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你在看哪裏啊

明天愛佳就要回家了。

晚餐是一場餞別會。桌上擺滿了從購物中心買回來的熟食，就這麼湊巧地讓他們有機會體驗「庶民的慶祝大餐」。

我的家人很喜歡愛佳，因此一直說「不用那麼急着走也沒關係嘛」，但他們說因爲叔叔接下來會變得很忙，所以要全家一起去短期旅行。

叔叔成爲了倒閉後重生的新公司（據說新公司的名稱，只是把原本名稱用的字順序調換一下而已）的CEO。

聽說之所以這麼決定，除了因爲叔叔原本就是一位很有才能的人之外，也沒有人願意擔任一間破產公司的高層，最後則是多虧九條家推了一把。

我本來以爲經營會很辛苦，但叔叔手拿着啤酒說：「我想只要花個幾年，就能出現V字反彈喔。」——正因爲這間公司曾經破產，所以可以正大光明地施行降低成本策略。

「我們真的受到神樂坂一家人太多照顧了。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

叔叔謙恭地對我們行禮。我第一次看見他展現出這種成熟大人的威嚴，只不過這份威嚴在他下一秒鐘向妻子撒嬌時就崩壞了。

而夜也深了——

我賴在被窩裏，玩着手機。

——好想換新手機喔。

走在路上，每個人手上拿的都是智慧型手機。雖然在清華院的時候不會感到不方便，但也差不多該換了。

這時，我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大概是愛佳吧。我這麼覺得。

腳步聲在我的房門口停了下來。

『公人，開門。』

你平常不是都自己開門進來的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門口，打開房門。

愛佳拿着盛着鍋子的托盤，站在門口。

「我做了宵夜。」

我一看，原來是加了蔬菜的鹹粥。鍋裏冒出清淡的熱騰騰蒸氣。

托盤上有兩個碗和兩支湯匙。

愛佳瞪了我一眼，同時接過我的碗。

「咦，哪裏變了？」

「像是這種事啊。你以前從沒下過廚，也不會幫人添飯，不是嗎？」

「可是你每次一和我四目相接，就馬上把視線移開。」

「怎麼樣？」

「庶民的生活也不壞嘛。」

愛佳問，並將碗遞給我。

「喔，對啊。」

「嗯？」

「果然有。」

「！我纔沒看。」

「嗯，呃……」

「……你、你在看哪裏啊。」

愛佳的臉頰微微泛紅。

「這樣啊。」

「啊，對了，加點這個會更好喫喔！」

「你是說我家嗎？」

她拿出了橄欖油。

我把鹹粥噴出來了。

「……怎麼了？」

愛佳把碗遞給我之後，又添了自己的份。

「對不起!!」

「你很適合西友賣的棉質衣啊。」

「來。」

「不過，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家了，還是有點落寞呢。住在這裏也很開心。」

「…………」

看着她幫我添鹹粥的模樣，我忽然……有所感觸。

「對呀。」

「因爲你最近很不自然啊。」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喔……我開動了。」

「……對吧？」

愛佳忽然喚道。

「…………嗯。」

我是瞞着她我已經恢復記憶的事沒錯，但我的行爲舉止應該都很自然纔對呀。所以我感到格外詫異。

「哇！這鹹粥好好喫喔！我還要再來一碗！」

我差點噎到，但仍努力佯裝鎮定。

她自己也喫了一口，接着滿意地點點頭。

「…………」

「欸，公人。」

我舀起一匙，「呼——呼——」地吹涼後，送進嘴裏。

我對愛佳說，我指的是她家的事。

「我只是在想麗子比較大嘛！」

我的視線沒辦法移開了。

「……還不錯啦？」

「這樣一來，回到清華院後，我就不用照顧你了吧。」

我坐在地墊上，愛佳也在我身旁坐下。

「…………」

「因爲是最後一晚嘛。」

豐盈的胸部映入眼簾。

愛佳很開心地點頭。

「原來如此。」

我被揍了。

這就是所謂女性的直覺嗎？她只不過是區區的愛佳而已耶。

「你變了耶。」

「哪來的兩碼子啊……」

「有啦！」

「太好了呢。」

我對她磕頭。

我想起了很多事——於是別過臉去。

我直視着愛佳的雙眼。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在夏日夜晚喫着鹹粥，即使是在冷氣房裏，也還是滿身大汗；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一邊擦着汗，一邊默默地喫。

速水茂虎道的詛咒還沒解除啊——

「好啦，快喫啊。」

「…………」

「……我好高興可以回學校。」

「喔。」

總之我先讓她進房。

「纔沒那回事。」

那是愛佳來到這裏隔天的事吧。差不多是上上週。

愛佳把托盤放在棉被旁。

「才、纔不是咧。是因爲你突然問這個奇怪的問題。」

「我要告訴麗子。」

「喔……這樣啊。」

這是怎樣。

她一邊說，一邊盛裝鹹粥。

「你瞞着我什麼？」

很清淡，而且融入了蔬菜的味道。

「總覺得好像已經過很久了呢。」

愛佳彷彿現在才發現似地，露出朦朧的眼神。

「因爲有可憐啊，還有白亞，嗯，還有麗子啦。」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兩碼子事吧。」

她的聲音好纖細，彷彿悄悄地融進了夜晚的空氣中。

好難爲情喔。

說完後，我又繼續喫。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樣？」

「你看了。」

「…………」

「阿姨和姐姐都對我很好，電視也很好看！」

我這麼說道，並看着她。

彷彿被某種透明的東西固定住，我一動也不動地一直和愛佳對望着。愛佳似乎也一樣。

「嗯。」

「欸，公人。」

「還有去你學校參觀。」

「哪有。你看。」

「——啊，不過意外地滿好喫的。」

「我沒有瞞着你。」

「看吧？」

我們兩人心中都充滿了感慨。

「我能回清華院，真是太好了。」

「因爲你真的是庶民啊。」

「怎樣啦。」

「這樣啊。」

「喔……」

……咦？

愛佳的臉，本來有離我這麼近嗎？

不，不是。

是我們互相靠近。

並非我們刻意這麼做，而是好似將我們固定住的某種透明的東西正在不斷縮小，我們難以抵抗，所以就順其自然地這樣了。

「……因爲……」

「…………」

不妙。

我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愛佳的下睫毛了。

一陣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令我心跳加速，剛纔因爲喫鹹粥而流的汗原本已經冷掉了，但現在似乎又變熱了。

停下來啊，愛佳……

停下來啊，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由紀我投降！投降投降!!惠理，我的臉頰要被捏下來了！被捏下來了啦!!」

之後，我被迫寫了一篇悔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