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話 最後的謊言不會被揭穿

假日的購物中心可謂是人滿爲患。以舉家前來和情侶爲最多，其次則是看起來像是學生的集團。每個人都懷揣着各自的目的享受着假期。

沒想到居然會有我身處那之中的一天到來。人生還真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在美食區買了冰激凌走向閒置的椅子。在那途中，突然注意到什麼的悠羽停下了腳步。她壓低聲音，指向稍遠的地方。

「我說，你看那」

「嗯？」

隨性地將視線轉過去，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大人。

一方穿着緊實的服裝挺直背脊。原本就很突出的高大與健壯表現得更加有壓倒性。

另一方則是身着深綠毛衣扎着三股辮典雅美人。從那優雅的舉止來看，誰都無法想象她是個賭鬼。

兩人帶着與其年紀不相符的拘謹，一點一點往這邊靠近。

我與悠羽面面相覷，瞬間達成溝通。

「跑路吧」

「嗯」

要是碰上了彼此都會因尷尬而搞砸。就算是熊谷老師，也不會想被學生看到約會的模樣吧。

我們混跡於人羣之中，離開美食區。就這樣來到外面，忽地吹起了冷風。

「好冷啊」

剛出來就後悔了，我皺起眉梢。身旁的悠羽也縮着腦袋點點頭。

但是，都已經出來了也沒辦法。

悠羽看着手中的冰激凌，露出悲傷的神情。

「雖說寒冷的日子裏在溫暖的地方喫冷的挺不錯……」

「但在寒冷的日子裏在寒冷的地方喫冷的就屬於意義不明瞭呢」

「記得相當準確啊……」

「我在這裏喫的刨冰，是藍色夏威夷吧」

「反正我就是個孩子」

如同複製了隨處可見的家庭那般，普通的幸福。

「嗯」

「是約會吧」

「開玩笑的。我可沒說那樣不好」

「騙人」

「我是、呢」

「累了嗎」

「我投降。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嗯～到了到了」

悠羽嗒嗒嗒地跳開一段距離，然後轉過身面對我。‍‍‍‍‌‌‍‌‌‌‌‍‍‌‍

我們牽着手，走在難以行走的沙灘上。

喫完收拾掉垃圾，這次才總算前往公交車站。上車後來到倒數第二列坐下。我在窗邊，而悠羽在靠過道處。

「是約會呢」

果然在這曾度過的一天，僅僅是個和平的日子。

而我，則靜靜地望着流逝的風景。

「明明六郎也是大人」

確認幾乎沒有人後，少女閉上了眼。

我簡短地摒除這可能後，悠羽輕輕吐舌。

「爲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啊？稍微有點可怕」

「畢竟你剛纔不是說了不知道嗎……不，舌頭變藍這點應該就是如此吧。那樣的話初衷應該是夏日祭的時候吧。在來海水浴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個優秀的藍色夏威夷專家了」

「到了我會叫你的，睡會吧」

「啊真是，心情變差了六郎的給我一口吧」

「是爲啥呢」

「謝謝」

「嗯。但果然我還是覺得想喫時拜託六郎給我一口就行」

「偶爾喫蘇打味以外的也不錯吧」

悠羽一到冰品上就只喫蘇打味跟藍色夏威夷等藍色的口味。倒不是說只喫那個，但注意到時她總喫藍色的。

◇

「有夠奇怪的堅持」

「到底還是會發現嗎」

我揚起嘴角，察覺到被諷刺的悠羽繃着個臉。

我呆呆地看着外面時，右臂承受住了重量。昏昏欲睡的悠羽靜靜地將身體貼過來。

意料之外的一句話殘留在記憶之中，一定是這樣吧。

因爲悠羽說了些故弄玄虛的話所以我想了很多。在這裏發生的重要事情。雖然想要回想起來卻什麼都想不到。

有氣無力地回到建築內，找到合適的長椅坐下。總算了鬆了一口氣後，悠羽開口。

「我怎麼可能記得那麼多……不，那棟建築的外觀不一樣，應該是再往裏面點」

「也就記得這些呢」

「隨你喜歡」

「你還記得喫完後舌頭變藍了嗎？我覺得那很有趣，自那之後就只喫藍色冰品了」

我不記得了，但悠羽還記着。我覺得，有這樣的事也很棒。並不覺得不甘心。

「是啊」

「誰知道呢？大人的事我可不曉得」

「怎樣，六郎想起來了嗎？」

「啥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舉起雙手聳聳肩。

下了公交車，悠羽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這邊也很好喫～」

像這樣一起並排坐公交車，是自暑假以來了。

感覺那就只是個給自己帶來苦難的變態。

因爲連本人都不明原因，所以算是病入膏肓吧。

「以前搭帳篷的地，是在這附近來着」

夏天人滿爲患的海水浴場，不過現在是淡季。只有零星幾個衝浪的，海之家也當然沒在營業。

眨巴着眼睛的少女如此說着，稍微後退了。

正式名稱太長我記不住，但我的是橙子味。一口氣喫了一口後，她幸福地眯起眼。

也許對我來說無所謂，但對悠羽來說卻很重要吧。若是那樣，答案就只能從她口中得知了。

得找個好藉口，我揉了揉眉頭。

「……就只有這些了啊，我想去記住的事情」

稍微思考後說出來的話比想象中的還要陰溼，糟了啊，我反省道。

這樣一來又會讓悠羽擔心的。

「那今後會忘記的事情也會增加的吧。畢竟每天都很快樂」

但是，得到的回覆卻很明朗。

背對着染成橘色的大海，悠羽笑着，雖然說的是常見的話語，但看上去卻比什麼都要美麗。

裙子在海風中飄揚，爲了避免貝雷帽飛走她按住了頭。在飄揚的髮絲之中，可以窺見少女銳利的眼。

「正如六郎所說，這裏沒有重要的回憶哦」

「騙人的啊」

「嗯。騙人的哦。但已經不是謊言了。畢竟回憶——從現在開始就可以了」

輕飄飄地，她如羽毛般輕盈又安靜地走了過來。

在只有一步的距離下，悠羽的眼睛筆直地捕捉到我。

「錯過了時機沒能說出的話語。明明一直想告訴你，卻一直推遲的事情。我會好好說出來的，能聽我說嗎？」

我被認真的氛圍所吞噬，僅僅點了點頭。

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有那麼幾秒鐘，而後她明確且不容聽錯地說道。

「我最喜歡六郎了」

感覺時間都停止了，無意識間重複眨了好幾下眼。

我用好不容易纔轉起來的腦袋，馬上掩飾動搖。

「我知道哦」

「所以從今以後，你也要好好騙我哦」

「除了溫柔可靠，風趣又聰明之外，我還有什麼優點嗎？」

說到底我就很少有能做到第一的。什麼都掌握到一般水平以上。爲了不被輕視，消除弱點而養成的生活方式。

——謊言。

不知是何時何地開始的。但就在剛纔，悠羽正想將我套進什麼陷阱之中。

「唔」

有人這麼說過，撒謊是小偷的開始。

臉頰染上紅暈，睜開緊閉的雙眼——悠羽筆直地伸出手指指着我的嘴。

在漫長的旅途結束後，我終於放棄了謊言。在那一夜，在我告訴你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那時候起。

「絕對不要。說到底謊言就是因爲有必要纔會撒的，明明沒啥事還……什麼啊你這表情」

那個原因，我終於發現了。

想訴說喜歡。想要傳達愛意。

明知幸福無法從中萌芽，卻還是如包裹起來一般重複着謊言。

「我喜歡六郎啊，是因爲六郎溫柔，可靠，風趣，聰明——不是因爲這些地方」

「別給我得意忘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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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我愛着這樣的她，所以我已經輸了。

「欺騙大家，欺騙我，到了最後大家都露出了笑顏。六郎的謊言很厲害哦。那是我做不到的。其他人也做不到的」

「我所喜歡的，正是你的謊言」

「想辦法去達成不就是六郎的工作嗎」

爲什麼我會被要求撒謊啊。但我又爲何並不討厭呢。果然是個人渣啊我。或許正是如此吧。

「不是有的嗎，六郎稱得上世界第一擅長的事情」

「世界第一？」

「那可不是你這麼一說就能簡單做到的事啊」

總是隻有奇怪的地方相似，就連表白——都沒法做到普通來。

悠羽將掛在肩上的包包放到沙灘上。

彷彿吹走了潮溼的空氣一般，我作出空虛的笑容。那是在悠羽說出喜歡時使勁渾身解數作出的撲克臉。

但總覺得哪裏很空虛，有什麼沒能滿足。

悠羽搖了搖頭，像是誇耀勝利般笑了起來。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少女身後衝起波浪。

我扮演着一個靠謊言粉飾的虛假英雄。

「說服力爲零」

對豎起手指訓斥我的悠羽，我似笑非笑地回應。因爲我是真的什麼都想不到。

「那就當志願者吧」

因爲平時就在隨意撒謊，所以狠狠勒住自己脖子了。而且還跟我設想的方向完全相反。

「沒有工資那就不是工作」

至此，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挑起了勝負。

「哎呀哎呀，得好好復健了呢」

你不知道的吧，悠羽露出這般從容的表情。

但光是這樣的話語，實在不夠。

「正因爲你欺騙了我，所以我纔沒有受傷」

如果不是這些，那她到底爲何會陪在我身邊呢。

剛纔的表白只是鋪墊，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嚥下口水，我也挺直了背脊。爲了不聽漏，好好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你不知道哦」

因此我越發想不明白了。

決定今後要成爲真實的我，放棄了謊言。

「六郎認爲騙子會被討厭是理所當然的對吧。但不是哦。我是因爲謊言，才喜歡着六郎的」

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愛着我這個騙子。

我以爲悠羽之所以喜歡我，是因爲我保護了她，在一起時相互歡笑。雖然不能說是自我陶醉，但我有着在她面前我既溫柔又可靠的自負。

這般無可救藥的我。只能通過欺騙他人，欺騙自己活下去的我。希望你能說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重要。

「果然水平下降了呢」

面對刻意煽動我的悠羽，我閃過些許靈感。在有關謊言問題上被當成小傻瓜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我報復性地伸出手，觸摸悠羽柔軟的臉頰。用手指撥開頭髮，看着她的眼睛。

「是啊，下降了哦。所以現在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親你」

「——親、親、說親親……就別撒了。話說，不要說啊，這種話。不是很難爲情嗎」

「所以我才說的。感覺你會很難爲情」

「壞心眼！那已經不是騙子只是個人渣了吧！」

「那樣的我你也喜歡的吧？」

「那種一般是會覺得討厭的！」

含淚抗議的悠羽真是有趣，讓我發出瞭如壞人般的笑聲。不作掩飾的我，果然就跟個人渣壞蛋一樣。

但是，悠羽也因此笑了，這樣就夠了吧。她的笑聲悠然輕快，比我好聽多了。

笑了一陣後，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悠羽帶着緊張的表情，緊緊閉上雙眼。

在暮色之中，我們輕輕一吻。

如同謊言一般，但卻是真實的。

◆

意識到三條六郎的人生比想象中還要殘酷得多。

一言蔽之，他的仇恨並沒有淺到些許的利害一致就能原諒誰。看了相冊，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後就更容易想象得出。

六郎並沒有和父母和解。

那麼，他又爲何要撒這樣的謊呢。能考慮到理由只有一個。

是爲了悠羽。

僅僅只爲了這一點，六郎連自己的痛苦都視若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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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還有兩章，相較於前面這種彼此救贖，後面要說的話算是未來的展望選擇，人物的成長，以及撒狗糧撒狗糧撒狗糧吧。

苦中帶甜甜中帶苦，至少結局是HE，爲避免一些帶苦的劇情把人給刀了，這點我就先給透給你們好了。

而肯定了他謊言的悠羽，給予了六郎至今人生的意義。

繼續被他的謊言所欺騙。

那麼，《第五章 愚者們的起跑線》再會吧。

這個馬上就要達到３０萬字的故事。還真是奇妙呢。

『裝作被他騙了』

在這之後的故事。

難以言喻，但是很美。

要是我這麼說的話有多少人會相信呢。

最後的謊言不會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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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三條悠羽所得出的結論。

作爲我最喜歡的章節——第四章也告一段落了。

因爲六郎賭上了一切撒了謊，

而悠羽接受了一切閉上了眼睛，

所以悠羽不會去揭穿。既不去收集證據，更不會談及話題。

「因愛而撒謊」

這樣的事情，六郎並不渴望。

「因愛而受騙」

原本按照當初的預定應該３０話左右就完結了。

不露出察覺到的樣子，就這樣生活下去。

至今不斷撒謊生存過來的六郎不再撒謊，感覺就像前半生，整個人被否定了一般，而否定的人還是自己。

想着只要揭穿這點，就能讓他變輕鬆。但考慮過後，悠羽覺得並非如此。

所以，

真沒辦法啊，所以我想再寫一下他們的未來。

六郎和悠羽，原本是打算描繪爲更簡單的角色。人渣和義妹。僅僅是賦予他們這樣的角色開始書寫的故事。但在回過神的時候，現在他們已經成爲了超出想象般棘手又麻煩，卻又惹人憐愛到無可奈何的存在。

離結束還遠着。

她認爲這樣持續欺騙六郎，就是對他的誠意。

如同謊言一般，但卻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