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话

奥菲莉亚和我曾经是侯爵家的坏孩子。偷喝葡萄酒或是香槟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要是阻止奥菲莉亚，她还会闯更大的祸。

我要是不让她喝，她迟早会找到办法喝到，还不如我在旁边看着她喝一杯就好。

说实话，换做我是奥菲莉亚，我也会觉得很不公平。

既然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就应该尽情地去做妳想做的一切，吃想吃的东西。她这么扭曲的性格真的不是白来的。

一想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脑袋里也还是想着奥菲莉亚，我有一瞬间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烦。

难道我的人生中除了她，就没有剩下的其他事物了吗？我本身就是个空壳吗？

我有资格讨厌艾洛迪吗？

「知道了。但是不要离开这里。」

「除非有一群八卦鬣狗冲进来，否则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会尽快回来。」

卡西欧再次向我承诺之后就消失了。

我把腰靠在椅子上大吐了一口气。墙上的镜子映出我现在的样子。

其看起来比想像的要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来就是朴素的设计，即使刚刚这样勉强从人群中脱身，礼服的状态还是不错的。

头发在刚刚的混乱中变得有些凌乱，但仅此而已。

只是左脸颊明显红了。也有点肿胀。我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舔脸颊内侧，没尝到血味。

如果能把右脸颊染得更红一点，会不会就看不出来了？一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突然房门口传来了动静。

是谁？

至少，希望不要是带着恶意刺向这边的人。

我抬起头，很想叹气。

所以我不想再见到她了。看到她不可避免地会让想起我对奥菲莉亚的自卑感。

她的銀发开始渐渐变成灰白。墨绿色的眼睛微微颤动。

「我不是奥菲利亚。」

「……」

「就像我没有理由埋怨侯爵夫人一样。」

「嗯，啊？」

她的眼中，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些微的恐惧。

作为一个孩子，我一次都没有哭过，因为我不想输给经常欺负我的奥菲莉亚，但那一天，我第一次爬到她的床上哭了。

「见过温德罗斯侯爵夫人。」

非要说的话，她是一个好人。

我宁愿夫人是个傲慢自私的人。

追究这个有什么用？那孩子死了 那个被大家疼爱，留在大家记忆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侯爵夫人说过不要误会。」

温德罗斯侯爵是国内为数不多的上位贵族之一。如果奥菲莉亚没有生病，像我这样的身份，根本连她的脚都碰不到。

「啊，艾米莉亚。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对待她而觉得尴尬。

「这不是什么坏事。在我看来艾洛迪小姐和奥菲莉亚小姐非常相似。您一定觉得很孤独很寂寞，她会成为夫人的好朋友。」

我都已经故意选了最外围，最没有人进出的休息室。

但除了我对侯爵夫人感到不舒服之外，她还是奥菲莉亚的母亲。她是侯爵家的女主人，一起抚养我和奥菲莉亚将近十年。

「艾米莉亚…… 」

要是能完完全全地怨恨侯爵夫人就好了。

一定很害怕吧。害怕有天奥菲莉亚死去，那个位置被我占据吧。

「您看起来很健康，真是万幸。」

「艾米莉亚，我，我……」

「我知道。但我当时是个孩子，奥菲莉亚也是个孩子。我并不是想要抱怨什么才这样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又黏又腥的味道。我慢慢地开口。

「艾洛迪小姐应该和我很不一样吧。」

会让我想起她对我会比她的女儿还活的久的想法，尽管我寒酸的根本比不上她的女儿。

「啊，我的天啊…艾米…莉亚？是妳吗？」

一个为奥菲莉亚买来的孩子，却是比奥菲莉亚更健康、更长寿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转过身来，就看到脸红到好像快哭出来的侯爵夫人。

「啊，艾米莉亚，那时候我…！」

是刚刚满脸僵硬望着那场骚动的人。本来希望我看错了。

女人憔悴的眼睛飞快地张大。

是啊，如果问她是坏人还是好人，她绝对是好人。

「她说话的方式很客气。她会用心去倾听病死的亲生女儿的故事。会在身边抚慰侯爵夫人的空虚。不错吧？就连奥菲莉亚也没有这样对待过夫人。」

曾用各种恶毒的话，像是被钱买来的孩子，穷光蛋，打击我、骂我的奥菲莉亚，那天什么也没说。

我还记得奥菲莉亚那双说着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她的眼睛。

得不到真心对待的委屈。

我沉默了。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简单地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该有多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嗯？这段时间妳都在哪里？脸是怎么了？如果想要在社交界出道的话，我可以…… 」

我知道她对我感到不舒服。我知道她曾告诉奥菲莉亚她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的对待我，却在自责不应该对一个还是孩子的我表现出如此反感。

我还记得我父母那双把我当物品一样使用的冷漠眼睛。

哪怕我还只是个孩子，也不想被人怜悯，我从不要求别人同情我，即便是到了谁都会同情我的悲惨地步。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崩溃的悲惨样子。

「虽然奥菲莉亚很疼妳，我们在奥菲莉亚面前也表现出很疼妳，但侯爵家的一切都是属于奥菲利亚的，我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妳别误会。妳母亲是为钱出卖孩子的庸俗下层贵族，而奥菲莉亚则是正统侯爵家的血脉。妳们俩从血统上就不同，不要自作多情。」

侯爵夫人起初不知所措。

「不要试图要我原谅妳找了一个替代品。我能理解侯爵夫人和能容忍的是不一样的。我不是侯爵夫人的女儿。原谅是只有奥菲莉亚才能做的选择。如果是她，不，我觉得她根本不会在意。」

「这段时间怎么都没有消息…… 」

「我理解侯爵夫人想把艾洛迪小姐收做养女，想贴近依靠她的心情。真心地。」

反正奥菲莉亚已经死了，那个用钱买来的女孩也没办法对这样高贵的夫人做什么。

一位美丽的中年妇女，似乎可以知道奥菲莉亚的美遗传自谁。

「哦…怎么会。我还以为妳也死了，怎么会…… 」

妳怎么敢用别人代替他？难道只要脸长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吗？

我还记得侯爵夫妇把我当成买来的商品的眼睛。

这时机就像鬼一样。一抬头眼底映出的是一个出我意料之外的人。

看着这样的我，不难理解她当时的感受。

将一头混合著灰白的銀发盘起，满脸焦躁地望着这边的贵妇人。

「侯爵夫人没有理由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她只是用被子盖住我，不让女仆看到我。那孩子也知道。

感觉身体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埋藏在最深处的感情就像打开了盖子，就这样涌出喉咙。

侯爵夫人像被逼到悬崖边的人，一脸绝望地抓住我的袖子。

如果我理解不了她的心情和感受就好了。要是我能一直站在受害者的位置就好了 …… .

即使我记得前世，大概知道今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但是实际经历一次才知道有什么想法。

「……」

她细瘦的手腕露出青筋。在修整过的美丽指甲和戒指之间，唯独瘦削的手腕引起了我的注意。

「……」

即便从小像亲姐妹一样长大，但是终归是一个连血缘关系都很牵强的外人。

「侯爵夫人，就算您将艾洛迪小姐收为养女，照顾她，我也不会指责您。我能够理解。」

我能理解她没办法把我当真正的女儿。

「……」

「我、我告诉过妳，你可以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我。」

「艾米莉亚。」

那是颤抖的声音。

「怎么过来休息室了，这样与您同行的小姐应该很孤单…… 」

侯爵夫人自己说完话后，也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露出焦虑的表情，但是并没有退缩，而是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

听到我的话，侯爵夫人睁大了眼睛。面对微微颤抖的瞳孔，我一派轻松的说着。

无论是再炽热的爱情，再苦涩的伤口，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抚平。

从那天起，我便礼貌地称呼侯爵夫人为『夫人』。鞠躬行礼，不忘敬语。

过去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侯爵夫人称呼为母亲时，她的眼睛完全袒露了她的感情。

直到过了几年，她才说可以更亲近的跟她说话，但是我当下拒绝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

她看起来一脸悲痛，好像马上就会晕过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