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 20

她一反常态地失了神，只能眨着眼睛，情况继续不断发展。

「我会跟艾米莉亚一起在社交界亮相，但不会参加社交舞会。我不需要舞伴。」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孩子?! 」

听到『会在社交界出道』这句话时，侯爵夫人脸上露出了真挚的喜悦。奥菲莉亚恢复健康，甚至要宣布成为继承人，或许真的可以盛装打扮，正式在社交界出道！

然而，面对像奥菲莉亚这样敏感，仿佛伸出手就会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人，即使是侯爵夫人，也无法说出『既然妳恢复健康了，要不要在社交界亮相呢？』这样的话，只能放在心里。

在这种情况下，奥菲莉亚竟然说要进入社交界，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当然，接下来的话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不仅惊世骇俗，甚至简直是在她心里放火……

「要举行亮相舞会，却不参加社交舞会?! 不需要舞伴?! 如果不做这两件事，就不算是亮相舞会了啊！」

侯爵夫人太过惊讶，用尖锐的声音反驳道。当然，侯爵夫人说的是对的。正式决定出道的条件包括舞会、舞伴和陪护人这三项。

亲近的家族之间轻松交流，像茶会一样的聚会，并不算作正式出道。所以奥菲莉亚的话，就像是在硬拗说没有红豆的面包是红豆面包一样。

简直是胡说八道。

「穿上漂亮的衣服，说我亮相了，那就是亮相过了。而且……」

奥菲莉亚嗤之以鼻。

「就算没有舞伴，也没有人敢无视我。」

她那双幽深的绿色眼睛闪闪发光。以前的奥菲莉亚也很美丽，但恢复健康、变得自信满满的奥菲莉亚，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以前在奥菲莉亚面前瑟瑟发抖地告白的那些蠢货，如果现在看到她，肯定会僵在奥菲莉亚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艾米莉亚用欣慰的表情看着这样的奥菲莉亚——但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该欣慰的时候——说道：

「没错，没有人配得上奥菲莉亚。」

这么漂亮、帅气、美丽，总之……现在又很健康的奥菲莉亚！没有舞伴出道又怎么样！反正站在奥菲莉亚面前，大家都像小杂鱼一样！

「所以，如果有人因为奥菲莉亚没有舞伴就无视她，我们也无视他们就好了。」

艾米莉亚原本不是这么莽撞的性格。在非常小的时候，也就是两人关系好到互相揭短、大打出手的时期之后。艾米莉亚渐渐变得安静。而且转变成了阻止奥菲莉亚惹麻烦的性格。毕竟，她一直很担心奥菲莉亚的健康。

即使奥菲莉亚说不需要朋友，也不应该强行给她安排。如果强行把艾米莉亚带来，倒不如真的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

老实说，宅邸里的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奥菲莉亚会宣布成为继承人。就算她恢复了健康，那么侯爵家的继承人之位仍然会交给雷尔帝斯。奥菲莉亚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去风景优美的地方旅行，悠闲自在地生活。

奥菲莉亚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

那个有问题的『她』眨了眨眼睛，说道：

「老实说，如果只交给父亲或雷尔帝斯哥哥，充其量也只能维持现状，然后被时代淘汰，慢慢地衰落。」

奥菲莉亚无论面对谁，都不是容易屈服的性格，所以极其冷静地判断，她并不适合作为家族的继承人。

艾米莉亚是说……奥菲莉亚亲自挑选漂亮的礼服、打扮自己，还想到充满其他人的舞会场地，光是想到这些就让她感动不已。

「就是这样。妳明明装作不在意，但如果被抛弃的小猫靠近，想和妳亲近，妳明明会说因为负不起责任，所以不能碰牠，然后偷偷地把水和食物装满，再逃走，对吧，妳！」

但是！现在！既然她恢复健康了，那就没关系了！让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吧！

所以，即使提出了『无视那些无视奥菲莉亚的家伙』的意见，她也和平时一样面不改色。

侯爵知道侯爵夫人的体弱多病。也知道奥菲莉亚那不像人类的傲慢。知道自己的孩子即将死去的父母们，无论如何，多少都有些精神失常。

贵族们傲慢而封闭。他们会容忍从亮相舞会开始就无视规则的人吗？他们不会处处阻挠，用不顺眼的目光看着她吗？

「……奥菲莉亚。」

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等待着对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感情，做出最后判决的那一天。然而，或许，真的或许奥菲莉亚能够活下去……她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情活到现在，但现在不需要这样了。

所以侯爵决定欣然接受后悔。比起献给死者坟墓的数百朵鲜花，不如将如同赌博一般的牌，交给说要为未来而活的人。

原本注定终生高洁地活着，然后高洁地死去的少女，噗嗤一笑。

「所以，交给我吧。父亲。」

「我相信妳。」

侯爵看着一如既往地平静地坐着的雷尔帝斯，以及在他身边，处于『反正奥菲莉亚说的都是对的』状态的艾米莉亚，还有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奥菲莉亚的侯爵夫人，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

「因为妳生病了，不能把动物带到宅邸里，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突然被提到名字，艾米莉亚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会提到她的名字？

那种恐惧从根本上消失了。因此，艾米莉亚即使冷静地坐着，也维持着至今因喜悦而有点疯狂的状态。

从来没有用过敬语的少女，说出了这句话，侯爵也顾不上体面，张大了嘴巴。

「总之，父亲？ 大贵族能够左右这个国家政治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如果想融入人类社会，长长久久地幸福生活，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好吧。即使再怎么讨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是吧……。」

更何况如果相信奥菲莉亚能够活下来。如果真的要真心相信『妳不会死的，没关系』之类的话，当初甚至不应该把雷尔帝斯带回来……

「如果她看到那种情况，肯定会很伤心。」

侯爵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的孩子们……原本是这么……像失控的马车一样横冲直撞吗？奥菲莉亚的性格虽然有点强势。但剩下的两人不是都很安静、寡言、成熟吗？

侯爵其实已经放弃了很多对家族名声的欲望。眼下连独生女是死是活都成问题，哪里还顾得上权力？

「那个，奥菲莉亚，只要妳活着，这个国家腐烂与否都与我无关……？」

更何况是侯爵夫人？ 如果理性地判断，应该把奥菲莉亚送到偏远的乡村疗养，让她自由地生活到死去，这才是正确的。因为那是她所希望的。

侯爵原本以为雷尔帝斯会阻止这两个横冲直撞的莉亚，他睁大了眼睛。一直以来在家里默默承担所有粗活的长子雷尔帝斯，现在在说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女儿不是凡人。原本像不适合社会、不适合世界、不适合这座宅邸的灵魂一样，逐渐枯萎而死的女儿，在与艾米莉亚相遇的某一天之后，一点点地恢复了生机，最终完全活了过来。然后终于表达了要作为『人』活下去的意愿。

「是……这样吗……？」

餐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面对着仿佛马上就要昏倒的侯爵夫人，以及流着冷汗沉默不语的侯爵，雷尔帝斯开口说道。

「这个国家腐烂了。它崩溃也好，被修好也罢，都与我无关。老实说，我只想好好地整理财产，然后去国外，到风景优美的地方游玩。」

「不是的，艾米莉亚。妳非常善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比起与世隔绝的社交界的评价或舆论，奥菲莉亚和艾米莉亚的想法更重要。如果有人不满意，我会用剑让他们闭嘴。」

「……总之就是这样。」

如果能偷来哪怕是那个蠢货紧抓着黄金不放的手段的一半就好了……奥菲莉亚自言自语道，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尽管如此，如果妳要成为我的继承人，我明白了。」

「随便从哪里领养一个养子，或者看看艾米莉亚的情况……」

原本紧紧抓住艾米莉亚内心的不安感，是害怕自己过于贪恋奥菲莉亚的那份，变得丑陋、走向毁灭，最终自己的命运会以那种方式被决定。

只不过，至今为止，大家都在赞美奥菲莉亚的所有行为，那是因为对『即将死去』的病弱之人的宽容。

「……我不是值得妳骄傲的父亲。」

「妳有好好体会到妳所说的话的重量吗？家族外的人会如何看待一个不结婚、无视既有规则，还声称要成为大贵族家族家主的继承人……」

「我知道。反正我既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嗯。」

「我能做到。父亲。」

想？所有人都注视着奥菲莉亚。

「……那继承人怎么办？」

艾米莉亚歪着头。

老实说，侯爵有点担心温德罗斯侯爵家的未来。不，如果当事人同意，将继承人的位置让给恢复健康的奥菲莉亚，嗯，好吧。这倒也不是坏事。虽然是几乎没有先例的事情，但只要和王室好好协调，还是有可能的。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方法，却都能够做到。

那双眼睛热烈得仿佛要将任何敌人油炸、煎烤、烧烤。

简直超越了伊莲娜侯爵夫人的刺猬心态。当然，并非不能理解艾米莉亚的心情。

「……嗯？」

一出生就被宣告活不长，带来了名义上是未婚夫，实际上却近乎养子的雷尔帝斯，还加上玩伴艾米莉亚。

「奥菲莉亚和艾米莉亚的想法并没有错。」

「嗯，只要不捡回来人就好……」

奥菲莉亚小心翼翼地看着艾米莉亚的脸色，耸了耸肩。

「……」

事先声明，这绝不是一个会亏本的选择。

在大家的视线下，奥菲莉亚叹了口气，说道：

明明可以将任何东西都交给身患绝症的独生女，唯独无法给予她自由的父亲，于是将整个未来都交到了她的手中。

只不过，历史悠久的大贵族家族，光是维持现状就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再加上，他想尽可能顺从原本就体弱多病的侯爵夫人的意愿。结果不知不觉间，事情又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