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輕輕搖了搖扇子，用輕飄飄的羽毛來保持平常心。

父王也認得那個青年？

也就是說──

現在正與我對峙的路斯特。

如果相信他所說的話，那就除了路斯特以外，至少還真實存在一個人？

──擁有這副容貌的人物。

「對，就是那個。」

路斯特回望着我並輕輕點了下頭。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

「奧克塔維婭殿下，您知道第一次看到我的容貌的人首先會關注哪裏嗎？」

這麼說着的路斯特，摸了摸自己額頭左側極富特徵的疤痕。因爲被手遮住，看不見疤痕了。

那是我用來識別是不是真的「路斯特．伯恩」的標記。

「大多數人比起我的容貌更在意這個疤痕。這是我與生具來的疤痕──看到的人的反應落差也相當大。有人認爲是神的禮物，也有人認爲是不祥之兆。這些人的共通之處就是首先會將目光停留在這個疤痕上，然後再將感想表現在態度上。當然，也有裝作沒看到這個疤痕的人。但是──」

路斯特放下遮着疤痕的手。

「無論是國王陛下還是奧克塔維婭殿下，都對這個疤痕毫不在意。這或許可以說是合乎王族身分的舉止。……不過，兩位也並非毫無反應。比起疤痕，二位更關注我──不對，應該說是我的容貌。」

「這是因爲你的長得很好看吧？」

「您的話太過譽了。不過，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奇怪了。──二位看到我的容貌時，都彷彿遇到了不該存在的亡靈般表現出動搖。我認爲這種表現與稱讚相去甚遠。」

彷彿遇到了不該存在的亡靈。

如果只是我一人的話，我還能理解。我想我的情緒全都表現在了臉上。

……可是，父王也一樣嗎？

從涼亭看到的庭園景色完全沒有變化。白色、紅色、黃色和藍色……盛開的鮮花在玻璃燈的照耀下依然美麗。

他的視線前方只有克里福德。

我一定要問出他「心裏想的人」是誰。畢竟，除了那個青年以外我完全沒有其他頭緒。就在我要點頭答到「能」之前──我腦海裏響起叫我等一下的聲音。於是我又止住了嘴。

「是的，就只是因爲這樣。」

「克里福德跟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

克里福德對工作的熱忱也與會場的員工們是一樣的。

父王連對我都不太輕易表現出情感。這也因爲他是國王的緣故。那樣的父王竟然因爲見到一名子爵家的兒子而表現出動搖──犯下失態的錯誤。

「…………」

「許多高位貴族……有時甚至連王族也會用來招待賓客的『天空樂園』，其庭園的警備是不是太薄弱了？是疏忽了嗎？」

這或許是他爲了討價還價而編織出來的話。但是，對我而言收穫也頗豐。

「與休伊……溫菲爾子爵家不同，即使與我們伯恩子爵家往來，對於殿下來說我們也只是毫無助益的貴族。可是，殿下卻親自來接觸甚至連這種子爵家的家主都不是的我，無視的話纔可怕吧？更何況，您對我的容貌做出了與國王陛下極爲相似的反應。」

但是，庭園東側傳來了變故之音。

與路斯特冷靜的語氣相反，從克里福德先前注視着的方向傳來了咆嘯，以及武器──打鬥的聲音。

「再加上，護衛騎士先生也跟在殿下身邊？」

……還有一個人長得跟他很像。

「──如果我說出我心裏想的人，殿下能爲我現在的處境帶來改變嗎？」

我信誓旦旦地直言道。

──他剛剛說的開始了是指什麼？

路斯特筆直地盯着我。

唔～嗯……

他回答得極其自然。

連我都注意到了。路斯特似乎也覺得很奇怪。

嗯？反過來說，正因爲是這樣的人物，讓他扮演戀人就近放在身邊才比較安心吧？

就算他真的順利答應了，雖說是假的，可是讓長得跟那個青年一模一樣的人扮演我的戀人，我會胃痛而死的……而且我也會忍不住懷疑路斯特的一言一行。

因爲警衛也是這裏的員工，職務意識應該也有同等的高度。我認爲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擅離職守或偷懶！

諷刺的是，讓內心忐忑不安的自己振作起來的是路斯特。在和那個青年長得一模一樣的路斯特面前，我有一股不想讓他看見我脆弱一面的倔強。

我最初見路斯特的理由是要跟他說「麻煩你假裝成我的戀人！」

「──確實不是疏於工作，看來老鼠要按照計劃落入陷阱了。」

「路斯特．伯恩，你──爲什麼想見我？」

……嗯？

雖然我也覺得在應該要有警衛的地方沒有人很奇怪，但是身爲受過傭人們補妝照顧的人，我確信這並非路斯特口中的疏忽！

「這是當然的。恕我冒昧，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就要直接離席了。」

而且，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詢問貌似是掌握着情況的路斯特。

危險的東西？從「馴服了」這種表達方式，我也感覺不到正向的意思。

「……可能有什麼原因吧。他們不會疏於工作。我們很安全的。」

他之所以在意，還有其他更深層的理由吧？我還不能完全放下這樣的懷疑。

畢竟就如路斯特所言，他是隨侍我的護衛騎士。

在艾斯斐亞，還是其他國家？而且，因爲路斯特說是個人，所以也不是虛構的存在。

路斯特心裏有自己長得像誰的線索。

「殿下說要前往庭園時，我還在想會發生什麼事呢──這個涼亭處在絕妙的位置。觀賞起來是否稍顯不足？」

「啊，好像開始了呢。」

但是，現在我對路斯特提出這個請求的想法已大幅減退。

我的腦中充滿了問號。我想不通路斯特的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殿下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知道你自己有覺得自己長得像誰嗎？」

路斯特繼續說道。

這種說法……路斯特和那個青年真的沒有關係嗎？只是碰巧不知何故生了一模一樣的容貌？

路斯特看向庭園東側。

路斯特當即地答道。

路斯特貌似知道庭園東側正在發生之事的詳細情況，而我依然完全在狀況外。與王城訓練場不同的森嚴的戰鬥聲仍舊持續着。

庭園的警衛這麼少，想必是在積極處理會場方面的狀況！……雖然我想不出具體是什麼情況。

「您不認爲看到身處國家中樞的陛下和公主殿下對我的容貌產生不自然的動搖，會在意是人之常情嗎？」

好險……！我差點就答應了……！

要按照當初的計劃拜託路斯特，還是乾脆放棄路斯特去物色別的人選？

聽到這個問題，我的眼神開始遊移起來。我藉着扇子毫無意義地向上看去。

「我無法保證能帶來改變。」

「──殿下馴服了危險的東西呢。」

「輕易答應不知能否做到的事情的人不值得信任，作爲交涉對象也不合格。」

東側──沒有警衛的方向？

大概是爲了以防萬一，克里福德手按着劍，改變了站立的位置。

克里福德並未看着我們，而是盯着庭園東側的方向。注意到我們的視線後，他馬上轉向這邊低下頭。

路斯特口中的「處境」是什麼？他在期待我做什麼？

路斯特即便不是那個青年，感覺也不是一般地難對付。

正當我苦惱不已時，路斯特突然開口了。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兩者的詳情都尚不明朗。我的直覺告訴我輕易許諾並不好！

「……就只是因爲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

「是在揪出打着反王室旗號的惡徒喔。藏在背後的是卡恩吉納。由雷丁頓伯爵提供場地，以奈特菲羅公爵爲中心進行取締。然而問題是蠢蠢欲動的惡徒們何時會行動。……成爲關鍵的是殿下──您。對惡徒們而言，第一公主奧克塔維婭是個絕佳目標。只要您出席準舞會，敵人想必也會行動。因此，故意放鬆會場方一部分的警備；用您這甜美的誘餌把惡徒們引誘過來；順便把和他們有所牽扯的賓客也一網打盡。──殿下是自願成爲誘餌的吧？」

路斯特愉悅似地撇了撇嘴。

「而且還帶上了希爾．巴克斯。」

「……我只是答應了雷丁頓伯爵的邀請而已。」

我完全被矇在鼓裏啦！

「這是自然。殿下擔任了開幕舞舞者讓伯爵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收穫而樂不可支。雖說容許惡徒們入侵是相當失態的大事件，但這次是爲了撒網把跟惡徒牽扯不清的人撈出來。事情的全貌一旦傳開，雷丁頓伯爵肯定會受到讚賞的。」

父王也知道……是吧。這恐怕是相當龐大的計劃。哪怕在我答應邀請的時候告訴我也行啊……！

難道是那個？要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那我倒是懂了，是懷疑我知道的話不知能否演好！

啊！路斯特大概也以爲父王告訴了我？

──但，等一下。爲什麼路斯特對計劃這麼清楚？

撇開那個青年不談，我回憶了一下路斯特．伯恩這個人物。

他是反對王室且與哥哥和希爾大人敵對的角色。

「──你剛剛說了『蠢蠢欲動的惡徒們』是吧。路斯特．伯恩，你是屬於哪一邊的？」

「這還真是意外呢。」

路斯特把手貼在胸前。

「我是爲取締行動做出貢獻的一方。要是我有那個意思，我早就向惡徒們透露雷丁頓伯爵的計劃了……但我是爲伯爵那方效勞的內應。」

「那麼，在盛宴之間和你說話的卡恩吉納人呢？」

聽了這番話之後，我也開始覺得那些人很奇怪了。

「可以說是潛在的惡徒吧。是想從惡徒那方知道計劃並加入的人們。──殿下的突然出席可以成爲他們入夥的試金石。我們重點懷疑的對象是收到雷丁頓伯爵的邀請後，曾經拒絕過卻又來打探能否出席的人。眼下也正處地方貴族爲諸侯會議而進入王都的大好時機。」

畢竟是白色衣服，要是受傷流血馬上就能發現。嗯，看上去沒有受傷！

我是笨蛋啊！不應該來涼亭的！如果事先知道計劃的話……！但現在說這些都只是馬後炮而已！

我跑到克里福德身前。

不過，我聽到了一部分。

「別讓他們逃了！全部活捉起來！」

從同一個庭園內傳來了像是要撕裂空氣般、格外大的咆嘯聲。

「你有受傷嗎？」

「克里福德！拔──」

「我是不是應該說『謝謝你誇獎我的護衛騎士』？」

三個人越來越靠近了。

兩個都對不太上啊……

不過，總結來說就是，並不是因爲遭受突發襲擊而急得像個無頭蒼蠅吧？

「──奧克塔維婭殿下？」

「我能理解您擔心自己的護衛騎士的心情，但那個人的判斷是正確的吧？」

那是超脫人類的、毫不多餘的動作。

如果就是一個單詞的話，那就是使者或死者？（注）

我看到了戰鬥的全程。雖然動作快到我眼睛無法跟上，但我知道他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可是，對方手持裸劍，不把劍拔出來也太危險了吧！

轉眼間，三名惡徒便痛苦地扭曲着臉倒在地上。還有呼吸，也沒有流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動不了了，他們一個個都按着疼痛的部位。武器與其持有者已在短暫的戰鬥中被完全分離了。

我其實……！根本沒有戰鬥能力。本應能和哥哥一較高下的路斯特卻依然淡定地坐着。他交疊着雙腿，一副就是要觀戰的架式。無法將他當作戰力啊……！

注：這兩個詞中文的羅馬拼音不太一樣，但他們的日文拚音是一樣的。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不愧是之後的話，彷彿獨白一樣消失在路斯特的喉嚨深處。

「沒有。」

是因爲我說要活捉嗎？手持入鞘之劍卻依然沒打算拔出的克里福德遭到了惡徒們的嘲笑。

一個接一個回頭看着背後的男人從樹叢中冒了出來。一共有三人。他們都手持裸劍。與其說他們是一看到涼亭──我們，不如說是一看到我就毫不猶豫地過來了。然而，追趕着男人們的人──大概是會場方的警衛──卻仍不見其影。

這是幾個人正無視庭園中鋪設的道路前行着的證據。

克里福德用與平時無異的語氣問道。

簡言之，目前是一對三？

「他要是真的拔劍了，我很懷疑這些惡徒們還能活着嗎？您可別小看個人武力的差距。如果雙方實力差距過大，即使已經有心放水也可能給對方造成致命傷。」

「遵命，請您稍候一下。」

「殿下，還──」

遠處的樹叢簌簌地動着。

「說的也是，如果不會造成你的負擔的話。」

「雖然我說了要活捉，但這不能當作你不拔劍的理由。」

仍坐在椅子上的路斯特插嘴道。

除他們以外的──

「嗯，不管殿下是怎麼馴服的，真不愧是──」

「……非常抱歉，這是因爲我可能會無法很好地控制下手的力度。」

東側傳來的騷動聲，也是因爲伯父大人和羅莎大人的計劃很順利。

……這、這樣啊！這種時候可不能着急……克里福德的問題是──要不要活捉……？

以寡敵衆，而且還是手持入鞘之劍的克里福德對上手持裸劍的惡徒們。

按着劍柄的克里福德從佩劍之處將劍連同劍鞘拔出來。

「──殿下，還是活捉比較好吧？」

明明是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眼前發生的卻好似電影裏的一幕。克里福德將朝這邊過來的三人一個個攔下，並輕輕鬆鬆讓他們切實地再也爬不起來。克里福德把劍當作棍棒耍，其中還穿插着體術。

大概是在追捕惡徒的人剛剛說了「全部活捉起來！」是吧。

ShiZhe？是指專有名詞嗎？還是其中的一部分？

……ShiZhe。

已經沒事了吧？危機應該算是過去了。

追趕惡徒而來的其中一名警衛大聲喊道。

──冷靜、冷靜下來。

我不由得想，這應該就是「從者」爲何被形容成戰鬥民族的原因。

怎、怎麼辦！一對多的情況下，再怎麼厲害也會受傷的吧？要怎麼減輕克里福德的負擔？我冒然行動不妥吧？

「但是，所謂惡徒就是擅於出壞主意的人。就算按照計劃將反王室分子繩之以法，但除他們以外的……另有所圖的人又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