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話 脆弱的幸福
《說好我不在便安好的家庭崩潰了,於是我拐走了義妹》 · 城野白 · 2301 字
母親的房間裏,有着我和悠羽以及母親三人的照片。
小時候的我們被抱住的那張照片,是父親拍攝的。一家人去了遊樂園。在那個時候,四個人的幸福還算成立。
雖說悠羽是因爲母親婚外情而誕生的,但當時只有三歲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在我朦朧的記憶之中,連第二位父親的臉都不存在。
我認爲無知纔是幸福的條件。
知曉毫無任何價值。
還是小鬼的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自己不像悠羽一樣被愛着。正好那時候,正是周圍孩子們說着「自己的父母是假的。自己是在橋下被撿到的」的時期,不由得讓我覺得自己也是這樣。
但說到底,周圍的孩子不過是說教的延續或是出於對父母的反抗,他們之間存在着明確的血緣關係。
而我這邊,是真的沒有。
家庭相冊從悠羽出生那年開始就有了。而本應年長的我的照片,卻只有三歲以後的。正因我知道父親是會留下紀念照的類型,所以那個時候我隱約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那時起就手不老實的我,在很久以前就擅長藏東西的母親那私人物品裏打撈——終於找到了。
母親抱着剛出生一年左右的我,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和睦的合照。
照片上,用着油性筆寫了這麼一句話。
『我們會給這孩子幸福。歡迎來到國岡家,六郎!』
不知道的姓氏和我的名字。
熟悉的母親和從未見過的男人。
腦海裏所浮現的,是班上早熟女生們說的“婚外情”這三個字。受午間劇的影響,當時的我比起離婚,對婚外情更熟悉。小學生特有的偏頗知識成爲了危害。
接下來,如水落石出般一切變得明朗。
幸好我當時還是個遲鈍的小學低年級學生,沒有受到多大的傷害。如果再晚幾年發現的話,我也許就會當場壞掉了吧。
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個冒牌貨,是一個異物。那強烈的想法,至今我還記得。
——唯獨,不想讓悠羽知道。
◇
「街坊們太兇猛了。數量也增加太多了吧……我好想念田裏的工作」
「我討厭小鬼。煩死人了」
這就是席捲下一時代的『冥河河灘式育兒法』。(冥河河灘:日本諺語,指沒有結果,徒勞無功)
這麼鄉下的自然公園,而且還是工作日的大白天自然不會有人。我們奢侈地選在草坪廣場正中央的樹下,能看見湖的位置坐下。
「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製造出謊言不會被拆穿全部OK的魔窟,從中培育出超越我的騙子。那樣或許挺有趣的。
「如果有了孩子,我會像獅子一樣給推下懸崖。爬上來就再給推下去」
不是的。
即便閉上眼,嘴角也會自然浮現出笑容。
對悠羽來說三條家雖然存在離婚問題,但還是很重要的家庭。因爲她好好持有着曾經美好的回憶,所以沒有對家庭這種東西感到絕望。
如果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她剛纔的發言。
但是,對悠羽的提問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那麼累積下來的所有謊言,都不是徒勞的吧。
「看起來會很溺愛孩子。到了孩子反抗期可能會哭呢」
雖然很柔軟也沒有討厭的感覺,但我還是在形式上露出皺眉的樣子。悠羽很有趣地低着頭,繼續說着玩笑話。
「六郎一定會是個好爸爸哦」
「蔬菜可不會胡鬧」
「…………」
「你笑什麼呢。肯定是把我當笨蛋了是吧」
「還不好說吧」
「給我另一頭。對,鋪開後用行李放在四個角固定住」
就像隱瞞聖誕老人的真實身份一樣——雖然不是那麼美好的事,但也確實有着相同的什麼。
「懸崖上的那個才更需要教育吧……」
「想讓我培養出個超級大騙子嗎」
我什麼都沒回答。
是誕生出強得亂七八糟的人呢,還是誕生出對世間一切都絕望了的人呢,二選一。
雖然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但悠羽卻感到很有趣地笑了。
做那些孩子的對手是多麼的累啊。
我躺在藍色野餐布上,從樹葉間隙裏看着天空。
「所以才討厭」
「我不打算爲人父。光自己的事都拼盡全力了,哪養得起孩子哦」
悠羽的手指碰觸着躺在地上的我的眉間。之所以感覺到涼爽,大概是因爲她先前握着塑料瓶吧。
「這說法真討厭啊……」
上次這麼舒適放鬆是什麼時候了啊。
「什麼?」
「但是,有家人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因爲你不坦率嘛」
「六郎意外地適合當託兒所老師呢」
「但我聽說田裏工作也很辛苦」
「但是,有好好對待的吧」
「不,沒什麼」
「說這種話,但其實你喜歡小孩子的吧」
光看着就覺得很危險,努力的樣子讓人不放心,不知不覺間變得在意起來。而就在我這麼做的期間,對方也漸漸覺得「這傢伙是個有趣的大人」,然後湧起好奇心襲擊過來。
「OK~」
出生在這麼扭曲的家庭中,卻還是覺得家人很美好的悠羽,世人會覺得她愚蠢吧。又或者,會覺得她的心靈純粹又美麗呢。
因爲我的心很髒,所以理解方式也很怪。喜歡小孩子,是那個吧。作爲健全的大人來說。
她是無知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彼此討厭,甚至到了相互憎恨的程度,但唯有一人,我們只重視着她。只有在這一點上,我們才能齊心協力。
「再也不想工作了……」
我將冷藏箱裏冷卻的飲料拿出來,來一口真是極樂呀。
「吵死了」
「沒有沒有」
她不知道我是外人,也不知道母親有婚外情,更不知道父親有病。
我也好,母親也好,父親也好,我們唯獨對她貫徹謊言。
回頭打個電話吧。反正現在,應該是「奈子醬拒絕來我家約會」的時期吧。
因爲沒有圭次當對手進行人渣對話,所以我體內毒素逐漸堆積起來了。如果不偶爾吐出來的話會變成毒人的。
我利用雙手的反作用力起身。
「喫飯吧。之後再稍微散會步,在太陽偏西前就回去吧」
「嗯。啊、等我一下——手機響了」
「電話嗎」
「好像是。我想應該是我朋友吧……啊」
看着液晶畫面的悠羽,她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染上了動搖神色。
心底裏隱隱作痛。是誰打來的電話——我出於本能將可能性縮減到二選一。無論哪邊都是最糟糕的兩個可能。
思考了三秒,將答案縮減至一個。而那答案,從悠羽的口中說出。
「是母親打來的……可以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