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個時候，就交給庶民吧

有棲川麗子從來沒有生過氣。

從來沒有討厭過任何人。

這是真的。

不只是清華院，只要是名門子弟聚集的女校，基本上都是不會起爭端，有如花園一般祥和的地方；這種庶民難以想象的世界，在現實生活中的確是存在的。

再加上麗子無論容貌、能力與個性都很出衆，更重要的是她出生於可以追溯至鎌倉時代的名門世家，因此自然能避開任何負面的狀況。

「麗子大人。」

一位手拿着茶杯的千金小姐一臉遺憾地說。

「公人大人今天也沒來參加呢。」

放學後的茶會，此刻正在麗子的房裏舉行。

大約十張榻榻米大的房內，四位千金小姐們正圍着一張玻璃圓桌。

她們坐在抱枕上，腳也輕鬆地放着而不是跪坐，這點和庶民的點心聚會倒是共通的。

然而，除了房間本身之外，放在桌上的茶具和點心也都洋溢着高級感，坐姿輕鬆卻依然美麗，舉手投足皆充滿教養，隨侍在側的一名女僕更展現出專屬於清華院的氛圍。

「因爲他有事啊。沒辦法呢。」

麗子溫柔地微笑。

若是平常，周遭的人應該會附和着「對呀，下次再約他吧」，結束這段對話，但是——

「他今天也和愛佳大人在一起吧？」

「是呀，麻矢大人。」

有着偶像明星般開朗氣息的千金小姐——東城香繪也加入了對話。

「他們到底有什麼事呢？」

被稱呼爲麻矢的女孩，臉上除了疑惑之外，同時帶有一絲絲不滿。

放學後，我前往有棲川同學的宿舍。

香繪露出認真的表情，彷彿在說什麼祕密一般。

而這份正向思考的光環，具有洗滌周遭人心的效果。

她大概從醒來之後就一直維持這樣的打扮吧。頭髮有些部分亂翹，眼睛也八成因爲哭過而腫腫的。因爲她平常總是以最完美的姿態示人，現在這種隨便的樣子反而令人感到非常新鮮。

「商量事情……？」

「公人大人還從後面追上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們的關係絕對非比尋常！」

正當東城香繪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兩人注意到了——麗子的反應。

香繪吞吞吐吐地說，淚水逐漸湧上眼眶。

茶杯翻倒，紅茶灑在玻璃桌面上。

假如在場的是庶民女高中生，所有的人一定立刻就會察覺到氣氛不對，早就一搭一唱地轉移話題了吧。

「咦!?」

「……呃，各位，要不要再加一些茶呢？」

「有棲川同學？我是神樂坂。」

「……是什麼事呢？」

……沒有反應。

在場的人幾乎無一不發出驚呼，接着立刻掩住自己的嘴巴。

彷彿像是——目睹了世界末日一般。

「說、說不定現在正在接吻——」

我之所以改變想法，是有理由的。理由有兩個。

「他們今天也單獨兩個人在房間裏!?」

她從座位上彈起來，膝蓋撞到了桌子。

「而且愛佳大人看來只和公人大人說話，這究竟又是爲什麼呢……」

「……我不能告訴您。」

「對啊對啊！他們又講悄悄話，又牽手！」

這件事也傳到了其他學年，全校驚慌的樣子就像是看見隕石墜落一般。

「……麗子…………大人……？」

在千金小姐中難得看得出「氣氛不太對勁」的眼鏡妹——瑞穗，試圖打斷她們的談話。

被遷怒的東城同學一直哭個不停，在旁安慰她的千金小姐們也慘白着臉，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現在站在有棲川同學的房門口。

「唉呀!?」

身爲千金小姐的瑞穗同學，已經非常盡力了。如今她已無計可施，只能緊張地看看香繪等人，再看看麗子。

「「麗子大人……？」」

叩叩——我敲了敲門。

……鴉雀無聲。

「對呀、對呀！」

「咦!?」

第一，在這起事件中，我的立場應該能發揮極大的作用。

喀!!

有棲川麗子從來沒有生過氣。

「…………對不起。」

我很快就放棄，決定隔着門和她說話。

那是因爲她能夠把一切事情做正向的解釋。

不過，從那時她們望向我的視線和氣氛看來，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一件事。

若是平常，這時周圍一定會響起「真不愧是麗子大人呢……！」的讚歎。

「噫……」

在對話即將完結的時候，東城香繪丟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我也不能坐視不管，真是沒辦法。

「他們兩人會不會——已經變成情侶了!?」

「可、可是，她每天都去公人大人的房間，未免也太親密了吧？」

除了發言者之外，在場的每個人都帶着奇妙的表情僵住了。

「那位朋友說她曾經想前往公人大人的房間拜訪，但卻在門口聽到房內傳來很愉快的談話聲，因此便作罷。而且聽說最近似乎還待到很晚呢……！」

因爲她們沒有經驗。

「纔沒有那種事呢!!」

這就是一直以來保護着麗子的東西——也就是以絕佳的先天條件爲基礎的「對全世界充滿好感的眼神」。無論任何事情，她都會用正向思考來說明。

然而，現場受到最大沖擊的，不是別人，而是麗子自己。

「有棲川同學？」

內容是——昨天在茶會上，麗子大人生氣了。

「愛佳大人一定是在找公人大人商量事情吧。」

第一，這種狀況根本不會發生；再者，幾乎從不和男性接觸的她們，根本沒有接受過察覺這種事情的訓練。

我一出聲——就感覺到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房裏的人動了一下。

一個極微小的聲音隔着門傳來。

我想我不應該隨便涉入千金小姐們的騷動之中，於是決定先看看情況……

「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有棲川同學請了假。

「請適可而止!!」

「真、真的嗎……？」

麗子的臉色很明顯和剛纔不同。

香繪發出細微的哀鳴。麗子顫抖了一下，用力閉上眼睛，拔腿——衝出了房間。

然而——

然而談話卻沒有中斷。

「這麼說來，前幾天他們在教室的互動，看起來也很熟稔呢……」

令人驚訝的是，麗子的推測大致上都是對的。只是她大概作夢也想不到愛佳高呼着「打倒有棲川麗子」的口號，想要對她不利吧。

「…………」

「跟我有關吧？」

聽到那個有棲川同學生氣了，連我也不免感到驚訝，但班上同學的反應卻並不是那樣。

然而——千金小姐們卻不懂得察言觀色。

「我想再過不久，他們一定會讓我們大喫一驚的。我們就慢慢期待吧。」

「原來如此……」

「我知道。」

麻矢面露詫異神色。

那就是我來到這裏的第二個理由。

「一定是這樣沒錯！」

「說不定在商量的過程中兩人就漸漸變得更親密了！麻矢大人，我是這樣想的……！」

「我就說吧!?」

當其他的千金小姐們問到事情發展成這樣的核心部分時，她們也都用「我不能說」來堅定地拒絕，接着道歉。

「關於這點……」

她的答案，和當時在場的同學一樣。

從好的方面來看，我是個局外人，沒人比我更適合仲裁紛爭。

過了一會兒——

我本來以爲絕對不會開門的有棲川同學，瞬間將門打開——她穿着連身的睡衣，宛如公主一樣。

她正在輕輕地笑着。

「是的。她和我們相處的狀況，想必使她內心相當難受吧。因此她纔會找公人大人商量。因爲公人大人才剛來到這裏，又是一位那麼棒的人。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商量事情呢？」

麗子用溫和的表情環視大家。

「是的，是和他住在同一棟宿舍的朋友告訴我的！」

「呃……你不能開門嗎？」

然而——

這樣看來，她絕對不會開門吧。

我是轉學生，又是男生，又是庶民。

「………………………………………………我在。」

……麗子的手拿着茶杯，陷入沉默。

她感到茫然若失，而且——害怕。

聽說發生了什麼茶會事件。

「————！」

有棲川同學似乎突然想起自己的模樣，一瞬間紅了臉頰，一副快要發出哀號的表情。

「對、對不起！」

我趕忙轉過身去。我想到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接下來，我聽着有棲川同學敘述事情的經過。

她依然將核心部分保密，取而代之的是拼命地強調那和我沒關係……但總之是把事情的經過大致告訴了我。愈講到後半，她的聲音就愈哽咽。

我聽完之後的感想是——唉，總之就是那個嘛。

只是個小小的言語爭執罷了。突然發生一件讓人生氣的事，一不小心說話大聲了點，結果氣氛一下子就變差了——就是這樣。

這是在我們之間經常發生的事。遇到這種狀況時，通常都會由在場的人來打圓場，當事人當晚就會傳簡訊道歉（即使當場無法和好）。

只是這點小事罷了。然而——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轉過頭一看，只見有棲川同學露出像是面臨世界末日似的表情。

這表情和班上同學一樣。慘白着臉，束手無策。

我來到清華院已經好幾天了。因此我大概能理解這是爲什麼。

——因爲千金小姐們是不吵架的。

我們庶民一天到晚都要面對大大小小的吵架，因此很自然地就學會這項技能。

何時該踩煞車的感覺、打圓場的方式、吵架時能仰賴的朋友。這些東西，她們都沒有。

正因如此，看起來一切都很完美的有棲川同學，纔會哭成這樣。

所以我想——是該輪到庶民上場了。

「沒關係的。」

有棲川同學淚眼汪汪地望着我。

「這個時候，就交給庶民吧。」

這根本沒什麼——我用笑容對她傳達這份訊息。我摸摸她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