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話 愚者於聖夜傾訴 5

雖說愛能連缺點都珍視。

但愛同時，也會掩蓋人的缺點。

見識到討厭的現實，意識那存在傷害了比什麼都要重要的六郎，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愛着自己的父母。

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察覺到問題的本質。

悠羽的母親，是一個人無法獨自生存的人。

人無法獨自一人活着，並不是指這種級別的事。而是更爲致命的討厭孤獨。尋求着聯繫。她是一個口口聲聲主張着自己付出了愛，卻比任何人都渴望被愛的人。

「母親我是最爲悠羽考慮的人了。忍受着腹痛將你誕下的人是我哦。所以，不可以去跟父親一起」

去年這個時候。在裝點着彩燈的街道上，聽過了一遍又一遍這樣的話。

雖然明白這種尋求愛情代價的姿態是錯誤的。

可即便如此悠羽還是沒有討厭母親。

因爲當時的她沒有六郎在，也無法跟朋友商量，若是討厭父母便無法活下去。

那個情況與現在，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沒有六郎就活不下去。能付出的，是對他的心意。那樣的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的吧。

美麗的心意會不會在哪天變得渾濁，破壞掉這份關係呢。

危險的，一定不是六郎的謊言。而是悠羽的撒嬌。

（美涼小姐，在利一先生不在的地方也在努力着。奈子小姐也在走自己的路）

唯獨一人，唯獨悠羽依偎在六郎的身邊。只能跟他走上同一條路。

倒下的時候也一起，這樣聽起來倒也不錯。可是人生並沒有輕巧到可以就這樣結束。

在朝陽映入的房間內，悠羽下定了決心。

◇

雖然打發蠟的頻率不高，但作爲整潔儀容還是有記住。在外面約會的日子要好好打扮，努力讓自己感覺好些不能怠慢。

從頸部露出襯衫領子的白色毛衣，短裙和緊身褲。那好像是今天的服裝。將東西裝進喜歡的包裏，等了５分鐘左右悠羽就準備好了。

「假的」

我按住拍打我肩膀的少女，鬆緩嘴角。悠羽不滿似的嘀咕着。

「比起感覺好厲害要知性多了好吧」

悠羽嘟起嘴，雙手交叉在身後。故意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模樣，從斜前方轉過頭來。

「是嗎。那就好」

「是一貫的謊言吧～」

「那我該說什麼好」

「不，好像沒預約成，要再等２個小時」

將社會視爲弱肉強食的叢林看待成長過來的我，感到了必要性而掌握了這些知識。

「——好了」

「稍微相信些我。別因爲這種事懷疑我啊」

雖然稱不上高級店，但畢竟是聖誕節，周遭有許多情侶。從時間點上來看好像就只有悠羽一個高中生，大部分都是大人或是一家人來的。

她撫着精心打理的頭髮，向玄關走來。

「這店氛圍真不錯，之類的吧」

在上菜期間，我們的對話斷斷續續的。

◇

「準備好了」

雖然不是特別感興趣，但從很久前開始就有在注意外表。

雖然當初沒設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發揮作用就是了。

「慢慢來就行了哦。時間還很充裕」

‍‍‍‍‌‌‍‌‌‌‌‍‍‌‍

外表的好壞在人際關係中佔了相應的比重。打扮邋遢別人也會同樣的看你，但好好打扮就不會被對方小瞧。

披上外套穿上鞋，我們出門。

今天不知爲何，從路燈的顏色中感覺到溫暖。

「這店感覺好厲害哦」

「剛纔我說時間還充裕，就是因爲原本就沒預約」

兩個人一起挺直着腰桿，在滑稽的氛圍中動着刀叉。

「這方面怎麼可能疏忽」

鎖上門，承受冰冷的冬夜寒風。

「那不是一樣嗎」

預約的餐廳是以溫馨的裝飾爲特徵的西餐廳。店外的針葉樹裝飾滿了燈綵，停車場也近乎滿座。

「倒也確實，六郎不像會忘記預約的類型」

高品質的椅子坐着真舒服，再加上還放着音樂，感覺自己跟環境不搭調。而悠羽也一樣挺直腰桿嘗試裝得像個大人。

「總感覺……莫名的緊張呢」

「明明是六郎騙我的結果還說我！？」

「你真是！」

「嗯，那就出發吧」

我深深地呼出口氣，悠羽也在旁邊伸了個懶腰。

「好」

等走出店門後，才覺得肩上的擔子放下來了。

閒扯着走進店裏。向店員報了名字後將外套給他，然後前往預約的位子就坐。

「不是，說真的」

「ＩＱ留在麪包店了嗎？」

「我們，結果還是孩子吧」

喫完甜點喘了口氣後。我們四目相對點頭示意，起身結賬。

「但是，料理非常好喫。甜點的提拉米蘇也是絕品！」

「吵死了」

「又來了」

能夠堂堂正正站在悠羽身旁，必須要好好感謝當初的我啊。

「是爲了我提前預約好了啊」

回到客廳後，下班歸來的悠羽正四處來回做着準備。「手機，錢包，還有暖貼跟……」她呢喃着這些，跑回了自己房間。

我將手插進口袋，鬆緩表情。悠羽也像往常一樣露出軟綿綿的笑容。並沒有反常地表現出可愛的表情，僅僅是純粹的開心。

「……真的？」

「爲什麼這麼想？」

「嗯……」

我稍微煩惱要不要說，但又覺得煩惱下去也麻煩。太過在意反而不自然，嗯，這種事無妨的吧。

「在那的人，大概是今天要求婚的人，或者是已經結婚了的人吧。嗯，總而言之就給人一種啊，那是大人的感覺。就覺得我還是個小鬼……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好，怎樣才叫成爲大人呢」

隨着年齡的增長，身高已經不再有變化了。能稱之爲成長的也就只有內在的變化，那方面我自認爲是有相應成長的。

但是看到熊谷老師，利一先生和文月奶奶那樣的人，又覺得自己還差得遠呢。

「六郎也在想這種事呀」

「我不是經常說嗎。要模仿大人」

「嗯」

我們朝着彩燈區悠哉地走着。

我若無其事地牽起悠羽的手，塞進口袋裏。沒有難爲情跟羞恥心後，就能將目光轉向其他情感。‍‍‍‍‌‌‍‌‌‌‌‍‍‌‍

那是讓我相信自己並不孤獨的溫暖。

對一直認爲自己一個人是理所當然的我，那是頭一個向我伸出的手。能夠握住那隻手，是多麼珍貴的事啊。

「我呢，也在想着同樣的事」

在建築物的另一邊，能夠看見綠光。馬上就到目的地了。

步行的速度沒有改變，我傾聽着她陸陸續續的話語。

「該怎麼做，才能像六郎一樣呢」

「——像我一樣？」

聽到難以置信的話語，我朝左邊望去。只見悠羽惡作劇一般笑着，但還是點點頭。

「是的哦。雖然受到許多人的關照，也很憧憬他們，但果然第一位還是六郎」

「是真的啦」

正因爲我理解她從昨天開始表現出來的內心糾葛。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被光芒所映照的悠羽，顫着聲。

「奇怪的傢伙」

「我知道哦。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一直討厭你這麼想我。——但是，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是對我來說重要的家人，現在是最棒的戀人。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吸着鼻子，少女點了點頭。一遍又一遍，用力點着頭。

「那個呢，我，有想要做的事。如果現在逃走了，我肯定無法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了。但是，我也，希望六郎也能實現夢想——」

我鬆開牽着她的手，撫摸着她垂下的腦袋。慢慢的，撫摸了很長時間。

這個對話會在哪裏結尾呢。想着這種事，我將視線轉向前方。

抬起頭的少女，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苦笑着搖了搖頭。

因爲習慣了疼痛，所以什麼都感覺不到。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爲了聖誕節特意裝點色彩鮮豔的彩燈，以及可愛的聖誕老人與馴鹿的裝飾。溫暖的光芒就在眼前，甚至讓人幾乎忘記寒冷的冬夜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跟在我身後，離不開我身邊的悠羽……有生以來第一次，說想要走出自己的路。

「是什麼呢。也許是作爲哥哥的感想吧」

所以，就連心中這份苦楚，都覺得惹人憐愛。

我以爲她在開玩笑，但悠羽的視線卻筆直地看向我。一看便知她沒有在說謊。

「所以，我……不去美國」

「你能等到我回到日本嗎？」

「纔不是只是如此。因爲好久不見的六郎比以前帥氣多了。美涼小姐他們也很信任六郎。六郎，哪怕只有１個人，也能和其他人建立聯繫」

我牽起她的手，筆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沒那麼堅強的吧。能１個人也沒事，只是因爲我遲鈍罷了」

最後的話語，令我屏息。

「……什麼啊……這說法」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承認了如此簡單的事。但現在，我終於接受了。

悠羽的眼中閃爍着光芒。要明白那是眼淚，還需要一些時間。

這份覺悟與決心的分量之重，讓我感到高興。

吞下所有的過去，然後爲了未來。

「我會等的……一直等着你」

但更重要的是——我。

所以，必須是現在。在我也能深刻理解悠羽說出這話的心情。

拼命擠出笑容。爲了不被看見悲傷的神情。

即便悠羽不來，我１個人也想去美國。我想在那邊工作。我察覺到自己是這麼想的。

「我想變得像六郎那樣堅強。想成爲１個人也能活下去，想成爲那樣堅強的人」

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時候，我都思念着你。你一定也是如此。

「——長大了呢，悠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