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麗子大人是我們憧憬的對象

走進餐廳後，第一件讓我驚訝的事，就是「聲音」的不同。

我們學校的那個小小的餐廳，總是擠滿了一堆飢腸轆轆的學生，對供菜的阿姨大喊：「給我那個」、「我要這個」，餐桌上的談話聲，也「GAYAGAYA」地帶給人不舒服的感覺……

而這裏「GAYA」（惠理說這是聲優用語，表示吵雜的意思）的聲音，和我們不同。

這裏的聲音聽起來很渾圓，耳朵相當舒服。

我想那應該是發聲方式、遣詞用字、談話內容的不同所造成的差距。畢竟在這裏聽不到藝人怎麼樣、帥哥怎麼樣等話題。

寬廣的樓面，地上鋪着深紅色的高級地毯，對面以一整面玻璃作爲牆壁。

從綠意盎然的庭園射進的柔和光線照亮了餐廳，千金小姐們笑容滿面地圍坐在圓桌旁。

接下來——

在她們發現我的那一瞬間——餐廳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譁————！氣氛從剛纔的靜謐轉爲大騷動。

「庶民」、「就是那位」、「唉呀」的聲音，如環繞音效一般從四面八方的桌子傳來。

在有棲川同學的帶領之下，我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而從幼稚園到短大學生都有的千金小姐們，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覺得自己從頭頂到腳趾，彷彿都被視線給佔據了。

「那就是庶民走路的方式……」

咦，你們看的是這個嗎!?

因爲太過於緊張，因此我不小心跌了一跤。

「跌倒了。」

「他跌倒了！」

「那個動作也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啦！

……老實說，我真的小看了她。

有棲川同學等人在餐廳的女僕拉開椅子後就座，而我則一如往常地自己坐了下來。

「……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香味呢……請問這是食物嗎？」

她頓時變得消沉，讓我聯想到一枝插在花瓶裏的花朵。

那傢伙是不想被你們討厭。

有棲川同學露出難爲情的樣子後——臉上浮現一抹有如白薔薇的微笑。

「……什麼？」

坐在右邊的東城同學說。她是個有如偶像明星般開朗而討人喜愛的女孩。

「…………」

謠傳。

原來她對千金小姐們來說，也是個尊敬的對象啊。

那是因爲她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嘖。

圍繞在四周的千金小姐們也伸長了脖子，興致勃勃地看着泡麪。不只如此——

喔，好棒！

我們走到一張看起來很高級的圓桌旁。

「我爲什麼要討厭愛佳大人？」

咚——

有棲川同學說。其他的千金小姐們也跟着說道：

「咦？剛剛的話題，這樣就結束了!?」

我發現千金小姐們正目不轉睛地望着泡麪。

「呃，不……你每次跟她說話，她都逃走，感覺不是很差嗎？又沒有什麼特殊理由。『那傢伙是怎樣啊？』——你不會這樣覺得嗎？」

「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說不定不是你想的那樣喔，或許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吧——所以，你不要討厭她啦。」

「啊……」

「讓您久等了。」

她「啪」地將雙手合十。

「才、纔沒有呢。」

「不、沒、沒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愛佳大人和別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似乎和您很親近呢。」

我緊盯着她看。

「唉呀。那我也選日式。」

她的頭上浮現一大堆問號，緩緩把頭歪向一邊。

「你剛剛嘖了一聲吧？有吧？」

這種悠閒的氣氛是怎麼一回事……早上不是應該更匆忙嗎？

一碗泡麪（迷你杯·醬油口味）被放在我的面前。

「這是我們特別爲庶民準備的。」

「這就是拉麪的速食……簡單版啦。只要加熱水就可以喫了。」

四周又傳來一陣小騷動。一個小女孩試圖模仿我，卻被女僕阻止了。

呼……我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感受座墊那絕妙的柔軟舒適。

在我坐下之後，彷彿訴說着「真有意思呢！」的視線，依然鎖定着我，讓我頭皮發癢。

「請、請不要再說了。啊，餐點還沒好嗎？」

坐在左邊的瑞穗同學也點頭贊同。她戴着眼鏡，有種圖書委員的感覺。

「「「「「只要加熱水！」」」」」

有棲川同學對我說。

這就是——所謂的「成長環境的差距」嗎？

「這麼說來，我們果然有什麼過失囉……」

「…………」

這應該算是懷石料理吧。一小盤一小盤色彩繽紛的料理，裝在黑色的【注】重箱裏。雖然我以前也看過這種料理，但每一道菜所散發出的光環卻和我以前看過的截然不同。（譯註：塗漆的方形疊層提盒。）

我忍不住吐槽。

有棲川同學試圖用轉移話題來掩飾自己的害羞……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啊。

昨晚女僕又說什麼「這是我們特別爲您準備的」，要我在房裏喫泡麪……如今總算可以喫到豪華的貴族餐點了…………！

「不……」

「對呀，真的。」

「是說，爲什麼又是泡麪啊!?」

「光是聽到公人大人說我們並不是故意讓愛佳大人感到不愉快，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了。」

「您竟然和愛佳大人在一起。」

「喔，沒有啦，只是剛好遇到……」

「遵命。」

接着，女僕遞上了菜單。包着皮革，有如高級餐廳的菜單似的觸感，讓我的手指好像快要抽筋了。

女僕瞄了我一眼。

有棲川同學仔細地端詳着泡麪的蓋子，同時聞了聞它。

「麗子大人『從來沒有討厭過任何人』、『從來沒有生過氣』——我們經常討論這件事，並且期盼自己也能成爲像她一樣心靈純潔的少女！」

九條小姐帶着冷酷的眼神俯瞰着我。

她瞪大了眼睛。

「泡·面？」

「那、那——我要日式的。」

「那麼，我就把這個撤下了。」

於是——有棲川同學等人意有所指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咦？我說的東西有那麼難嗎……？

「對了，公人大人，庶民們……」

東城同學說，同時對有棲川同學投以尊敬的眼神。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喜歡喜歡光線」。

她頻頻點頭。

「公人大人……請問那是什麼？」

我心想，只要稍微推一下，愛佳應該就能輕易地融入班上了吧。

「真的嗎……？」

女僕敬禮之後，便退下了。

一瞬間，我本想說出口，但又覺得我和她才認識沒多久，若將她不爲人知的事情說出來，似乎不太妥當，於是作罷。

於是有棲川同學紅着臉，低下頭，開始忸怩了起來。

「庶民纔不會每天都喫泡麪咧！」

坐在我對面的有棲川同學對我露出充滿氣質的微笑。

菜單裏有日式和西式兩種選擇，若選了西式，就要挑選主菜。菜單明明就不是用英文寫的，可是卻有幾個單字我看不懂。『【注】真丈』是什麼啊？（編注：將魚肉搗碎並混入山藥泥後蒸制而成的料理。）

「呃……有聽過謠傳。」

她的反應實在太有趣，讓我不由得奸笑了起來。這時——女僕送上了餐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不就很簡單了嗎？

「「「「「………………」」」」」

正當我想說「好啊」的時候——

不只我們這一桌，就連別桌也跟着點了日式早餐。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的。」

「你知道拉麪嗎？」

她把手放在額上，「嗯、嗯——」地煩惱着。

「泡麪……你不知道嗎？」

咦，這都是因爲我嗎……!?

「你幹嘛顯露出微微的不滿啊!?……總之！我也要普通的餐點。」

她用極度純真的表情問道。

——不，不是這樣的。

「麗子大人是我們憧憬的對象！」

「我知道了，原來是那樣啊！……啊，心裏清爽多了。」

有棲川同學微笑着說。

「呃，這個嘛……聽說接下來有一場關於我的說明會，你有聽說什麼嗎？」

「我也要。」「我也一樣。」「我也要和公人大人一樣的。」

整個餐廳頓時鴉雀無聲。

「話說回來，還真是令人喫驚呢。」

她是一朵純白無瑕的薔薇。

「——啊！」

四周響起一陣合音。

「這樣就能完成一道料理了嗎？」「怎麼可能！」「爲什麼那個容器上寫着那麼多字呢？」

千金小姐們窸窸窣窣地談論着。

「我們經常喫這種東西喔。」

我說道，同時掀開泡麪的碗蓋——

「「「「「唉呀!!」」」」」

「真的是料理呢！裏面有料呢！」

「這是蝦子……這個黃色和褐色的東西是什麼!?」

「只要加熱水就能做出這麼完整的料理，到底是用了什麼特殊機關？」

她們帶着驚訝的眼神問道。

「……要喫喫看嗎？」

喀噠!!

餐廳裏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咦咦咦!?」

隨後，千金小姐們便立刻回神，互相對望。

「總、總子大人，您請。」

「不，弓香大人請。」

「各位！」

有棲川同學輕輕地拿起泡麪，彷彿那是一種多貴重的東西。

「大家分着喫吧！想品嚐的人，請到這裏來！」

「這就是庶民們平常喫的『泡麪』啊。」

「這不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吧!?」

在一旁幫忙的東城同學不安地問道：

「真不愧是麗子大人！筷子拿得真漂亮……！」

一個超直接的感想響徹餐廳。

「真不愧是麗子大人呢。」

超過一百位的千金小姐們圍繞在一旁，抱着興奮緊張的心情，看着有棲川同學的動作。

啊，愛佳也來了。

「啊，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呢。」「好期待唷。」

漸漸地……她們的表情變得黯淡。

感嘆的聲音此起彼落。有棲川同學把切好的面放進碟子裏。

最後，終於每個人都拿到了。

有棲川同學將筷子伸進泡麪裏——精準無比地夾出一根麪條。

後來進入餐廳的千金小姐們也一一被吸引過來，人數不斷增加。

她將已經放進碟子的麪條夾出，一根一根整齊地排列在桌上的砧板上。

接着，千金小姐們幾乎同時將面送入嘴裏。

「又冷又爛，味道超怪的!!」

桌上排列着許多大約五百圓硬幣大小的碟子。

「我拿砧板和菜刀來了！」

「好俐落的刀法……！」

愛佳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心想。

有棲川同學確認好人數後，拿起了菜刀。

愛佳也注視着碟子，一臉興奮。

千金小姐們分工合作，在每個碟子裏放進一根切好的麪條，並慢慢發下去。

她們閉上眼睛，準備品嚐泡麪的滋味——於是陷入一片沉默。

千金小姐們手拿着碟子和筷子，個個興奮不已。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能分給每一個人了！」

成束的麪條被切成約三公分的小段。

就在一片衆人似乎有所顧忌，不敢說出什麼的氛圍中——

「那我們就站着喫吧，請各位直接開動吧。」

「沒關係——我們把面切半吧。」

「麗子大人，這樣的份量實在無法分給所有的人……」

「二等份……不，應該是三等份吧。」

接着，又把泡麪碗裏剩下的麪條夾起，濾掉湯汁後，再整齊地排好。

「謝謝大家。」

「我也來幫忙！」「我也來！」

她用眼睛看了一眼那蜷曲的黃色麪條，進行確認後，再用有如舞蹈一般高雅的動作，輕輕地……把面放進碟子內。

她們睜開眼，看似滿腹疑惑地望向身邊的人。

有棲川同學忽然停下了筷子，露出爲難的神色。

她將手指放在面的上方，但沒有碰觸到麪條，接着露出一秒銳利的眼神——「咚、咚」地切下。

「竟然能排得那麼整齊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