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想……一定不是那樣的

我看見一個奇妙的場景。

一名女僕站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前，因爲店員不來幫她結賬而顯得十分困擾。

我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着這一幕。

那是愛佳的專屬女僕，黑江小姐。

她兩隻手裏分別拿着三角飯糰和礦泉水，佇立在那兒。

黑江小姐的存在感確實很稀薄。我也經常在無意間發現「原來她也在啊」，而此刻能目擊她的存在，說不定也是偶然。

現在是傍晚，因此店員好好地站在櫃檯裏，只是因爲在清洗東西，所以朝向後面。

黑江小姐望着店員的背影，臉上浮現一絲傷腦筋的神色，微微地張開嘴巴，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一下又退縮。

真沒辦法。

「不好意思——」

我走向櫃檯，呼喚店員。

黑江小姐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店員也立刻察覺，雖然對黑江小姐的女僕裝感到疑惑，但仍幫她結了帳。

「謝謝您。」

「不會。」

我和黑江小姐一起走出便利商店。

「呃，黑江小姐要去哪裏？」

「那裏。」

「跟我一樣啊。那一起走吧。」

「是。」

於是我們並肩邁開步伐。

黑江小姐的表情有着些微的變化。她的臉上浮現出宛如碰觸到某種未知物體時的疑惑。

「不，該怎麼說呢……」

「偶爾也會剛好拿到很難開的嘛。」

「一個人喫飯，不會有點寂寞嗎？既然有這個機會，和別人一起喫不是比較好嗎……我是這麼覺得的啦。」

「是這樣嗎？」

她用雙手拿着鱈魚子飯糰，送進嘴裏嚼了起來。

這時，我聽見黑江小姐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

「所有的男士，都和神樂坂大人一樣體貼嗎？」

黑江小姐直盯着我看。

——那傢伙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所有的男士都這樣嗎？」

「黑江小姐爲什麼會來這裏？」

「謝謝您。」

把這些話一本正經地說出口，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卻可以明顯看出她的情緒；她用力抿着的嘴脣，彷彿在說「怎麼辦」。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

「啊，不過如果你想一個人也沒關係，我都可以。」

她輕輕搖頭。

黑江小姐用淡淡的表情說：

我愣愣地眺望着天空，天上飄着充滿夏天氣息的大片雲層。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問「世上的人們都是這樣的嗎？」似的。該怎麼說呢，她似乎也和千金小姐們一樣，不食人間煙火。

黑江小姐望向我，眼神像是在詢問我的意圖。

「我們住在神樂坂大人家對面的房子。」

這裏雖然有樹蔭，但還是很熱，而耳邊又有吵雜的蟬鳴聲，然而只有黑江小姐的周圍，就像森林深處一般又安靜、又潤澤。

「…………」

我感慨萬千地低語。

我靠着長凳的椅背思忖。

我看不下去，於是幫她把蓋子轉開。

「在公人大人蒞臨之前，她真的很鬱鬱寡歡呢。」

「我一直在旁邊觀察您，包括您上課時的狀況，以及在庶民社的時候。」

「是的。」

「原來是這樣啊！」

「因爲我是愛佳大人的女僕。」

「……不，沒什麼。」

我抓抓頭，說道：

「…………」

「啊，原來如此。」

「沒有啦。」

……打不開。

「非常抱歉，我只是不明白神樂坂大人這麼提議的原因。」

該怎麼說呢，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隻慢條斯理的小鳥。她雖然很樸素、不起眼，但卻擁有一種獨特的透明感。

現在才喫啊。

我都沒發現。

……不過，這樣啊。

「我是僕人，不能跟千金小姐們在同一個地方用餐。」

「不是的。」

黑江小姐的個子和美由紀差不多小。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大吧，但長相卻像是和我同年齡的人，因此我和她說話時也不由自主地不那麼禮貌了。

我不着痕跡地安慰她。

原來如此，我只是平常沒注意到而已，但其實她一直都在愛佳身邊啊。話說回來，她的存在感也太薄弱了吧……難道這也是女僕的技能嗎？

「神樂坂大人真的好體貼喔。」

「不。」

「不會不會，這沒什麼。」

「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說的話有那麼奇怪……」

她似乎只是單純感到疑問。

「謝謝您。」

「不會。」

……唉，應該是因爲她以前沒朋友，在教室裏總是單獨一個人吧。

我趕緊阻止她。

接着她非常俐落地拆開三角飯糰的包裝，真不愧是女僕。

「……因爲美由紀大人要我來照顧麗子大人、白亞大人和可憐大人。」

既然如此——

「這該不會是你的午餐吧？」

「真辛苦呢。」

「是的。」

「這樣啊。」

「咦，是這樣嗎？」

「啊——嗯，我想大家都會吧。」

「如果不方便的話——」

她這麼說時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聲音聽起來卻帶有一絲感嘆「唉，結果我打不開」的低落。

黑江小姐在公園的入口處停下了腳步。

她稍微不自然地說。

我看着身旁的她。

我在清華院經歷過了很多事之後，逐漸明白了一件事。上流階級——也就是清華院，有他們獨特的規矩。什麼事情都用庶民的角度去看的話，不是好事，也不一定正確。就像國情不同吧。即使我在這裏對黑江小姐說「這種事情太奇怪了」，也只會讓她徒增困擾罷了。

「身爲服侍愛佳大人的女僕，什麼忙都幫不上，我的心裏很難過。因此我一直很想向神樂坂大人道謝。」

黑江小姐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喝了一口水。

黑江小姐試圖打開寶特瓶蓋。

「沒那種事啦。」

「是這樣的嗎？」

我本來想說「可是」，但最後打消了念頭。

「愛佳大人也變得很開朗呢。」

我和貌似一直盯着我看的黑江小姐四目相接。

「那我也買個東西喝好了。」

走了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我騙愛佳扮演地獄三澤的公園。馬上就到家了。

「如果那傢伙真的有改變，那麼我來到清華院也算是有意義了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默默地注視着黑江小姐。忽然，她的雙腳動了動，說道：

「？你不回去喫嗎？」

我望向公園裏的自動販賣機。

「爲什麼？」

突然間，我感到有個視線正在注視我的臉。

我輕描淡寫地這麼回應，接着兩人便都沒說話了。這是一陣不會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那麼我在這裏告辭了。」

她有着白皙透嫩的肌膚以及烏黑的頭髮和眼珠。

於是，我們並肩坐在長凳上。

「？」

愛佳現在既有庶民社，也交到了可憐這個朋友，在家裏好像也過得挺愉快。

她那有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膚，從耳垂到小指的指尖都紅了。

「喔……」

打不開。

「………神樂坂大人真的很溫柔呢。」

黑江小姐把身體轉向我，對我深深地鞠躬。

黑江小姐彷彿嚇了一跳，緊張得全身僵硬，接着別過頭去，這個動作靈活得很不像她。

「真的不要緊嗎？沒有中暑什麼的？」

「是。」

我們在我家門口道別。

「那就這樣了。」

「是。」

就在我準備走向家門的時候——

「………那個。」

她細聲叫住我。

「什麼？」

黑江小姐和我互相對望了一秒之後，將視線往下移開，說：

「神樂坂大人剛纔說每一位男士都一樣，但我想……一定不是那樣的。」

「咦？」

黑江小姐對我鞠躬行禮後，便快步地往對面的房子走去。

我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她這是在誇獎我吧。

她雖然內向又怕羞，但是個好女孩呢——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