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移步到了试衣间。

里头有一面全身镜，大小能容纳十人左右。

莎夏以外的侍女也来了，她们开始帮我着装。

我在巨大的全身镜前，按照侍女的指示抬高手臂、放下手臂、缩起腹部。

幸运的是，几乎不需要调整礼服的尺寸。

侍女们退下了。

这是请我自己动一动，确认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信号。

我照着镜子原地转了一圈，肩上披着的布就随风飘动起来。礼服的宽度不会太夸张，非常好。行动上也没有什么不便的。这样穿的话，裸露度感觉也不算高。于是我开始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嗯！我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这边请。」

莎夏把扇子递给我。

「谢谢。」

我拿起大名鼎鼎的「黑扇」，唰地打开后将其置于胸前。

我认为我……奥克塔维娅的容貌属于可爱系。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来看，整体给人的印象也是浅色系。淡淡的……存在感薄弱？往好的方面来说是温柔。往不好的方面来说，作为公主的威严稍嫌不足。哪怕露出严肃的样子，依然无法抹去天真烂漫的感觉。

这就是扇子和礼服相互加乘的效果？

我试着对着镜子露出公主微笑。

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高贵了！

「总觉得……挖掘了殿下新的一面呢。殿下，日常礼服也朝这个方向做几件如何？」

我的日常礼服数量已足够了。但是，这实在是个让人心动的方案。有机会的话就这么做吧。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呢，莎夏。」

这时，在镜子的一角映入了走进试衣间的玛蒂达的身影。她在我着装期间中途离开了。

托盘上摆放的是一条装饰着大蓝宝石的吊坠。

最后，我换好鞋子在试衣间走了一圈。鞋子丝毫没有磨脚的迹象，当天也不用担心了！

我也决定跟进后者的作法。其结果就是这双银色鞋子。

……然而，高跟鞋不适合长距离行走。说起来，王城很大，主要的移动手段是徒步。要是每天穿着高跟鞋来回走动的话，会怎么样呢？会给脚增加负担！这样一来，晚上的脚部按摩就必不可少了！侍女们就是在这种苦修中工作的吗……？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才知道侍女穿的其实是低跟鞋。

但是，我有段时间没跳舞了。因为我经常缺席贵族主办的准舞会。

──可在那些舞会上，我也只会和家人跳舞！

邀请我共舞一曲的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商人之子。

摆在一旁的鞋子是银色的，上头有精致的刺绣。值得一提的是，那是双低跟鞋。

她带来的东西有以下两件。

我最后一次跳舞是在去年的舞会上，而且只跟亚力克跳了。然后，亚力克和哥哥一样，拥有能将水准与普通人无异的我的舞蹈，非常巧妙地提升到专业水准的稀世才能。

「嗯……」

不，我也是学过跳舞的，而且是从小就被好好教导过了。那时候，因为成年人和我有身高差很难跳舞，所以没得商量，哥哥自然地成为了我练舞的对象。哥哥相当擅长领舞。即使我快要踩到他的脚，哥哥依旧能华丽地回避。而且，他还拥有正确引导我步伐的高超舞技。

「这件礼服很适合您，殿下。」

而且说起首饰，基本上我配戴的都是王室代代相传的饰品，由于镶着贵到令人垂涎三尺的宝石，所以管理上非常严格，不可能大家聚在一起左一句「这个不错呢」右一句「那个也不错呢」这样心平气和地挑选。除了王族以外，能进入保管场所的也就只有女官长玛蒂达这种级别的人。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玛蒂达，谢谢你的赞美。」

换衣服的时候，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替我整理衣服的样子，我开始思考起该搭配哪些首饰和鞋子。我最烦恼的就是礼服，其余配件就算是我独自一人也能决定好。

我一边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细细思量一番后。

阶级高的女性在穿鞋上重视美观。职业女性的鞋子则以实用为主。

少年们和睦地跳着舞──那个情景可真让我衔着手指好生羡慕地眺望着。

跳．舞！

只勉强出席了舞会。

然而然而。

「我拿来了您想要的东西。」

有人邀请的话，我也会去跳舞，而且我现在已经能跳到不丢人的程度了。

在我的预想中，应该会非常合拍地跳完舞的……

鞋跟高的鞋子，对跳舞的技巧要求很高。如果是这双鞋，即使跳舞时过度操劳，之后也不会感到疼痛和疲劳。

因为跳得很流畅，我就得意忘形起来，兴奋地心想「咦？我，这不是很擅长跳舞吗？」。明明看起来很难，实际尝试起来根本小菜一碟嘛！

其二，鞋子──虽然是做来在公开场合穿的，但我平常偶尔也穿一下借此习惯这双鞋。王族和贵族女性穿的鞋子一般都是高跟鞋。穿上高跟鞋，个子会较高，腿也会显得比较修长。

本来我应该要再多跳几支舞的，但被狠狠打击到的我早早就龟缩到里面去。

这就是我首次参加舞会的始末……！

从第二天起，我开始紧锣密鼓地练习跳舞。我努力了，我努力过了喔。然后就从不擅长达到了普通人的水准……！然而，不擅长舞蹈的意识依旧残留在大脑深层中。

其一，首饰──装饰得珠光宝气会太招摇，什么不戴则显得太单调，所以我挑了一条吊坠。被裁成椭圆形的大粒蓝宝石镶嵌在底座上，宝石的颜色略带紫色。这是历代公主都配戴过的饰品，象征着无上的传统与格调。

作为父王伴侣的埃德加大人原本是名商人，所以那个时期有相当多商人会出入王宫。

「来吧，殿下。」

……跳舞？

所以，和亚力克能跳得好，都是多亏了亚力克！

在莎夏的引导下，我从试衣间移动到衣帽间。

舞蹈以悲剧收尾了。跳得可谓是没眼看。我舞跳得很烂，而对方舞技大概也普普通通。我一直踩到对方的脚，次数多到甚至会让人产生「这样算是在跳舞吗？」的疑问。

悲剧发生在我十岁的时候。虽然之前我也曾露过面，但那次是作为公主，在王室的例行活动中正式亮相。

当舞伴换成下一个人的时候，我搞砸了。

我皱起眉头。

舞蹈课也是，心想着我已经学会了呀，我甚至还翘过课。曾经的我是有多么荒唐啊……！

「殿下，既然机会难得，不如让奥尔德顿大人看看您的打扮吧？」

后悔的我后来给商人儿子写了一封「对不起」的道歉信……但却没收到回信。那个商人在我寄信前后，因开通恶质销售管道和贩售违禁商品而被捕了。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鞋子的选择我不是根据设计，而是从舒适度来考量！所以除了我以外谁也没办法替我选。用全新的鞋子挑战准舞会会过于痛苦！我主要是在说脚！

然后首次参加舞会那天，悲剧发生了。我先和哥哥跳了舞。那舞跳得很好，没有任何瑕疵。哥哥一脸若无其事地掩饰住我舞跳得不好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在接下来的舞会上，出席的商人大幅减少了……

把两者穿戴上，再稍微修补一下淡妆。头发只扎起一部分，其余的让它自然垂落下来，这样造型就完成了。

「嗯……」

就拜托玛蒂达把我决定好的物品拿过来。

我理所当然尝到了那份苦果。

虽然嘴上回答了，但我其实心不在焉的。

莎夏提议，而玛蒂达也同意了。

玛蒂达手里拿着装载珠宝首饰的托盘。在玛蒂达的示意下，较晚入内的侍女在我附近摆放了一双鞋子。

我欣然答应对方的邀请。毕竟即使对方是迫于父母说「请你去跟公主殿下跳支舞」的压力，我还是被同年龄的男孩子邀舞了喔？

我都忘记了！准舞会必定会附带的这个流程！

我低头走着走着，但满脑子里都是跳舞的事。

冷静点啊……我！身体应该还记得，只要先习惯一下肯定没问题。

只要在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前，预先练习跳舞……

「奥尔德顿大人，拜见了殿下这副打扮，您有什么感想吗？」

玛蒂达向克里福德问道。

克里福德？

我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与我视线交会。那之后克里福德似乎依旧在衣帽间里待命，看样子是玛蒂达说了些什么吧。

这倒是无所谓……没等克里福德开口，我就张口道。

「克里福德，你会跳舞吗？」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认真到很恐怖。

「……会啊，虽然就略懂而已。」

合格！

「我无论如何都想练习跳舞，请你陪我练习。」

这是公主的命令！不可以拒绝！

我现在就穿着当天要穿的衣服，做模拟练习正刚好。哪怕是克里福德，也不可能有媲美哥哥和亚力克那种级别的舞技。

身为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他也学过跳舞，不过程度大概没有多好吧。

若是以这样的克里福德为舞伴也能跳得零失误的话，那就说明我的舞蹈水准没有退步！

观众只有玛蒂达和莎夏，我和克里福德面对面站在练习室中央。舞会时用来当作会场的大厅怎么说也不可能借来用，所以就在这练习，而且这里隔音也很好。

这里是我当初瞧不起、后来拚死练习舞蹈而留下苦涩回忆的地方……！

跳舞时播放的音乐，通常没有活生生的演奏者是不可能有的，但这里是王城。有着其他地方没有的秘密武器，那就是可以自动演奏的乐器！里面也网罗了所有舞曲的曲目！

「──话说回来，殿下好像很擅长『猜武器』？」

「……咦？这样啊？」

「我在袖口和鞋子里藏了短剑。我认为这些位置应该相当普通。」

「对殿下来说，这不是很无趣的答案吗？」

「猜武器」嘛……

「在场的人当中，反倒是持剑的你更危险吧？」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机会难得，您要不要也猜猜我身上的武器在哪里？」

「恶徒……」

其他羞耻的黑历史，他应该还没听说吧？

「那是因为很明显嘛。」

「但我是殿下的护卫……」

「……正如殿下所言呢。那就请替我保管吧。」

让克里福德直到最后都面露难色的，就是放下剑。作为护卫骑士，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是他的职责，岂有放下武器的道理。但是，跳舞时会有所妨碍，所以不能携带佩剑。

「你并不排斥让我『猜武器』，对吧？即使你藏的位置不同于周围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生的事。虽然那个恶徒当时拒绝了我──不过你现在把藏武器的位置告诉我，怎么样？」

因为我如此主张，克里福德总算是同意了。

虽说是暂时的，但没有持剑的克里福德和平时相比，看起来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好新鲜的感觉。因为他平常几乎都没什么表情，才能更显其差异。

于是，我有一段时期开始热衷于「猜武器」，也就是猜骑士或士兵在什么地方藏武器。好怀念啊。当时我想给格雷瞧瞧我的优点。不过在失恋后，这份热情突然就燃尽了……

唔～嗯，有了。

而且，克里福德即使持有两把备用武器，没有长剑依旧会感到不安吗……？真难办啊。职业病吗？

「没有武器会感到不安吗？」

「那人藏的位置大概跟一般人不一样，而且他一直不愿意让我『猜武器』。」

「我在跳舞时也会把『黑扇』交给其他人保管喔？跳舞不需要武器呀。」

我以服装为重点从上到下观察了克里福德。

宫廷舞曲是经典中的经典，也是黏着度很高的作品。

这个暂且不提，我完全看不出他把武器藏在哪里。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毫无破绽！

恋爱中的少女一心想得到格雷的表扬，所以不停地进行「猜武器」！猜得多了总会找到共通点，而且摆脱门外汉的水准，即使不情愿也能看明白呢。例如，士兵藏匿备用武器的位置，可能因为是跟上司学的，所以位置基本上千篇一律。那位置恐怕就是所谓的安全牌吧。

只要是以战斗维生的人，就肯定会在身上某处藏匿备用武器。至少会藏一把，数量就因人而异了。初恋的护卫骑士格雷曾为我如此讲解过。

如果是恶徒的话，绝不会揭露这样的杀手锏呢！当然这番话也包含我纯粹的好奇心。

「──不过可能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听到这话我还以为不会告诉我了，但看来是我过早下结论了。

「不是没有让你取下长剑以外的武器吗？」

听到克里福德这样说，我摇了摇头。

看样子准备好了。自动乐器演奏的舞曲，是由一名叫维森涅的作曲家所创作，名为《宫廷舞曲》的作品。他是在乌斯王的时代中相当长寿的一个人，留下了不少首舞曲。

「克里福德也知道吗？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音乐开始播放了。

毕竟是人气乐曲，当天绝对会演奏。

「告诉您也行喔。」

该说无趣吗……以藏匿位置来说确实很普通，真是出乎我预料之外。不过，即使盯着他说的位置看，我也完全看不出藏有短剑，很让人纳闷对吧。

那人说是受雇主之令要绑架亚力克。五十岁的大叔竟然爱慕还不到十岁的亚力克……真是有够……不对，从以前到现在亚力克就一直都是天使，对吧？所以我能理解──才有鬼啦！一想到能保护到亚力克，我那时的狂热怎么也不该放弃。嗯。

「是的，我听女官长小姐说了。」

我是公主，而且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因此王城里的大家也会很爽快地配合我「猜武器」。不愿意让我猜的人真的超～级可疑。而且，明明是对方自己主动跟我搭话的。

「玛蒂达也真是的……」

克里福德勾起了嘴角。

确实，克里福德的风格和至今为止的护卫骑士很不一样。无论是从出身这层意义上来说，还是现在也尚未和同性陷入热恋来说都是！然而，要是我在这里肯定他的话，从谈话的脉络来看，就好比我将克里福德视作恶徒一样。

克里福德盯着我看，然后突然笑了一下，把剑交给了玛蒂达。

啊，附带一提，恶徒的目标是亚力克。恶徒朝我搭话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就等你这句话了。

只有护卫骑士才能穿的深蓝色制服，其上印有王室的徽章。护卫骑士是份热门工作，职称也很体面。然而不适合这身制服的人，会不适合到令人绝望的程度。这是只有帅哥才能穿的、残酷的制服……！

「我已经试过了，我投降喔。我『猜武器』的技巧只停留在基础的水准上，对你派不上用场。」

「我平时很少有放下武器的时候。」

我感到害怕就向格雷求救了。那回是我凑巧猜中的。之后与原形毕露的恶徒剑锋相向的格雷非常帅气，让我重新迷恋上了他。然而在那之后不久，格雷就因恋情开花结果而辞职了！

唔……有了有了，是有发生过这回事。总得来说，这件事和我的初恋故事有关，而且也在王城里引发了骚动。

「听说您透过『猜武器』识破了闯入王城的恶徒。」

练习室里有我、克里福德、玛蒂达和莎夏，就只有我们四人。出于安全考量，人数被减少到了极限。这样一来，即使克里福德没有佩剑，只要玛蒂达她们不是间谍，我落入险境的可能性就相当低。

「──您的意思是，我藏的位置也跟一般人不同？」

「很明显？」

「奥克塔维娅殿下，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我顺势接受了克里福德的盛情邀请。

「好的。」

我轻轻点头。

「请把手搭上来。」

我把右手放在克里福德在说话的同时伸出的手掌上。被反握住后，我的身体一下子被拉近。他的另一只手则搂住了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