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夢 18

男子腳步沉重地朝這邊走來。雷爾帝斯反射性地想要擋在他前面，艾米莉亞用眼神制止了他。

卡西歐渾身是血。遠遠觀察時，艾洛迪看起來很乾淨，所以，這些血或許是別人的吧。總是打理得一塵不染的男人，用手背擦拭着沾滿血跡的臉頰。

「妳不是說喜歡過我嗎？」

奇怪的是，這句話聽起來有幾分哀求的意味。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低聲下氣過的男人，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灰色的眼眸，像凝固的灰燼般毫無生氣。只有勉強上揚的嘴角，讓人勉強猜測到男人正在假裝微笑。

「明知道是欺騙還是會心動，明知道是嘲弄還是會感到快樂，明知道是傲慢還是會等待你的選擇。」

艾米莉亞曾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從男人口中吐出。

「是，沒錯。如果對妳而言，我就是欺騙、嘲弄和傲慢……」

一根手指靠近，輕觸艾米莉亞的嘴脣和下巴。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從喉結滑過，直到頸動脈的正上方。

咚、咚，指尖停留在脈搏跳動的地方。

「妳，願不願意再被我欺騙一次？」

「……」

「妳甚至不曾給我機會。」

「……」

「『這種事物』竟然存在於世上。妳那邊世界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明知道……」

呼吸在眼前交織。艾米莉亞從未想過，能在卡西歐眼中看到這種神情。那是因爲不甘、委屈，以及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手的某些情感所交織而成的眼神。

如果一開始就不知道，或許會更好。不，即便如此，也無法回到知道之前了，就像一顆明知有毒卻依然想咬一口的毒蘋果。一顆混雜着毒藥和蜂蜜的蘋果，明知道未來會如何，卻還是想咬下去。嘴脣碰觸了。

彷彿永恆般的瞬間過去了。喀嚓一聲，聽到了聲音。聞到了血腥味。卡西歐舔舐着自己被咬破的嘴脣，後退了一步。

踉蹌、搖晃的腳步之後，是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卡西歐碎屍萬段的雷爾帝斯。

艾米莉亞笑了。就像將咬了善惡果的罪人逐出伊甸園的神之使者。既然已經知曉，就無法拒絕。然而，既然親手打破了樂園的邊界，剩下的就只有承擔後果。如果不知道，或許就這麼平靜地活下去。

「艾米莉亞的主人是艾米莉亞自己。」

花瓣從洞中湧出。一朵、兩朵，漂浮在空中，隨後，下起了花雨。那是熟悉的花朵。是獻給奧菲莉亞棺材的花朵。紫羅蘭、玫瑰和櫻花混雜在一起，四處飛舞。在祭壇之外，還開着不應在這個季節盛開的迎春花和瑞香。這麼說來，洞的形狀就像一個棺材。雖然看不到盡頭。

雷爾帝斯·霍普的表情很平靜。

這一切都像仲夏夜之夢。

雷爾帝斯坦白地說道。

卡西歐的表情扭曲了。彷彿聽到了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話。

已經結束的過往碎片。

「從一開始……妳不是就已經斷絕我的念頭了嗎？說妳要回去，說有等待妳的人。可是雷爾帝斯，妳卻讓那個男人留在身邊……。」

「比起坦率地問我、向我告白、懇求我留在這個世界，你選擇了一個更容易結束的方式。就像你認爲自己不可能贏的棋局，乾脆宣佈無效。」

有很多話可以說。有回去的地方。有必須完成的事情。有必須傳達的話語。但是，比起這些……。

「即使知道我可能會永遠消失，再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他還是願意幫助我。」

雷爾帝斯握住了她的手。他表情平靜，但指尖卻微微顫抖着。

他咬緊牙關，艱難地笑了笑。

「可能會死！」

是對他不珍惜生命本身的懲罰。

「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你現在才說這種話，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艾米莉亞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艾米莉亞慢慢地朝祭壇走去。

或許，艾米莉亞的存在，是世界對卡西歐降下的懲罰。是對他輕視世界的懲罰。是對他隨意擺佈、試圖摧毀世界的懲罰。是對他嘲笑、踐踏他人珍視之物的懲罰。

「那種東西不過是可笑的自我滿足。沒錯，那個世界的雷爾帝斯·霍普，因爲你們是相愛的關係，所以他是在尋求替代品嗎？」

轟隆、轟隆隆隆……。

艾米莉亞慢慢地，跳進了那個洞裏。沒有絲毫猶豫。

「如果她經過思考後，走上能讓自己幸福的道路，而有人卻要扭曲她的意志，用威脅來囚禁她，你認爲那是愛嗎？」

似乎從某處傳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

「即使愛上了某個人，你終究還是你啊。」

「去吧。」

比起爲了喜歡的人獻出世界，他更傾向於爲了喜歡的人犧牲世界。艾米莉亞不是那種能在毀滅的世界之上微笑的人。

轟隆、轟隆隆隆。大地更加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那種東西，就是愛嗎？」

轟隆隆。大地搖晃了起來。

「因爲你是勝利者，反正未來的你會成爲她的主人，所以你才能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歡迎回來。]

「我似乎一直在等待着連存在都不知道的妳。我感覺原本那個世界的艾米莉亞，是將『妳』帶到我身邊的存在，所以我纔對她有虧欠感。

卡西歐喊道，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又彷彿無法想像那種事情發生。

「比起威脅我說要毀滅世界，不讓我離開的你，他難道不是更健全嗎？」

『或許，真的有可能。』

「艾米莉亞。」

這個世界的奧菲莉亞，或許只是希望有一個能成爲自己朋友的存在吧？『艾米莉亞·克萊』透過不信者將自己的存在賣給了女神，透過這種方式，自己的靈魂寄宿在前世這個身體裏，最終串聯起這個故事的結局……。

艾米莉亞眨了眨眼。就連原本世界的卡西歐，似乎都很少這樣直接說出『愛』這個字眼……。

「就算你想要掀翻棋盤又如何？我太珍惜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無法用那種方式活下去。」

艾米莉亞觀察着祭壇。艾洛迪仍然躺在那裏，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艾洛迪的血似乎的確流到了祭壇上。

「那就是愛嗎？」

「對不起。」

現在，即使妳不屬於我，也沒關係。只要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候，妳會向我伸出手，選擇我，我就能明白我活着的意義。」

這個世界的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更加……直率。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閃爍着兇狠光芒的眼睛，朝雷爾帝斯射去。

黑色的東西從祭壇地下湧出，吞噬了一切，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洞。

就像糖果屋裏的螞蟻、蝴蝶和棉花糖。

「雷爾帝斯爵士明知道我要回去，還是願意幫助我。」

「我從剛剛就不明白你生氣的理由。」

番外2 另一個世界（完）

卡西歐咬破了自己的嘴脣。鮮紅的血絲不斷流下。

「有人跟我說，無論對誰，甚至對你，都不要認輸。」

是百合花不再是百合花前的故事。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的敗筆在於，他太害怕失敗了。因爲害怕失去太多，所以總是畏首畏尾。他所做的並不是爲了追求最好的結果，而只是爲了阻止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我不瞭解妳。沒錯，我憐憫原本的艾米莉亞。我感覺欠了她什麼。但是，看到現在的妳，我就明白了。」

這個世界的奧菲莉亞，其實只是因爲寂寞，所以纔想知道能成爲自己『朋友』的存在，纔會參與這件事吧？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