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聲音自天而降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1
「……阿友阿友,那個關於手機的傳聞,你知道麼?」
「咦?那是什麼啊,由梨」
「啊,你不知道?呵呵呵。我啊,聽到了一個傳聞。那是一個關於手機的,很可怕的故事」
「可、可怕的故事?」
「沒錯。手機這東西,不是會接收電波麼?所以呢,據說有時候也會收到不好的電波。那是死人的聲音之類,邪門的東西」
「咦…………那種事也未免太荒唐了吧」
「真的真的,是真的啦。尤其是在山裏之類的地方,似乎超邪門喔。你想想看,山很高,更接近宇宙,而且空氣也很清新,所以也很容易收到電波。
……有件事你知道麼?以前有個人登山途中遇到暴風雪,手機因爲暴風雪的影響打不通了,於是就這樣捱到了晚上。可是,正當他好不容易在山中發現了一所小屋,並進去避難的時候,本來打不通的手機不知爲什麼在大半夜裏響了起來」
「不……不會吧,爲什麼?」
「遇難的人欣然接通了電話,可是電話裏頭的人默不作聲,一直都只能聽到細微的潺潺水聲。不久,電話裏傳來了一聲『救救我』。遇難的人害怕起來,就掛斷了電話,可掛了之後電話還是一遍又一遍地響起。然後,他仔細一看,上面竟沒有顯示任何號碼……那個人害怕了,就把手機關機了,然後等待暴風雪過去」
「嗯…………」
「於是,第二天天亮,雪停了,手機也可以打通了,於是那個人以爲已經沒事了,開始下山。可是他下山沒多久,發現山谷的積雪崩塌了,有個人倒在山谷裏。他連忙走了過去,發現那是另一名登山者,可那個人幾乎已經被凍成了乾屍」
「……哇」
「那個人就是你這反應,嚇得哇地大叫起來。然後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他一手機,上面沒有顯示任何號碼。他大喫一驚,但隨後他便注意到一件事……在山谷裏面,屍體旁邊有條小河,從小河傳來潺潺的水聲。那流水聲,就跟他在暴風雪中接到的電話裏那聲音……一模一樣」
「嗚、嗚哇……」
「很可怕吧,手機會接到死人的聲音喔」
「哎……要是沒問就好了」
「呵呵呵,還沒完了。還有一個很邪門的故事。這所學校不是建在山裏麼?」
「啊,莫非……」
「沒錯」
那白色柔和溼潤,酷似屍肉的顏色。
自「魔女的使徒」宣佈的『夜會』結束一來,已經過去三天。
那一天,在不可能打鈴的時間打鈴之後,發生了一起事件。不過當亞紀到達學校的時候,事件已經結束,只看到大夥在校門前站在黑暗之中的身影。
2
充滿超自然色彩的「傳聞」的確在種類方面有所減少,可是覆蓋整個學校的超自然風潮反而更加濃重了。無意中能夠聽到的「傳聞」在數量上有所減少,可是頻率如同濃縮了一般升高了……打個比方,這就像是千奇百怪的「傳聞」正在向某幾個「傳聞」收束一般。亞紀對這眼下這個傳聞「減少」的現象,就是懷着這樣的感覺。
「……此話怎講?」
「是啊」
俊也將鏟子插在地上,當做柺杖一樣靠在上面,愣愣地說道
在黑暗的學校裏,寂靜中響起挖土的聲音。
這所聖創學院大學附屬高中就像在開「怪談」和「魔咒」的展覽會一樣,傳聞一時間不斷增多,可最近一個星期的傾向很奇怪,感覺那些不脛而走數量龐大的傳聞突然減少了。
聽到俊也的聲音,亞紀抬起臉來。在她身旁的空目也眯起了眼睛。俊也將鏟子插進土裏,翻掘出來一大塊土,土裏混着許多白色的小東西。
「…………嗯」
「————我還是覺得這個情況不正常」
「然後是…………「手機的傳聞」呢」
「……恭仔,現在方便麼?」
那是在「童子大人」的魔咒中用到的,用橡皮擦雕成的「人偶」……不對,那就是象徵着「童子大人」本身的『替身』。但是,那些「童子大人」卻像屍體一樣被埋在土裏,將他們毫無生氣的青白色皮膚暴露在亞紀他們這批掘墓者的眼前。
「沒錯」
「喂,別說了啦……」
空目俯視那些被挖出來的「人偶」,淡然地回應道
那個新傳言的背景舞臺正是亞紀等人現在所在的『花壇』,因此亞紀他們一早趕到後庭的『花壇』對其進行驗證。
「我覺得這種情況果然不正常,而且還在惡化啊」
「什麼事?」
在各種巧合之下,亞紀之前一次也沒有到過這裏,不過這裏舉行過兩次「儀式」。
「是麼。這麼說……現在正在集中的幾個主要「傳聞」,都有可能出自「魔女」的手筆呢」
「要說不正常當然不正常。但你指的是
哪一件事
?」
空目恐怕不知道亞紀內心的想法,點點頭。
「做功真不錯,難以完成的人形做得惟妙惟肖,而且作爲『替身』無可挑剔」
「不需要「童子大人」而進行處理的時候,就按步驟來到校舍背後的『花壇』,將其埋掉————不經深思熟慮就實施魔咒,最後爲處理而發愁的傢伙肯定不少。這種事可想而知呢」
空目對亞紀提出的意見點頭肯定。
「最近「怪談」和「魔咒」的種類在減少,這也跟十葉學姐的目的一致麼?」
他和亞紀談論着這件事,將微垂的眼睛對着前方。在他視線的方向上,是翻掘『花壇』泥土的鐵鏟鏟頭,以及身穿夾克默默揮舞鐵鏟的村神俊也的身軀。
「令這裏發揮消納場的功能,讓人們把「人偶」埋在這裏當做『人柱』,代替那個『夜會』晚上失去的替代物。如此一來,就合情合理了」
站在她身旁的空目恭一,雙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裏,用那缺乏起伏毫無感觸的聲音問道
之前「魔女」進行『夜會』的地方,還有理事長進行『人住』儀式的地方,都在這個『花壇』。而這個兩度成爲生贄儀式舞臺的『花壇』,亞紀今天還是頭一次見到。亞紀對這個令人生厭的儀式現場,一半覺得噁心,一半覺得愚蠢,只是側眼望着那邊,根本不打正眼去瞧。
「可就算這樣,「怪談」還是會自然而然地闖進我的耳朵,我覺得這表示「怪談」對這所學校的侵蝕已經相當嚴重了」
在這兩三天裏,「手機的故事」不知爲什麼突然開始多了起來。
「還不清楚,但有令人在意的地方」
沉默一旦開始,除非被人打破,否則將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最先開口的總是亞紀。
「「童子大人」,召喚爲自身彌補欠缺的守護靈的儀式……」
仔細一看,校庭中以堅硬混凝土澆築的白色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花壇中的黑土,還有一些腳印。最近,除亞紀他們之外,還有不少人頻繁出入這裏,而那些痕跡就是他們留下的。
空目答道
「一幫蠢貨,簡直無可救藥……」
「童子大人」現在已經成了衆所周知的魔咒,而且影響還在繼續擴大。
空目聽到亞紀的呼喊,抬起了臉。
「據說啊,這個學校……容易「收信」」
「……令人在意的地方」
「………………」
在那場『夜會』之中,姑且打了「魔女」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不知道那麼做對「魔女」造成了多大打擊,感覺既沒有效果也沒有變化,日子平平淡淡地過去。然後,對散佈在學校中的「怪談」進行調查的亞紀等人,感受到「怪談」和「魔咒」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密度也在不斷增加。
「這個故事有何含義呢」
亞紀極力不去思考自己進行過的那個儀式,故作鎮定地呢喃着
在有人開口之前,沉默將漫無止境地持續下去。
「……傳言擴散恐怕還不到三天,反響真夠熱烈啊」
在這尷尬得不成樣子的氣氛之中,有正常社會常識的人恐怕連五分鐘都待不下去。不過這樣的狀況已經不知持續了多少天,已經算是這個房間裏常態了。在其他社員都不在的時間裏,亞紀他們會在這間活動室裏集合,對學校的「怪異」進行調查,默默思考,然後淡然地隨着思考進行交談。
然後,還出現了另一個與那個「童子大人」相關的,令人在意的說法。
亞紀嘆了口氣,呢喃起來
空目毫無感觸的點點頭。
*
「……我想也是」
「………………」
那是最近突然出現,迅速開始傳播的「怪談」。那些圍繞手機的許多怪談,全都是手機收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電波』的故事,故事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所學校所在的大山是容易接收『電波』的地方。
說完,空目看了看被泥土弄髒的「人偶」,以冰冷的眼神靜靜掃視這個恐怕別處還埋着其它「人偶」的『花壇』。
「………………」
「……」
亞紀問道
這看上去就像是短暫的風潮開始退去一樣,可就算把這種傾向誇大一番,但並不意味着瀰漫超自然之風的這所學校並未恢復正常。這着實令人費解。
空目交抱雙臂,在椅背上靠了上去。
…………………………
亞紀現在靠在磚紋花磚牆壁上,略低着頭,無所事事地擺弄頭髮。只有磚砌的花壇邊緣、地面,以及花壇中的黑土,自然而然地映入亞紀的眼中。
「然後,如果不需要「童子大人」了,需要處理掉的時候,不能把「人偶」扔掉,否則就會作祟。處理「人偶」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地「埋葬」在校舍背後『花壇』的土裏……」
「嗯,因爲大多數人不敢隨意棄置爲「魔咒」製作的咒物呢」
「……首先,這毫無疑問是符合「魔女」目的的現象」
亞紀自己也只做過那東西,那東西對於亞紀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木戶野亞紀靠在磚紋花磚的校舍牆壁上,垂着頭,一邊用手梳着那頭長髮,一邊說道。
「………………找到了」
「…………感覺真糟糕」
空目坐在摺疊椅上正在沉思,俊也靠在牆上交抱雙臂。
「剛纔在『花壇』看到的那情景,就是十葉學姐想要的吧」
然後還有一位身着胭脂色衣服,就像長髮人偶一樣的少女,坐在活動室角落的椅子上。
天空一大早就陰沉沉的,儘管綿綿陰雨已持續多日,但還是讓人適應不了。亞紀坐在活動室的窗邊,猶如仇視一般望着窗外的天空。
可是那個足跡,不是在任何一次「儀式」中留下的。
那些東西被做了人的模樣,完全呈現出「被埋屍體」的樣子,從土裏面空虛地看着亞紀等人。
亞紀帶自嘲地說道
從活動室的窗戶向外看去,是烏雲之色與黑暗混成的天空。
當前,學校裏擴散的傳聞中,有幾個主要的傳聞明顯很突出。而那些突出的、有名的、現在正廣爲流傳的故事之一,便是明顯有詠子參與的「童子大人」。
空目對亞紀的提問做出回答
「就是現在這種狀況啊。就算不主動去問,「怪談」也會自然而然跑進耳朵裏的狀況」
…………………………………………
雖說是提早來到學校,但這個時刻顯然早過頭了。亞紀等人在這個『花壇』集合,俊也開始挖土。
「————「童子大人」」
「我沒什麼朋友,也公開坦言過討厭那種故事」
「嗯,真是」
這便是當下在學生們之間流傳的,關於這個地點的「魔咒」。
…………………………
「收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電波』……這類怪談不勝枚舉,但這所學校裏有誰真正收到『電波』的情況,卻一例也沒有」
「嗯……」
亞紀將手放在嘴邊,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說來確實如此」
「說不定那些「怪談」中有的混進了「真正」的奇譚。或者說,『收信』的故事本來就是「真貨」,『收信』的人可能會在以後慢慢出現」
「…………」
空目說,沒有更多的動態就無法判斷其方向性,隨後就鉗口不語了。
但是,一旦有所動態,那就是有人「感染」,遭遇「怪異」的時候。
「到了那個時候,就已經晚了呢……」
然後亞紀不經意地向俊也看了過去
「……希望在無法挽回之前,能設法搶佔先機呢」
然後對村神這樣說道
「村神,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俊也所懷的意志,是「守護眼前的一切」。亞紀覺得,俊也會對自己這番話感興趣。
但是————
「————隨便,我無所謂」
俊也的回答非常冷淡。
「……!」
亞紀喫了一驚,下意識抬起臉朝俊轉向俊也。
俊也依舊靠在牆上交抱雙臂,以緩慢的動過微微抬起目光。那眼神非常冷靜,而且是真的不感興趣。那表情就跟呼喊沒幹勁的狗時,狗投來的那不耐煩的眼神非常相似。
「……已經夠了麼?」
摩津方在學校的制服上套着黑色風衣,光是這樣還無發現的這位少女特別,但摩津方挺直腰背,以軍人般的穩健步伐在武巳前方領走。
空目點點頭。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地點在一號樓一樓的走廊上。乘出租車離開醫院來到學校的武巳和摩津方,走過了辦公室門口,直接踏入了校舍裏頭。
武巳轉過身去,打開病房的門,離開了無言的病房。
走廊上跟病房裏一樣鴉雀無聲,但由於走廊現在是一個完全開放的無人空間,所以更加突顯出那份寂靜。
「你之前說過這樣一句話吧?『人通過不殺人而得以成爲人』」
在一號樓一樓,走過辦公室之後就沒有教室了,然後那邊就是理事長室和倉庫所在的區域。由於區域是這麼劃分的,因此平時就別說是學生了,連教職員也很少出入。現在正逢學生到校的高峯期,可這個地方依舊安安靜靜,整條過道空無一人。
「啥……?」
武巳轉身面對的走廊上,站着一個個頭嬌小的少女。
這時菖蒲也同樣以困惑的表情掃視房間,於是亞紀便跟她對上了眼。
「……所以現在,我不會再因爲還沒發生的事情感到焦急了。我稍稍認清了自己能耐,稍稍肯定了自己。我不會再認爲對自己越害怕就越強大,也由於這個原因,我也不會再把對他人的脆弱所感到的恐懼當回事了。我已經不需要鎖鏈了。在我所能做的事情擺在我面前之前,我會一邊打盹一邊等待」
亞紀覺得,他的心內有什麼發生了改變,可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改變了迄今爲止的宗旨。
「抱歉,枉費你對我一番忠告」
準確的說,這個現象是從那個『夜會』過後的第二天開始的。在那之後,俊也那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消失了,取而代之,表情和言行之中開始讓人感覺到,他好像特別的累,好像放棄了什麼…………卻又相當乾脆的感覺。
自己只能做這些。
「對不起……弄傷了你的手…………還讓你失去了大木同學」
亞紀微微顰眉,問道
「……我說,空目」
是武巳親手朝衝本揮下了匕首。
「我只是沒辦法把鎖鏈交給任何人,也沒辦法自己來掌握,所以纔會被周圍的情況所迷惑,感到焦慮罷了」
俊也拋下不知如何開口的亞紀,向空目說道
摩津方說完轉過身去,披在身上的漆黑風衣就像斗篷一樣凌空翻飛。
那手感,那觸感,即便在時隔三日的現在,依舊鮮明地殘留在雙手之上。切開肉,挖開骨,一次次將刀刃插進手中的那種觸感,如今依舊能夠鮮明地回想起來。
「沒什麼」
在那之後,衝本就沒有醒來過。
「那麼出發吧」
衝本範幸。
武巳當時別無選擇。
地點在羽間市內某家綜合醫院。在掛着謝絕會面的一間病房中,近藤武巳站在牀邊,如同呢喃一般對着病牀說道。
「………………」
確認一遍走廊上沒有人之後,摩津方把武巳招進屋裏,關上門,打開電燈,轉向了武巳。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衝本從潔白的被子裏露出來的兩隻手,也被潔白的繃帶和紗布完全包住。武巳已經聽說,紗布裏面的手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的手術,皮膚縫合了,骨頭接上了,可即便如此,手指可能還是無法完好如初地活動。
「對不起……」
在醫院功能大多還沒有啓動的清晨,武巳出現在了這個病房中,站在了這張病牀的旁邊。然後,他一直凝視着躺在病牀上的少年的臉,那張沉痛的表情擺上了好一陣子。
………………
3
他每走一步,堅實的腳步聲,然後還有呯鈴哐啷的金屬聲就會在走廊上響起。那個聲音,是摩津方手中的大型古老鐵環,還有掛在上面的大量鑰匙發出來的聲音。
摩津方看也不看校長室以及理事長室的氣派房門,直接從門前穿了過去。
空目對俊也的回答沒做任何表示,而且就像沒事一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俊也也陷入沉默。
武巳呢喃
他在體力層面,然後還有精神層面,都無法甦醒過來。但武巳至少聽說,他的傷勢不會危及生命。
「我現在可以說出我的看法。我贊成你一半,但有一半反對。我認爲,人本來就可以憑着本能而不去殺人。然後,我認爲變得能夠殺人之後的人,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是脫軌的生物」
離開病房來到走廊上,武巳悄悄地關上門。
「村神————你……怎麼了?」
俊也淡然講述
「啊…………」
「是的」
那是小崎摩津方的笑容。
那個唯獨左眼激烈顰蹙,可怕而扭曲笑容,就如同他內在精神的寫照,陰沉狡詐。
然後武巳從外套的口袋裏取出針織帽,戴在了頭上。
武巳俯視自己親手傷害的少年,攥緊自己的兩隻拳頭。
「對不起。那麼,我走了」
「…………」
是武巳傷害了衝本。
俊也這樣說着,閉上眼睛。
「我以前只是想要一條鎖鏈和一個牽住鎖鏈的主人來控制住我自身的力量。那是兒時心靈創傷的延伸。但是,我現在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一切都是爲了拯救衝本。
「………………」
「————我把那個叫日下部的女孩還給了你,還幫你救了那個叫衝本的少年,那麼這回該輪到你幫我了」
「……?」
亞紀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俊也不耐煩地低聲說道
傳來個沙啞的少女聲音。
在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掛着的卻是無限接近冷笑的扭曲笑容。
少女模樣的摩津方和武巳,正走在這樣的一條走廊上。
可是俊也看上去有些寂寞地嘆了口氣。
然後俊也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對武巳這樣說道的摩津方,帶着武巳回到了學校。
「對不起,衝本……」
「是麼」
「————對不起……」
亞紀看着俊也的眼睛。她一時懷疑俊也隱瞞了什麼,不然就是受到了詠子的詭異操縱,可是亞紀實在看不出實質。
然後————
「對不起。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能夠做得更好的人,就不會這麼做了。所以武巳這麼做了……只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後,摩津方停在了一號樓一樓最深處,靠近走廊頂頭的一扇門前。那是唯一一扇比理事長室還要深的門。那是一扇什麼門牌也沒掛的木門,就像被人們遺忘了一般存在於一樓最深處。然後,摩津方毫不猶豫地將大串鑰匙的其中一把鑰匙插進了鎖眼裏,將門打開了。
武巳呢喃
武巳呢喃。
亞紀聽到兩人進行的對話,微微顰眉。
菖蒲就像害怕一樣,身體顫了一下看着亞紀,表情繃緊,眼神就像害怕的小動物一般。亞紀不開心地將眼神移開,在心口略微躁動的感覺之下,表情稍稍扭曲起來。
「……接下來」
*
所以武巳要道歉……對做出這麼不精明的事情,對把事情弄成這樣,對幾乎沒有後悔,向衝本道歉。
然後武巳跟着離去的摩津方在走廊上發出的響亮腳步,邁出了步伐。魔道士及其隨從的空虛腳步聲,響徹在醫院的無人走廊之中。
「……夠了」
俊也索然無味地移開了目光。
亞紀從幾天前就覺得俊也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明知殺人所代表的意義卻對殺人予以肯定的人,已經不是人類了」
刷成柔和白色的房間,還有刺鼻的醫院特有的藥味。
「我什麼也沒變。硬要說的話,只是察覺到一些事。並沒有什麼改變」
關上門的武巳就像對裏面的衝本戀戀不捨一般,遲遲沒有鬆開握住門柄的手。可是,在武巳拋開留戀般把手放開之後,也把握緊的拳頭放了下來,靜靜地轉過身去。
是武巳傷害了衝本。
「那其實是無法在人類之中生存下去的生物。那不是人,而是野獸。然後,有許多那種野獸混進了人的世界。你說過『人都是因爲擁有「不殺的意志」所以不殺人』,但我覺得,你是過於相信人的無限性才得出了那種結論。
正因爲做不到那種事情,纔是正確的人類
。並非如此的人類,已經不能叫做人類,也不該稱作爲人類」
電燈閃爍了一會兒,隨後房間裏的情況顯露出來。一踏進這個房間便能感受到厚重的灰塵氣味,就像空氣改變了一樣。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寬敞倉庫,除了門之外,每面牆上都安裝着木櫃,格局十分古板。這裏雖然是倉庫,但也像理事長室一樣鋪着地毯,但似乎長期沒有進行清掃,地攤吸足了灰塵。
「………………」
「這個地方呢……」
服從與不信任。摩津方對刻意什麼都不問的武巳笑着說道
「……這個地方是理事長的倉庫。然後,也是我過去使用的,存放道具的地方。『魔法』道具就存放在這裏」
「………………」
武巳無言地抿着嘴,可還是被摩津方的話語所吸引,對周圍的櫃子環視了一番。
櫃子在天花板的照明之下灑滿黑影,裏面放着一些裝飾過的木盒、玻璃瓶等物品。一眼便能看出出年代久遠的皮革封面的厚厚西洋書籍井然有序地擺放着,還金屬製的大型燭臺,明顯很像古董……不對,應該說很有異教風情的道具,密密麻麻地陳列在櫃子裏。
這裏如果不是魔法師的倉庫,那一定就是博物學者的倉庫了。
這種倉庫明顯不該存在於學校內,可是在校內看到這一幕的武巳,卻不可思議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個倉庫與理科室或美術室中那種收納異樣物品的倉庫,有着非常相似的感覺。這個擺放着脫離日常生活的道具的房間,的確除了學校之外再想不到其他搭調的地方,至少武巳憑自己的知識是那麼覺得的。這個房間裏瀰漫着的,就是那樣的氣息。
摩津方就像戲弄武巳一樣問道
「在你每天上學的學校裏,角落裏竟然隱藏着這樣的東西,是不是很喫驚?」
「…………」
但武巳沒有回答。
「……哼,也罷。接下來要開始準備同「魔女」那夥玩耍的道具。幫我一起找」
說完,摩津方轉過身去,開始檢查附近的櫃子。
「讓我找什麼……」
「需不需要由我來判斷,你把上面櫃子的東西拿下來」
武巳轉過身去背對圭子,將因爲動搖仍然發顫的手捏緊,以抽搐的表情望着散落在地的鐵釘與摩津方的笑容。
那些釘子截面是方的,是很古老的種類。
武巳已經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
「………………!」
「咦?啊…………嗯,那當然……」
「咒物終歸不過是咒物,而且你所遇到的,恐怕是「影」一樣的東西,是將「魔女」作爲主體進行的投影。不然的話,像你這種小角色豈能應付得來?」
「————人在追求魔道,開始修行魔法的時候,其過程中必定會遇到「影」」
「對了,把上面的東西全部拿下來之後,就幫我找「釘子」」
「……哼」
武巳雖然動搖了,但還是這樣回答了。
武巳話裏帶着揶揄的意味,故意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武巳說出自己不擅長的風涼話,自己都覺得討厭起來,因而產生一種表情扭曲的錯覺。
「然後,還有你以前的同伴們。……無所謂吧?反正你們已經斷絕關係了吧?不管我怎麼利用他們,你都不會介意,是吧?」
武巳鬆了口氣,捋了捋胸口。可是一旦對口袋裏的「鈴鐺」產生負面感覺,那種感覺就沒辦法完全驅除。
思考問題的時候就會思考不必要的事情,精神就會被不安以及負罪感所驅使。武巳知道自己沒有那種餘力,因爲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唔……」
「那個「魔女」是天生的『怪物』」
「………………」
被簡簡單單地嘲笑了。
摩津方擺着嚴肅的表情,顰蹙着左眼,呢喃起來。
武巳從櫃子裏將老舊木箱、裝了某種石頭的袋子等莫名其妙的東西紛紛拿出來,然後一個一個放在地毯上。
「………………」
摩津方眯起眼睛,一邊盯着小盒子上貼着的標籤,一邊呢喃。
武巳希望好歹能噁心一下摩津方。
「………………哼,香跟羊皮紙都不夠呢」
「……上面?」
「後臺?」
「那是對於追求魔道之人,如同「神」一般的東西。爲了呼喚那個,需要莫大的才能,而要
成爲那種東西
,則需要更爲偉大的才能」
「哼哼,就算說出自己不擅長的話,感到的自我厭惡還是勝過了惡意呢」
摩津方瞥了武巳一眼,索然無味地彎起嘴角,說道
「哎……這種事無所謂了」
「但是,人類絕對不能變成那樣,而且不能夠與之有所瓜葛。那個是地獄深淵的領航人,會將所有接觸到的人吞進「
邪惡之樹
」。只要與之有所瓜葛便會毀滅,不會毀滅的,只有一開始就已經毀滅的人」
在橛子一樣粗大的釘子四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武巳從未見過的文字和圖案。
摩津方好像聽到了那個「鈴」聲,臉上露出嘲弄般的笑容。
不屬於這個世上的「鈴」聲在耳邊響徹。
那個「魔女」的願望,現在正受到『他』的守護。想要擊敗「魔女」,就得設法在『他』手中搶得先機。沒有人能夠戰勝『他』……沒錯,
沒有人
」
「………………」
「什…………?」
但摩津方說說的沒錯,武巳也就無言以對。摩津方對沉默下來的武巳說道
「喔?那個「鈴鐺」還真派得上用場啊」
繡了花紋的暗幕,明顯是包了長劍的包袱,塞滿裝了液體的小瓶的木箱。
「想想辦法……人類擁有着實現它的睿智。而且,棋子也有很多」
他將手伸向櫃子上面,將一個佈滿灰塵,好像珠寶盒的木製盒子拿了起來。
「咦?什……?」
摩津方一邊說,一邊嗙地一聲關上了收納盒。灰塵四濺。
「那個「黑暗的化身」是不可侵犯的。由於『他』是黑暗本身,因此對於吾等『追求黑暗之人』乃是等同於神,而對於『與黑暗無關之人』來說等同於無的東西。
「那麼,繼續開始做準備吧」
武巳雖然語言上有一半無法理解,但本能上明白那些可怕的內容。武巳對無法很好理解的話語感到恐懼,感覺就像有團火被揣進口袋裏。
「!」
「………………!」
「但是啊……那個丫頭的『後臺』我就贏不了了」
這一刻————
「這個身體個子不夠」
摩津方不痛快地說道。武巳回想起那個身穿「夜色外套」的「魔人」的身影,還有『他』的聲音,隨即不禁感到一股冰冷的懼意,同時下意識地拿起了放在口袋裏小小「鈴鐺」,開口問道
武巳將手抽離口袋。他對口袋裏的東西感到了本能的避諱,而正在接觸它這件事,讓他皮膚上閃過惡寒。
「但我是以人類之軀超越人類的狡詐『怪物』。我如果只是跟
那東西
較量,肯定不會輸」
「就是你」
「在我看來,你也完全是個『怪物』了。即便如此,還是贏不了十葉學姐麼?」
「啊……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這是一句用爛了話,但說的非常好。追求魔道,並行使魔道之人,必定遲早會與某種「影」相遇。那或許是自己靈魂的「影」,也可能是浮游於精神界的「邪惡靈魂」」
「那、那麼,這東西又是……」
武巳本來就跟空目、詠子、小崎摩津方他們那種人不在一個世界。
聽到這句十分突然的話,武巳感到困惑。
但是——
摩津方沉吟着思索起來。武巳對他說道
武巳暫且關閉思考,繼續幹活。
「那傢伙…………是什麼?」
「那個人,就這麼厲害……」
「可惡的三塚,竟然懈怠補充工作。雖然不是完全沒辦法,但多少留下了不穩定因素呢」
「………………」
「啊,好……」
「啊……嗯,我知道了」
「……在我上吊的十年裏,可惡的三塚還真是隨意搗騰了一番啊」
「唔……」
摩津方答道
武巳喫了一驚,動作發生錯亂,那個珠寶盒從手中滾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音掉在了地板上。蓋子被摔開了,裏面的東西撒了一地,發出類似鑰匙串的金屬聲。然後,幾根極粗的鐵釘,就像內臟一樣從盒子裏吐了出來。
「無關緊要。從結論上來說,這個世上根本不能有人能同那個可謂「魔王」的存在戰鬥並將其打倒」
然後,他再度轉向櫃子,說道
「咦?啊,是這樣麼……」
儘管櫃子上也積了厚厚的灰塵,可放在裏面的物品確有被動過的痕跡。
在他口袋裏的,是從在上次事件中壞掉的手機上取下的那個「鈴鐺」。
「那已經不能算人了」
摩津方眯起眼睛,露出冷酷的笑容。
————說了那種說,感覺會遭報應。
「棋子?」
「可是,想想辦法的話…………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
「那個「鈴鐺」麼?那種東西光接觸是不會把人吞噬掉的」
實際上日下部稜子個人覺得,武巳賣命的樣子讓自己感到非常不安。
武巳非常喫驚,然後————強行地控制住了動搖。
叮鈴、
武巳暫時停止思考,照摩津方說的繼續幹活。
飛舞在空氣中的塵埃蟄痛眼睛,讓人沒法用鼻子呼吸。武巳用手背揉了揉眼角周圍。
摩津方有些苦澀地說道。武巳對這位「魔道士」在正常層面上的奇異缺陷感到了強烈的反差感,但還是沒有多嘴。乖乖地把手伸向了櫃子。
「是指那個叫做神野陰之的,「擁有意志的黑暗」。那個我贏不了,那是左右這個世界一切事物的,巨大的『負面方向性』的顯現」
但摩津方朝武巳瞥了一眼,索然無味地哼了一下。
就這樣,武巳默默地進行着工作,這時蹲在地上檢查收納盒的摩津方呢喃起來
4
摩津方如同挑逗一般凝視武巳的表情後,露出心滿意足的扭曲笑容。
「會遇到什麼,因各人的個性與才能而異。而我遇到的「影」,偏偏就是『他』。雖然一些真理與祕儀確實承蒙他相授…………但最後我憑着堅強的意識與『他』訣別了。『他』是我精神界的師傅,也是最棘手的敵人」
摩津方站起身來,手插在腰上,表情扭曲了起來。
然而,武巳明明自己都知道那些事情,確實還是踏入到他們中間,正試圖以自己的方式與他們對抗。
……這一切,都是爲了稜子。
那麼做很危險,稜子希望武巳罷手。這樣說出來很簡單,但稜子沒有那麼做。
因爲,稜子感到很開心。而且稜子覺得說出那種話,相當於是給武巳,也是給自己的心潑冷水。
稜子不曾想那麼做。
因爲,稜子要用別的方式來守護自己和武巳。
悄悄地,不讓武巳知道地。
雖然稜子覺得,做這種事會遭報應。
「…………啊,那個傳聞我知道我知道」
事情就是這樣,在早晨第一節課開始前,學生們吵吵嚷嚷的教室裏,稜子正面帶笑容,跟上通一堂課的朋友們聊得起勁。
窗外的陽光透過烏雲之後變得昏暗,即便如此時間還是在早上,熒光燈也讓人覺得有些昏暗。在這樣的教室裏,學生們各自都在度過上課開始前的短暫時光。在這喧囂之中,稜子在角落裏的座位上,和一羣女生圍成一團,爲教室的喧囂錦上添花。
「啊,那麼說,你們知道這件事麼?」
這是不管哪所學校哪間教室裏都所處可見的一羣愉快談笑的女孩子。
大家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可是從早上問過好之後開始的平素雜談,現在正向某一個話題集中起來。
「……知道麼?這個「魔咒」」
那就是魔咒和怪談。
這些明顯與季節不相符的話題,卻不僅僅只在現在這羣女孩們之間流行,這股潮流甚至遍及了整個學校。
然後稜子在這幾天裏,有意識地不斷向周圍發起那樣的話題。稜子這麼做是爲了調查當前在這所學校裏擴散的「魔咒」與「怪談」,而且一直瞞着武巳將打聽到的情報提供給空目他們。
稜子感覺,這有些在背叛武巳。
可是對武巳訣別的空目他們,稜子有着與武巳不同的評價。
微弱的緊張的聲音,從由梨口中發了出來。
聽到由梨說的話,稜子笑着反問
「嗯,就是那個。應該就是就跟錢仙差不多的東西,召喚幽靈之類的吧。我不是很清楚」
稜子眼中浮出淚花,可盡了全力還是掰不動由梨的手。由梨的手臂就像打了鋼針一樣,維持着將電話貼在耳朵上的姿勢,紋絲不動。
然後出聲詢問的少女,輕輕地朝由梨伸出手去。
「怎…………怎麼了,由梨?」
稜子對身邊的人完美表演出了最近對那種事感興趣的樣子。
在進入視野瞬間,沒有任何理由,稜子直接雙手抓住了由梨手中的手機,想把手機從她手中掰下來。
由梨將手機貼在耳朵上,雙眼猛睜,聲嘶力竭地發出慘叫。
大夥爲了去聽那根本聽不見的聲音,在不安與緊張之下沉默下來,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吶,小稜」
她的慘叫聲瞬間令整個教室陷入恐慌狀態。面對突如其來的慘叫,有人喫驚,有人愣住,有人跟着一起慘叫起來,在這一切的中心,由梨正翻着白眼嘶聲慘叫。
稜子感到心急如焚,可這時手機碰到了手機的按鍵。
最後,由梨緩慢地收緊手指,按下了通話鍵。然後,她掛着那僵住的表情拿起電話,緩慢地,提心吊膽地拿近耳朵,輕輕地把電話貼了上去。
其中一位朋友開心無比地說道。
「由梨!」
由梨沒有回答。
那是震耳欲聾,令人渾身發軟的慘叫。
開玩笑的女生本準備笑,但沒有笑起來。來電的輕快聲音,正從由梨手中的手機裏空洞地泄漏到教室的喧囂中。
「……就是這個!」
稜子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但她就是這種直面自己觀點的性格。而且在事情發生後,武巳試圖強行讓稜子遠離怪異,這也讓稜子對武巳有些不滿,於是稜子就揹着武巳偷偷蒐集起了傳聞。
就像不知從什麼地方持續有空氣灌入由梨的身體裏一樣,早已超過最大肺活量的慘叫源源不斷地從由梨嘴裏噴泄出來。
由梨的手呈鉤爪狀牢牢握住手機,稜子將自己手指伸進由梨紋絲不動的手指中。即便如此,稜子還是沒辦法把手指鑽進去,只能抓到手機的外殼。
她本來就很喜歡那種事情。她探出身子,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興高采烈地對稜子等人講出了自己的聽到的故事
「交靈?」
一樣的空氣在女生們之間密度增大。
手機來電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她。
在大規模話題開始如火如荼地進行之前,稜子都完全沒有發覺,但就連完全不像會對那種事情感興趣人,也都對超自然主義萌生出了超乎想象的濃厚興趣。
由梨突然雙眼猛睜,然後嘴巴就像撕裂一樣張開————那蒼白的臉瞬息之間染上了強烈的恐懼之色,然後下一刻,從她喉嚨裏迸發出可怕的慘叫,響徹整間教室。
稜子快要哭出來,向周圍大喊。
由梨說了句「稍微等我下」打斷大夥,將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手機上————這一刻,她的表情
僵住了
。
「——————————————————!」
「哼,那不是我說過的故事麼」
稜子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稜子聯想到了「宗次大人」,但爲了防止「真正怪談」的「感染」,被空目嚴令要封閉自己的知識。
瞬間,由梨口中吐出好似肺壓爛的聲音,身體鬆弛下來。
……稜子一丁點不正常都沒有感覺到。
困惑與不安的視線朝由梨集中過去。
「因爲小稜說感興趣,所以我從朋友那裏打聽到一件事」
「討厭……別嚇我啊,喂……」
但是,稜子在心中已經開始做筆記了。稜子至今爲止,通過這種方式從朋友們口中打聽並收集到了不少故事。
「!」
那語調充滿了強烈的不安,顯然電話那邊不是熟人。
可這個時候由梨仍在不斷慘叫,周圍的人根本沒有餘力判斷情況。
在吵鬧的教室中,那個角落的時間停止了。
大夥不知道眼前發生的狀況,都面容緊張地凝視着由梨。由梨還是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表情繃緊一語不發,一動也不動了。
「好像是一部分人之間做的」
「搞不好是「無號碼」的電話呢」
「稜子,你說你最近對魔咒之類的感興趣是吧」
就在由梨正要開始說的時候,稜子開始聽的時候。
女生們哈哈大笑起來,由梨也跟着笑了起來。
稜子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
而就在此時,手機進入了稜子的視野。那是由梨僵硬的手中握住的手機。通話提示燈亮着,
正與某個地方連接着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喔?」
由梨看上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視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機屏幕。
「嗯,話說,是不是有個叫「交靈術」的玩意?那種東西似乎又開始流行了喔」
「咦?真的麼,由梨?」
面對渾身抽搐不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的由梨,稜子眼睛裏冒着淚花,拼命地想制止住她。
由梨突然停了下來。
在這沉默之中,有人戰戰兢兢地朝由梨喊了過去。
「!」
於是,稜子今天也在朋友圈中繼續這個話題。
那種完全不像人類的觸感讓稜子頓時害怕起來。可是稜子拼命捉住由梨的雙手,奮力搖擺試圖讓由梨清醒過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這樣問道,稜子給出了早已事先準備好的回答。
「咦?那是什麼?」
是講故事的人本人的手機想了。由梨對大家說了句「稍微失陪一下」,連忙朝着附近自己放手機的座位跑了過去,從桌子上拿起手機。
稜子無能爲力,只是一邊一味地被狂亂所吞噬,一邊拼命轉動流於狂亂而空轉的腦子。
「…………………………」
察覺到這件事的稜子連同由梨的手一起將手機緊緊抓住,拼命地讓手指在手機上到處摸索按鍵板————然後,她找到了掛斷鍵,按了下去。
看到由梨頓時面色蒼白,充滿不安的氣氛在女生們之間一下子瀰漫開來。
這是爲了能從大夥口中問到情報,可是一聊起來,氣氛總是出乎稜子意料非常輕鬆地就被炒熱了,然後就連以前從沒表現出那種傾向的朋友都開始對話題表現出興趣,並主動參與進來。
由梨幽默地應了一聲。
「是…………是誰打來的?」
「誰、誰去叫救護車!快、快叫老師……!」
「……由、由梨!」
但就在這一刻……
由梨沒有回答。
其他女生戲弄起了由梨。
「…………………………!」
「…………噗咳!」
「由……由梨……?」
慘叫聲就像有供應源一樣不斷持續。聲音的音域逐漸升高,漸漸轉超出人類喉嚨的極限,變得就像用利器亂劃玻璃那般令人毛骨悚然。
可由梨肌肉抽搐,渾身僵硬,不停慘叫。
稜子早就知道了,之前也耳聞目睹過不少情況。可實際像這樣看到自己的朋友聚集在一起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後,稜子怎麼說也不可能感覺不到這個學校本身的詭異之處。
「啊,嗯。是啊」
「…………奇怪」
瞬間,那異樣的氛圍傳達給了正注視着她的稜子她們。
「嗯?什麼事?」
稜子衝了過去,捉住她的袖子。就在稜子抓到由梨的瞬間,手上傳來屍肉一樣僵硬的觸感。
「…………喂」
「怎麼說呢,似乎是幾個人聚在一起……」
由梨膝蓋彎了下來,身體癱軟下去。稜子發出短促的尖叫,同時連忙支撐住了她的胳膊。由梨的脖子失去力量,腦袋向後耷拉下去,向上翻的臉上能看一雙翻白的眼珠,半張開的嘴巴里吐着混着血色的泡沫,一動也不動了。
「…………………………」
教室裏變得鴉雀無聲。
「由梨!」
剎那的寂靜過後,稜子大叫起來。
稜子面如土色。在稜子慘叫起來的同時,周圍又響起了其他的慘叫聲,就好像停止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一般,周圍最終開始騷動。
「叫老師!」
「保健室!」
同學們在稜子和由梨周圍聚集,稜子將由梨的身體交給了聚過來的同學們。剛把由梨交出去,稜子便兩腳發軟,癱坐在地。
「啊…………」
「稜……稜子,你沒事吧?」
一個女生朋友提心吊膽地靠近稜子,問道。
「嗯……我沒事……」
儘管稜子這麼回答,但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了。不管怎麼想,元兇只可能是從由梨手中硬搶下來的這部手機。
「……」
稜子一時凝視着那部手機,然後提心吊膽地將手指伸向了上面的按鍵。
按下按鍵後,稜子看到了來電記錄。
剛纔的記錄——————哪裏都找不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