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而出的雛菊 1

1. Pushing Daisies（破土而出的雛菊）

艾米莉亞能清楚地回憶起被拋棄的那一刻，無論何時何地，都像黏在眼皮內的陰影，像烙印在靈魂上的煤煙。彷彿從一開始，整個世界都在對她耳語。

看清楚，最好別忘記。妳是個連親生父母都拋棄的沒用女孩。

就像現在這樣。

「妳知道這是多大的幸運嗎？」

當然不會不知道。

「如果我是妳，高興得都想哭了。看看那雄偉的侯爵邸。有多少人一輩子連這種宅邸的門檻都沒機會踏進去。」

會有這麼多人，爲了把自己的孩子賣到這雄偉的宅邸，還能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嗎？這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是爲了妳才犧牲的。」

真是如此嗎？溫德羅斯侯爵家獨生女的朋友，玩伴。曾挑戰這個好聽名號的人全都逃走了。

能輪到艾米莉亞的原因很簡單。因爲她勉勉強強算是個貴族，同時也是唯一一個，父母能無恥到把孩子賣掉，然後再也不回頭的人。

「妳能吧？」

做不好會怎樣？艾米莉亞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沒有退路。她的父母肯定會頭也不回地消失，就怕被要求退錢，或是要把孩子帶回去。

就算這家的小姐比傳聞中還要惡毒，有虐待、餓肚子、囚禁無家可歸的孩子的習慣，他們也不會後悔吧。

彷彿有人在心臟上撒了鹽。那種既乾燥、又鹹又苦的感情，難以溶解成眼淚，卻在嘴裏蔓延開來。

「當然。」

明白哭泣也沒人安慰的孩子，絕對不會哭。預感到絕望，又找不到逃脫的方法時，只能笑。

「我可以的。」

所以艾米莉亞明知道自己會憎恨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小姐』，還是隻能這麼回答。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

「多蘿西妳真好。聽說那位小姐像天使一樣又漂亮？」

黑色的眼珠凝視着多蘿西。

「……。」

「我沒資格生氣。可是現在，靠自己的力量賺錢過活的妳，好過我的處境吧？」

她答非所問。

我一定比那個孩子做得更好。

「真羨慕！」

但多蘿西不再羨慕那些東西了。

「我、我不知道啦。」

那是鮮明的慾望。侯爵家的寶貝，備受寵愛的少女，繼承人。只要得到她的寵愛，說不定就能從卑微的平民身分往上爬。

沾滿泥土的黑色頭髮。同樣沾滿血跡和髒污的洋裝。少女站在路邊，徒勞地撕扯着灌木叢的葉子。

對了，聽說王族有時候會把一起長大的侍女，嫁給精挑細選的好對象……。所以，她一定比那個連親生父母都拋棄的沒用小孩做得更好。

「喫的肯定也都是好喫的東西。漂亮的衣服也看很多吧！聽說侯爵家收了好幾個小孩？喂？也推薦我吧！」

多蘿西也曾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吸引，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他揮劍的側臉。但是……。

她滿臉不高興，用腳尖踢着塵土飛揚的地面。像是不想回巢穴，在外遊蕩的野狗。

「這成何體統。今天晚上雷爾帝斯少爺要來。」

但多蘿西緊閉雙脣。

每當雷爾帝斯在侯爵邸的訓練場獨自揮劍時，就有無數的女僕在一旁偷偷張望，想遞上一條毛巾、一杯水。

孩子們的本能有時比大人更敏銳。多蘿西想起了那位『雷爾帝斯少爺』。在艾米莉亞來到這座宅邸之前，朋友們問多蘿西最多的，就是關於那個『雷爾帝斯少爺』的事。

「我怎麼是小姐？我連妳都不如。」

多蘿西再怎麼說也只是奧菲莉亞的同齡女僕。侯爵家收了好幾個奧菲莉亞的玩伴，然後又換掉的事非常有名。還有最近來到侯爵家，一直陪在奧菲莉亞身邊的某少女的故事。

「艾米莉亞小姐？」

「怎麼說這樣的話？」

「……。」

「就算我被買來，放在她們如此疼愛和珍惜的奧菲莉亞身邊，就算我大吼大叫、口出惡言、甚至和她扭打成一團。」

以大嗓門出名的瑪麗安娜喊道。

他早就因爲得到約翰・休伯特，格拉米斯騎士團長的賞識，跟在他身邊當侍從接受訓練。當然，約翰・休伯特團長來到首都的時候，少爺還是會回到侯爵邸。

她應該回答：主人們不是那樣看妳的，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這之前，瑪麗安娜一直是同齡少女中最令人羨慕的對象。父親很會賺錢，也很疼愛瑪麗安娜。

「艾米莉亞小姐！」

多蘿西無視背後氣急敗壞的聲音，頭也不回地跑走了。好不容易繞過偏僻的小路，走到通往侯爵邸後門的路口時，一個熟悉的人影映入多蘿西的眼簾。

「死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錢會死，餓了會死，冷了會死，老了會死。反正人活着總有一天會死！她憑什麼那麼特別？憑什麼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我、我真的不知道。天黑前要回去，我先走了。」

多蘿西嚇了一跳。對了，剛剛，對着那些說『像天使一樣』的朋友們，多蘿西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是，事實上，奧菲莉亞・溫德羅斯看起來雖然美麗、高貴又優雅……。

在現今的王室只有一位年幼公主的情況下，血統純正、長相俊美，而且年紀輕輕就很有禮貌的少爺，對這一帶的少女們來說，簡直就像王子一樣。

嚇壞了的多蘿西，連忙阻止因爲一時衝動而抓扯自己頭髮的艾米莉亞。

「我討厭那個傢伙。」

名種小狗、鑲着珍貴蕾絲的髮帶，都捨得買給她。光憑這些，就能在同齡少女中佔據優勢。

「他們很清楚我一無所有，只能靠這點自尊來撐着。」

因此侯爵邸才接受了多蘿西。多蘿西觀察着嫉妒她的朋友們的表情。像天使一樣嗎……。

能進入高位貴族家當僕人，對平民來說是最安穩的工作之一。除非是代代都在貴族家裏工作的家族，否則很少會收小孩。但現在溫德羅斯侯爵家的獨生女和多蘿西同年紀，而且各方面都很特別。

「侯爵夫人和侯爵爲什麼不會對我生氣？」

「那我還是自己另外喫好了。」

……但偶爾會讓人覺得，她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我不是小姐。」

「明明擁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一切，卻又裝出一副根本不想要的傲慢樣子，真是太令人火大了。死算什麼？那她也殺了我啊！這樣我就更可憐了！」

「聽說這次來的那個，幾乎跟被賣來沒兩樣？」

那就像是幼獸的垂死掙扎。

多蘿西猶豫了一下。奧菲莉亞・溫德羅斯的女僕奧黛爾，介紹多蘿西來侯爵邸是出於好意。

但艾米莉亞必須察言觀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妳還是小姐啊。」

小女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緊抿的嘴脣動了動，又閉上了。在侯爵家，客觀來看，在物質上並沒有虧待艾米莉亞。雖然不能和奧菲莉亞完全一樣，但至少也儘量做到差不多。

「嗯，是很漂亮。」

艾米莉亞・克萊咬牙切齒地說道。

「喂！」

和她倔強的話語不同，黑色的眼睛黯淡了下來。多蘿西對艾米莉亞稍微有了同感。

小孩的惡意有時比什麼都尖銳。

奧黛爾曾多次告誡多蘿西。就算她們年紀相仿，就算她們親切地疼愛妳，也不可以沒大沒小。貴族們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侯爵大人很寬容，侯爵夫人也很和善，但是……。

「那是因爲，艾米莉亞小姐……總是跟奧菲莉亞小姐吵架。」

「妳們又吵架了嗎？」

多蘿西小聲嘟囔着。這是個可以用錢買到下級貴族爵位的時代，也是個沒錢的沒落貴族不如平民的時代。儘管如此，像溫德羅斯侯爵家這樣的名門貴族，還是不可能讓平民當獨生女的玩伴。

瑪麗安娜的眼中閃爍着嫉妒、猜忌和自卑。

侯爵家的遠親，被父母賣掉，無依無靠的孩子。也就是說，就算奧菲莉亞做了什麼，也不用擔心消息會傳出去的人。艾米莉亞・克萊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她斷然回答。

「妳不知道什麼？像妳這種小孩能幹什麼活，還不是因爲妳能陪在小姐身邊！」

「他們是可憐我。」

艾米莉亞的嘴脣緊緊地扭在一起。

「哼！到處搬家，靠賣小孩的錢過活的沒落貴族，跟平民有什麼兩樣？我家爸爸賺很多錢耶！我又很會讀書！」

「不可以那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