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話 溫柔之人

什麼叫「因爲溫柔，所以喜歡」，我不明白。

一直以來我都是揣測着人心而活着，所以我明白他們是怎麼看待我的。是被喜歡，還是被討厭，察覺這種感情是不可或缺的技能。

前者是爲了找出可以利用的人。後者是爲了遠離可能有害的人。

因此，我從不思考自己爲什麼會被喜歡。

爲了免受無謂的惡意，有必要思考被討厭的理由。但是被喜歡的理由，我覺得怎樣都好。因爲那並非我的情感，而是對方的情感。

因此。沒錯。

當被小牧寧音問到「你爲什麼喜歡我？」的時候，我感受到了輕微衝擊。

「問這個幹嘛？」

如此反問她的我，並非諷刺也不是揶揄，純粹只是疑問。喜歡的話喜歡就行了吧。又不是討厭。

「不幹嘛。只是興趣」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我想。小牧的好奇心本來就很強，所以什麼東西都會在意。得出了這般結論的我決定隨意回覆她。

「臉和胸」

「……變、變態……我要報警了」

那天小牧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拿出手機的樣子，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因爲我是隨便說的，所以她一定也是隨便回答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六郎君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如果問十個人，一定十個人都會否定小牧的看法吧。欺騙他人，踐踏着別人的努力而活下去的我不可能溫柔。

但是，如果這是她的真心這麼說的話……

「我說啊，小牧。你是真的，沒騙我嗎？」

在貼着耳朵的智能手機的另一方，傳來了微笑的氣場。

「事到如今我騙你幹嘛」

◇

回憶起對父母和老師說那種話的時期，我苦笑了起來。還真是什麼都懷念。

因此，在我認識她之前，她就認識我了。

「不，我覺得還挺難看的」

「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嗎？」

那絕妙地讓人不爽的賣萌聲線，也懷念得令人嘆息。

「因爲我沒說過」

「提示，不在高中裏」

「總而言之，你所說的溫柔——就是指我對悠羽溫柔對吧」

「是那些成績比我還差的傢伙的錯」

「到了高二後我嚇了一跳。因爲六郎君，居然非常遭人討厭」

「你看。又在用這種說話方式，不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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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終於理解小牧話語中的意思了。

「因爲是學歷自卑的巢穴呢，我們學校」

「但是我呢，從高一的時候就認識你了。入學之後不久，大概五月左右吧。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我覺得即使那麼說了，她也不會相信的吧……不，我只是難爲情而已。

她說得很含蓄。因此我安靜地等待着。小牧繼續說道。

「你笑起來一點也不好看。我就喜歡你的這一點」‍‍‍‍‌‌‍‌‌‌‌‍‍‌‍

不知是不是讓我再好好想想的意思，小牧沉默了一會兒。但是，即使花再多的時間，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見我啞口無言，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的小牧終於開口了。

「開玩笑的。我現在並不那麼想」

「我是大家的天使唷～」

「……不，完全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考試裏拿到了好分數，因爲那時還處於給周圍的人做出好印象的時期」

「越來越不明白了」

「不好嗎？」

「……」

即使被挖起兩年半前的往事，小牧也一點也沒有討厭的樣子。不如說反而是很愉快似地接過了話題。

「……我都不知道」

小牧這樣就可以了。渴望着，並忠實於這份心情而活。爲了達成而竭盡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和努力。

算了。全都已經過去了。

「好，接下來到你的回合了。今天一定要把我的魅力給吐出來」

「就是這樣～我所喜歡上的你，是一直注視着那孩子的你。所以我不是說過嗎，我贏不了悠羽醬」

「下雨天回家，不是很辛苦嗎。所以我家呢，是父親開車來接的。來接我，和在上初中的弟弟」

「真的嗎」

「我錯了」

「順便一提說不出來的話，我就告訴悠羽醬『我和六郎君幽會了』」

而她也很清楚，這世上有着無法得到之物。

「真是貪婪啊」

「我想得到那份溫柔」

「雖然我一直都很討厭呢……自己的笑容。不過，是嗎。你覺得我的笑容很棒啊」

以悠羽溼透着回來的那次爲契機，我開始去學校接她。而小牧在車裏看見了那一幕。

「……難道說，和悠羽上的是同一所初中？」

「沒錯沒錯。那是我們相遇的時候、呢」

「沒錯哦。話雖如此，因爲學年不同，所以當然是不認識的。但總之，我在那裏看見了。帶着傘，等待着悠羽醬的你」

「我想只是因爲你的發言太帶刺了而已」

「高二的時候吧。換班之後變成同班，在那之後不久」

週日的午後。在悠羽不在的家裏，我在陽臺上給前女友打了電話。

啪，響起了拍手的聲音。

「…………」

不是要出軌。只是想把一直懸而未決的事情，整理一下。

「好的我生氣了。我要打小報告」

「當然啦。畢竟我的主義是，只說實話呢」

「惡魔嗎你」

「不會」

總是討厭別人，欺騙一切生活着的我，唯一會露出溫柔的瞬間。那就是有關悠羽的時候。

「真是的，你這個人實在太差勁了」

小牧釋懷似地笑了起來，說出了道別的話語。

此次一別，應該長久不會再見了吧。

「那麼再見咯。可不能讓悠羽醬哭哦」

「我知道。特意找你談這些，謝謝了」

「就是說啊，你太讓人操心了」

小牧裝作開玩笑的樣子，笑着掛掉了電話。

我把手肘放在陽臺的柵欄上，眺望下方廣闊的街道。

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向小牧提出分手。

上不了大學，被從家裏趕出來，她雖然想幫助跌落谷底的我。但唯獨那點我無法接受。

小牧已經確定將要升入大學，擁有了我沒能得到的東西。和那樣的她在一起，我一定會嫉妒的。

無法原諒她得天獨厚的環境，歸其原因是我太軟弱。

嫉妒，爭執，厭惡。如果會變成那樣。

那我寧願以美好的形式留下回憶。

那傢伙理解了我的想法，和我分手了。

雖然我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但請允許我在心中祈禱。

無論如何，希望那個人能夠得到幸福。

「……真噁心啊，我」

前男友算哪根蔥啊。

小牧寧音沒有我也能變得幸福。有時間擔心別人的話，不如多想想自己吧。

抬頭望向天空，鉛色的雲霧已經覆蓋了街市。

滴答，指尖落上了水滴。

算了。就算她帶了，我也會去接她。

我會成爲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前往她所在之處。

悠羽帶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