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看她這樣——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呢

上課時間前，校長室裏一大早就充滿讓人如坐鍼氈般的緊張氣氛。

校長坐在辦公桌前，九條小姐則站在前方。

在她們對面的，是惠理。

而我則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們三人。

「…………」

我忍不住一直望向九條小姐。

九條小姐應該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但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您睡得好嗎，花江小姐？」

校長悠然地（或許是故意想緩和氣氛）問道。

「嗯。這裏的牀又松又軟，好睡到異常的程度呢。」

惠理微笑着說道。

「惠理就算了，但是對公人來說，實在是太不適合了呢。」

惠理的毒舌一大早就犀利無比。

順帶一提，其實她們根本就沒有讓我睡過那種牀。

惠理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

「我要把公人帶回去。如果不行的話，我就會照我昨天所說的去做。」

她將視線轉到九條小姐身上——

「我絕對不會妥協。」

她用專業的清晰咬字說着，避免對方聽錯。

聽見這番話，九條小姐維持着女僕畢恭畢敬的態度，淡淡地——

惠理一臉愕然。

她抓住我的手。

一旦離開了這裏，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去弄清楚了。

我可以不要再當庶民樣本，回到原本的學校，過原本的生活。

——咦？

惠理拿出智慧型手機來操作。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九條小姐和方纔一樣淡淡地說……也就是沒有一絲驚訝的神色。

接着——

她們的眼神，看起來彷彿在進行某種深層的交涉。

那該不會是……駭客……之類的？

「您也無法使用其他手機，或是透過別人口耳相傳，因爲您的選項只剩下兩個。要不就是在一個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地方度過一生，要不就是過着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監視的生活——只有這兩個選項。」

「小美。」

「校長——」

那寂寞無助的表情，那缺乏自信又顫抖的聲音，都和之前的惠理判若兩人——

她竟然準備得這麼周到，可見她是認真的。

接着，她的臉一垮。

她一邊說，一邊朝我走來。

我的聲音大到響徹整個房間。

「是啊，您說的沒錯——如果一切都按照規定來的話。」

我……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惠理意志消沉地佇立不動。

「神樂坂同學，你想怎麼做呢？」

她恭敬卻不帶一絲感情地行禮。

「未來，您再也無法採取任何對抗手段了。」

「公——公人！」

這傢伙爲什麼這麼執着地要帶我回去呢？

這麼一來，惠理應該就失去了王牌。

九條小姐的臉就像一面牆般毫無表情。

九條小姐用敵視的眼神冷冷地望向惠理。

「……在我配音的時候？」

什……

……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九條小姐說的是事實。

「……我不要。」

原本拉着我的手也鬆開了。

這時————惠理的表情中有某種情緒宛如漣漪般散了開來。

九條小姐……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她一定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吧。呃，這也難怪啦。

那是所謂的《魄力》。

「既然如此……」

「喔——喔——這樣啊？你只是在虛張聲勢吧？就算你們真的很了不起，在日本有多大的權力，也不可能影響外國啊。這就叫做治外法權。就算你們真的採取了行動，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刪除啊，對吧？」

「…………公人……」

「如果您有疑慮，可以確認一下——我很想這麼說，但是此刻花江大人的手機上網功能已經被阻斷了。」

惠理比手畫腳地笑着威脅對方。簡直就像箇中級魔王。

彷彿將一直以來隱藏着的力量一口氣解放似地，她們真正的權力，大到幾乎令人頭暈目眩。

門被打開，兩名女僕進來後，便直接走向惠理。

惠理頓時語塞，但是立刻繼續說道：

「不，纔沒有被刪掉呢。」

惠理聲音的餘音消散後，校長室裏變得一片靜謐。

她搖了搖放在書桌上的鈴。

「那麼，希望花江大人能立刻離開這裏。」

「剛纔我已經說過，是《全數刪除》。」

因爲九條小姐聽完後，並沒有任何反應。

突然被要求做出選擇，我躊躇了一番，接着說：

惠理無言以對。

……不過，我也着實嚇了一跳。

「我要留下來。」

九條小姐轉向惠理——

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

「昨天我已經委託與本校相關的各機構，請他們將資料全數刪除了。」

「您所上傳的資料，在網路上已經不存在了。」

「因此……我們沒有義務滿足您『把神樂坂公人帶回去』的這個要求。」

我還是對九條小姐的事情無法釋懷。

九條小姐最後補充的那句話，就像一記擊中腹部的重拳似地，晚了一拍，但重重地響起。

惠理臉上的從容神情頓時消失無蹤。

她漲紅了臉。

「…………」

校長說。

——這麼說道。

「什……」

「………………」

本來淡定的她，漸漸地……散發出一股冰冷的壓力。

只要我說「我想回去」。

九條小姐望着惠理的視線，讓人冷得發顫，卻又熾熱無比；或許可以用「冰之熔岩」來形容吧。她就像將敵人輾過的戰車一樣，毫不留情。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離開這裏，那麼身爲校長的我，願意再考慮看看。」

然而——她卻露出一個不在乎的笑容。

兩人對望着。

「……」

她轉向我。

她回答。

「接下來要請您到另一個房間簽署保密協定，之後我們會送您到您居住地的車站。關於剛纔提到的監視，我們會根據討論的狀況來考慮是否取消，請您放心。」

「我不方便直接講出來。我只能說『我們沒有按照規定』。」

九條小姐迅速地轉向校長。

我忽然發現……

「你又要從惠理的面前消失了嗎？你又要丟下惠理一個人了嗎……？」

她的聲音微弱得令人詫異。

眼淚奪眶而出。

「您已經沒有辦法反抗了。因爲，您的敵人是『國家』。您——是在與全日本爲敵。」

「你真的沒關係嗎!?永遠待在這裏也無所謂!?」

「你以爲我都沒想到這種事？你們一定會這麼做的啊。那些資料，我同時也上傳到國外的伺服器了。那些『相關的各機構』，也沒辦法輕易影響到國外的伺服器吧？」

「好啦，跟惠理回去!!」

「我在出門的時候，就已經做出指示了。」

這時，九條小姐給人的感覺變了。

我注視着惠理。

「我連公開連結的準備都做好了。你們就算把我的手機搶走也沒用喔？因爲我已經設定好公佈時間了。好啦，到底會在什麼時候、在哪裏公佈呢？www」

和我一樣，只是一介庶民的惠理……儼然已束手無策。

好冷淡。可以感受到明顯的敵意。她爲什麼要用這種態度對待惠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惠理凝視着我。

「當然也包括了花江大人儲存資料的加拿大伺服器。」

她狡猾地笑着。

可是，我卻非常熟悉。

「…………公人。」

此刻在這裏的，是從前的惠理。

「…………我不要，公人……」

她是那個討厭自己，被男生捉弄，每天只跟我玩的惠理。

「惠理……」

我輕輕地伸出沒有被握住的那隻手。

就像以前一樣，我摸摸她的頭。

這種情景，已經多久沒有出現了呢。

惠理在我面前流淚……應該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

惠理的頭因爲哽咽而顫抖着。配合着現在配音的角色而綁的馬尾，髮質也比當時更像大人了。

可是——

「……嗚………………嗚…………嗚……」

你這傢伙，根本一點也沒變嘛。

惠理輕輕地抱住我。

熱熱的，溼溼的。

她的身體好柔軟，而且纖瘦得令人意外。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不要討厭惠理。

「惠理會改的……會變得更坦率的……所以，惠理不想要你消失。惠理不想要你離開啊……」

「不過，由於花江大人還有外面的工作，因此我們會予以考量。我們不會讓您轉入本校，而是採取讓您可以自由地從外面進入本校的形式。這麼一來，您就可以維持原本的生活，又能夠隨時見到您最喜歡的神樂坂大人了。」

看她這樣————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呢。

真拿她沒辦法——我一定會這樣想的啊。

然而現在卻因爲不想離開我，爲了把我搶回來，而特地來到這裏。

「這是我們所能接受的最後一個提議。請問您意下如何？」

…………

「那個，我還是——」

九條小姐帶着莫名憤恨的眼神，瞪着把頭埋在我懷裏的惠理——

我轉向校長。

這種突襲真是太狡猾了。

……我搖晃了一下。

彷彿全身都快沒有力氣了。

我當然知道啊。

惠理也說些什麼啊。

九條小姐插話道。

「那麼，我們就請花江大人擔任第二位《庶民樣本》吧。」

等一……

明明已經當上了偶像，而且一直以來都只把我當作有着孽緣、方便好用的跑腿人啊。

這是惠理第一次對我說出這麼真心的話，毫無準備的我，就這麼徹底地被擊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