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另一個亞力克西斯
《我成爲了解決劇情需求的皇女角色》 · まめちょろ · 6025 字
──我夢見我殺了王姐。
那個夢中的姐姐,不是擁有銀色秀髮和溫柔水色眼眸的人。
髮色雖然同樣是銀色的,但深淺程度並不相同。瞳色也是,她的眼睛是碧色的。
但是,我卻認爲那個人是自己的姐姐。
她是一位女王。
然後,我殺了女王。
被我──弟弟重創的她,哪怕失去生命之火,卻還是微微一笑,彷彿在說「幹得好」一樣將手輕撫在弟弟臉頰上。
……那便是她的終末。
她的手無力地滑落。
『王姐……』
我搖晃着逐漸冰冷的遺體。姐姐已經沒有反應了。
『王姐!』
都怪我搖晃的舉動,戴着王冠的深色銀髮散開來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
我持續搖晃着遺體。明明是毫無意義的行爲,我卻像是相信這麼做可以使被奪去的生命復活一樣。
然而,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總是不會發生。
『……嗚!』
我抱着遺體,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裏。
『──恭賀您,殿下。不,陛下。』
『……住口。』
男人的身影被染成了紅色,這說明在抵達這裏之前他斬殺了何其多人。
──但是。
『這種國家……!』
燦爛的未來本應在前方。
『……就好了。』
殺死唯一拯救了我的姐姐的這個國家,是要我怎麼熱愛?
『……閉嘴,奧爾德頓!』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意思是要我明辨大義嗎?
『王姐……』
我會作爲臣下扶持即位爲女王的姐姐。只要姐姐熱愛着艾斯斐亞,我也會愛屋及烏的。
我要怎麼熱愛這個國家?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白天作夢。
一滴血滴落在她那慘白的臉上。
『恭賀?有什麼好高興的?』
這使我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民衆爲我以烏斯王的身分即位而驚喜萬分的模樣。
我絕對會毀滅這個國家。
──我喜歡看書。我經常廢寢忘食地窩在王城的書庫裏,惹得姐姐很是生氣。
我感覺到某種從腹部爬上來的漆黑之物。
『我由衷恭賀新王的誕生。──烏斯王陛下。』
所以我也討厭姐姐身邊以戰鬥爲生的「從者」。
不,就由我來。
──我不難想像。
『……我不會成爲國王的。』
我低頭看着懷中血液已不再流動的姐姐的軀體。
但是,我也是一樣的。沾滿在我身上的姐姐的血,就像是要玷污藍色的──姐姐最愛的房間一樣。
他相當不舒服。看到那個夢境,總是會讓他感到無比的口渴難耐。
艾斯斐亞這種國家,要是被毀滅就好了。
就好似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對女王持反對意見一樣。
『正因如此您必須負起這個責任。因女王即位而導致混亂的這個國家,將由您來接管。』
有個男人朝這樣的我搭話了。
女王並未犯下失政之錯──他們卻背叛深愛他們的當政者,甚至將其逼上絕境。在煽動和蠱惑之下──他們便隨之鼓動。
我瞪了男人一眼,只見男人放下沾滿鮮血的劍,正對着自己行禮。
亞力克西斯用手撫着額頭,連連搖了搖頭。
「王姐……」
我在唾棄。
『殺死王姐,有什麼……!』
然而,現在不論戰鬥還是鮮紅的血液,對我而言都是近在咫尺之事。
我緊咬牙關。
──荒謬至極。
而亞力克西斯的姐姐在現實中還活着,還在這個世界。
好高興的?
他拿着水壺,用另一隻手擦了擦嘴角。
爲什麼我非得殺死姐姐不可?
夢中的他殺死了姐姐。那個夢之後的世界,哪裏都沒有姐姐。
我曾是一名被漠視的王子。
──由我來毀滅這個國家。
一回過神來,亞力克西斯就像夢中的自己一樣,呼喊着姐姐。
我知道姐姐的願望。姐姐直到臨終都是名熱愛國家與民衆的女王。
又夢到了曾做過好幾次的夢,使得他皺起了眉頭。
我心懷從書上學到的、被嘲笑爲癡人說夢話的理想。那便是人與人之間可以透過溝通相互理解、和睦共處。
我伴隨着溢出的情感吐露出嘶啞的話語。
對愚昧之人傾注再多的愛,對方仍舊是愚昧之人。不必去在乎他們,也沒必要跟他們溝通。
我心想,得把它擦掉纔行,於是便用指腹擦拭。我應該是擦了纔對──然而鮮血卻在姐姐的臉上擴散開來。因爲我剛剛用來擦拭的手,早已沾滿了血污。
『您是打算辜負女王的期望嗎?』
──我厭惡戰鬥。我討厭鮮血,也討厭血的顏色。
於是他伸手拿起水壺,不顧禮節地直接對着壺口喝水。水滋潤了喉嚨──可卻只讓他產生稍微緩解了口渴的錯覺。水無法填滿口渴的感覺。
只要看到姐姐奧克塔維婭,那種口渴感就會消失。
在姐姐的即位儀式上雀躍歡呼的國民,如今用他們曾經讚揚過女王的那張嘴,反口咬了她。
這種國家有存續的價值嗎?
──烏斯王。夢中的我被人用歷史上相當偉大的國王的名字稱呼。
這是一種被夢境中的自己影響,從喪失感中催生的乾渴之感。
──爲什麼我會做這樣的夢?
他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我從未想過要傷害王姐。
夢中的自己貌似就是那位「烏斯王」,這點也只加重了他的困惑而已。
夢境的內容也很奇怪。倘若夢境是真的,那便是「烏斯王」即位的瞬間。
烏斯王殺死擔任女王的姐姐,自己即位爲國王。在場有一位名叫奧爾德頓的男人。……事實與虛假巧妙地參雜在了一起。
──在真實的歷史中,烏斯王是從他的父王那裏繼承了王位。再者,他纔是被奧爾德頓伯爵發動叛變的一方。
奧爾德頓伯爵是驍勇善戰的貴族。他本就對年紀尚輕且即位不久的烏斯王心懷不滿,在雙方的意見衝突中,他以武力逼迫對方退位。
叛變以失敗告終。
烏斯王表現出寬容,僅將伯爵逐出權力中樞,而未奪取他的性命。
伯爵家現今依舊存在──當代還出了一名奧克塔維婭的護衛騎士,克里福德.奧爾德頓。
極不痛快的亞力克西斯粗暴地放下水壺。瓷器發出一陣悲鳴。
──夢境和事實迥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艾斯斐亞並未滅亡。反倒是正因爲經歷烏斯王的統治才得以繁榮至今。
然而,夢中的烏斯王卻一直贈恨着自己的國家。
倘若夢境屬實。
──艾斯斐亞沒有滅亡就很奇怪了。
現實跟夢境是相反的吧。
紀錄中的烏斯王,其形象是個爲國而生的國王。他的施政也說明了這點。
『──我接受密旨,陛下。』
「我是蘭德爾。」
「起了歹意──他們認出我是王子了嗎?」
他唯一能視作家人的存在就只有姐姐。然而,他卻親手──
那個景象與夢中的──由藍色點綴的虛假夜空相互呼應。
哪怕自己成爲烏斯王的夢中片段極其生動也是一樣。
沒有地方比那裏更適合貴族舉辦準舞會了,其服務也很是周到。
亞力克西斯走到旅館單人房的窗邊。按照計劃,明天開始就要露宿野外了。這是亞力克西斯爲了儘快抵達目的地而提出的要求。
他們曾有一回一起進去了那間房間。
亞力克西斯前往塔漢的理由自然是不同的。
某人有事找他。
『不是王兄而是我?』
即便什麼事都沒發生,身處旅館的自己也會感到焦心不已。
亞力克西斯很不爽一件事,他曉得自己尚處於少年時期的容貌備受某些男人的喜愛。這還導致他連挑選部下也很艱難。
像夢中的自己──那位烏斯王那樣,失去姐姐的敗筆會是如此的。
要找親信的話,最好是挑選不會對自己投以性方面的目光又優秀的人才。蘭德爾滿足前述的兩個條件。──問題就只出在他是平民出身。
『亞力克西斯,你去塔漢視察一趟,回來後跟我報告你的所見所聞。』
「不是的……第二王子的身分並未泄漏。」
他明白只是夢境讓他這麼想。
「……我之所以不安,是因爲王姐正在『天空樂園』裏。」
有那麼一次就很夠了。光是踏進去,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但是──受烏斯王的夢境影響的自己,也在如此竊竊私語着。
『讓你去也是爲了奧克塔維婭。』
這是亞力克西斯頭一回收到父親親自指派的任務。
亞力克西斯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自言自語着。
敲門聲響起,亞力克西斯睜開了眼。
或許他應該拒絕才對。從離開王城到現在,他的不安越發劇烈。
──千萬別讓奧克塔維婭靠近那裏。
夢中的姐姐與奧克塔維婭,對他們而言是極爲相似的存在。
然而,只要優先考量比身分更爲注重的上述兩個條件,就更容易從人口基數較大的平民中篩出人材。
夢中的烏斯王和亞力克西斯有一個共通點。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可是,父……陛下。』
──乾渴難耐。
──他是爲了殺死姐姐的「從者」。
所以很難說夢境纔是真實的。
聲音確實是自己提拔的騎士蘭德爾,說話的語氣也沒有任何不自然的雜亂感。經此判斷,亞力克西斯便同意對方進來。
「──我不會變得跟烏斯王一樣。」
「我知道了,說到這就可以了。」
──奧克塔維婭也是,她總想與平民有更多的聯繫……這讓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身分很尷尬。
他們目的地是──塔漢。
亞力克西斯曾在夢中造訪過那裏。他以烏斯王的身分,前往了已成激戰之地的塔漢。那場仗沒能如願打完,而是與卡恩吉納簽訂協議停戰了。
既然姐姐決定出席,就沒有明確的理由阻攔她了。倘若沒有密旨,他是想親自護送奧克塔維婭的。他已經不是一個被姐姐保護的孩子了,輪到自己來保護她了。
「陛下挑選的人都沒有可疑的舉動。有幾人看到殿下的身姿起了歹意而入住到這裏,不過我等已經將其處理掉了。」
──父王還有什麼其他的意圖嗎?
要怎麼信任他們呢?要如何予以他們慈悲呢?
在那段夢境中,烏斯王打仗的理由絕不是爲了艾斯斐亞,他連一絲絲爲艾斯斐亞而戰的意圖都沒有。
並不是因爲接受了王族教育的緣故。哪怕同樣身爲王族,哥哥賽爾烏斯對平民的看法也與他截然不同。與埃德加結婚的父王恐怕也是如此。
只要再往前走就會到跟夢境一樣的地方──他不想過去,也不希望奧克塔維婭過去。
──烏斯王甚至贈恨着國民。平民佔國民大多數人口,他們也是容易被煽動、徹底被蠱惑的團體。事情過後,他們還會選擇性地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爲。
所以他很高興,不想辜負父親的期待,更不用說是爲了姐姐。只要做出成果──父親說不定會對自己改觀。
蘭德爾含糊其辭地說。
爲什麼只有自己是這樣呢?
『賽爾烏斯太惹眼了。』
「說!」
現在這個時間,奧克塔維婭應該正在參加準舞會。
蘭德爾關上門便開始說道。
「進來。」
亞力克西斯從窗邊眺望夜空,繁星正閃爍其中。
夢中的烏斯王,在王室中也是備受冷遇之人。
會場在「天空樂園」。
亞力克西斯基本上不怎麼重視平民。
他有意識到這是夢境的影響。
「是誰?」
「──打擾您了,我是來向您彙報的。」
他必須完成密旨回到王城
有需要給予愚昧之人權利嗎?──不需要。
平民也有例外?這種事亞力克西斯自然是知道的。即使知道,他根深柢固的看法也未曾改變。只要將例外當作例外接受就行了。
「亞力克西斯殿下,還要繼續警戒嗎?」
「繼續吧。」
「是。」
蘭德爾輕點頭,然後行了一禮便退下了。蘭德爾從不會問他不該問的問題。
像是「爲什麼王子本人會懷疑國王派來的第二王子的隨從呢?」;
又或是「他們都是深受國王信賴的人,您是在害怕什麼?」之類的。
「──父王是不是想殺了我?」
亞力克西斯在僅有他一人的房內,用自己才聽得見的微弱音量答道。
──在夢境之中,自己就是烏斯王,所以亞力克西斯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和表情。
但是,亞力克西斯有一次在夢中,看到了從被打破的鏡子中映照出的烏斯王的身影。
他有着一頭金髮與琥珀色的雙眼,長得既不像亞力克西斯,也不像父王,跟賽爾烏斯和奧克塔維婭也不像。
只不過──他的眼神給人一種既視感。疑問尚未消除就到了喫晚餐的時間。那時候,父親對自己漠視的模樣使亞力克西斯驚覺到了。
那和父王幾次投向自己的眼神極爲相似。父親不常看向亞力克西斯,因爲對他沒有興趣。因此,那幾次的眼神格外地刻骨銘心。那好似父親藏在內心深處、沒能壓下去的情緒突然冒出頭一樣的眼神──
「是憎惡。」
亞力克西斯無法理解。他知道自己的出生經過。
是因爲自己是不在期待之下誕生的孩子嗎?甚至還到憎惡的程度?
「但是,父王。」
他向不在場的父王喊道。
──而她卻拒絕了烏斯王希望她活下去的願望。
『回房去吧?』
『亞力克明明很聰明,卻在奇怪的地方很笨呢。我怎麼會討厭亞力克。你可是我重要的弟弟。……我就只有亞力克了。』
『亞力克,你果然在這裏。你的護衛騎士正在找你喔。』
『……好。』
『不要……』
就算被父親憎恨,也有奧克塔維婭對自己傾注的超乎尋常的愛。
『陛下,請原諒我污了您的眼,看到我想必讓您很不愉快吧。』
奧克塔維婭撐起上半身笑了。
夢中的烏斯王倒是唾棄着大回廊。
『王、王姐?』
他已經沒有繼續聽下去的勇氣了。
『──的墓前……可以……嗎?』
他坐在了個柔軟溫暖的東西上。自己把姐姐墊在身下一事,使他感到一陣惶恐。
姐姐一臉的爲難。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表情。
──真正的「空之間」。
他在姐姐的提議下開始行動。然而,他自己卻犯了個平時不會犯的錯。他踩空了,雖然已經下來得差不多了,但他還是掉下去了。
……然而並未如此。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下子皺起來了。
倘若母子倆都被憎恨的話,亞力克西斯應該就能釋懷了吧。
『王姐……?』
『那是──。埃德加……』
『──我並未感到不愉快。……很抱歉那一夜是我疏忽了,要道歉的應該是我纔對。』
『那你跟我回我的房間吧?』
「這樣的話──我的親生母親不是也該被憎恨嗎?」
烏斯王應該實現自己的願望。
亞力克西斯從未會見過親生母親。不過,他曾經見過她的身影,也聽過她的聲音。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他不會重倒夢中的自己的覆轍。
就爲了把國家託付給弟弟。那種國家,弟弟本人可一點都不想要。
──烏斯王殺死姐姐的那個夢。
本該是喜事一樁,可對亞力克西斯來說卻高興不起來。
只要一閉上眼睛,與慘劇格格不入的美麗藍影便會伴隨痛苦浮現在腦海中。
亞力克西斯在斷斷續續的對話聲中捂住耳朵,背對父母逃到了大回廊。
向下探頭一看,自己最喜歡的姐姐──奧克塔維婭正抬頭看着這邊。
聽說親生母親要祕密進入王城,亞力克西斯便溜出房間,偷看了兩人的交談。
既然父親都接受母親了──爲什麼自己卻會被漠視呢?甚至還到了憎恨的程度。
『我也很重視王姐。我怎麼也不會討厭我最重要的王姐。』
接住亞力克西斯的,並不是堅硬冰冷的石地板。
『對不起……』
亞力克西斯以裝飾其上的圖案爲立足點登上了大回廊的其中一根柱子,當他蜷縮在柱體中間的凹陷處時,從下方傳來了聲音。那裏對身體長大了、已經十四歲的亞力克西斯而言,是個無法躲藏的地方。當時他還是個比現在嬌小的孩子,所以才藏得進去。
亞力克西斯注意到最後那句話而抬起頭。而他小心翼翼望着的奧克塔維婭,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摸了摸他的頭。
『嚇了我一跳。幸好趕上了。你沒事吧?亞力克?』
因爲大回廊是他很喜歡的地方。──是他自己很喜歡。
在夢中,那個慘劇的舞臺位於現在被稱爲「天空樂園」的、脫離王族之手的建築物──曾屬於艾斯斐亞王室的離宮中的。
『王姐的……?』
亞力克西斯一直低着頭。他想起了父親充滿憎惡的眼神。那和夢中的自己──烏斯王對國家懷抱的是同一種情感。
『亞力克……?』
由於發現者是奧克塔維婭,所以當時的自己耍賴了。
至少父王並不憎恨與他發生一夜情的母親。從父親臉上露出的表情來看,他似乎認爲亞力克西斯的母親是受害者。
『對啊,我們來聊個天,然後今晚一起睡。是個好主意對吧?──下來吧,亞力克。』
在最後的最後,烏斯王優先實現的並不是自己的願望,而是姐姐的。
放下心的自己只能點點頭。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沒事喲?』
『王姐……王姐會不會討厭我?』
兩人在交談的過程中並沒有什麼險惡的氣氛。親生父母的關係並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