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彷彿夜的精靈
《我被綁架到貴族女校當「庶民樣本」》 · 七月隆文 · 2820 字
「惠理。」
她像是不知該何去何從似的,佇立在與會場有段距離的庭園中。
黑夜中,雙手捧着蛋糕站在那兒的惠理,模糊的輪廓浮現在昏暗的蠟燭火光下——彷彿以前在國語課本里讀過的小丑,散發着一股悲傷而超現實的感覺。
「你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樣?」
惠理沒有回答。
我又走近她一些。我踏着碎石子,慢慢地繞到她的面前。
她低着頭,彷彿根本不想和我四目相接。
——啊,就是這樣。
過去的惠理的模樣,和現在的惠理重疊在一起。
記得當時我問了她:
「你爲什麼要把蛋糕拿走啊?」
惠理默不作聲,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內心似乎逐漸湧上某種情感。
她把蛋糕遞向我。
「喫掉。」
「……咦?」
「把它喫掉,神樂坂同學。現在,就在這裏。」
惠理面無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一樣,緊盯着我。她的眼神中帶有某種脆弱的堅定。
和那時候一樣。
我的回憶清楚地湧現。
當時的我因爲臣服於惠理的魄力,什麼都沒說就把蛋糕給喫掉了。
面對嚎啕大哭的惠理,知道真相的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當時沒喫完,但這次我就喫光了。
原來那個時候被惠理看見了啊。
我搔搔頭。
那時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真是一段奇妙的回憶。
「………對不起。」
把蠟燭吹熄。
「…………」
因爲我想知道當時的真相。
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很壞心,但我還是故意利用自己年紀比較大的優勢,試圖動搖她的心。
「……抱歉。我不知道。我嚇了一跳。」
得知這個嶄新的事實後——我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着用手抓起蛋糕喫。
現在手上沒有飲料,這個蛋糕又比當時那個還要大。
「……可是。」
「……現在沒有。」
惠理沒有回答。
惠理的哭聲在寒冷的夜裏傳至遠方。
惠理驚訝得停止了哭泣,瞠目結舌地看着我不停用手抓蛋糕、塞進嘴裏。
她接着說:
我——
「我從好久好久以前就想告訴你了。我本來想在情人節那天告訴你的,可是鈴原同學已經先送你巧克力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過了幾秒,我才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
「…………」
聽見我說出這句話時,惠理的眼睛變得溼潤;她那清澈的表情也瞬間變得成熟。我雖然有點驚訝,不過還是說:
「那……你喜歡我嗎?」
她對我表白了。
可是我還是努力嚥下了。我的手被奶油沾得黏呼呼的。嘴巴也是。
惠理手上的蛋糕往一旁傾斜,快要滑下來了。
「爲什麼?」
「我老是給你添麻煩。」
「所以之前有囉?」
「爲什麼?」
「我……」
我點點頭。
惠理搖搖頭,像是在說:怎麼可能。
她的語氣改變了當場的氣氛——不……她那意有所指的語氣,讓我察覺了「覺得氣氛沒變的只有我,其實氣氛早就改變了」這個事實。
「大家喫了以後,就沒有了。大家送你的禮物都會留下來,只有我的蛋糕不見了……那明明是禮物……明明是我送給神樂坂同學的禮物——是人家努力做出來的……」
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了一個人,但是——
她的聲調改變了。
「我怎麼可能討厭你。」
「可是我喜歡你唷。」
「……你、你沒事吧?」
我把蛋糕從惠理手中搶過來。
我冷靜地重複一次之後,便保持沉默。
「嗯,謝啦。」
我用草莓的酸味來中和海綿蛋糕和鮮奶油的甜味,憑着發育期旺盛的食慾,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她壓低聲音說。
惠理哽咽地說:
她的一雙大眼變得溼潤。
惠理像是害怕似地顫抖了一下。
吞嚥。
「是真的喜歡。我是真的………喜歡神樂坂同學。」
超有事的,我現在好想吐喔。
「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
「那個蛋糕做得那麼好,大家喫不到一定會覺得很遺憾吧。」
「蛋糕不是本來就該大家一起喫嗎?」
所以,我……
她敏銳地抓到了我的語病。
惠理搖搖頭,那動作彷彿不停摩轉的石臼。
結果我做出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行動。
除了恍然大悟之外,我同時也很訝異——她竟然重視我到這種地步,使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心情複雜到連我自己都想吐槽自己。
她漲紅着臉,五官皺成一團。這是孩子特有的哭相。
「喜歡喔,該怎麼說呢……」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對她坦白。
「不是那樣。」
彷彿夜的精靈。
我決定誠實地回答。
喫光了。
我們謊稱蛋糕掉在半路上,而惠理也說明自己爲什麼突然跑走:「一想到我好不容易做好的蛋糕就要被切開,我就好難過。」
這麼問道。
現在已經是高中生的我———
「…………因爲是禮物嘛。」
我直視着她說:
我不懂。
惠理隔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抬起頭來。
「因爲這是我特別做給神樂坂同學的禮物嘛。」
惠理擔心地問道。
其實只是因爲我太笨拙罷了。
後來,我們在公園的水龍頭清洗沾滿了奶油而黏呼呼的手和臉,剩下的蛋糕只好丟進垃圾桶,接着我們便回家了。
「你在說什麼啊。」
嗚哇啊啊啊啊。
惠理堅定地直視着我。
緊抿着嘴脣,眼淚落了下來。
「……謝謝、你的招待。」
我轉過身。
「惠理?」
我有點害臊。
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又甜又滑的蛋糕塞滿我的嘴巴和喉嚨,讓我覺得自己活像一條阻塞的排水管。
「好啦,那我們回去吧。大家都在擔心呢。」
我奮力地喫了三分之一左右。
可是惠理卻還是站着不動。
面對小時候的惠理的表白,我應該怎麼回應她呢?
反正她只是暫時喪失記憶,又是個小孩,是不是隻要巧妙地轉移話題,或是說「我也喜歡你唷」,讓她開心就好了呢?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所以我很重視你。」
「其實你很討厭這樣的我吧?」
小孩子就是喜歡二選一耶——我心想。
惠理注視着我,夜晚的漆黑與靜謐覆在她的肩上,讓她看起來與以往截然不同。
於是惠理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
…………好撐。
「纔沒那種事。」
惠理不發一語,頭低得更低了。
雖然我喫到一半就喫不下了,不過中間惠理也有幫忙,最後喫掉了七成。
「是愛佳。」
惠理瞪大了眼睛。
我微微地苦笑着說:
「小四的時候啊,我有一次在某個宴會上遇見她,於是就對她一見鍾情了。」
事實就是如此。
「我一直忘記這件事,直到最近纔想起來。」
沒錯。
我想起來的「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愛佳」的事情,就是這件事。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我聞到潮溼的花草味道。
「……現在也喜歡她?」
「我不知道。因爲這件事,我確實會特別意識到她,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
一旦說出了真心話,就停不下來了。
「……那——」
惠理像是慎重地思考過後纔給予評論。
「你現在沒有特別喜歡的人囉?」
「嗯,應該吧。」
「『應該』是什麼意思?」
「沒有。我沒有喜歡的人。」
我一瞬間感到恐懼。
會場的門敞開,好幾個人從會場出來。
我的手臂承受着她的體重。
「她們是因爲擔心我們纔來的。」
她暈倒了。
我立刻撐住了她。
她的嘴角綻放出淺淺的微笑。
就在這時。
惠理的身體——倒了下來。
「!惠理!?」
惠理點點頭。
我們跨出了步伐。
惠理也望向同一個方向。
「我們回去吧。」
「要向大家道歉唷。」
「那你喜歡的,也有可能是惠理囉?」
就在這時,我的眼角瞥見一絲亮光。
從我的位置雖然看不清楚,但我直覺那應該是庶民社的成員們吧。
「嗯。」
惠理輕聲喃喃: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