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話 畢業典禮
《說好我不在便安好的家庭崩潰了,於是我拐走了義妹》 · 城野白 · 3876 字
我還記得,在典禮結束後,我就將胸花丟進了教室的垃圾桶裏。我還記得,在拿到畢業證書的那瞬間,我就離開了教室。我還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我將證書給撕了個粉碎,丟到了公園的垃圾桶裏。我還記得,將小學中學高中的畢業照捆起來時的感觸。
以及當時,自己從嘴裏漏出零星笑聲。我也,還記得。
凝視着自己的手掌,而後緩緩抬起頭。
月曆上的3月2號。夾在兩端的空白之間,有着用紅字書寫的『畢業典禮!』。
「真快啊」
在我高中畢業後,接下來的四月份悠羽便進了同一所高中。猶如絕對追不上的賽跑一般,我們行走在同一條道上。
我將手插進口袋,對在房間裏的悠羽叫道。
「要遲到了哦」
「現在就來!」
這麼說着,悠羽嗖地衝了出來。
穿着往常的制服,化着比往常要正式的妝。帶着明朗的表情,站在我的面前。
「準備完畢」
挺直的背脊透露着成就感。接下來自己就要畢業了,未來充滿着希望,從她的身上能夠感受到這些。
出發的日子,就該是這樣的啊。
「這1年來很努力了呢。很厲害哦,你。是我的驕傲」
即便很痛苦也沒有墮落。沒有放棄自己,堅持到了最後。
「纔不是。我能夠畢業,是多虧了六郎」
「不不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
「不對! 都是多虧了六郎在背地裏各種籌劃哦」
「我沒印象呢」
『啊,喂喂,六郎嗎。現在能來學校嗎?』
『嗯。那就再見』
「好了快走吧。快點,穿好鞋出門了」
是在我公佈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那一天嗎,還是夏日典禮結束的那一天呢,察覺到她對我抱有好意則是在更早之前。在我沒有拒絕的那一時間點,我就已經迷上悠羽了嗎。說到底我們的再會,僅僅是出於擔心嗎。
我也稍微,接近一點了吧。憧憬的人們,感覺離他們的背影還很遠。但那一定,就在前方。
『我覺得什麼都不用帶哦』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原本就沒什麼東西的房間,不過現在比以前要更冷清了。將不能帶去美國的東西扔掉,不想扔掉的東西則讓悠羽留着。
手機鈴聲響起,令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是悠羽打來的。
但只要帶上些許的勇氣去深入,一定。
——那一天在婚戀交友APP上發去中意。真的,只是因爲醉意讓我無法思考嗎。
這點即便在和小牧寧音交往的時候也未能消除。「我贏不了悠羽」,說出這話的小牧注意到了。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即便如此卻還在我的身旁。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從椅子上起身。
工作用的桌椅,已不在這個房間了。只不過一年而已。即便如此,這個房間還是比我住過的任何一個房間都要充滿回憶。
「真是的。總是這樣馬上裝起糊塗」
悠羽起身拿包後又迅速轉過身來。見過無數次這身影,每一次都令我滿溢憐愛之情。
我敲着筆記本電腦,完成着翻譯的工作。雖說近來的機器翻譯準確度越來越高,但還是有一定數量的公司會委託人工。體察客戶不想爆冷的語氣,細心地組織文章。
回到客廳,用手指觸碰着月曆。
「路上小心」
看着逐漸合上的門另一側,黑髮消失之後,我嘆了口氣。
「嗯。那我出發了!」
「喂喂」
我究竟是從何時起喜歡她的呢。
一定沒問題的。所以我也要,挺起胸膛。
「我沒擔心」
再爭下去時間來不及了,於是我打斷話題,推着她的背來到玄關。
這樣的人渣,也會有人好好地看着。
絕不會暴露的謊言。那是,欺騙自己的謊言。
沿着悠羽一直走的路,沿着偶爾兩人一起回家的路。在這條充滿回憶的街道。
「稍微擔心下啊!」
敞開的外套飄蕩着,3月仍然寒冷的空氣串進衣服裏。即便如此陽光還是帶來了春日的溫暖,回過神時我已經跑了起來。
掛了電話後我奔出家門。正如所言,我身上除了手機外什麼都沒帶。
要是放緩速度,也許會沉浸在感慨中。如同要將感傷拋下一般,我加快了腳步。
「嗯。打算和志穂他們一起去喫飯。……啊,沒有男生所以放心吧」
在我患上流感痛苦不堪的時候。她流着淚跑回家。一定,是從這個時候起。
◇
「要我帶什麼過去纔好?」
我在太多的事上僞裝了,所以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熊谷老師?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最近不單是日語翻譯,英語翻譯也能順利進行了。與外國人一起玩遊戲的成果在這裏如實呈現出來。
「路上小心。典禮結束後還要去玩的吧?」
我的內心正中央,有她在。
沒有送行的kiss。倒也沒說好過。
將她拐走已過大約一年。我,做得還好吧。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甚至是作爲毫無血緣關係的哥哥。又或是作爲年長她的戀人。
結束了。在現在這一瞬間,我作爲悠羽監護人的時期結束了。
『熊谷老師說「能來就來」』
明明我還覺得會是很久以後的事呢。
「哦。謝謝了」
從時間上看典禮應該結束了吧。現在應該是在教室集合的時候吧。
……主要都是悠羽想鑽進被窩的回憶。現在想來那隻能叫私通,但由於我們交往了所以結果是好的。要是沒交往可就悲慘了。
「嗯?」
在畢業典禮幾個字的下方。有着同樣字法寫着藍色的『美國!』。
「知道了知道了。回來晚就說一聲。我去接你」
是忘了帶錢包了嗎,這麼想着我接起電話。
鬆了口氣後,我就這樣靠着牆壁坐了下來。
轉眼就來到了高中,給熊谷老師發了消息。雖然要進去到底還是有些膽怯,但收到了『來進路指導室』的回信。
幸運的是,畢業生們還沒有被解放。
悠羽在的教室是在哪呢。這麼想着,我踏進了校舍。通過職員大門,作爲客人受理。說明了情況後,「啊啊,是你嗎」不認識的老師表示理解。看來是事先談好了。
借了拖鞋,前往進路指導室。因爲在一樓所以很快就到了,我敲了敲門。慢慢走進來,發現只有熊谷老師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好像並沒有其他老師。
「您好」
「坐那吧。喝咖啡就行吧?」
「是的」
我按照囑咐在沙發對面坐下,恭敬地接過馬克杯。
「雖然想在去之前找個機會來打個招呼……抱歉。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已經準備好了嗎?」
「昨天總算告一段落了」
「是嗎」
熊谷老師像是鬆了口氣一樣點了點頭。這是那個吧。雖說是先把我叫了出來,之後又擔心我會不會很忙的表情。知道今天並不忙後,好像安心下來了。雖然還是老樣子話不多,但藏不住好人面。
「熊谷老師。悠羽的事,真的非常感謝。明明都不知道出席數夠不夠還說什麼想要打工,真是講了些亂來的事」
我深深地低下頭去。怎麼感激都感激不盡。我是如此,悠羽也是如此。到底被這個人幫了多少啊。
「所謂教師,就是爲了不放棄的學生而存在的」
低沉又厚重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熊谷老師正在微笑。雖然笨拙,但卻誰都能看得出來。
「這是恩師的話。只要學生沒有放棄,老師就決不能放棄。讓我想起這一點的,是你。三條六郎。不去抱怨環境,一直努力的你——讓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
「我並不覺得放棄是錯的,也不覺得那是軟弱。不過,不放棄是很了不起的。三條六郎和三條悠羽,是我引以爲豪的學生」
再次低下頭後抬起時,熊谷老師難爲情地撓着臉。
我非常高興地將這消息一口氣吞下,卻從中得出了疑問。
「你變了呢」
「就算您換了別的學校,我只要去那裏就行了」
「順帶一提……雖然還沒公開情報。我今年就要離任了」
「女兒節的前一天,這是玩笑話,今天是畢業典禮的日子吧」
「……是嗎。那倒也是」
劍道部顧問的聲音響徹在小小的進路指導室內。這下連走廊都能聽到了。下午的課就討論熊谷老師結婚的事吧。
「三條六郎。恭喜你畢業」
「那個……就是。……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
「沒錯。對你來說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但作爲老師,有句話忘了告訴你」
因爲我知道他是個溫柔的人。因爲我知道他只是個既不擅長表達又笨拙的人。
「我很高興您能這麼說。真的」
「和紗良小姐發生了什麼嗎」
比誰都要讓我尊敬的,我的恩人。
像開玩笑一樣,又像在認真講。這是我混雜着願望的宣言。
「前一個衝擊性太強以至於給不了感情…」
「是啊。是以交往爲前提成爲朋友」
「噢噢! ……哦哦。……欸?」
「……我知道了」
「高中六年級嗎。……好像有些待久了啊」
我在設法接受。嗯。畢竟是熊谷老師,這樣也算是個好進展吧。
我重重地點頭。畢竟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在看別人的臉色。這種程度很簡單。
「真的,自從你來了後,很多事都變了……」
無論是身高還是體格都比我強很多,變成了被俯視的狀況。但我並不害怕。唯獨對這個人,我一直都沒害怕過。
「比起這事,我等您的婚禮請帖」
「還在變的途中哦」
「嗯。是」
「承蒙照顧了」
我抓住那支大手,緊緊握住。
「三條,話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所以我一直說自己是在模仿大人。想要繼續當個孩子。
「是的。我會從美國咻地飛回來的」
反正我是個騙子。總有一天謊言會擅自化爲現實。
「你說婚禮!?」
我無法承認自己的現實。無法忍受學生生活以那樣的方式結束。
突然改變的話題,讓我縮回浮露出的笑容。
「……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
雖然動作很沉重,但熊谷老師還是點頭回應我,令我不由得做出勝利的手勢。看着這樣的我熊谷老師苦笑着,像是在說真服了你一樣。
「不是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嗎?」
「不,但既然是以交往爲前提……」
「不多了! 比想象的要差太多了!」
那一天,如逃跑一般離開學校的我,對最想爲我慶祝的老師,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向着如此真摯的夢,晚了20年才起步的騙子。那內容空洞的宣言。
而那也會在今天結束。
今後就得說自己是大人了。
情報的機密性與有趣度並不平衡。雖說離任確實是一件大事,但作爲早已畢業的我來說並沒有什麼關係。
熊谷老師向我伸出手來,我才察覺到這是三年前的未了之事。
向着祝願誰幸福的人。如同要挨近誰的不幸一般。
「以交往爲前提,我們成爲了朋友」
熊谷老師站起身來。我也跟着起身,面對着彼此。
是什麼這些第一次聽說的一堆詞彙,不單是熊谷老師,就連紗良小姐其實也是個純潔的人嗎。這年代就連幼兒園的孩子都不會做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