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迴歸之人
《Missing 神隱物語》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1
這樣一來,照理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不對,多半一切都會結束吧。
不對,是應該……會結束。
不對,是希望會結束。
…………………………
圭子獨自呆在宿舍的寢室裏,在牀上抱着腿,用被子蓋着頭。
已經過了熄燈時間,但常夜燈依舊亮着。即使到了這可以算是深夜的時刻,圭子仍舊獨自在房間裏度過着無法入睡的時光。
燈泡發出冷冰冰的橙色燈光,模模糊糊地照亮屋內。可是在顏色酷似燭光的近代燈光之下,更加突出了繚繞在這間古典洋房裝飾風格的宿舍寢室中難以拭去暗影。
這種房間裏,在某種根本性的方面存在着「黑暗」。
就連燈泡的光亮也無法完全驅散那些影子……不對,是反而讓那些影子更加濃重。
可就算沒有那種情況,現在這間屋子的情景也很不正常。現在,只有圭子獨自一人所在的這個房間,門的邊緣用黃色的膠帶一樣的東西
徹徹底底地堵住了
,然後最關鍵的是,那個最顯眼的傢俱——壁櫥,門也同樣用膠帶
嚴嚴實實地封了好幾層
。
這樣的情景很不正常。
就像是將門和壁櫥封住,將某種東西關在外面一樣。
房間之中的這番情景,就像是拘束瘋子用的拘束服,但同時這個房間本身看上去就像是瘋子精神中的產物。光是那些把門和壁櫥一層層粗暴地封閉起來的膠帶,已經顯露出了十足的「瘋狂」。
這些事情,是圭子乾的。
圭子從那個「水池」回來之後非常害怕,在慌亂的驅使之下,用固定水彩畫用紙的膠布封死了兩扇門。
圭子在那個「水池」扔掉了包和人偶之後,就像被人追趕一樣逃離了「後庭」。他害怕來自身後的聲音,一直感覺就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追趕自己,就這樣一路逃回到宿舍,衝進了自己的房間,最後無法忍受被人追趕的錯覺,用目光掃到的膠帶封死了兩扇門。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會從背後追上來。
她感覺有手指會從門的下面長長地伸進來。
他感覺壁櫥會打開,從裏面出來什麼東西。
那麼做的話,就用不着有什麼期待,也就不會那麼失望了。
一步、一步,走過空無一人的學校……
她的目光在房門與壁櫥之間遊移。
幾乎將人壓垮的緊張感,令她心如擂鼓。
因害怕而變得敏銳的皮膚,正體會着時間停滯般的空氣。
這……
就是那種東西
。
圭子感到一陣惡寒。
那東西,現在,正在回到這裏。
圭子的動作定格在了正要回頭的姿勢上。這一刻,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中開始混進不同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正在拉開窗簾。
要是偷偷察言觀色,順其自然波逐流的話,才用不着受這種罪。
圭子在牀上提心吊膽想着那些事情,繼續目不轉睛地監視着兩扇門。
在這……有什麼東西。捕捉到屋內空氣的皮感,感覺到了那個「氣息」。
啪嗒、啪嗒嗒……
圭子在心中反覆默唸,只顧盯着前面,緊緊地握住被子的合縫,拼命抵抗背後傳來的聲音。
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增加。
那是不同於窗簾架的,更加沉重的聲音。
圭子完全無法回頭。
白色的東西變成昏暗的橙色,黑色的東西則更加漆黑。
冰冷的沉默充滿昏暗的房間。這個被黃光照亮的房間裏充斥着通透玻璃般的寂靜,讓人非常鮮明地感知出來。
燈泡的燈光,只是突顯出房間的陰影。
都是自作主張,擅自行動害的。
圭子很肯定。
從聲音的層面來說,那不過是微弱的雜音,但一聽就知道不同於普通的動靜。當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圭子的意識便驚覺地轉向了「那邊」,然後當她察覺到的時候,空氣已經「變質」了。
彷彿將黑夜完全充滿的寂靜之中,那微弱的傾軋聲化作不知何處傳來的微小雜音傳進耳朵裏。
萬籟俱寂,哪怕一丁點動靜聽起來都非常響亮。圭子在這樣的寂靜中,不時能夠聽到房子軋軋作響,而每當她聽到那樣的聲音都會感到害怕,卻只能一味地在牀上抱着腿。
圭子看到的,只有孤獨的黑暗,而這正摧殘着她的理性與理智,讓她感覺每個地方的影子裏,陰影中,都藏着什麼東西。
「…………………………」
只要將「人偶」扔進那個「水池」,照理說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圭子繼續默默地盯着在濃重陰影之下綴上陰鬱色彩的那兩扇門。
緊張感令圭子呼吸紊亂。
那是死人的氣息。
預感在大叫,意識向房門之外與壁櫥之中集中,然後,正當她感覺那個要把自己壓垮的「氣息」扭動身體之時——————
害怕「童子大人」從水池————回來。
打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聲音,逐漸轉變成水滴落在積水中的聲音。潮溼的寒氣從背後的窗戶流了過來,在腳上拂過,在按住被子的手上拂過,又在臉上拂過,讓冷氣滲透身體和意識。
圭子的視線飄忽不定,尋找着看不到的氣息。
照理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就是圭子的命,因爲下了決心,拿定了主意,付出了行動,去做了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所以纔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在羽間的夜晚營造出的可怕寂靜之中,圭子只能一邊聽着自己的呼吸聲,一邊注視着門。
就算有什麼東西進來了,圭子也束手無措。但圭子明知道這一點,還是不得不選擇監視。
傳來窗簾拉開的聲音。
不對,圭子不應該抱那麼強烈的期待。但是現在,圭子如今非常清楚,自己心底裏其實是對那種事懷着接近確信的期待。
只剩扭曲的負罪感與無力感充滿圭子的內心。
果然
回來了
。
圭子爲了不讓東西進來,監視着兩個「入口」。
她不知道那個傾軋聲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期待徹底落空的那種感情,是她的心靈深處一道深深的傷口。
拉窗簾的方式很不靈活,就像是小孩子亟不可待地想要打開窗簾一般,卻只是在笨拙地一味拉扯布料一般。
——不可以回頭。
而這個時候,背後水滴的聲音進一步增加,不久變成順着牆壁流到地上的流水聲。
皮膚感知到房間的空氣。
那個聲音……
從身後傳了過來
。
屋子裏……有什麼東西。
根本就不該去下自己不擅長的決定。
她一邊監視,一邊害怕。
以前她從來都沒有過那麼強烈的期待。只要隨波逐流就好,根本一開始用不着去有什麼期待。
「人偶」一定會回來,一定會跟在自己後面回來……
——要來了,要來了!
筆直地走過宿舍的走廊,朝這邊靠近————然後從門的下面,把那煞白的「手指」長長地伸進來。
從水池裏,滴着水爬上來……
咯吱、咯吱……
那是在每逢深夜便會出現在這個房間,折磨圭子的東西所散發的氣息。
然後,正當圭子喫驚之下準備回頭的時候,那條「禁則」在腦海中發生閃回。
有範子在身邊的時候就是那樣。與人交往等活躍的部分就交給別人,相對的自己不抱什麼主見,這就是圭子唯一的處世之道。
那房門那邊,在壁櫥裏面。
「………………………………!」
「唔………………」
圭子在牀上對着門口的方向,凝視着房門和壁櫥。
所以圭子沒有向水池回頭,填上了門縫,封上了壁櫥的門,在牀上抱着腿一個勁地顫抖。
「那東西」從學校,從那個後庭,從那個「水池」中……回到了這個房間,回到了這個在常夜燈下佈滿幽深暗影的房間,回到了佈滿橙色陰影的圭子的房間。
厚厚的窗簾蓋住圭子身後的窗戶,而那個聲音……就是那個窗簾架發出來的。那是金屬軌道和塑料滾珠相互摩擦的熟悉聲音……是某種東西碰到窗簾所發出的聲音。
咯吱……
————來了。
咯吱、
那是……水聲。
就在她明白那個聲音傳來的位置的那一刻,同時也明白那個聲音的實質。
「………………」
或者,從壁櫥內側把門打開。
那東西正潛藏在某個地方。
雖然連位置也弄不清楚,但確實感覺得出「某種東西」就在附近。那是淤積的人的氣息,但那個氣息又完全不像活人的氣息,是沒有體溫的人的氣息。
那是沉重的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那是許多水珠順着溼噠噠的「某種東西」的身體流下,然後彙集成大顆水珠,滴落下來的聲音。
但這個只有最基本照度的房間裏,不管橫看還是豎看都找不到發出「氣息」的東西。
那個酷似傾軋的聲音,是窗簾架發出來的。
她打心底裏覺得這樣一來一切就會結束。
圭子瞬間明白了。
——不可以回頭。背後,氣息在動。
窗簾咯吱、咯吱地作響。
————哈啊、哈啊……
————絕不能回頭————
……回到橙色燈泡照耀下的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回到圭子獨自發抖,充滿昏暗陰影的房間裏。
不管是地上的旮旯還是天花板的角落,都在幽深的黑暗中無法看清。就算在有什麼東西藏在桌子下面,藏在櫃子的影子之中,恐怕也肯定發現不了。
「………………」
一邊從身上滴下散發着水池氣味的水,散發出帶着那個「水池」氣味的溼冷寒氣……一邊拉開窗簾。
咯吱、咯吱……
窗簾……被打開。
如今從窗戶裏散發出明確的「氣息」。那是人「手」在動的氣息,是拉開窗簾的氣息。
咯吱、咯吱……
傳來拉開窗簾的聲音。
隨着微弱的水聲,隨着水淅淅瀝瀝滴下來的陰暗溼響……某種東西的「手」打開窗簾。
咯吱……
聲音……中斷了。
隨後,從窗戶流入進來的寒氣一下子變得更加濃重。
惡寒緻密地滲進滲入皮膚,令圭子牙齒直打哆嗦。
水一直滴着,如同溶洞之類的那種聲音靜靜地持續着。水一個勁地流,水滴不斷地落下,發出清冽而又虛無縹緲的聲音。
————除了水聲,萬籟俱寂。
很明顯,窗簾就在剛纔被徹底拉開了。
在後身,氣息動了起來。圭子喫了一驚,眼睛禁不住想要轉向那邊。
圭子拼命地告誡自己,不可以回頭。可是,氣息沒有止步,一點一點地露出全貌。
啪唰……
響起很大的水聲。
「!」
一聽到那個聲音,圭子背上感到一陣寒氣。
在回過神來的時候,武巳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窗戶,儼然化作了「水池」。
冰冷的氣息……動了起來。
不對,應該反過來纔對……是當「空鈴」接觸到空氣的「變質」時,纔會發出「鈴」聲。總之,「鈴」聲會令周圍的空氣逐漸發生改變,讓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無限通透的空氣從不知名的地方流入進來,迅速改寫掉屋內的氛圍。
————鏡頭切換。
那東西,從窗戶出現了。
圭子剛準備向身後轉動視線,就在頭腦中大聲喊出那個「警句」。
………………………………………………
已經遲了。
那一幕徹頭徹尾地脫離了現實,恍如扭曲的噩夢。
當那個無法確定源頭的奇妙「鈴聲」響起後,彷彿聲音將空氣直接純化了一般,周圍的空氣發生了改變。
屋內充滿深夜的寂靜,只能聽到衝本有規律的鼾聲。在這個屋子裏,武巳最開始感覺到的,是刺骨的「寒氣」。
胃反流的感覺令圭子當即捂住了嘴。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玻璃的表面在橙光的照射下,清晰地透出了夜間的黑暗。在昏黃的燈光中,窗戶上陰森地映照出黑暗的房間,看上去比起「鏡」中映出的景色,更像是表面映照出夜空的「水池」。
叮鈴、
可是,肉塊並沒有被切斷……因爲那肉塊抓着地上打溼的毯子,現在也正一點一點地從玻璃裏冒出來。它苦悶地扭動身體,從玻璃中拉扯着下半身,發出駭人的聲音。
冷氣嗖嗖地拂過裸露在外的臉頰。然後,某種靜靜呼吸的氣息不知從哪兒瞟了進來,冷冰冰地佈滿這個房間。
這幕情景儼然就是異常噩夢。
他維持着仰望天花板的狀態,就像被什麼東西非綁在牀上一樣,無法動彈。
當圭子「理解」這噩夢般情景的本質之時,她連起身都做不到了。
並且,隨着肉塊「這邊」在這邊出現,水也一堆一堆地湧出來。
現在,打開窗簾的東西踏進了屋子。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進來的,但在那個夜裏感覺是從壁櫥出來的。
此時,圭子看到了。
雖然不能確定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那些水打溼肉塊,順着牆壁往下流,在地板上蓄積起來。此情此景令人聯想到剛從母體爬出來的嬰兒,愈發突出了肉塊的駭人感覺。
————不可以回頭。
啪唰、
肉塊抬起了長着頭髮的扭曲頭部,張開了那張就像溶解崩塌的孔洞的嘴。
「…………………………!」
……此時,近藤武巳忽然在黑暗之中醒了過來。
武巳本來一邊朦朦朧朧地做着夢,一邊仰望着天花板,直到此時,武巳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醒過來。可當他聽到那個彷彿被搖盪的寒氣吹響一般的「聲音」時,瞬間便明白這裏正在發生的情況,並清醒過來。
只不過,他的腦海中激烈地拉響警報。他憑着本能和經驗確信大事不妙,唯獨這一點對他來說是不言自明,不容置疑的事實。
地點在宿舍的寢室裏,時間是深夜。
「………………!」
下腳的聲音再度響起。
每當玻璃與肉塊的分界線發生移動,水就會從交接處流進屋內。
可是,視線還是在橙光之下的房間中移動起來。
那東西就像慘叫一樣,大大地張開牙齒長得亂七八糟的嘴,但卻就像嬰兒落地的哭啼聲一般,發出完全沒有聲音的叫聲。
————不可以回頭。
據武巳所知,這個只有「空鈴」能夠發出的聲音,其含義也跟別的鈴聲完全不同。就武巳所知,當掛在手機上的「鈴鐺」自動響起的時候,只表示一件事情。
圭子已經無法忍受入侵屋內的「聲音」。她對眼下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一直聽着靠近過來的「聲音」,膽戰心驚。
使勁牽拉着的視線轉動起來,在恐懼之下顫抖的脖子活動起來,圭子提心吊膽地向身後的窗戶轉過身去…………此時在那裏看到了,是如假包換的『噩夢』身影。
她捂着嘴向後退,可她發軟的腳不管怎麼亂動,都只是無謂地與牀單糾纏在一起,一步也動不了。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一個勁地在牀上繼續掙扎。
「………………!」
「唔唔……」
最開始,圭子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圭子只是注視着那東西,茫然地癱坐在牀上。
最開始聽到的那個巨大水聲,不是下腳的聲音,而是那個肉塊將「手」下到地上的聲音。
————不可以回頭!
從那雜亂的長頭髮下面,看到了那肉塊的「容貌」。
自己所居住的這個房間,漸漸與並非人類居住的另一個世界相連,另一個世界的大氣逐漸流入這個房間內。
她想要從接連不斷的水聲中逃離,閉上眼睛,一邊哭一邊掙扎。
2
圭子將幾欲漏出的慘叫聲壓了下去。
現在變得極其敏銳的知覺,就算不回頭也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那是「某種東西」把腳下到地上積水的聲音。
————不要啊、不要啊!
這毫無疑問,就是那個「聲音」。
一堆溼噠噠的,就像溺死者的肉塊正要從那個「水池」裏爬出來,上半身已經入侵了這個屋子。
那具溼噠噠的身體從玻璃窗中爬了出來。肉塊就像沒有骨頭一般塌陷下去,嚴重缺乏厚度,而應該與上半身相連的下半身就好像泡在水池中一般,以玻璃爲界完全截斷了。
然後,她從牀上摔了下去,纏着牀單拼命地在地上爬行,朝着淚水模糊的視野中的房門,伸出手去————此時,封住門縫的膠帶剝落了,門突然從外面被打開了。
那個就像空氣本身發出來的,無法理解的「鈴」聲,與其他所有鈴鐺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是完全不同種類的聲音。
「唔…………」
「………………!」
那個肉塊不是從打開的窗戶裏,而是從緊緊關閉的窗戶玻璃裏出現了。
武巳無法動彈,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癱坐着,呆呆地思考着。
————什……!
「——————————!」
當他張開模模糊糊的眼睛,察覺到自己正躺在牀上望着宿舍黑暗的天花板之時,同時他察覺到寢室中的氣氛明顯不對勁,連忙清醒了過來。
「…………………………!」
「……!」
這種空氣純粹到了可怕的地步,不是供人生存的空氣。
從那種空氣中,只能感覺到蜇人的冰冷和恐懼。
圭子流着淚,胡亂地掙扎着想要逃跑。
叮鈴、
在那裏,是個煞白的,人形的,但顯然脫離人類輪廓的物體。那東西,簡直就是「做成人形的肉塊」,現在的這一幕,正是「煞白的死肉塑成了四肢健全的人類形狀,正扒在窗緣之上」的情景。
「……唔…………!」
那個「鈴」聲,再度響起。
有什麼過來了
。
這一點,一定不會有錯。
在這片黑暗的某個地方,有個會呼吸的氣息。那個氣息冷冰冷,靜悄悄,完全不像活物的氣息,完全感覺不到體溫,冰冷至極。
武巳身體動彈不得,腦子裏只覺得大事不妙。
武巳對這種「感覺」有所印象。
流進房間的空氣氣味,以及這個「氣息」的感覺,恐怕跟過去遭遇到的『神隱』是一樣的。
武巳認爲,現在感覺到的「氣息」,跟過去空目一開始將菖蒲帶來,然後消失的時候所感覺到的氣息是相同的。現在的情況,與以前在這個房間裏接到空目打來的電話時,這個房間瞬間發生變質時極爲相似。
————爲什麼?
武巳感到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東西」爲什麼會現在在這裏出現。
但存在於某處的「氣息」沒有理會混亂的武巳,在黑暗中扭動身體。那個擁有「死亡」氣息的存在,靜靜地下到了這間屋裏。
軋……
地板發出傾軋的聲音。
「………………!」
武巳身體無法動彈,但還是完全繃緊。
那是撒發出那個「氣息」的東西將身體重量壓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是那個「存在」把腳放到地板上,下到這間屋裏發出的聲音。
軋、
那個腳步聲,是從屋子靠窗戶的一頭髮出來的。
「那東西」向房間裏踏進了一步。
武巳拼命想要動起來,奮力地驅策身體。可是,他身體就算想用力,卻還是像主芯抽掉了一般完全使不上力,不論怎麼掙扎還是一陣指頭都動不起來。
就像是抽走了齒輪一樣,「想要動起來」的這種意志發生空轉。
武巳喫了一驚,禁不住放開了手機————手機屏幕發着藍光,掉到地上,震動了片刻,然後停了下來。
忽然東西掉落所發出的巨大聲音,讓武巳彈了起來。
他無法去看發出腳步聲的那東西是什麼樣子,也無法逃跑。
「……嗯?」
可是,上面不是能夠解讀的語言。
令人費解的是,「氣息」即便走到了這麼近,卻還是沒有進入武巳盯着天花板的視野中。然後,唯獨那個異常的,沒有身影的「腳步聲」,走在兩人的牀之間,停在了武巳牀頭的旁邊——————
「氣息」已經快要達到牀邊。
第一則郵件的正文,只有短短的四行英文字組成的單詞。
軋、
朝着武巳的臉,逼近。
「武、武巳……快醒醒」
正文只有這些。
果不其然。
武巳沒明白怎麼回事。
「————唔哇!」
黑暗寂靜的羽間夜晚,結束了。
之後剩下的,只有從桌上掉到地上的武巳的手機,在地攤上嗡嗡震動的聲音。
………………………………
武巳呼吸變得急促。心口發出激烈的心跳聲,這種感覺就跟從噩夢中驚醒時十分相似。
…………………………
不對……感覺這就是事實。
「啊…………」
武巳的視線依舊對着天花板,動彈不得。
在這夜深人靜的狀況中,就連這個震動的聲音都十分響亮。
一步、一步。
就在茫然的武巳回覆意識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掉在地上的手機所發出的呻吟聲,不久便中斷了。
軋、
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用皮膚去感受踏進屋子走過來的那個「氣息」,用耳朵去聽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武巳發不出聲音,完全中了定身術,刺骨的冰冷氣息令他寒毛倒豎。
密密麻麻的汗水在夜晚的寒氣之下急遽變冷。
武巳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察覺到,之前聽到的巨大聲音是手機掉在地上發出來的。
IHVH
但是武巳觀察了一會兒,漸漸弄清了情況,然後表情開始繃緊。
看上去現在還很早,武巳以仍未清醒的意識向衝本問道
AHIH
武巳連忙下了牀。
「氣息」向躺在黑暗中的武巳靠近。
武巳感到一陣茫然。
「氣息」站在了跟前。
然後,武巳讓心跳平靜下來,調整好呼吸……正當他總算抬起頭來的時候,手機再度來電,設定爲振動狀態的手機在地板上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音。
「氣息」正在靠近。
正當武巳想到這裏,隨後他手中的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
軋、
「氣息」走向牀頭。
看到意料之中的名字,武巳懷着不好的預感打開了郵件。
「出大事了」
不好的預感應驗,本文中出現了意料之中的署名。署着小崎摩津方名字的郵件裏,正文這樣寫道
軋、
在武巳昏昏的腦袋裏,基本就是覺得自己正在做噩夢然後被手機掉落的聲音給驚醒了。
「…………哎」
但是「氣息」的腳步聲沒有就此停下,直接從武巳和衝本的牀鋪之間走了過來。
武巳從地上撿起手機,關掉震動之後偷看了一下衝本的牀,不過沖本沒有醒來的跡象。武巳放下心來,靜靜地從桌子下面抽出椅子坐了下去,在黑暗中查看在這深更半夜兩次發來郵件的人的名字。
衝本以充滿不安的表情對武巳說道
但武巳發現,剛纔看到的是第二則郵件。然後,武巳又打開叫醒自己的第一條郵件。
軋、
武巳在牀上,只是像具屍體一樣躺着。
武巳深深地嘆了口氣。
「唔…………」
這一刻,武巳反射性地從牀上坐了起來,隨後,之前周圍充滿的空氣、寒氣、氣息,在瞬息之間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恍如吹滅蠟燭一般,連殘渣都沒有剩下,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
武巳呻吟起來。他感覺現在這種情況,纔是一個惡劣的「噩夢」。
ADNI
而「氣息」隨着腳步聲走了過來,朝着想動卻無法動彈的武巳……走了過來。
砰咚
「……」
周圍的現實感,加深了那樣的想法。因爲自身的體感,然後還有屋內飄蕩的正常空氣的感覺,在跟之前喪失現實感的狀態對峙之後,正好酷似現實與夢境的感覺。
「……唔哇!」
「哇,哇」
3
IIAI
一步、一步,將地板踩得軋軋作響。
那個腳步聲還有那個氣息,都不是武巳所認爲的「噩夢」。
被衝本搖醒的武巳,拖着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意識睜開了眼睛。
「什麼事?」
此乃神聖四神之名。護身符很管用吧? 小崎摩津方
剛纔……並不是一場夢。
軋……
「日下部稜子」
夜晚一如既往的結束,迎來了第二天的清晨。武巳的這一天,從衝本十分慌張的聲音開始了。
「怎麼了?」
「怎麼辦」
重辦說道
「木村她————怎麼都聯繫不上」
衝本一隻手拿着播放出信號不通提示音的手機,擺着因不安與焦躁而繃緊的表情,以不知所措的口吻茫然地這樣告知武巳………………
*
「————想不通啊」
接到聯繫不上圭子,也找不到圭子人的報告時,空目開口第一句便是這樣的話。
一大清早,美術室中。在這裏,大家今天本應該也只是接受『沒有異狀』的報告纔對,可是因爲一大早便通知全體人員的電話,如今把現場搞得就像作戰會議室一樣。
武巳聽到衝本說的問題後,給大夥打了電話,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聚集在這裏的,是武巳他們男生。
稜子她們女生現在應該正在女生宿舍集合。爲防萬一,大夥決定分頭行動,先在女生宿舍裏尋找桂子。
聚集在這裏的一夥人,就是等待報告的。
大夥沒管位於中心臉色鐵青的衝本,沉默寡言地等待時間過去。
「………………」
武巳對臉色難看的衝本開口說道
「……你沒事吧?」
「我還好……」
衝本雖然這麼回答,可他的樣子顯得十分憔悴,看上去完全不像沒事。
他就像失去了支撐自己的最後一根繩索一般,十分動搖。看到他這個樣子,武巳再也想不到更多的話來對他說。
「………………」
空目在桌子上交扣十指。
「比方說,客氣,或者……呃…………總之可能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讓她繼續在那個屋裏待了下去之類的……」
昨晚的事情完全不能放在這裏說。所以,武巳只選擇沉默。
武巳也明白空目沉默的理由。大概這表示,如果這件事跟「魔女」有關,那最好不要在衝本面前質問此事,所以空目也沒有回答。
「……是指,只要去避難就不會有問題的說法麼?」
空目一副不能理解樣子皺緊眉頭。隨即,武巳語塞了。
「我覺得……不會的。都那樣叮囑過她一定不要關機,出事的話就立刻打電話的」
「……你上哪兒去?」
亞紀在不久之前來到了這裏。
「不是的…………只是隱約有那種感覺」
衝本抬起臉,向武巳這樣問道。
「還有什麼?」
「而且,這幾天我早晨肯定都會給她打電話,她應該也明白的……」
「…………」
「錯過機會啦,不好意思說之類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吧」
「……不好意思?」
空目出於自身的性格,恐怕無法理解沒有明確理由的行動。但是世間確確實實有些人行動不需要那種理由之類的複雜動機。
「啊……嗯」
美術室的氣氛最近好不容易纔緩和下來,如今又完全恢復到了以前事件發生時的狀態。衝本深深地嘆了口氣,而混在那嘆息之中的東西就像沉積起來一般,讓現場的氣氛中多了幾分不安。
「啊……這個嘛……」
「………………」
「我說……」
武巳覺得,自己跟空目那樣的人是不一樣的。凡夫俗子的思維方式是空目那樣的人所理解不瞭解。自己是個平凡的人。
然後,空目接着這樣說道
可能只是出於毫無意義的羞恥心,自我意識,時機問題等等。
她在房間門口敲過門,確認圭子不在之後,亞紀和稜子相互點點頭,然後在那裏分開了。打開門之後,她便跟菖蒲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這個泡在水裏的房間。
跟在亞紀後面走進屋來的菖蒲,一踏在房間地面上便「呀」地發出短促的慘叫。然後,她提心吊膽地,就像是在隨時都會踩穿的地板上前進一樣,東倒西歪地走進屋內。
空目的態度轉變讓武巳沒了幹勁。
湧上武巳內心的隔絕感,讓他離開了這裏。
然後,大家各自開始思考空目所提出的「理由和目的」,思索的沉默一時間降臨於美術室。
「是麼……」
空目微微皺緊眉頭。
武巳忍受不了這種沉默,開口說道
不管怎樣都好,總之這個沉悶的會場需要談話。
「但還有更根本的問題。理由和目的都不清楚」
「我覺得木村圭子「沒有避難」這種情況發生的最大可能性,是她沒有相信我說的話」
「什麼不明白」
「……這是……怎麼回事?」
相對的,亞紀則對圭子寢室的情況進行調查。
武巳說不出話來。
俊也也承認了。已經到了集合時間,圭子卻仍未在美術室現身。
「……」
凝重的沉默,讓武巳本來就十分沉重的心越發加重。
衝本回答了俊也這個提問
「……真的不可能純粹只是她關機的情況麼?」
「你想,比方說沒地方留宿之類的……」
「再說了時間早就過了,她還沒有過來」
聽到空目的呢喃,俊也向空目問道
「啊……我去會兒廁所」
俊也開口了
「我說如果……如果木村同學沒有避難的話呢?」
………………
集合之後,她們迅速完成了分工。稜子負責向住宿生打聽圭子的事情,亞紀則在菖蒲的陪同下前往圭子的寢室。
俊也向沉默的空目要求解釋。
在這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溼響的地板上,如果走路不注意怕是連襪子都會溼掉。
「這自然是一種可能性……但是,她爲什麼那麼做?」
「————不明白呢」
亞紀之所以會忍不住嘀咕起來,首要原因是地板的狀態。圭子的房間不知爲什麼泡在水裏,地毯吸飽了水,被子和牀單也掉在地上吸了水,整個房間裏充滿了說不出的冰冷空氣。
「………………」
說完,空目做沉思狀沉默下來。
這正是證明圭子身邊發生異常的最有力的論述,已經算是完全不容置疑的證據。
「我不明白,現在木村圭子沒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啊……」
走進那間屋的瞬間,亞紀啞口無言。
「可能性自然是存在的,但木村圭子在這種情況下消失的可能性,我感覺非常非常低」
將需要交際的部分交給稜子不會有問題。
「……」
「這就更搞不懂了。如果那樣的話,只要告訴我們就行了,然後總有辦法解決的」
在沉默中,空目呢喃了一聲
「…………」
但武巳此時忽然想到,至少把情況放在圭子身上討論的時候,自己提出的混亂的說明方式,可能比那種合理的理由更加貼近真相。
「……」
靠在旁邊桌子上的俊也,就像對這間屋子裏的緊張氣氛做出反應一般,眼神十分嚴肅。就連武巳都非常清楚,俊也心裏十分困惑,十分煩躁。
武巳和衝本坐在大桌旁,空目坐在對面。
這話連武巳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武巳在圭子身上嗅到了與自己相似的氣味。
「喂……」
但俊也就像此時才忽然察覺到一般,相沖本看來了眼,就這麼不說話了。
武巳完全沒想到這種情況,這樣思維方式確實更加合理得多。
武巳光是找出這樣的藉口,就已是竭盡全力了。
亞紀毫不猶豫地踏入這個一片狼藉的房間裏,用穿着拖鞋的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空目正交抱雙臂,眉頭緊鎖地深思着什麼。
4
「這也算一個」
被再一次問道,武巳不知該如何說明。
「那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理由那麼做」
在女生宿舍十一號樓,圭子寢室的門沒有上鎖。亞紀在打開門走進去的瞬間,映入視野的情景只能用慘狀一詞來形容。
「話是這麼說……」
比方說,現在的武巳就是這樣,因爲一些瑣碎的事情而錯過的說出的時機,結果現在依舊對大夥隱瞞着「宗次大人」的事情。
「說的沒錯……」
武巳無言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種情況確實不無可能」
最開始她接到了武巳的聯繫,然後在電話裏商量了一會兒。亞紀、稜子還有菖蒲在女生宿舍匯合,然後就這樣來到十一號樓。
武巳自己都對自己這番含混不清的話感到討厭,但空目微微歪了下腦袋之後,以不同於理解的其他形式承認了武巳的言論。
……不對,這樣在某種意義上才叫「普通」。
「……什麼?」
空目眼中無法理解的色彩,沒有消失。
「………………」
然後,亞紀無言以對了。
以前見過沾滿血的房間的亞紀都不曾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不是很厚的地毯吸飽的水,甚至一踩水就會滲出來。疑似從牀上滾落的被子和牀單也同樣吸了水,沉甸甸地躺在地上。
可能是由於屋子裏積了大量的水,空氣冷得讓人覺得不正常。
而且充斥着這間屋子的空氣還散發着某種獨特的水的氣味。
亞紀感覺這個氣味在哪裏聞到過,剎那間沉思起來。隨後,他忽然想了起來,那是那個後庭「水池」的水的氣味。
「————那個笨蛋竟然……!」
亞紀察覺到這一點後,立刻低聲咒罵起來。
「!」
菖蒲聽到亞紀咒罵,一下子露出害怕的表情,轉頭朝亞紀看去。
亞紀沒有理會,再度掃視房間。亞紀從那個「水池」的氣味,完全確信圭子最後還是回到了這個房間,並且遭遇了那個「水池」的,也就是「童子大人」的怪異。
要麼圭子沒有離開這個房間去避難,要麼就是出於某種理由又回來了。
然後,她在這裏遭遇到了某種「怪異」,最後消失了。
如果徹底避難的話,肯定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了。想到這裏,亞紀感覺非常惱火。竟然連自己的事都不當一回事……她在心裏不自覺地自嘲。
「哎……」
亞紀不開心地嘆了口氣。
嘆完氣之後,亞紀調整好心態,把臉抬了起來。
她不開心地緊鎖着眉頭,默默環視房間。不管圭子怎麼樣,自己怎麼樣,亞紀都只會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
「啥?」
雖然封門的行爲不是很清楚,但大致的情況肯定錯不了。
亞紀細緻入微地觀察窗戶,然後立刻察覺到窗格上有積水。
——這種狀況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個……那面窗戶……我覺得……是「水池」」
「嗯……」
亞紀依舊一頭霧水,但也也有一部分莫名其妙地能夠接受。
房間內沉默下來。
「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亞紀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
這個時候,菖蒲再次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窗戶……?」
稜子也消極地對亞紀所說的話表示同意。然後,稜子不舒服地環視房間,呢喃了一聲
稜子答道
隨後菖蒲又畏縮起來。對她那樣的態度,亞紀對以前在這個屋裏發生過的事情產生既視感,強烈的煩躁與自我厭惡在心中膨脹起來。
「是…………是共通的。所以作爲相同的東西…………用作「意象」。就像『詩』一樣」
關的嚴嚴實實的封上,以非常可怕的氣勢貼了好幾重黃色膠布。雖然會引人聯想警察封鎖現場用的警示線,但此情此景給人的印象更像是神經錯亂的警察弄出來。
這次亞紀帶着幾分親切作出回應。但聽到菖蒲接下來說出的那句話,亞紀的口吻發生了劇烈轉變。
亞紀再次關上窗戶。
儘管大腦被什麼東西牽動着,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情況,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亞紀感覺菖蒲對自己說了十分本質的事情,然後向窗戶轉了過去。
「那個…………那個「人偶」……怎麼回事?」
這個時候,稜子開門進來,一進來便被打溼的地板嚇得叫了一聲
這麼做之後,菖蒲的態度總算放鬆了一些。
但她怎麼想也得不出結論。水的確是從窗戶進來的,但事情有蹊蹺。
「這件事,你跟什麼人說過麼?」
「………………」
亞紀盯着菖蒲充滿懼色的眼睛,低聲說道
亞紀無力地垂下肩幫。即便心裏一百個不情願,這個令人討厭的女孩的能力現在對於空目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
「那個……」
「水池」
這裏發生過什麼?
亞紀轉過身去。
「行了」
然後亞紀不等菖蒲回答便放開了手,背過身去。菖蒲輕輕咳嗽了幾聲,但亞紀沒有去管。
然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亞紀不開心地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亞紀呆呆地站在窗前,把手放在嘴邊思考起來。
即便如此,菖蒲還是用偷看一般的眼神看着亞紀,然後戰戰兢兢地開始解釋
「啊,真受不了……」
但此時,菖蒲忽然從亞紀身後開口了。
說完,稜子抬起臉。然後,屋內的氣氛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
菖蒲擺着痛苦的表情搖搖頭,亞紀繼續向她說道
「啊……對,對不起」
讓她在意的,是拖鞋所踩上去的,地上的水的狀態。靠窗戶一側的地板打溼的狀態,要比靠門一邊的地板更加嚴重。
每當亞紀做出心煩意亂的舉動,菖蒲就會喫一驚,觀察亞紀的樣子,而這讓亞紀更加煩躁。在這個不是很大的房間裏,菖蒲那顯眼的衣服還有那個舉動,不論如何都會進入視野。亞紀極力地將菖蒲從意識中驅趕出去,將意識集中思考和觀察上。
亞紀回想圭子之前的樣子,尋思着她沒有表現出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記憶中的圭子意識都是那樣的態度和狀態,要說可疑的話,平常就是
那個樣子
。
亞紀小心翼翼地靠近敞開窗簾的窗戶。窗戶附近的地板,處於積着一層水的狀態。
圭子這是要做什麼,大致看得出來。從圭子講述「怪異」來看,她應該是想要防止什麼人……不對,是防止什麼東西入侵。
黃色的膠帶一道又一道將門的縫隙堵住。
菖蒲被亞紀的氣勢嚇得渾身僵硬,伸手護住自己的身體,但亞紀沒有理會,伸手揮開了菖蒲的手,抓住了菖蒲的胸口。
「啊,呃……沒找到」
水是從窗戶進來的,這一點似乎不會錯了。
「是相同的東西…………那些東西對於『我們』來說,大概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同樣的膠帶還嚴嚴實實地封着房門背後。
聽到亞紀有意識地去壓抑的口吻,菖蒲反而投去就像偷看一樣的目光。亞紀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着。
「嗯?」
「誒……?」
「啥?」
「……」
亞紀冷淡地答道
隨後亞紀又發現,溼的不只窗格,窗框也溼溼嗒嗒,然後連窗戶下面的壁紙也浸水變色了。仔細一看,窗簾的一部分也吸了水,重重地垂着。
——這也難怪,誰讓她存在感那麼稀薄。
亞紀一邊思考,一邊望着屋子。就這麼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
這些水,究竟是從哪裏進來的?
「看這個房間的情況,感覺不像逃過一劫的樣子」
「我在你的左手……看到了「人偶」。就像是祈禱用的紙人一樣,不過要更厚……」
有蹊蹺。
但情況出乎意料,窗框外側完全沒有打溼。從打開的窗戶滴下去的水滴,啪嗒啪嗒地在外框之上點上了嶄新的水滴痕跡。
亞紀反問
然後迅速推進話題,這樣問道
「…………」
「找不到呢,怎麼說好呢…………誰都不知情。大家好像都不太清楚圭子的事,基本沒看到圭子……」
「……!」
聽到這話的瞬間,亞紀轉過身去,毫不顧忌襪子被打溼,大步向菖蒲逼去。
房間本身沒有被弄亂的痕跡,但是這個膠帶還有泡了水的地板,讓這個房間給人一種非常糟糕的感覺。硬要說的話,就是毛骨悚然,完全可以用「瘋狂」來形容。
再這樣重新看看這個房間,除了浸水的地板之外還能發現其他異樣的狀況。
「是的…………我能看到。窗戶與另一個世界重合起來了」
首先————
亞紀思考着,
「那、那個……那面窗戶…………是「水池」」
「!」
「哇,怎麼回事?」
「不說這個了,在其他寢室找到人了麼?」
最醒目的就是把壁櫥的門層層封住的黃色膠帶。
「………………」
她說這東西是「水池」。
「……啊…………」
「……呃……莫非出什麼事了?」
「看得見……麼」
亞紀擺着險惡的眼神,朝發出短促慘叫的菖蒲逼近。
亞紀反而煩躁起來。
「聽着就對了,絕對不許跟任何人說。你要敢跟別人說,我絕饒不了你」
「我想也是」
亞紀向窗戶看去。
在走進這個房間的那一瞬間,亞紀便感覺到充滿這個房間的「水池」味道。至少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情,確確實實跟「童子大人」脫不了關係。
「聽好了,這件事不許對對任何人說」
亞紀打開西洋風格的外開窗,向外看去。
「相同?」
「沒什麼」
「……圭子她會不會有事啊」
「這裏發生了什麼,那個人上哪兒去了……尋找這方面的線索不就是我們的工作」
「嗯……說的也對」
稜子點點頭。
亞紀再次開始搜索房間。
稜子也立刻加入其中,一邊小心注意不被地上的水弄溼,一邊尋找關於圭子的線索。
搜索開始沒過多久,亞紀便在房間之中發現了一件似曾相識的東西。
「……啊」
那東西在圭子的桌子下面,就像是被推進去的一樣。
那是她曾經見過的運動包,是圭子在學校裏帶着的包。
在亞紀他們看來,這是圭子最後拿在手裏的東西。裏面說不定有什麼東西能夠成爲線索。
「………………」
亞紀把包從桌子下面拉了出來。
包吸飽了水。
就算地板現在泡在水裏,這包打溼的情況看上去也不太自然。當打開拉鍊,看到裏面的東西時,亞紀的那種印象變得更爲強烈。
裏面的課本一團糟。
乍一看簡直就像包裏塞了一堆垃圾。
那些筆記本和課本都吸飽了水,紙張破損也毫不在意,粗魯地塞在裏面,看上去就像一度倒進水裏,然後又粗暴地了塞回去。
筆記本以打開的狀態塞在包裏,紙張相互糾纏在一起,亞紀正準備把筆記本拿出來,結果紙一下子就破了。
即便如此,亞紀還是儘可能小心謹慎地將這些已經形同垃圾的課本之類的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本似乎用白色的某種皮革裝訂的冊子。當亞紀把它翻過來看到封面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
打溼的紙屑在地板上漸漸堆起來。亞紀在裏面發現了一個似乎裝了書的信封,不是特別在意,開始檢查信封裏的東西。
稜子的聲音以沙啞的腔調對亞紀這樣說道。
亞紀呢喃起來,然後正當她下意識準備轉向稜子的時候————這一刻,冰冷的東西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上面寫着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標題。
「………………!」
摩津方這樣說着,笑了起來。然後他將臉湊近亞紀————開始朝耳邊輕聲細述無法判別語種的咒文。
「接下來,讓我們開始吧……」
裏面是一本冊子,雖然有些潮溼但沒有泡在水裏。
「這就是我的「宣戰聲明」」
亞紀大喫一驚,停止了動作,耳中只聽到菖蒲從身後「噫……」地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亞紀倒吸一口涼氣,總算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與此同時,亞紀的皮膚感覺到,擁有着可謂壓倒性意志的人類本身所化作的氣息。
「現在你的無法從我的術中逃脫。那邊的『神隱』小姑娘的「感知」就算能夠派上用場,但這種情況下沒有意志決定者,所以是「無力」的」
「————《三取奈良梨考》……!」
「……「緊張」在對抗對方的術時乃是最大禁忌」
稜子……不對,摩津方含笑的聲音,高昂地,如同吟詩一般從
吟唱咒文之人
口中,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