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話 數億謊言化爲光
《說好我不在便安好的家庭崩潰了,於是我拐走了義妹》 · 城野白 · 3553 字
離開日本的那天,我在酒店醒來。
搬家的卡車昨天過來,生活過了一年的家裏已經空無一物。由於鑰匙已經歸還進不去裏面,於是乎就這樣了。
是最後一晚了,所以我們買了點心跟果汁聊到了很晚。在迎來極限前刷好牙,就這樣倒在雙人牀上。爲了排解如泥一般粘身的疲勞與房間內微寒的空氣,我抱着悠羽的嬌小後背入睡。
喫完早飯退了房間,揉着還睡不夠的眼睛坐上電車。
車窗外的街區消失,田園與河流也過去了。這樣的事重複三次,便到達了東京中心。
那段時間裏我們牽着手坐着,默默地度過。悠羽靠在我的左肩上閉着眼。從牽在一起的手上所含的力道就能知道她並沒有睡着。
在電車裏要安靜。就在我於心中如此辯解的期間,我們已經來到了機場。
我和悠羽都拉着行李箱。在別人看來簡直就像是兩個人要一起去海外旅行。但是,要越過海洋的只有我。她要啓程前往的地方是別處。
「還早着,去辦下手續後找個地方坐吧」
「嗯。我想喝可可」
「我知道了。我去寄存行李,你在那邊長椅等我」
我來到要登機的航空公司前臺,觀察着周圍模樣辦理着手續。老實說自己是第一次坐飛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因此稍微多花費了些時間。
「抱歉。來晚了」
悠羽沒在看手機就在那發着呆,她抬起頭看向我,露出虛幻的微笑。
「真的要去嗎」
「……還有時間。好了,走吧」
我右手拉起悠羽的行李箱,伸出左手。少女輕輕點頭,抓住我的手起身。
「你要這副表情,我會去不了的哦」
「哭了你就不去嗎?」
比以往要無力,淘氣地說着的悠羽,令我一時語塞。
「一起幸福吧」
「無所謂的,這種事」
實話說,我現在也還是沒有自信。
我搖了搖頭,我已經可以自己前進了。
「臉,抬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大大吸了口氣,用力搓揉眼睛抬起頭來。
「謊言? 還是實話?」
被親身父母拋棄,被養父母疏遠,我覺得這樣的我不可能和別人結合獲得幸福。
鬆開牽着的手,悠羽用雙手拍下臉頰。乾巴巴的聲音響起,她睜開緊閉的雙眼。那雙眼睛微微溼潤。
吸氣,屏住,慢慢呼出。
「我會偶爾回來,到時候就兩個人一起過吧」
悠羽淚眼汪汪,臉頰通紅,臉糟糟的。即便如此她還是比任何人都要可愛,漂亮。如此可愛的人,今後一定再也遇不到了。
「……不,會去哦。我要去」
被家庭拋棄,怨恨家庭,即便如此,我還是憧憬着家庭。
想要揚起嘴角笑出來,視野卻還是變得模糊。擠出來的聲音,意外的堅定。
「趁現在,我還能陪在你身邊」
「嗯」
「到了那邊就聯繫你」
我一直沒有信心。
我伸出手,觸碰她的臉頰。撩起她的頭髮,手指順勢滑到耳下,臉湊上去吻了一下。
「六郎,你在哭嗎?」
「請和我結婚吧」
「嗯」
緩緩離開看着她的眼睛。用碰觸她的指尖輕輕拭去快要溢出的淚水。
「這個不是! 是痛……對,是因爲沒把控好力度才流的…………」
等她冷靜下來後,我輕聲說道。
即便咬緊牙關忍耐着,也會從緊閉的眼皮下溢出來。
「是嗎」
「……笨蛋。…………做這種事,我,會哭的」
在眼淚滑落的空隙,悠羽淘氣地笑了。
右邊臉有些冰冷,我用顫抖的手摸了摸。溼溼的。有一半的視野變得模糊,我無法理解地眨着眼。
在被考驗着。她是認真在問。
但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哭? 我嗎?
「嗯」
「老實說我沒打算說的。因爲那像是在束縛你一樣我不喜歡。但……果然還是要現在說。這是很重要的事,你要好好考慮後再回答我」
——想變得幸福。
但是,我覺得自己有能夠將這些驅散的力量。
雖然有些不鄭重,但我很高興。有人會爲見不到自己而悲傷。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感到躊躇而留在這裏吧。
這是悠羽給予我的憧憬。所以,要實現的話與你一起最好。
「儘量通電話吧。雖說有時差,但休息日總會有辦法的」
視野漸漸扭曲,悠羽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水珠從下巴滴落,至此我才終於理解。
伴隨毫不猶豫的回答,悠羽微微一笑。
「好的」
要是哭了我會停下嗎。如果只是哭了就會停下,那不去美國就行了。
眼淚,停不下來。
「是嗎。那——我也不哭!」
內心深處,好像有什麼裂開了。
將手帕遞給她,等待她止住眼淚。說不出什麼俏皮話,即便如此能在這裏就是幸福。
本以爲早已枯竭的眼淚,只是被囤積起來罷了。一旦潰提,便會脆弱不堪淚流不止。
是真的哦,我不會這麼回答。
我有我的作風。她也知道。只有她知道。
我聳了聳肩,空虛地笑着。如同將一切籠罩的迷霧一般。
「我可是騙子哦。——當然是實話了」
「這算什麼。我聽不懂」
對很無語似的她,我偶爾會贈予她這樣的話。
追溯着記憶,我筆直地朝向悠羽。那個時候她也一樣笑了。
「騙子」
即便這世上沒有人聽得懂,但唯獨悠羽能明白。
這是隻屬於我們之間,永恆不變的愛之話語。
◇
「那,我該出發了哦」
「嗯。路上小心」
「悠羽也要注意身體」
「好」
重要的話說了許多。哭着笑着往復着後,我一個人走了起來。
穿過大門,那一方沒有她在。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要去。朝着夢想。爲了成就理想的自己。
就在我想要踏出這一步的時候,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六郎! 這個,拿去」
遞過來的是一封信。
「上飛機後再看。起飛前絕對不許看」
換乘交通工具抵達女蛇村時,太陽已經西斜。
「路上小心」
行李箱的滾動聲只剩一個。夏天是兩個人一起去的地方,如今是一個人前往。
俯視着越來越小的城市,我從口袋裏取出信。
記憶中的鄉間小路上積着雪,與夏天時的面貌相異。就在悠羽拖着行李箱走着的時候,迎面跑來了一個人影。明明有這麼大的雪卻沒有摔倒,和夏天一樣全力奔跑過來。
我對這個世界的事物,還一無所知。對不知曉的事物感到愉悅。
「是嗎! 還沒決定太好了」
與未知事物的相遇,會有巨大的不安,以及在那之上的希望。
衝刺到快跟前才減速下來,單馬尾的少女抬起頭。天真爛漫。三條六郎的好對手。這是與加苅美涼的再會。
讀着信的我一個人靜靜地,這次花了很長的時間好好哭了。
「誒……公司,嗎?」
◆
「沒錯。要前往全日本的鄉村,展示那裏的魅力。雖然我還在學習的途中,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誒,那個……雖然還沒決定好。也許,會住到六郎回來前吧」
穿過大門。到待機室坐下,最後確認了一遍手機。在回覆着聯絡期間時間就過去了,我朝着登機口走去。確認着號碼就座,從窗邊眺望機場。悠羽也有要搭的公交車時間,已經不在那裏了。
不僅僅是寂寞。接下來要前往的方向,有着自己想做的事。心怦怦直跳。步伐變得輕快。撕裂的心仍在跳動。
「悠羽醬!」
直到成爲被送行的一方,我才第一次察覺到。
悠羽無法目送六郎搭乘的飛機起飛。
「今天開始就要住在這對吧。住到什麼時候?」
意外的也不壞。
飛機啓動引擎,搖晃。伴隨着轟鳴聲,飛機開始加速,在跑道上奔馳,飛上了天空。
公交車來了。
回過神來的悠羽點點頭。
那是從今天起擔當我的僱主,照顧我在美國生活的人。惡魔,不,大門先生。順帶一提,這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稱呼爲社長的人。
回想起來這一年一直都是我在送行。不知看過多少次她前往學校的背影。
「嘿三條君! 長途跋涉辛苦了」
因此,她的故事從這裏開始。
「美涼小姐!」
「那個啊,悠羽醬。其實,我想要開一家公司」
美涼兩眼放光地握住悠羽的手。即便隔着手套還是能感受到她的活力。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一個戴着墨鏡的魁梧男人站在那裏。
我將那厚厚的一沓塞進大衣口袋,重新轉向她。
異想天開的話語令悠羽驚訝不已。
登上公交車,坐在座位上。稍微哭了會後,少女睡着了。
◇
飛機着陸是在隔天早上。
「哈哈……世界,真廣闊啊」
「……要去。我想去!」
「……我知道了」
經過適當的對答後領取了行李,我踏上了美國的土地。分不清左右。顯示的文字裏也沒有日語。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獨特的味道,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看着都很身強體壯。
「我出發了」
少女,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做到的事情本身就不多。
女蛇村的交通很糟,不在上午離開東京就到不了。
我對自己的渺小漏出乾笑,而後被難以言喻的興奮感所包裹。
「承蒙關照。我是三條六郎」
我行了一禮,握住伸過來的手。
「美國怎麼樣啊。很興奮吧」
「是啊。一切都很新鮮,真期待今後啊」
「很好。非常好」
大門先生誇張地點點頭,而後雙手叉在身後。雖然比我要矮,卻能感受到積累的閱歷。跨越過的苦難數量,讓我對那表情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壓力。
一陣寒意,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先問你一句Mr.三條。你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自由之國的?」
這句話的分量。
這是揹負着一家公司的人,承擔着多少名員工人生的男人,他的話語太過深刻而沉重了。
迄今爲止我所走過的路都算沒冒過風險吧。
此後的前方,一定是從未經歷過的艱難日子。光是想想嘴角就上揚了,現在的我,毫無疑問一定露出了最棒的壞笑。
「我是來實現美國夢的」
這是謊言,還是真話呢。
向着無人知曉的明天,我懷揣着數億謊言前行。
相信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化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