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的記憶

我妹妹美由紀，是個很難取悅的女孩。

「你沒有資格直呼我的名諱。」

她總是這麼說，不和我好好講話。

公人來到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是一幢被綠色植物環繞、有如城堡一般的宅邸。

這裏是名爲九條的超級有錢人家，而公人成爲了這戶人家的孩子。

之前待過的那個家裏的事，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僕人們再三地告誡他（其實應該說是拜託他）。

另外，也儘量不能離開這座宅邸。

因此公人今天也以『生病』爲由，向學校請假，在二樓的陽臺俯瞰着妹妹準備去上學的身影。

有一輛銀色的汽車停在房子前方的小小圓環中，而揹着黑色書包的美由紀正準備上車。

公人想象着那所自己從未去過的小學，一定比自己本來唸的小學還要棒吧。

——到底是怎樣呢？

正當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俯瞰時，美由紀發現了他——於是抬起了頭。

流瀉而下的黑色長髮、漂亮的眼睛、直挺挺的儀態、從全身散發出的氣質——就連年僅十歲的公人，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她和班上的女生根本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簡直就像，對……就像公主一樣。

看見陽臺上的公人，美由紀露出不悅的表情。

她那雙純真無垢的雙眼，朝二樓射出一道驚人的銳利視線——

「沒禮貌！」

她的聲音充滿了魄力，幾乎能讓宅邸的牆面爲之振動。

美由紀轉身背向一臉茫然的公人，搭上了車，離開宅邸。

她也在躲我嗎？——公人的心裏閃過一抹不安。

「……你醒着？」

公人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

公人沿着牆摸索，按下電燈開關。

她在哭嗎？

真是太大了。

……沒有回應。

「少爺，您真有天份呢。」

美由紀發現後，立刻彈起身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公人不經意地問起這件事，只見年長的阿姨露出一個難以言喻的笑容說「因爲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宅邸啊」，但公人不懂這話裏的涵義。

「可是，美由紀大人卻從來沒抱怨過寂寞，一直忍耐着。她年紀還這麼小，真是堅強。」

從公人的房間到這裏的途中，高度是有落差的——傭人房位在稍低一點的位置。

這房子好大。

「喂。」

課程包括了餐桌禮儀、社交舞和武術等等。

書包看起來像是被隨便亂丟在地上，呈現敞開的狀態，裏面的課本散落一地。

碰面的話會很尷尬。公人實在不想見到她。

自從來到這裏，公人就被安排學習各式各樣的東西。

但公人卻絲毫無法理解。因爲對自己來說，她只是個「討厭的孩子」罷了。硬說那樣的孩子是自己的妹妹，老實說相當令人不悅。

他又敲了一次——還是沒回應。

剛來到這裏時雖然很震驚，但生活在這個沒有電玩、也沒有玩伴的豪宅裏，就像回到鄉下祖母家第三天一樣無聊。

公人緊張地敲了敲門。

傭人阿姨前來迎接他。

歡迎回來。

這座宅邸唯一的好處，真的只有「大」而已。

公人忍無可忍。

再更仔細地環視後……他發現有本筆記本被丟在垃圾桶裏。

一樓傳來傭人們收拾早餐餐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聲響，同樣讓人感受到這個房子的寬敞，以及「不像家的感覺」。

所以，公人會在宅邸的內外到處探險。

公人直到三十分鐘之後，才隱約地想到這個理由。

現在的主人幾乎都住在公司附近的大廈裏，極少回來這裏。

只得停在原地的公人，只好環視房內。

左手邊有一道弧形的大階梯，右手邊則是美由紀的房間以及書房。

「少爺。上課的時間到了。」

「……那孩子呢？」

外頭是鋪着紅色地毯的二樓大廳。

對於身爲庶民小孩的公人來說，光是察覺到這一點，就已經相當值得誇獎了。

因此過了不久，公人來到了美由紀的房間。

房裏有豪華的沙發、擺飾以及大理石壁爐。這些對公人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她果然在哭。

他粗魯地說，接着走進房裏。

「又聰明、又有度量，等她長大，一定能成爲一位不負九條家名號的完美淑女。」

「……請出去。」

在這裏學習的，和游泳及課堂上所學的東西完全不同。

公人推開木門，走出房間。

一旁的彩繪玻璃，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木製的大階梯扶手有着完美的弧度，扶手下方擋板的鏤空雕刻也精緻無比。

每天的這個時候，公人都無事可做。

太大了。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就是點心時間了。

例如這幢宅邸是上上代主人建造的。

有時候會喫到便利商店賣的點心，這讓公人很開心。

「……」

每走一步，地板就會軋軋作響。跟厚實的牆壁相比，地板出乎意料地不甚穩固。

在鋪着榻榻米的房裏，和傭人阿姨、傭人姐姐一起喫點心，是公人在這裏唯一的樂趣。

公人一翻開筆記本，用奇異筆寫的斗大文字便映入眼簾。

完全沒有「家」的感覺。

美由紀蜷着身子，躲在棉被裏，牀單皺成一團。

她會說我不是她的哥哥，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也是這麼覺得。

綠底白圖樣的地毯，大約有十坪那麼大，窗戶也是由三個連在一起的巨大弧形所構成，天花板也比他原來的家高了將近一倍。

「…………」

每天的點心時間，傭人們都會像這樣告訴公人很多事情。

房裏一片漆黑。

可是，既然我們未來還要繼續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還是想要儘量保持良好的關係。我不喜歡尷尬的氣氛。

筆記本上有着被粗魯地用力折過的痕跡。

「我要進去囉。」

能被這麼誇獎，其實也不錯。只有在書法課時，老師說「要再加油喔」。

「！不行!!」

她什麼都不說。

「…………」

公人在這個太過寬闊的「小餐廳」裏，在幾位傭人的服侍下，慢慢地喫晚餐。

「不要過來……！」

傭人們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我是公人。」

就在公人四處探險，耗了約莫一小時的時間後——

不久……耳邊傳來美由紀回到她房間的聲音。

自從搬來這裏，直到今天，這種感覺都沒變——這裏不是自己的家，甚至也不是別人的家，而是彷彿住在旅館一樣。

醜女

但是——可以感覺到躺在牀上的美由紀驚動了一下。

公人快步地跑進自己的房裏。

在傭人的大房間裏，她們會給他點心喫。

「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

喫完點心後不久，公人從廁所出來後，聽見了車子的聲音。

他翻開來看。

是美由紀回來了。

「…………」

然而，對還是小孩的公人來說，這種東西根本毫無意義；他感受到的，只有嚴肅沉重的氣氛，以及潮溼石頭的味道而已。

公人往前直走。

「好像在休息的樣子。」

公人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走向垃圾桶，撿起了筆記本。

於是——他看見了掉在地毯上的書包。

配給公人的房間非常大。

房間頓時變亮。

聽見她那撕裂般的聲音，公人動彈不得。

公人曾認真地想過，爲什麼自己非得學習這種東西不可呢？但還是孩子的他，也大致瞭解「我要是不上課的話，等主人回來，這些人可能就會被罵」，因此也乖乖地配合了。

……因爲我從上方俯瞰她，所以她才生氣嗎？

美由紀一邊說，一邊走近大階梯。這樣一來，當她踏上階梯，兩人就會相遇。

「明天之前請幫我準備一本新的筆記本。」

大廳正前方的後頭牆邊放着一座立鍾，更後方的盡頭則是僕人們的房間。

「她擁有生在名門的自覺和自豪吧。」

「欸、喂。」

當晚，美由紀沒有出現在餐廳。

包括牆壁在內的整體結構都很堅固厚實，和以前住的房子有着天壤之別。相較之下，以前的家感覺非常單薄。

傭人們對美由紀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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