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的記憶 2

我妹妹美由紀在學校被人欺負。

公人拿着被惡意塗鴉的筆記本，望着她。

她坐在牀上，將頭撇開。

她的臉上戴着逞強的面具，眼睛周圍紅紅的。

「…………」

公人把筆記本折起來。

美由紀嚇了一跳。

就在她的注視之下，公人把筆記本丟回垃圾桶裏。

接着，他把散落一地的課本和書包整理好。

這幢堅固宅邸所醞釀出的那份沉重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黑暗的冷空氣從弧形的大窗滲進來。即將進入十二月的此時，晚上非常寒冷。

「……你爲什麼不告訴爸爸媽媽他們？」公人問道。

還是小學生的他，或許還保有一些期待老師或雙親是「萬能的大人」的純真想法，但其實並不只這樣。

他很清楚，這戶人家似乎是有錢人當中最了不起的人家。

因此，只要把這件事告訴大人，他們應該會認真處理吧——公人雖然還小，但已經可以預知這樣的情況。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講的。」

「……咦？」

公人思索了一番，才明白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她看穿了公人沒有說出口的那番話。

「你不知道嗎？」

公人的頭腦還沒整理好，美由紀就繼續說下去了。美由紀的速度有點快到讓公人追不上。她應該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吧——他心想。

放學後——

「又來了！」

眼前的少女在公人心中的印象，瞬間完全改變了。

「…………」

他想到了位在樓梯後方、走廊盡頭的一個空間。

「那又不是我們寫的。幹我們什麼事啊？」

接着，美由紀——說出了公人從來沒有想象過的話。

她移開視線，說道。

班上同學都帶着「爲什麼要這麼慌張？」的表情搖頭。正如美由紀所說，沒有人知道她被欺負的事。

「對啊對啊，又不干我們的事。」

公人急忙地跑着。

「總之，請絕對不要再欺負我妹妹了。」

所以……

這時，美由紀突然屏住氣息沉默了下來，雙眼連眨都不眨，而圓圓的臉頰……紅了起來。

公人拼命地忍耐，有禮地拜託他們。

隔天公人也去了學校。

「那我午休時再過來。」

女同學莫名歡樂地喊道。

公人————深受感動。

因爲他很擔心美由紀。昨天對他們說了那樣的話，要是不來監視的話，搞不好他們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起初當然是驚訝，一直到來到這裏之前，他都顯得渾身不自在——然而當他看見公人溫和的態度後，便明顯地囂張了起來。

公人一臉認真地凝視着美由紀的雙眼說道，心情就像個騎士一般。

身後目送她的同學們，只差沒有吹起口哨了。

正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

「你們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那是一種任誰都曾有過的直覺。

「……沒什麼。」

站在中間的帶頭男生，表情一直在變化。

「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或學校，讓這件事曝光，那麼對方的家一定不可能沒事。至少無法保持現在的地位，最壞的狀況，甚至可能會全家流離失所。」

「我會讓你不再被欺負。」

「我們又沒有欺負她。」

「我沒有。請問你有證據嗎？」

「我希望你們不要再欺負美由紀了。」

——在哪裏!?

公人心中那股天真純粹的正義感，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用一次跨過兩階的方式衝下樓梯，又在走廊上狂奔。

沒想到，他做錯了。

在女廁所門口，沒看到人。

公人再次環視教室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所以我纔不說出來。」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善良的人呢——

「而對方的家世，只有宛如突然竄紅的藝人，或在企業裏擔任董事這種程度。說得更清楚一點，也就是上流社會的下層階級。」

美由紀若無其事地回答。

站在兩旁的男生也立刻附和，一副瞧不起公人的態度。只要發現沒有危險，這種人就會變得氣焰高張。

一股沉靜又凜然的高貴氣息包圍着她，使她看起來格外亮眼。

因此，公人想要幫她。

剛纔被耽擱了一下。

「我是《九條》。」

「啊？明明就有！」

「不知道……？」

「當然會擔心啊。」

公人並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也沒有興趣知道。

到處都找不到美由紀。

「你們在她的筆記本上寫了『醜女』不是嗎！」

但事實全都正好相反。

終於來到了美由紀的教室。

被她那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觀點所感動。被她的高度所感動。

那莫名的寂靜，讓他毫無來由地感到不對勁。

但是，連十歲都還不到的她，那張稚嫩的臉龐上仍有一絲藏不住的陰影。

「我來想辦法。」

「你沒事吧？」

結果被老師說教了十分鐘以上。

這時，後方的廁所映入眼簾，他急忙衝了過去。

美由紀驚訝地抬頭望向公人。

「你有證據嗎～？」

不能破壞她一直以來的想法——他心想。

公人本來以爲她是個冷漠、不可愛、令人生氣的女孩。

到了第三次下課，美由紀的同學們也開始把這當作笑話了。

公人掃視教室一眼。在紛紛竊笑的同學當中，只有欺負美由紀的三人組無視於教室裏的騷動，自顧自地玩着牌。

她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簡短地回答。

真不可愛——公人心想。她長得很可愛，但反而更顯得她的個性不可愛。

「……不知道什麼？」

公人雖然很生氣——但是想到背後的美由紀，他阻止了自己。

美由紀喃喃地說。

昨晚，根據美由紀的說法，一開始似乎是一個像是帶頭的男生先欺負美由紀的。美由紀一直無視於他，沒想到竟突然演變成三人聯手，對美由紀做出一些惡劣的霸凌行爲。

——

「是的。」

就在他連營養午餐都沒喫，就想離開教室的時候，被導師給攔了下來；就在他迅速地喫完，準備離開的時候，又因爲今天一整天都下課鐘聲一響就跑出教室的事被老師罵。

不在。

聽見公人這麼反問，美由紀的雙眼明顯地流露出鄙視的神色。

他對傭人們再三懇求，並保證「一定沒關係」，這才獲得了許可。當然也是因爲他平時良好的表現深得傭人們的信賴，因此最後他們才答應了他的請求。

所以公人在上課時也坐立難安，下課鐘一響，他便立刻衝到美由紀所在的三年級教室去。

「……！」

——可惡!!

那三個人也不在教室裏。

公人像是彈起來似地拔腿就跑。

「只要我忍耐一下就好。」

「？怎麼了？」

「美由紀大人，您的兄長大人來囉。」

小學生的教室就是會因爲這種微小的變化而熱鬧起來。就連這所只有上流階級子弟就讀的學校也不例外。

如果美由紀是大人，或許可以毫不動搖地說出這句話吧。

所以他只好用僵硬的語調說：

他們身上並沒有美由紀所擁有的那種「和自己屬於不同世界的人」的氛圍，反而比較像是以前學校裏的……也就是「隨處可見的小鬼頭」。

「……您擔心得過頭了。」

若是平常，公人一定會非常難爲情，但是現在他只擔心着美由紀，因此根本沒想那麼多。

公人直視着美由紀的雙眼，立誓道：

被她的善良所感動。

往男廁所一看，也一樣沒看見。

他直接爬上最近的樓梯。

公人覺得那三個人在某些方面，感覺跟自己很像。

翌日，公人前往了學校。

這裏是實習大樓的後方。公人讓美由紀躲在自己身後，與欺負她的三人組對峙着。

美由紀默默地起身，走向公人等着的門口。

公人走下樓梯，彎進樓梯的後方。

三人組的帶頭男生，正抓着美由紀的頭髮，把她推進掃除用具間裏。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公人的腦中有什麼東西——

啪滋地斷了。

他全身發燙。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痛打了他們一頓。

他把帶頭的男生從美由紀身旁拉開，一拳揍向他浮現驚訝表情的臉。

對方的上半身因爲受到強烈的毆擊而往後仰，用力地撞上了牆壁。

接下來就是一場三對一的混戰，但由於公人格外冷靜地使出他平時所學的武術，於是——公人取得了勝利，而且輕鬆得令人喫驚。

「下次你們再敢這樣，我會把你們揍得更慘!!」

跌坐在地上的三個人，帶着畏懼的眼神抬頭看着公人。

他們似乎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並將公人的話聽進去了。

「你沒事吧？」

「…………」

美由紀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有沒有受傷？」

就在公人想靠近她的時候，她的身子震了一下。

爲什麼呢——公人想不透。那些男生已經逃走了呀。

還是小學生的公人，尚不能理解一個女孩子在這麼近的地方看人打架，心中有多麼恐懼。不過，他隱約明白這時還是不要靠近她比較好，於是便這麼做了。

她是自己應該要保護的對象。簡直就像真的——

不過，即使如此——

她吐出的溫熱氣息，透過公人的制服、皮膚，滲透進他的心裏。

「嗯。」

「兄長大人、兄長大人。」

「我知道你沒有把我當哥哥看，甚至可能討厭我。可是，我們努力變得更要好一點吧。」

公人感到一股暖意。

一個模糊的聲音滲了進來。

她的雙眼泛起淚水，下一秒——

「那我們走吧。」

一次又一次地。

我說不定被她討厭了呢——公人的腦中掠過這個想法。

「嗯。」

公人知道她在哭。

純粹的正義感，在心中散發着光輝。

美由紀正用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凝視着他。

「兄長大人。」

「…………兄長大人。」

「我會保護你。」

彷彿找到了什麼珍貴的東西，或是急忙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即將遠去的東西似的。

「…………………………………………………………長大人。」

他聽見背後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於是轉過頭去。

公人說。

他像演連續劇一樣轉過身，邁開步伐。

美由紀表現出一絲驚訝後，便沉默了下來。從她微啓的小嘴中，露出整齊又潔白的牙齒。

她抱住了公人。

淚光開始晃動。

「我會把你當妹妹看待，所以我也希望你把我當哥哥。」

親眼看見美由紀被欺負，又把欺負她的人擊退，公人心中的正義感變得更具體了。

公人堅定地回應道。

「兄長大人。」

「嗯。嗯。」

校內廣播系統播放着古典音樂，宛如一層薄膜似地，從兩人的上方覆蓋下來。

公人感到害羞，又想要耍帥，於是——

美由紀用雙手緊緊環住公人的身體，把額頭靠在公人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