過，是不接受『異界』，並非『魔女』的『人類之子』……」

「是麼」

但是，俊也現在完全沒把那夥人放在眼裏。

「不過……也是呢。不管我怎麼想，大家全都會變成那個樣子。可是，這不是沒辦法麼？我覺得你說不定是會變成「沒能成形的東西」，這確實不假。不過，我只是想要確定你的存在形式，並不是想讓你變成什麼。

「你所擁有的，只是對『異界』的抗性。你只是一介普通『人類』，我覺得你沒有扭轉局勢的力量呢」

哪怕自己的身體被毀掉一半，狗看到主人還是會搖尾巴哦。你也擁有那個潛質呢。不過，因爲「狼狗」的本質是野性，那可能纔是最有你風格的靈魂形態呢……」

然後，「魔女的使徒」們也全都掛着相同的笑容，站在她周圍。「使徒」們的容貌和衣着各不相同，可是臉上的笑容就像用用一個模子壓出來的。那笑容完全無視了他們每個個體的個性，給這夥人賦予了完全統一的印象。

俊也一口咬定。

「無聊」

如果你喪失了自我，變成了「沒能成形的東西」，我雖然感到無奈，還是會賦予你形態。可是，如果你沒有變成「沒能成形的東西」，那就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呢。對呀，把你叫做『魔女』並不準確，你只是從自己的內心深處汲取了本應早已捨棄的「狼」的心性罷了」

詠子燦爛地微笑起來。俊也就像看到了噁心的東西，臉不悅地扭曲起來，說道

「…………」

「說的也對呢……」

詠子眯起眼睛，就像看着美麗的野獸一樣看着俊也，說道

俊也的回答，非常冷漠。

詠子坐在『花壇』邊上，露出微笑。

雖然在戒備着他們，但俊也的眼睛只盯着「魔女」一個人。詠子承受着俊也的視線，若無其事地微笑着。

詠子說道

「…………你說什麼？」

俊也只簡短地答了一句。與其說那是簡潔的應答，不如說是像是把話當做耳邊風，覺得無關緊要一般。

俊也皺緊眉頭。那是理事長的所作所爲，詠子應該將其摧毀了纔對。

俊也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前踏出了一步。

俊也毫無感慨地呢喃了一聲，接着問道

「……是呀，不過很遺憾，你是辦不到的呢」

面對神魂顛倒般濤濤不絕的詠子，俊也開口了。

但俊也毫不猶豫地走向『花壇』，踏了進去。

俊也向前走去。詠子靜靜地站起來，說道

「嗯————我有點驚訝呢，「牧羊犬」君」

「算了，無所謂。你們如果要那麼做，我就只有擊潰你們」

詠子稍顯寂寞地答道

詠子接着說道

「………………」

聽到俊也一臉厭煩的提問，詠子納悶地歪起腦袋。

「怎麼會呢。我一次也沒想過讓誰變成那個「沒能成形的東西」喔」

然後她給俊也讓開一條路，從『花壇』閃到了一邊。

「……是麼」

「是啊，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呢……」

「然後，你當時確實是一隻「牧羊犬」」

阻攔山神之類的東西的堰，也就是這座學校的「人柱」，應該已經被詠子破壞掉了。她所說的事情沒有統一性，讓人無法理解。

圍繞在周圍的「使徒」們也跟着詠子，默默地向兩側展開。人牆無聲無息地分開，在俊也與『花壇』之間創造出一條筆直的路。

詠子看着俊也的眼睛，非常非常的安詳。

詠子就像謀求認同一般，歪起腦袋說道

俊也的表情紋絲不動。他對詠子說的話不感興趣，也沒有阻止的理由。

就像詠子所說的，俊也喪失了對『異界』的恐懼，同時也喪失了興趣。只不過，存在於這裏的東西便是一切，然後想要做的事情，就是俊也的一切。

「請說吧」

「「人柱」是有必要的」

這裏是被高聳的校舍牆壁三面包圍，完全無視植物光照建造起來的『花壇』。這個地方有着令人厭惡的來歷，理事長曾經在這裏進行〈儀式〉，將學生作爲人柱活埋在這裏。

「……莫名其妙」

俊也完全否定了詠子所說的話。

「……這已經沒關係了。重要的是，我想怎麼做」

「你要是有什麼企圖，我就摧毀你的企圖……」

「因爲無可奈何，所以我會單方面地來愛你們哦」

詠子嘆了口氣。

「我要變成『魔女』麼。你本來想讓我變成『燉菜』麼？」

俊也說着，攥緊拳頭。

「那麼，我可以問你個問題麼？」

面對這就像陷阱一樣的反應，俊也詫異地皺緊眉頭。

即便如此，詠子還是無憂無慮地說道

「…………你取回了你塵封已久的從前呢」

「…………」

不對，恐怕現在也是如此。

「………………」

俊也輕聲說道

「很遺憾，已經不能用「牧羊犬」來稱呼你了」

「是麼……」

「……哼」

聽到十葉詠子這樣稱呼自己，俊也輕輕地哼了一聲。

俊也非常清楚詠子可能不會回答，俊也問的是這個狀況的目的。可是詠子對那個提問，輕易地給出回答

「會不會死，我纔不管。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在這裏畏首畏尾，會讓我看到自己至今爲止的愚蠢」

「然後還有，你會選擇那條「路」」

「不管你與我是怎樣的東西，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是……你絕對「敵人」」

「與我何干」

「我在這裏，樹立「人柱」呀」

「不過，現在不同了。你現在變得像從前一樣，變回了「狼」。你到頭來還是沒有完全變成「狗」。狗絕不會懷疑主人，就像那個「絲毛狗」一樣。那纔是狗的忠誠。

俊也哼了一聲。

詠子說道

「那一定是遇到那個「影」人之前的你呢。那是在你找到比你所懷的心之黑暗更加幽深的黑暗，併爲之沉醉前的你。對呀————『狼人』這個稱呼用在你身上，要比『魔女』這個稱呼更加準確吧。『魔女』和『狼人』都與『惡魔』做過交易，是相同的東西。『魔女』是在宴會上，而『狼人』是在森林中。二者都在自己的地盤發現了『惡魔』，並在心中飼養這『惡魔』。找不到『惡魔』的孩子，都會變成『燉菜』。只有找到『惡魔』的孩子，才能直面這個『異界』。

「是啊，現在的你對那種事不感興趣呢」

俊也不屑地說道，即便這樣，詠子還是很開心，就像唱歌一樣說道

「……呵呵呵，真不錯。你有招待到這場「夜會」中的價值。煩惱的你雖然很有意思，但並不美麗。懷疑忠誠的「牧羊犬」是很丟臉的呢。你現在要更加更加美麗。

詠子微微一笑，答道

「而且…………你既然是人類，對『怪異』出手只會讓你自己受傷，你應該知道吧？」

「嗯」

這裏是學校背後中的背後，是在コ字形校舍空缺出來的地方建設的，無人知曉的『花壇』。

「你最開始過來找我，是尋求『異界』的知識呢」

在裏面，還能看到跟那個廣瀨一樣自稱「高等祭司」的人。

他戒備着從讓開路的「使徒」們身旁穿過。他一靠近『花壇』，就有一名「使徒」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非常開心地對俊也輕聲細語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呢？容我們拜見一下吧」

那個眼鏡男用演戲一般的口吻這樣說道。

這個給人瘦長印象的男子，是那個自稱「高等祭司」，叫做赤城屋的男人。

俊也默然置之，向前走去。一覽無餘的『花壇』中央，堆起了一個墳頭一般的巨大土堆。

「…………………………」

顯而易見，這正是「人柱」的模樣。

俊也向土堆走去。

他一靠近，便看到土堆後面好像有個洞。那個土堆並不是掩埋過什麼的痕跡，似乎只是爲掩埋準備在一旁而已。

花壇的黑土上打開了一個洞口，露出黑洞洞的坑洞。

現在的位置，還看不到裏面。

俊也戒備着周圍，可是「使徒」們沒有要靠近過來的跡象，只是掛着淺笑遠遠圍觀着俊也。

「………………」

俊也……靠近那個洞。

洞的樣子，一點點地露出來。

洞比想象中的要深，就像一個深潭，黑暗代替水滿滿地積聚在洞底。

黃昏的光線照不到那個洞裏。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洞穴。

俊也停在了洞邊，向黑暗的洞裏窺視。

「………………」

然後用這一瞬間，做出了決斷。

詠子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俊也之前完全沒有去介意的空氣發生了變化，他整個人被一種與噩夢極其相似的感覺牢牢捆住。

隨後，俊也毫不猶豫地跳進了齊胸深的洞裏。

「你要怎麼逃離「這裏」？」

抱起沒有醒來的女孩後，俊也一度掃視「魔女」及其「使徒」們。少女沒有體溫的身體，將有些莫名潮溼的重量傳到了俊也的胳膊上。

言語光是在空氣中傳播，便能讓周圍的世界變質、扭曲。

抱在懷中本來輕盈的少女身體，變得異常沉重。

「你們……她是…………！」

詠子彷彿從心底感到開心般地說道

然後，正當俊也要走進從『花壇』處無法看見的後庭之時……

「還有什麼，比被所有人遺忘更加可憐的呢？趁還有極少數人能記得的她的姿態，還有辦法」

俊也一度閉上眼睛。

「…………………………！」

「記得這孩子的人，幾乎沒有喔」

「讓你久等了」

那一剎那————「魔女」開口了。

然後腳不聽使喚，無法支撐住山半身，跪在地上，爲了保護保護懷中的少女，俊也用背部着地，癱倒下去。就在此時————

「…………………………」

「————沒錯，是「桎梏」」

「這孩子很可憐，是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女孩。不過，只要在這裏成爲「人柱」，便會留在所有人的記憶中」

只要在那邊的世界中準備完成，這孩子就會成爲「人柱」。這樣一來，只要這座「學校」不消失，她就會一直留在大家的記憶中。放任下去的話，只會讓這孩子……讓這個可憐的，被人遺忘的女孩子，喪失形態」

詠子竊笑着說道

「你沒事吧？」」

「她是……！」

那面龐，好像在哪兒見過。

「………………」

那個女孩，在洞底沉睡着。她的頭髮紮成了兩束，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可惡！」

「…………………………！」

聽到俊也這句話，詠子無比愉悅般地露出微笑

俊也忽然一看，剛纔的溶解就像幻覺一樣，少女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說到這裏，俊也的話語被湧起的完全情感所徹底淹沒。

詠子偏着腦袋，這樣問道。

俊也在記憶中探索了一會兒————然後回憶了起來。

「………………！」

「所以，我賦予了這個孩子一個使命」

俊也看着「魔女」。「魔女」頗有興趣看着俊也。

然後，俊也看到了。

「而你，能做什麼？」

「等待她的，只有形態漸漸喪失的結局。真可憐啊。在變成那樣之前，你就不想救她麼？」

「好厲害好厲害，還是頭一次有人對我說這句話啊」

「————你沒事吧？」

身體的現實感消失，腳無法向前邁進。

瞬間，惡寒在俊也全身擴散開來。

這纔是「魔女」之言的本質。

「以前我一直在受你迷惑。但可能還是不可能，要做了之後才見分曉」

然後，俊也斬釘截鐵地對「魔女」做出宣言

一個極爲冷靜且毫無感觸的聲音，從俊也頭上靜靜傳來。

「………………」

「瞧」

這個異常世界中傳來的，是一個出奇冷靜的聲音。

「！」

他抱着少女，從「使徒」們中間衝了出去，沒有人追上來，轉眼間便衝出了活祭的『花壇』。

詠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管你……！」

喪失感覺的身體中冷汗不斷滲出。

以這句話爲分界點，詠子的話語蘊含了之前所無法比擬的沉重壓力。

「…………我纔不管這麼多」

這意味着，能救這個女孩的只有詠子一人吧。

詠子對屏住呼吸的俊也說道

詠子對目眥盡裂的俊也投去笑容，說道

「………………」

「爲了讓她不感到寂寞」

「我給大家遺忘的女孩，再一次賦予形態。跟大家一起，給可憐的女孩子賦予形態哦。

「沒錯，不過無法帶她回去哦」

癱倒在地的俊也，愣愣地喚出這個聲音主人的，漆黑少年的名字。

「怎麼樣？」

「————空目……」

「你能從『異界』回去麼？光憑你自己」

「就算一度強行帶離，她也會立刻回到這裏喔。這還是自願呆在這裏的……爲了留在大家的記憶中」

接着——

跟話語的內容完全無關，單單是她發出的每一句話，都讓俊也的腳像被粘住一樣變得遲鈍，像被灌了鉛一樣變得沉重。

瞬間，俊也以激烈地動作朝周圍的「魔女」們轉過身去。俊也曾經見過睡在洞底的那個少女，認識那張臉。

「不過呢，稍微搞錯了一點喔。所有的語言————都是桎梏啊」

隨着踐踏砂礫的腳步聲，一雙黑色的鞋子進入俊也的視野。

在洞底，有個像胎兒一樣蜷縮着身體的「孩子」。

他爲了不踩到女孩，張開雙腳着地後，一隻手把那個女孩抱了起來，一隻手放在洞口邊緣，一個縱身便從洞裏跳了上來。

「你這……！」

俊也沒有去聽。

「你能爲這孩子，做到什麼別的事麼？」

俊也咬牙切齒。

詠子微笑起來。溫柔地……非常溫柔地。

過了一秒睜開眼睛。

「你這傢伙……！」

詠子指向了洞穴深處。

俊也朝那邊過去，只見剛纔還是女孩形態的東西，瞬息之間輪廓崩潰，開始喪失形態。她容貌融解，輪廓扭曲，惹人憐愛的女孩子轉眼之間慘不忍睹地融化了，漸漸化作白色的「沒能成型」的肉塊。

「………………」

4

是那種，在夢裏腳變得沉重，沉重而令人着急的感覺。

「你的言語是桎梏，可惡的「魔女」」

「……你們……！」

俊也緊緊咬住的臼齒，發出嘎啦的聲音。

俊也認識。這位少女，是那起鏡子事件發生時，詠子從鏡子里拉出來的，稜子已死的姐姐。

身穿一襲漆黑外套的空目，如同黃昏的影子一般，站在幽藍夕暮的佈景之前。俊也望見的那張臉，跟平時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用那一如既往缺乏感情的眼睛，俯視着倒在地上的俊也。

「…………」

空目的視線立刻從俊也身上離開，看到了俊也懷中的東西，以及『花壇』那邊的「魔女」們。然後，空目銳利地眯起眼睛，將它那毫無感觸的白皙臉孔，倏地靜靜轉向了「魔女」。

菖蒲站在空目的身旁，她那件胭脂色的披肩，在這片昏暗之中顯得尤爲鮮豔。稜子也在，她帶着一副緊張的表情站在空目身邊。兩人都用擔心的目光，看着俊也。

稜子來到俊也身旁，跪坐下來。

「……村神君，你沒事吧？」

俊也沒有回答稜子，向空目看去，說道

「……太好了，你找到日下部了啊」

「嗯」

空目沒看俊也，只用語言作出回答

「在那個「打鈴聲」響起之後，日下部立刻把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她最開始似乎就是準備與我們匯合的」

「這樣啊……」

俊也呢喃了一聲。當時奔出活動室，似乎完全搶跑了。

俊也現在精疲力竭，氣若游絲。

「村神，你太着急了呢。在那時候也是，在這裏也是」

「是啊……」

「但是村神，從結果上來說，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什麼？」

聽到空目說的話，俊也皺緊眉頭抬起身子。

「不要聽「魔女」說的話，儘可能的不要去聽。然後，你憑藉着這一點，從「魔女」那裏搶到了很大的優勢」

……爲了達到某種目的。

「全部都聯繫起來了」

在令耳朵作痛的寂靜之中，只有稜子踢起砂礫的聲音，以及呼吸的聲音。

換句話說，這些東西全都是一樣的。以龍宮童子的傳說爲基礎製造的「童子大人」，也是將「座敷童子」的一種形式變化而成的儀式。於是，這所有的一切————都聯繫在了一起。將人帶到「異界」的「神隱」、異形守護靈「座敷童子」、在異界喪失人形的異形「沒能成形之物」，這一切在羽間這塊土地上都是共通的————是毫無疑問的同一種東西」

「什……！」

空目依舊看着詠子，答道

「這一切，都是相同的」

「……是麼」

「羽間的祭祀，目的是『安撫山神』。與之相反的便是————喚醒山神」

而「魔女」在這所學校展開的〈儀式〉，目的是將所有『異界』之物召喚到現實世界。而且，這個「人柱」，還有非人的異界之人————將那個「聰子」作爲活祭的行爲，在性質上都與理事長所做的完全相反。這麼做的目的，自然便很清楚了。那是與羽間的祭祀…………相反的目的」

「這不過是手段中的一環」

「————嗯，基本正確吧」

詠子的臉子視野中消失的瞬間，俊也就像被切斷了一樣，從「侵蝕」中得到釋放，就像踩空了一樣驚呼出來。就在此時……

「魔女」以那個『故事』爲核心，親手將一切扭曲，創造出了現在的局面。

雞皮疙瘩冒了起來。

那是令人無緣無故想要大喊着逃走的，可怕的天真無邪的笑。

「嗯……我還沒打算招待「鏡」之人呢」

即便如此，俊也還是沒辦法將目光從那個微笑上移開，表情僵硬氣喘吁吁，拼命攥緊拳頭。俊也努力從瞬息之間便被寒氣所支配的心底，尋找仍未迷失的自我感情。然後，他緊緊抓住了最暴力的感情，拼命地彙集成理智，抵抗那微笑對靈魂的侵蝕。

幽藍『異界』的寂靜，冷冰冰地擴散開。然後在這陣沉默還有寂靜過後，詠子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道

留下這句話之後，稜子頭也不回，立刻飛奔起來，離開了現場。

空目將羽間這片地區，以及所有事件背後暗藏的關係，講述了出來。

「我應該說過，大致的情況我已經掌握了」

沉默瀰漫開來。

在這冷徹的『異界』空氣中，這種感覺說不定是錯覺，但一看到詠子那笑容，俊也的感官就立即被之前所沒有過的難以形容的恐懼所渲染。

俊也對「魔女」的微笑也有十二分的體會。那是儘管知道卻難以抵禦的，擁有無與倫比的侵蝕力的，澄澈至極的微笑。

「菖蒲！」

詠子回答了空目的提問。詠子就像只是稍微有些遺憾一樣，看起來完全不像出了錯或者引發致命性問題的樣子。

「……」

空目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家……加油……」

「這件事情，有着作爲一幕故事的充分可能性。當日下部在電話裏跟我說好像聽到「聰子」的「呼喚」時，我就基本肯定了」

那是讓感動與恐懼擰成的情感瞬時間在胸口爆發的微笑。

「在羽間地區，那些傳說和現象，全都不過是相同東西的不同側面罷了」

「沒錯。「人柱」，「座敷童子」，「神隱」，全部都連上了」

俊也抵抗着這絕對性的侵蝕。

「計劃被打亂了麼？」

空目連連否定。

那迅速的行動，感覺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俊也皺緊眉頭。

「什麼意思？」

「不是」

空目使了個眼色，稜子向俊也懷中的少女伸出手去。

「那麼，是將『異界』的怪物召喚到現實世界麼？」

「知道麼——羽間的「神隱」傳說是『被神隱抓走的人會變成神隱』。然後，羽間的「神隱」是山神的眷屬，而且我們知道，因爲「神隱」而被帶去異界的人大多數會喪失自己的形態，成爲「沒能成形」的東西。

「…………」

空目厲聲一呼，菖蒲聲嘶力竭地回應————隨後，她深深地將『異界』的空氣吸入胸口。

然後，理事長所進行的「人柱」儀式，功效在於『將孩子埋進土裏來守護學校這所建築』。在此之前，宮司家祭祀的「人柱」是『用來安撫羽間山神而獻上的活祭』。然後消失在山中異界的人會變成「沒能成形的東西」，要麼是被「神隱」抓走，要麼就是作爲「人柱」被埋葬後的下場。同時，「沒能成形之物」正如我們所知，會變成『只有手腳的異形靈體』…………

「…………………………」

「…………………………！」

空目作出回答

「相反？」

…………………………………………

空目靜靜地說道

這一刻，俊也感到周圍的空氣驟然降溫。

「…………這傢伙，打算做什麼？」

「正是」

詠子也露出微笑，回望着空目面無表情的臉。

俊也，空目，都看着詠子。詠子面帶恬靜的微笑，看着俊也他們。

俊也的目光沒有從面露微笑傾聽空目發言的詠子身上移開，直接問道。

但是，這場俊也與「魔女」之間看不見卻火星四濺的視線對抗，被空目突然伸出的手掌給遮住了。

「是麼……那我就能明白了。沒辦法呢，畢竟是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呢……」

「現在，以「魔女」爲原點展開的一些〈儀式〉，是羽間過去進行的〈祭祀〉的反面。過去以宮司家爲首的羽間的祭祀者所進行的，是將人類送到羽間山的『異界』，奉獻給「山神」。

俊也他們之前看到的東西，全都是以相同的東西作爲背景誕生的。

菖蒲看着詠子，緊緊地咬着嘴脣。

「……！」

那雙纖細的手臂抱着少女的身體，在異質的空氣中一路奔跑。

她氣喘吁吁，衝過如黑暗般漆黑的綠籬旁，衝過被藍色幽暗所籠罩的校舍牆壁旁，拼命地一路狂奔。

「我知道」

「……莫非，那孩子是被「呼喚」過來的麼？被「聰子」……」

空目說道

終於，詠子微微傾首，說道

在這連空氣都沒有流動的靜謐之中，空目以那清秀的容貌，凝視「魔女」。

在這樣的話題中，在這樣的狀況下，她臉上的笑容實在太無憂無慮，太天真無邪了。但是，那笑容會扭曲周圍的世界，會令一切發狂。那笑容足以破壞掉看到那笑容的人的精神，深深地刺進見者的心底，緊緊攥住那難以名狀的感情的源頭。

稜子一路狂奔。

「是……！」

俊也茫然地仰望空目。

在幽藍的暮色與令人呼吸困難的冷空氣中，稜子拼命地在昏暗中奔跑。

俊也問道

「空目，這傢伙————」

稜子看着俊也的眼睛，點點頭，將手伸到少女的腳和肩膀下面，用她纖細的手臂將少女抱了起來。然後——

「雖然目前只停留在推測的階段，但恐怕，那就是對自古以來在羽間進行的儀式進行「翻轉」」

詠子微微聳肩。那是天真無邪的反應，就像想要撮合情侶但沒有成功一樣。

「那麼…………這傢伙要做的，到底是什麼？」

「……你說全部？」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用全力注入憎恨與殺意的目光回瞪那無法抗拒的微笑。

空目打斷俊也說的話，開口說道

那是自遙遠的過去傳承下來的，羽間「山神」，以及其犧牲者，還有祭祀者的『故事』。

俊也從地上慢慢站起身來。

空目用那一如既往十分斷定的口吻，看不出盛氣凌人或開玩笑的成分。

空目就像一切都真相大白一樣，說道

而且，羽間的「神隱」傳說，作爲民間故事來看與「座敷童子」的類型相近。然後，「座敷童子」是『只有手腳的異形靈體』，是家的『守護靈』，同時也擁有『養不起被殺死並埋進土地中的小孩子』這個側面。

＊

「開什麼玩笑啊……！」

「不是讓人類被抓到『異界』，或者令其被殺麼？」

可是空目的目光沒有從「魔女」身上移開，而菖蒲代替空目，向俊也點頭示意。然後菖蒲用格外嚴肅的表情，將那人偶一般的臉靜靜轉向「魔女」和她的那羣人。

詠子露出微笑，聽這兩人對話。

「沒有啊，本來就沒有算得上計劃的東西呢……」

校庭中的樹木就像妖怪一樣遮蔽天空，一棵棵向稜子逼近，然後又消失在她在背後。

懷中的少女像死人一樣冰冷，卻又帶着令人聯想到活肉的鮮活溼度。即便如此，稜子還是緊緊地抱住那個少女的身體，在這個化作學校模樣的『異界』中拼命奔跑。

「哈啊……哈啊……」

稜子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奔跑，朝着學校正門一路猛奔。

那是稜子的使命，是隻有稜子才能完成的使命。

稜子抱着少女，一路逃跑。她一邊感受中懷中少女冷冰的身體，一邊在這個冰冷的『異界』中亡命奔逃。

「姐姐……」

稜子感受着自己的姐姐，緊緊抱住「聰子」的身體，拼命奔跑。

暴露在冰冷的『異界』空氣之中的肺，已經只能斷斷續續地呼出氣來。肺就像被勒緊一般在呼吸，可稜子還是拼命地呼喚了出來

「……姐……姐姐……」

她一邊奔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吸着氣，凝視着「姐姐」的臉呼喚出來。

「聰子」就像睡着了一樣。稜子凝視着她那慘白的臉，繼續呼喚

「對…………對不起……姐姐…………」

稜子，繼續呼喚

「……對不起………………我把姐姐忘掉了，對不起…………」

稜子一路狂奔。一邊拼命吸氣呼氣，一邊奔跑。

「對不起……讓姐姐感到寂寞了……把姐姐忘記了……對不起……」

稜子一路狂奔。

「而且……還把你關進了我的內心，對不起……」

稜子一邊奔跑，一邊拼命道歉。

太陽完全西沉的山路，充滿了冰冷，卻又並不令人不快的夜晚空氣。周圍的寂靜之中含雜着微微的風聲，溫柔而充滿生機。

她正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學校的大門之外。

…………………………

……………………………………………………

她一邊舒舒服服地感受着夜晚的空氣，一邊呆呆地望着學校敞開的大門。

————黃昏乃黑夜將至。是交給不在之人的，世界之匙————

————黑夜之子們啊，回家去吧。

然後，當她回憶起一切感情之時————她緩緩抬起垂下的雙臂，看到了自己空蕩蕩的懷抱。直至剛纔一直感受着那份重量和溫度的兩隻手，如今空空如也，只有夜風從其間拂過。

被關進白晝的孩子啊。

「聰子姐姐…………」

稜子念出那個名字，將空蕩蕩的手臂緊緊抱在胸口。

然後，她總算注意到黑暗中傳來的腳步聲————看到從學校裏頭朝正門走廊的空目他們三個，稜子露出破涕而笑的表情，向他們揮了揮手。

…………………………

那就像是在夢中哭了個稀里嘩啦，然後一切都隨着夢醒而煙消雲散一般。

沉浸在將某件事物徹底忘卻之後的舒暢感中，稜子呆呆地站在夜色之中。

淚水奪眶而出。

————白晝之子們啊，回家去吧。

然後，稜子忽然間察覺到了。

讓神的女兒，打開這無法再度開啓的黑夜之門吧。

「對不起……」

懷裏雖然什麼也沒有，但稜子的心久違地抱緊了小小的姐姐。

弄丟鑰匙的黃昏啊。

讓再也回不了家的白晝之子，回到現在的家裏。

稜子一時間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稜子一邊重複，一邊狂奔。

對不起，姐姐……

她闔上雙目，如同祈禱般站在黑暗中，不久睜開眼睛，擦掉了快乾的眼淚。

「對不起……」

遺失鑰匙的拂曉啊。

「…………………………」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永遠……

稜子一邊從喉嚨裏吐出已然分不清究竟是呼吸還是言語的嗚咽，一邊狂奔。

讓神的女兒，打開這不會再度開啓的白晝之門吧。

————拂曉乃白晝將至。是交給應在之人的，世界之匙————

微風冷冰冰地拂過面頰，這才讓稜子發覺自己在哭。可是，她心中的感情不是悲傷，並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在哭。

對不起……

————被關進黑夜的孩子啊。

順着臉頰滑下的淚水，落在了「聰子」的臉上。稜子一邊吐露出已然不成語言的話語，一邊在心中大喊

於黑夜之門將閉之前，於黃昏插進鑰匙之前————

我……再也不會忘記了……

於白晝之門將閉之前，於拂曉扭轉鑰匙之前————

過了一會兒，但也沒過多久，放飛的記憶一點點地回到了稜子心中。

讓再也回不了家的黑夜之子，回到現在的家裏。

冰冷的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頰。

我……不會忘記了……

喉嚨被強烈地嗚咽給鉗住，變得難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