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Town Page（黃頁電話薄）

「…………」

我家已經不是我家了。

傍晚，我們抵達了一棟門口掛着『神樂坂』的大理石門牌，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建築。

這棟充滿現代感的豪華建築，風格與清華院截然不同，讓我感到很新鮮，同時也嚇了一跳。

雖然改建完成的時候，家人已經用簡訊通知我，還傳了照片給我看……

「這裏就是公人的家……」

愛佳瞠目結舌地抬起頭。

「比照片還有魄力呢。」

「對啊。」

咦？從照片裏面看不出來，所以我沒發現——隔壁人家不見了，而那塊地變成我們家了耶？

……他們搬家了嗎？

「由於對方接受我們所提供的條件，在雙方同意的狀況下，他們搬走了。」

美由紀這麼說。

「這、這樣啊。」

我重新整理心情，走進門內……之前，先按了門鈴。因爲我總覺得這不是我的家。

嗡——嗡——

我的手機傳來震動。

『趕快進來啦』

是老姐傳來的訊息。

因此，我推開了門。

她也拍拍老爸的肩。

她像是在告知女兒已經決定的事項。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公主』。

「「「…………」」」

玄關也好大。

「所以說這是改建過後的樣子嘛，我剛纔不是在車上說過了嗎？」

老爸看了美由紀一下，便害臊似地移開視線。你是還在青春期嗎？

『從左邊的電梯上二樓』

「你變漂亮一點了？」

美由紀發出尖銳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些不高興。

「嗯，真有氣質呢。你說是不是呀，孩子的爸？」

此刻正被談論到的當事人，卻只是望着茶杯。大概慢了2拍左右，她纔看了看四周——

我轉頭望向旁邊——愛佳滿臉通紅，那表情就像小孩子看見父母做出丟臉的事一樣。

好大的空間。

「真的假的……」

沒見過真正千金小姐的你們，真是太可憐了。

坐在最裏面的女性，打斷了美由紀的話。

「真的耶！」

就像從圖畫書中跑到現實世界來的人——嗯，這樣比喻很恰當。

「你在說什麼啦，丟臉死了!!」

這就是所謂的「溫柔男」嗎？他笑起來的表情，跟愛佳有點神似。

爬過一段階梯後，來到一片鋪有草皮的庭園，蜿蜒的石板路盡頭，有一扇豪華的門扉。我打開門，同時覺得這好像什麼超大牌退休藝人的家似的。

她看起來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雖然有些地方與愛佳有着相同的影子，也更加成熟，不過看起來卻始終都是那麼純真無邪的樣子，相當奇妙。

老姐他們注視着愛佳。

「是呀。」

「孩子的爸，是女僕耶!?」

啪！

「對啊，纔沒那種事呢。（我）」

「方便請教您理由嗎？」

「站起來啦！」

就連美由紀也不由得有些語塞。站在旁邊看着她們，我的胃都快痛起來了。

「我太太只要決定了一件事，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會聽了……」

「好痛喔，幹嘛啦，一開始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抵達二樓，電梯門開啓。

「庶民的家也太豪華了吧？」

愛佳朝他走去。

阿姨——愛佳的母親回答。

我喃喃自語，接着和大家一起搭上了電梯。電梯空間不大，載了四個人就很擠了。

美由紀端正姿勢。

叔叔——愛佳的父親從沙發上起身，「唰！」地對我爸媽下跪磕頭。

整層樓都是開放式空間，客廳、飯廳和吧檯廚房連在一起。

老姐把一頭長髮燙卷，還染成亮褐色，非常時髦，完全符合美容專科學校學生的形象。T恤搭配寬鬆長褲的這種「輕鬆」的服裝，看起來也很有型。她的眼睛很大，但那只是化妝的成果，其實她的五官是樸素的「日本臉」。

「——恕我切入正題。」

她完全沒有自覺自己打斷了別人說話，感覺上只是單純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而已。

整棟建築充滿着新家的味道。

「呃，就是因爲這樣……」

是說，客廳在哪啊？

「這茶好淡喔。」

「因爲我想住這裏。」

「愛佳，好久不見了。」

客廳的ㄈ字型沙發上，坐着我的家人和看起來像是愛佳父母的人。

「沒那種事啦。」

老媽說道：

她優雅地行禮。

站在我前方的美由紀按下了二樓的按鈕。

她輕輕地歪着頭。

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她的稱呼方式莫名親暱，有種「我們馬上就會成爲一家人了呢」的感覺。

在衆人的注視之下，美由紀像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似地，往前站出來，向他們打招呼。

她拍拍老媽的肩膀。

愛佳的臉紅了起來，揮手否認。

喂、喂喂，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咦？她的意思是要把這裏當成他們的新家？

「哇，女僕耶！」

老姐做出誇張的反應。

感覺上她的想法已經超越了許多事物。

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手機又傳來震動。

老姐在這種小地方總是很機靈，雖然基本上是成天遊手好閒啦。

「以後請多多指教——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姐姐大人。」

她調整了一下措辭，用敬語重說一次。

他露出親切的笑容，抬起頭來。

「幸會。我是公人大人的專屬女僕，我叫做九條美由紀。」

一回神，才發現大家正默默地看着我們。

往左邊走去，真的看見了家庭用的小型電梯。

「拜託您了!!」

……幹嘛突然安靜下來啊？

而老姐雖然沒吭聲，但從她的表情，完完全全可以看出她心裏想的是「公人大人w」、「什麼專屬女僕嘛，聽起來好色喔」。

「非常抱歉，美由紀大人!!」

「你不準這樣說!!」

她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老爸老媽面對這誇張至極的發展，顯得一臉茫然。

「「「「「…………」」」」」

「我就是想住這裏啊。」

我對愛佳說。雖然這根本不能稱爲改建就是了。

這對母女還是一個樣。

這回答簡單到讓人不敢相信她是個成年人。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啦。」

仔細想想，愛佳和美由紀來到我家……感覺好怪。

她說有電梯。

「……對啊。」

阿姨帶着像娃娃一樣的表情，稍微仰起頭……接着又恢復本來的姿勢。

「氣死我了！」

「拜託請順從我太太任性的要求！我們真的要把原本的家賣掉！可是，更重要的是我必須滿足我太太任性的要求！她大概三天到三年左右就會膩了！」

我懂。畢竟突然聽到她說她是我的「專屬女僕」嘛。

這範圍會不會太大！

對我的家人視而不見，一副堂而皇之的行爲舉止，也有公主的感覺。

電梯的按鈕還有地下一樓和三樓。

我的家人們全都瞪大了眼睛。

「根據我們掌握的消息，美子大人似乎希望住在神樂坂大人的家裏。」

真的假的啊……

「愛佳也要住在這裏唷，因爲我們原本的家就快要沒了。」

站在一旁的男子猛然鞠躬，發出「沙！」的一聲。

「哇——好可愛唷！果然有千金小姐的感覺耶，對吧媽咪？」

她拉起叔叔的手。

「媽咪，是女僕耶!?」

「這位是那兩位的千金，天空橋——」

「媽媽也是！」

「你要喝沒什麼味道的茶嗎？」

「不要!!」

她反手將阿姨拉起來。

「？」

「我們回家！」

「我說過了，我要住在這裏。」

「英文!?過去式!?我們不住！回家!!」

愛佳用雙手拉住雙親，走向電梯。

「啊，愛佳，不可以那麼粗魯地拉媽媽的手唷！還有，媽媽說要住，我們就要住唷!?」

「打擾各位了!!」

愛佳用力地按下電梯的按鈕。

電梯門開了。

就在愛佳正準備走進電梯的時候——

「——愛佳。」

我叫住了她。

愛佳轉過頭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們家破產了，房子很快也會被沒收吧……你打算怎麼辦？」

老媽這麼問我。

天空橋太太一邊翻着電話簿，一邊喃喃說道。看來她剛纔根本沒在聽她先生的說明。

「站在本校的立場，我們不能讓協助本校擔任庶民樣本的神樂坂家受到困擾。因此，我們會特別爲天空橋家的各位準備最舒適的房間。」

「好，那就這麼決定囉。」

在這裏道別之後，這傢伙會變成怎樣啊？

「你啊，給我聽好了……」

「那你從今天開始就留在家裏吧。」

「什麼嘛！你拿出證據來啊！」

「不不不，等一——」

她的聲音充滿了權威。

美由紀帶着絕對自信的表情，彷彿在說着「你們一定不會有任何怨言」。

他帶着帥氣的表情轉過頭去。

不久，耳邊傳來像是在講電話似的窸窸窣窣聲。「我叫你做就做」這句就算了，但「刑法那邊也給我想想辦法」這句話，想必一定是我聽錯了吧。

「……嗯。」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我又不是一個人，爸爸和媽媽也在啊，總之……反正就是這樣啦！」

她的態度斬釘截鐵得令人喫驚。

叔叔「啪唰！」地以「Λ」這種角度鞠躬。

「…………」

——咦？這麼說來，我要和這傢伙一起住在我家了……？

「我突然有急事，今天就先告辭了。」

「果然是這樣！沒錯、沒錯，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唷。」

——對啊。

這時我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此外，我在此保證，在九條家的協助下，毋須售出貴府上的不動產便能解決問題。」

可是……其實美由紀沒有必要爲了這個問題這麼生氣呀。爲什麼呢？

「公人，你們現在在放暑假對吧？」

「對不起，美由紀大人!!」

「我希望能待在這裏。」

叔叔仰望着美由紀。

接着，她帶着黑江小姐走進電梯。這時我才察覺「啊，原來黑江小姐也在啊」。

叔叔這麼告訴她，接着又抬頭望向美由紀。

發生什麼事了？叔叔在美由紀面前竟然佔了上風。

叔叔「咻——！」地在地板上滑行，以滑壘的方式跪下磕頭。

「……媽咪。」

「我又不需要你的允許！」

美由紀回來後，便向大家道別。

「沒用的，美由紀大人。」

「你剛剛瞬間也感到不安了吧？」

「啊……咦？」

「就是這樣！」

她們互相點點頭，像是達成了什麼不太正確的共識。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起了崎守小姐。

老姐也點頭贊同。

「站在九條家的立場……我們不得不考慮所有可能的處置方式。」

美由紀用比平常大的聲量說。

我爸媽可能不太好意思說出口，但我想他們一定也明白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樣。要他們去工作，似乎是不可能的。

「對嘛！啊，還有，剛纔您說的『協助』，就務必拜託您了！因爲我想盡量讓我太太過得奢侈一點！否則，我們可能一輩子都要待在這個家了……您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對吧，美由紀大人？」

「我不知道……可是沒關係！」

「總之，爲了我們雙方，一切就拜託您了。您覺得我的手段太骯髒嗎？是的，只要是爲了太太，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因爲——我愛她!!」

「只要我太太說她要這麼做，無論如何，我都會達到她的要求！因爲我愛她!!欸，美子，你有在聽吧!?」

「謝謝您!!」

「有什麼關係呢？就讓他們住一段時間嘛。」

「我就是要待在這裏。」

只能默許了（弱）。

老姐如此說道。

大家都在注視着我們。

「我來安排旅館。」

不過，丟下這傢伙確實有點令人不安。

「咦？」

被兩人這麼一問，老爸——

阿姨對美由紀說完後，稍微抬起頭……接着又恢復本來的姿勢。

「不要。（美子）」

「類別和店名都是依照日文五十音排序的唷！」

老媽竟然這麼說。

「老實說，我們也還有空房間啊。」

「那本書叫做黃頁電話簿，上面寫着很多店家的電話號碼唷！」

「光靠你這傢伙，怎麼會沒關係。」

「我纔不是傲純小姐！」

「什麼怎麼辦……」

他露出驕傲的微笑轉過頭去，但太太卻對放在桌上的黃頁電話簿大感興趣。

「——唔。」

「你不在的話，小佳怎麼辦？」

「——如果各位不接受我們的提議，執意要住在神樂坂家，並對神樂坂家造成困擾的話……」

「你那麼容易就上當，要是突然到外面去，怎麼可能活得下去啊。」

他不氣餒地說，接着第三次抬頭望着美由紀。

美由紀的聲音變得像巨大的冰塊一樣沉重。

「「請多多指教囉，小佳♡」」

「還是您打算把我們扔進東京灣？」

她修正了幾個字。

我和愛佳四目相接。

接着，她轉過身————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神樂坂家的各位，請多多指教了！」

「我們已經一無所有，因此九條家的壓力不會影響我們。」

這時，我突然驚覺。

「對啊。」

他的臉上浮現無懼的笑容。

接着他轉向老媽，「沙！」地舉起手。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總覺得現場洋溢着一股「……喔？」的奇妙氣氛。

「因爲你是傲純小姐。」

「那麼，和真大人、美子大人、愛佳大人，我們走吧。」

他與剛纔截然不同，表情多了幾分銳利，又或者該說他已經做好覺悟了。

「一旦我太太這麼說，我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

老媽和老姐點點頭。

美由紀皺起眉頭。

她用不容打斷的速度說道，感覺就像冰水流過似的。

「纔沒有！」

「對啊。」

美由紀全身散發出支配者的氣息，讓我那沒有免疫力的家人們不自覺地感到畏怯。

「總之，我不允許。」

「哎呀。上面寫着很多店家的電話號碼呢。」

「…………」

這套完美的救援計劃，聽起來像是她臨時想出來的。

她們兩人維持着鞠躬的姿勢，而電梯門緩緩地關了起來。

「「沒關係吧，爸爸？」」

愛佳一臉疑惑。

「太好了，美子！我的幸運女神!!」

叔叔抱住他的太太。

「誇獎我！欸，誇獎我嘛！」

看起來活像只搖着尾巴的大型犬。

阿姨淡漠地把黃頁電話簿和住宅電話簿放在黏着她的先生頭上。

這時，我聽見了愛佳的嘆息聲。

我一轉過頭去，便和愛佳四目相接。

「「…………」」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移開。

隨之映入眼簾的卻是——正露出邪惡的笑容，望着我們的老姐和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