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立刻撰寫感謝狀

學校的鐘聲響起。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現在大概是午休時間吧。

「那麼，現在就請您和學生們見個面。」

九條小姐說。

「見面？」

「是的。和您即將就讀的高中部一年級班上的千金們見面。」

此時——

……叩叩。

門口傳來溫文有禮的敲門聲。

「是。」

『我是有棲川。我帶着高中部一年級的學生來了。』

一個宛如鈴聲般輕脆悅耳的女孩聲音。

九條小姐走向門口，準備開門。

「神樂坂同學。」

校長溫和地對我說。

「本校幾乎所有的學生，從小就沒接觸過父親以外的男性，也沒有見過庶民。請小心一點，不要對她們造成太大的刺激喔。」

「…………」

九條小姐轉動門把，將門往內側拉開。

我緊張得心臟狂跳。我在目前爲止的人生中，也沒有見過千金小姐。而且，所謂完全不經世事的溫室花朵……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敞開的門外——是一排穿着制服，排列整齊的千金小姐。

現場歡聲雷動，衆人直呼：「好厲害唷！」「好厲害唷！」

她溼潤的雙眼，彷彿正說明着自己的不知所措，忸忸怩怩地露出了微笑。

聽到校長的呼喚，站在排頭的女孩子回答道。

我能感受到惠理的無言。

「各位，對方會受驚的——我們這麼喧鬧，吵到了您，真是對不起。實在是因爲我們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叫做行動電話的東西，真是非常汗顏。」

「原來庶民真的會這樣自稱耶。」

『…………』

「麗子大人！我也想說說看！」

九條小姐將手機朝向有棲川同學。

「行動……電話？」

她們的姿勢和一般人不同，展現出的優雅也和一般人不同，而且完全沒發出腳步聲。

她鞠了一個躬。看見她完美的舉止，我忍不住吐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呢？」

「該不會是……對方身體突然不舒服？」

『你這傢伙現在在哪裏啊!?』

「……『俺』。」

……她們……真的沒看過手機嗎……？

「是。」

千金小姐們再度發出驚歎。

『…………你是誰？』

千金小姐們靜靜地……走進房內。

「怎麼會！噢，該怎麼辦呢……！」

她輕輕地行禮，接着轉過身，靜靜地走向我。

「九、九條小姐，那到底……是什麼？」

『轉學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不可原諒。下課後來我家喝茶，順便幫我打掃，我要確認腳本。啊，順便幫我買薯條三●弟來。我要培根蛋奶口味的（笑）。』

千金小姐中的千金小姐——我的腦中浮現這個詞彙。

有棲川同學戰戰兢兢地將臉湊近——

千金小姐們彷彿再也無法壓抑興奮的情緒，我強烈地感受到她們對我所抱持的好奇心。

千金小姐們發出「唉呀……」的嘆息，面露不安。

我那【注】DQN青梅竹馬的聲音，響徹了這個屬於上等名流的空間。我一方面感到丟臉，另一方面又覺得讓千金小姐們聽到這種東西，實在很歉疚。順帶一提，培根蛋奶口味早就停產了。（編注：意指缺乏常識的網路用語。）

「我明白了。」

「他說『俺』耶。」

「真……真的耶!!」

這時，九條小姐將我的手機從圍裙裏拿了出來。

她們圍着九條小姐，仔細地端詳着她手裏的手機。

「這麼薄又這麼小的東西，竟然是電話……」

哇地一聲，千金小姐們一擁而上。

「這是我暫時替那位庶民保管的東西，它的正式名稱叫做『行動電話』。」

「這是電話!?」

而且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她的微笑有如一朵白薔薇，帶給人清新的感受，同時看起來溫柔無比，彷彿世上沒有任何事能惹她生氣。

「那、那是什麼!?」

不知污穢爲何物的千金小姐。

她們大約有三十人，排成六列，在房間的中央停下了腳步。

千金小姐們神情緊張地注視着有棲川同學。

接着，不知爲何，她們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熱切地望着我。

「討厭啦。九條小姐，你在開玩笑吧？」

「對呀。這個東西和電話的形狀完全不同呀。」

一股緊張感籠罩着千金小姐們，彷彿這是電話剛被髮明時的實驗似的。

「我是高中部一年級的班長，我叫做有棲川麗子。」

「電話突然斷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我和她四目相接。就在那一瞬間——有棲川同學的臉頰突然泛起紅潮，趕緊低下頭。

「各位。」

「……？」

「……斷線了。」

「這是本校邀請來的庶民。請向他打個招呼。」

「好厲害……」

從表情、直挺的背脊一直到指尖，全身上下都像是由一片片拼圖組合而成，散發出充滿高雅氣質的光環。我瞬間就被說服了。

「喂？……喂？」

我——完全被懾服。

『…………………………』

騙人的吧。這裏的千金小姐們，未免也太遠離世俗了吧……？

跟我們班上的女生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完全不同。

「太可憐了！真想代替她受苦……！」

「我也想！」

她們不知在竊竊私語着什麼。

在我看呆了的時候，她依然維持着四十五度的鞠躬，過了一會兒才恢復原本的姿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呃……那個，俺是神樂坂公人。」

看見正在響的手機，她們再度湧起一陣騷動。

「各位，請冷靜。」

「大、大家，請冷靜下來！」

「電話!?」

「有棲川同學。」

她大約在距離我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與我面對面。恰到好處地等了一下子之後——

『……啥……？』

無論是充滿光澤的微卷長髮，穠纖合度的身材曲線，漂亮的指尖，甚至連腳尖併攏的方式，全都散發着優雅高貴的氣質。

「對方一定是臨時有什麼急事吧，因爲剛纔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啊。」

有棲川同學一開口——衆人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既然麗子大人都這麼說了，那一定不會有錯。」

「聽得見聲音耶!!」

「正如其名，這是一臺小型的可攜式電話機，在社會上廣泛地被使用。」

「喂……喂？」

這個聲音——是我的手機？我摸摸口袋，纔想起手機被九條小姐拿走了。就在此時——

嗶嗶嗶嗶嗶…………（來電鈴聲）

「那是什麼聲音!?」

「我誠懇地欣羨各位庶民能持有如此美好的物品，我很感動。對了，我想這也是種緣分吧。還請您務必告知您尊姓大名——」

那是站在我後方的千金小姐們所散發的氣息。

千金小姐們忽然開始騷動了起來。

「請多多指教。」

我的青梅竹馬——惠理的聲音，連站在這裏的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有棲川同學輕咳了幾聲，千金小姐們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慢慢安靜了下來。

啊，果然不一樣。

「嘟——」地一聲，電話斷了。

有棲川同學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

頓時，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您好，我叫做有棲川麗子！」

我頓時明白了。

「我來撰寫慰問信！」

忽然間——

「通了!!」

「嗶」地一聲，九條小姐按下了通話鍵。

一瞬間，房間裏的空氣「轟」地爆炸開來。

「那麼，各位，讓我們一起來祈禱，祝福那位小姐的事情能夠圓滿順利地進行吧。」

「「「「「是，麗子大人。」」」」」

接着，千金小姐們便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

我瞠目結舌地望着她們宛如正散發出光芒的身影。

不過話說回來，連手機都不知道，未免也太……

這裏的千金小姐們，真的是被呵護備至的超級溫室花朵耶。

這一切已經超乎我的想象了。原來現實世界中，竟然真有這種地方啊……

「不過，那真的是電話呢！」

祈禱結束後，衆人的眼光又回到了手機上。

「九條小姐，可以讓我也拿拿看嗎？」

「請。」

「謝謝你——唉呀，好輕喔！」

「原來是要這樣摺疊的呀！好厲害唷！」

千金小姐們輪流傳閱我的手機，表現出純粹的驚訝與感動。

「庶民們竟然平常就在使用這麼棒的東西。」

「真厲害……」

「庶民好厲害唷!!」

此時，有棲川同學望向我——

「對了！各位，那是公人大人的東西唷，我們必須趕快還給他纔行。」

千金小姐們發出感嘆。

她一頭中長髮綁着兩個馬尾，並繫着蝴蝶結，散發出千金小姐特有的氣質與活潑感覺。

「…………！」

「嗯，是，我沒事……只是手指頭稍微碰到了公人大人……」

「——啊！」

「如果是我，可能會在行動電話上繫上緞帶，就還給對方了呢。」

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一位女僕趕忙走來，把有棲川同學接過去，還輕輕地瞪了我一眼。

站着一名少女。

有棲川同學像是突然驚覺到什麼似地，把小盒子放進從女僕手中接過的素面手提袋裏。

「真不愧是麗子大人！」

一雙大大的丹鳳眼，搭配着小巧的鼻子與粉紅色的雙脣。

…………這裏真的是日本嗎？

「哇，那樣也很棒啊。」

有棲川同學握緊拳頭。

她發出宛如呻吟般的聲音後——「哈嗚！」地叫了一聲便昏倒了。

那張神色緊張的可愛臉龐泛着潮紅，讓人聯想到時令稍嫌過早的草莓。

碰————————!!

她們帶着困惑的表情彼此對望。

「您沒事吧!?」

…………啊？

「……我去。」

「不要緊的，霧生小姐。因爲他只對肌肉有興趣。」

只不過是把手機還給我，有必要把氣氛搞得這麼緊張嗎？

「校長，謝謝您！」

不知爲何，後方傳來一個慌張的聲音。

「唉呀，謝謝你的誇獎。」

就在她們輕聲地討論着什麼的時候——

「麗、麗子大人！」

就在這時，我們的手指輕輕地觸碰到彼此。

當有棲川同學轉往門的方向，一名女僕便像風一般倏地進入房間，爲她遞上信封信紙。

「怎麼辦……」

「真是太周到了！」

一瞬間，我非常認真地以爲自己是不是誤闖進了什麼平行世界。

千金小姐們看看手機，又轉向我——接着臉紅了起來。

「呃，嗯……」

「噢，可是怎麼辦呢……站着寫實在太不得體了。」

「啊……啊……」

「公人大人，非常感謝您讓我們欣賞這麼美妙的東西。」

「你可以用那張桌子唷。」

就在我準備接過手機的時候——

「請！」

我有種眼前出現了一座高貴花園的錯覺。

我瞬間伸出手——抱住了她。

有棲川同學突然滿臉通紅，彷彿隨時會冒出蒸氣一樣。

「光是用想象的，心臟就好像快要跳出來了……」

一瞬間，千金小姐們不約而同地對有棲川同學投以尊敬的眼光。

「請！」

她用雙手恭敬地捧着手機，來到我的面前。

「危險！」

她的身體無力地傾倒。

在場的人全都轉過頭去，而門口——

尖叫聲響徹了房間。

九條小姐說了一句根本無法成爲理由的話。

「麗子大人！」

「咦？咦？」

有棲川同學在接待客人用的桌子前坐下，用鋼筆流暢地寫下一封信。

「…………」

有棲川同學瞪大了她那雙有着長睫毛的眼睛，望着我。

「？」

她將盒子遞給我。

這麼自然的尊稱方式，也很有千金小姐的架式。

就在此時……

她用緞帶將感謝狀綁好，再連同手機及一袋包裝得很可愛的餅乾，一起放進一個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小盒子裏，再在盒子上繫上緞帶——

「唉呀，說得也是耶。」

「「「「「麗子大人————————!!」」」」」

變得好拿多了。

她們和我至今見過的女生可說是天差地遠。

一旁的千金小姐們全部頓時漲紅了臉，迅速地往後退。

「我、我怎麼會這麼糊塗……！」

門忽然被打開了。

「如果換作是我，還以爲寫好感謝狀就夠了呢。」

「「「「「～～～～～!!」」」」」

我從有棲川同學手中接過紙袋，覺得自己的腦溝好像減少了許多。

「請、請您稍待一下，公人大人！我現在立刻撰寫感謝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