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話 依靠
《說好我不在便安好的家庭崩潰了,於是我拐走了義妹》 · 城野白 · 2432 字
喫完午飯後過了一會,六郎在藍色野餐布上睡着了。
大概是連日來的疲勞加上因剛纔的事而安心下來吧。突然躺下去,什麼都沒跟悠羽說就開始呼呼大睡。
對毫無防備地露出睡臉的青年,悠羽用指尖捏住他的劉海輕輕抬起。
「睡得可真香。我這邊可是閒着呢~」
空曠的公園裏還是老樣子,除了悠羽他們之外沒有別人。兩人獨處的時間,既寧靜又舒適。
這麼說來,好像很少見到他的睡臉,悠羽低頭看着像孩子一樣舒服地睡着的六郎如此想到。
因爲空調的問題兩人睡在同一間房裏。但是,睡覺時間是六郎更晚,而起牀時間是悠羽更晚。結果是悠羽單方面被看睡臉。
「怒唔唔……」
想到這事的悠羽稍微有些害羞又有些莫名的怒火。
她將手指貼在六郎臉頰上,像鑽頭一樣鑽着。
「少女的睡臉可不是免費的哦」
是聲音連夢裏都能傳達到嗎,六郎露骨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這樣下去可能會起來,於是悠羽放開手。
實在無聊的悠羽自己也躺到了藍色野餐布上。爲了不弄髒白色連衣裙,泥土都有仔細清掉。主要是六郎靠手全部確認過一遍,所以能夠放心。
少女側身躺下,閉上眼睛。
(沒事的。因爲我不會離開的)
雖然無法用言語傳達,但希望這份想法能夠傳達到。
不會丟下六郎一個人。這個瞬間,能支持他的只有自己。悠羽的心中萌生了新的情感。
在看到他和母親通電話,因痛苦而扭曲的側臉時悠羽就這麼想了。
——這個人,不能沒有我。
電話的內容哪怕不聽也知道。大概是母親來邀請「不來一起生活嗎」吧。明明是兄妹,卻又只想帶走悠羽。
畢竟,就結果而言兩者並無差別。
「我朋友告訴我,流感放着不管會死的。等我回來的時候,哥哥可能死掉了,所以、所以我跑回來了。喂,哥哥,不要死啊」
當時的我只想着怎樣才能讓自己也能被愛。對只有悠羽得到重視的環境感到焦躁。
滿身痛苦的我躲在被窩裏,憎恨着悠羽。詛咒着在我離去後更加幸福生活的她。
說完這話的悠羽哇地放聲大哭起來。聲音好大,連我的聲音都不聽緊緊抱住我不放。
——明明全都是你的錯。
她又衝出房間,在浴室裏把桶裝滿水,浸溼用來擦身體的大毛巾,把地板都搞得溼漉漉的,悠羽回到房間。
◇
似乎比想象中睡得還要久。太陽都西斜了。明明在背陰處陽光卻照到臉。因刺眼而眯起眼睛的我,發現附近有張熟悉的睡臉。
那個時候頭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孤獨地哭泣,也是第一次。
他也一定在想着同樣的事吧。就在悠羽擅自接過電話之前,六郎的臉上浮現出恐懼。
我生氣了。爲什麼自己非得有這麼悽慘的記憶。
因爲眼前的悠羽整張臉都扭曲了。還年幼,什麼都不懂的她,那雙大眼睛噙滿淚水。
「等我一下! 毛巾,聽說敷毛巾的話會很舒服的。我去拿來」
回來的人,是悠羽。面紅耳赤還汗流浹背的她看向躺着的我。她用冰冷柔軟的手摸了我的額頭嘀咕了好幾次「好燙」。
而賦予我這份執着的人——
燒到三十九度,咳嗽的時候喉嚨,腦袋跟全身的關節都會嘎吱作響。體內如同有燒熱的鐵水在流竄一般滾燙,可背脊處卻有着一股寒氣。站都站不起來,就連起身補充水分都做不到。
是悠羽拯救了我。
然而,這股怒火馬上就平息了。
「……爲啥、要哭啊。意義不明」
「哥哥,沒事吧!?」
如果他覺得和自己分別很痛苦,那麼無論怎麼樣的邀請都拒絕掉。一定會回到這裏來。
雙職工的父母沒有請假,留下我在家裏。
那是在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正是我察覺家庭祕密,莫名其妙無法冷靜的時候。
不是別人,正是悠羽。
「爲什麼……這種事…………別幹了」
她帶着純粹的眼神叫着我「哥哥」,理所當然地仰慕着我,這讓我很鬱悶。因爲我嫉妒,因爲我那個時候討厭悠羽。
不想死,也可以換成這種說法吧。
我之所以會在初中跟高中時致力於學習,也是爲了找到活路。
當我快死的時候,唯有她爲我哭泣。
兩個人意義不明地哭起來,哭到精疲力盡睡過去,等到醒來時,輕鬆得好像假的一樣。
如果渺小的自己在他的身邊,哪怕只有一個,只要能夠讓纏在他身上的什麼遠離的話。那自己就會待在這裏。
而是不變強大就無法活下去。
父親和母親都沒來救的我,被最年幼的她拯救了。
對活下去很執着。
這也是我第一次不明白淚水湧出來的理由。只是胸口很溫暖,無法停止哭泣。
我用沒力氣的手撥開毛巾,但馬上又被敷回來。腦袋再次被冷卻,舒服得讓人火大。
他絕不是強大的人。
捏着毛巾的一邊,放到了我的額頭上。其他的部分被悠羽抱着,浸溼了她的衣服。
緊貼上來的溫度,很是舒服。
對不愛六郎的父母,已經無法信任了。如迷霧般的不信任感在悠羽內心蔓延開來,感覺好可怕。
我想要活下去。因爲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樣哭泣的悠羽了。
哪怕是在人生最糟糕的時期,腦海裏也總有一種「活下去」的情感在。
不被父母所愛,還要被奪走這份愛的少女所憐憫。
我還記得第一次患上流感時,如同身處地獄一般痛苦。
要說的話很單純,因爲我想活下去,所以我才活下去。
無法睡着的我跟痛苦鬥爭着。好希望父母能回來。我討厭孤單一人。
這麼想的我,拼命擠出聲音。
橙色。
玄關處傳來開門的聲音,以及慌張的聲響。啪嗒啪嗒地進到客廳,還有丟下行李的聲音,就這樣衝進了我房間。
◇
直到,能夠守護他的某個人出現的那一天爲止——
比我小三歲,年齡還只有一位數的她不可能察覺到這扭曲。
彼此的睡相互相咬合,以相互凝視的形式睡了午覺。
悠羽看起來睡得很舒服,表情稍微有些犯蠢。
我打從心底裏覺得她很重要。
並非我在守護悠羽。我一直在被她守護着。那天也好,今天也是。
美麗的黑髮垂下來,有些要被吸進那小小張開的嘴裏。我伸出手,將那撈回原地。
在那途中,手碰觸到了她的臉頰。
啪嗒,大大的眼睛睜開。還未聚焦的眼睛,其中心捕獲到了我。
「六、郎……?」
時間停止了。我有這種感覺。
是睡糊塗了嗎,悠羽嘿喵地笑了。
至此我才終於恢復意識。起身嚥了口口水。
深深吸氣,呼氣,剛纔湧現的什麼平息了下來。
「該起來咯。要回去了」
是因爲累了。只能這麼認爲了。
悠羽看上去是那麼美麗,一定是這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