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第二試煉

「芙洛什！醒醒！」

「……」

「芙洛什！」

我搖了她好一會兒，她卻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我急得冷汗直冒，但聽到周圍其他孩子平穩的呼吸聲，我皺起眉頭，低聲自語。

「嗯……該先把學生們搬出去嗎？」

「你別動，我來搬！」

身旁的伊琳娜急忙將我按在牆邊坐下，然後開始搬運昏迷的孩子們。

「……芙洛什，跟我說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凝視了她片刻，再次將目光轉向她，壓低聲音問道。

然而，回應我的並非回答，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

「奇怪……她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我用❰勇者之力❱檢查她是否生命垂危，但並非如此。那麼，芙洛什為何會沉睡不醒？

『說來，她身上確實有些不對勁。』

由於缺乏醫學知識，我無法做出進一步判斷，只得將思緒轉向她留下的訊息。

日記最後一頁上寫滿了「記住」二字，顯然她是有意留下「半——魔神」這條線索。

可是，芙洛什究竟是如何留下這種訊息的？

『這就怪了。過去的她我不清楚，但現在的她……完全是個傻瓜，不是嗎？』

我曾一度懷疑她的一切都是在演戲，但她舉止中有太多自然的成分，讓我無法認定她在偽裝。

『況且，以我長年偽裝的經驗，不可能看不穿別人的演技。所以，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這個家族冷酷無情。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直到不久之前，他們還算是頗有正義感。

當我反覆思索時，一個與眼前狀況相似的情景忽然掠過腦海。

皇室不再為月光家提供消息封鎖與回收的支援，月光家能操控的資訊因而受限。

「愚蠢的傢伙。」

這時，已將幾名孩子送到外面的伊琳娜回到地下室，責備地看著我。

「說，是誰下的命令。」

而最大的問題是，這個狂熱的組織將為「幕後家主」的私利與權力而動員。

但幾年後，連長老們都將被幕後家主掌控，他會利用家族的暗殺者逐步實現自己的野心。

因為在目擊者出現之前，目標早已被壓倒性的實力剷除；即使事跡敗露，他們也能憑藉權勢掩蓋真相。

多年來，他們磨練技藝，將不必要的殺戮降到最低，只誅殺腐敗者或帝國的威脅。

知曉月光家真面目的人——這個千年來以暗殺為業的家族——僅限於少數貴族：侯爵家、三大公爵家以及皇室。

月光家的暗殺者只遵從「命令」，既不為了正義，也不為了使命。

不過，現階段還有「長老會」掌握部分權力，他們的目標是腐敗之人……例如像我這樣的。

『但那一切將在今天結束。』

暗殺者突然口吐鮮血，隨即倒地身亡。看來他是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藥丸。

因此，「消滅目擊者」的規則曾長期未曾動用。

儘管目前資訊不足，我只能推測到此，但我感覺自己似乎觸及了通往這個世界奧秘的線索。

我一邊散發星辰魔力，一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宅邸，忽然聽見腳邊傳來微弱的呻吟。

芙洛什肯定知道關於「魔神」的某些事。

最終，如今的月光家淪為「幕後家主」的私人武裝部隊，剩下的暗殺者不是渴望成為嗜血的高層，就是只會盲目服從「命令」的瘋子。

我踩著他的手指逼問，他發出彷彿血液沸騰般的咕嚕聲。

因此，執行任務時，他們比任何人都更加暴虐、殘忍。

「妳也受傷了，伊琳娜。」

當然，他們能封鎖消息還有其他原因，但主因恐怕是月光家「不留目擊者」的鐵則。

『我不知道備用計劃是什麼……但若真的付諸實行，必將釀成大禍。』

我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尚未救出的學生，卻發現只有暗殺小隊的隊長還躺在地上苟延殘喘。

「怎麼，還沒死透？」

「你……你到底是誰……」

我低頭看著他，用疲憊的聲音問道。

「弗雷，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嗎？」

我翻了一會兒芙洛什留下的日記，確認再無其他收穫後，站了起來。

「……自殺了嗎？」

只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只是在無意間透露出來。

瑟琳娜的直屬部下、她親自挑選的暗殺者……以及部分尚存良知的人，此刻正與她一同逃亡。

『對了……在孤兒院時，芙洛什也曾提到「魔神」。』

然而，隨著皇室腐敗，整個組織也逐漸扭曲。

就在月光家獨自苦撐之際，現任「幕後家主」掌握了實權，重啟「消滅目擊者」規則，暗殺者們從此暴走。

「……呃。」

「咳……！」

我簡短地回答，抱著芙洛什離開了地下室。

「……呼。」

到了這個地步，幾乎可以確定了。

所有懷抱理想與正義之士遭到肅清，為任務成功而努力的暗殺者也一併被剷除。

所以，只要今天交付給魔王軍的任務成功……

「他們來了！」

「芙洛什小姐！」

我一邊思考月光家的未來，一邊走出大門，孩子們便急切地朝我跑來。

「……呃。」

我趕緊將芙洛什放在地上，迅速退入煙霧中，以免暴露身份。

「喂……那個人是誰？」

「那身黑衣，不是和襲擊我們的人穿的一樣嗎？」

忽然，四周傳來竊竊私語。我將星辰魔力集中在耳邊，聽到了相當有趣的對話。

「不，他是救了我們的人。剛才我們躲在桌子底下。」

「對……我們被兩個暗殺者追趕，是他攔住他們，把我們送到出口的。」

「他在吐血……他之前明明沒有……他不要緊嗎？」

確認無人識破我的身份後，我鬆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宅邸。

「呼……嘿嘿……」

「……伊琳娜，妳還好嗎？」

「啊，我還撐得住……這種程度……」

不久，我看見伊琳娜拖著兩名孩子，步履蹣跚。我微笑著問道。

「妳沒有好好鍛鍊嗎？」

「啊，不……這……一點也不累……」

「……妳出去吧。這裡我來處理。」

說完，我嘆了口氣，開始輕輕擺動鞦韆。

「「謝謝。」」

雅蓮恩張開屏障攔住我，神情擔憂。我無可奈何，只能點頭離開宅邸。

我望著滿頭大汗、努力辯解的伊琳娜，不禁笑了出來。這時，身後有人對我說話。

我低聲自語，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忽然感覺身後有人。

我嚇了一跳，轉身想勸雅蓮恩離開，她卻異常堅決。

「不好意思，能請你告訴我們你是誰嗎？」

我正納悶她為何如此緊張，卻見鞦韆的鎖鏈上沾滿了血——看來我確實不該再逞強了。

——鏘！

「……第二試煉快到了吧。」

「不用了。這點傷……」

伊琳娜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在我身邊坐下。

「那是……因為……」

「是嗎？」

身後傳來學生的呼喊，我卻沒有停下。

「嗯……等這件事平息之後吧。」

伊琳娜連忙抓住鞦韆，語氣擔憂。

「妳怎麼來了？」

我正沉思時，伊琳娜顫聲問道。

我嚇得從鞦韆上跳了起來，只見伊琳娜表情僵硬地站在身後。我苦笑。

「克拉娜在照顧孩子們……伊索萊特在看著宅邸……她看起來很生氣。」

「謝謝你救了我們。」

「哈……」

「弗雷。」

「你的傷不要緊嗎？」

想到這裡，我踉蹌站起，拖著腳步離去。

「龫！妳嚇死我了。」

『……我哪有資格接受這種感謝。』

我沉默地望著他們，學生們卻紛紛鞠躬道謝。

無論如何，我都不值得他們感謝。說到底，會把他們捲入這場騷動，都是我的緣故。

「咳！咳！」

「……克拉娜和伊索萊特來了。」

「去治療。不治的話，你會死。」

走了許久，我來到從前和瑟琳娜一起數星星的遊樂場。我坐上鞦韆，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傷得很重，需要治療。快出去。」

「這樣啊。」

「這裡很危險，你……」

「那麼帝國騎士團也快到了。」

「別再動了。你現在硬撐太危險了。」

「……弗雷，你覺得第二試煉什麼時候會來？」

「請、請等一下！」

我在院子裡坐下，學生們便一個接一個圍攏過來。

正如雅蓮恩所說，我的傷勢不輕，但一個個搬運孩子還是辦得到的。所以……

「我會用防禦魔法，沒問題的。我也比伊琳娜強。」

「……啊。」

我故作鎮定地回答，伊琳娜的眼中卻開始動搖。

「總之，這個試煉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別再騙人了！」

我為了安撫她而擺出輕鬆的表情，伊琳娜卻突然拔高音量打斷我。

「你根本不想經歷那種事……這次甚至比以往更痛苦、更漫長……你怎麼能說沒什麼大不了！」

她說話時，雙手不停顫抖。

「那只是幻覺。不是現實，所以沒問題。」

我握住她的手，柔聲勸慰。但伊琳娜低著頭，緩緩抬起眼簾，與我四目相對。

「弗雷，我有個請求。」

「什麼？」

「讓我分擔你的痛苦。」

伊琳娜說著，緊緊抓住我的手。

「害你得承受試煉的人是我。所以……」

「伊琳娜，妳在說什麼？這不是妳的錯。」

「……弗雷。」

當我終於打斷她時，淚水從她眼中滾落。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喂，妳這是做什麼……」

無論體內有多少黑魔力，伊琳娜因魔力枯竭仍難以施展魔法。

但今天，她還是拼盡全力保護了學弟學妹們。

「弗、弗雷……我……那是……」

宅邸遭到暗殺小隊襲擊不是她的錯。

「可是！那個詛咒可是……」

「我早就知道了。妳以為我不知道嗎？」

「對，我必須向你坦白。」

「……是我對你下了12點詛咒。」

「咳咳……總之，我還活蹦亂跳，而妳承受了魔力枯竭的反噬，咱們扯平了。」

「好了，別再說了。以後不許再為這件事自責。」

她還在結巴，我卻平靜地打斷了她。伊琳娜一臉茫然。

「所以，妳要坦白的就只有這件事？」

「啊啊……」

「什、什麼意思……！？」

「可是，弗雷……」

我不斷安慰伊琳娜，這時，一隻熟悉的生物從遠方飛來。我果斷結束話題，伸出手臂。

她實在太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伊琳娜一臉困惑地望著我。

「……呃？」

「伊琳娜，妳其實——」

「嗯。但你聽了之後，可能會瞧不起我。」

還是她本來就心地善良？

「你、你知道是我下的咒……」

「噗！」

伊琳娜聲音顫抖，壓抑的情緒幾近潰堤。

伊琳娜抬起頭，滿臉淚痕，表情充滿罪惡感。

我故意微微皺眉，開了個玩笑。伊琳娜見狀，渾身顫抖。

「新生歡迎會那天，對我下咒的人就是妳。」

「呃……伊琳娜？不管妳做了什麼，從妳的立場來看，那都是不得已的吧。那時我確實死有餘辜。所以妳不必自責。」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禁回想伊琳娜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可、可是，弗雷……」

伊琳娜咬著下唇，臉色蒼白，無助地低聲說道。

「……坦白？」

我正輕拍著將臉埋在我胸口哭泣的伊琳娜的背，思索著該說些什麼，她卻突然止住哭聲，低聲說道。

「弗、弗雷？」

我不清楚，但看來我只能好好安慰她了。

「咕嗚！」

然而，她似乎想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平常就活在無數的暗殺威脅之下。妳的詛咒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是啊，致死率百分之百。但我成功破解了，而且託妳的福，我還活得好好的……啊！」

「……是嗎？」

說完，她從我懷裡掙脫，怯生生地窺探我的表情。

「老實說，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所以……才會拖到今天。」

「弗雷，我有件事要向你坦白。」

是因為我早上交代她照顧好孩子們？

我捶胸時不小心碰到傷口，痛得低呼一聲。

白貓頭鷹穩穩落在我的手上。牠歪著頭，好奇地打量我身旁的伊琳娜。

「哦，好痛！好痛！」

「讓我看看……這次又是什麼信……」

我瞥了一眼開始欺負伊琳娜的貓頭鷹，將目光轉向牠帶來的信函。

- 還活著就回個信。拜託。

「……妳一定很擔心吧。」

瑟琳娜的字跡如此潦草實在不尋常，而且連信封都沒有，更證明她有多焦慮。

「……喂，給我筆。」

「咕嗚！」

「別欺負她了，快給我筆。」

我微笑著看了一會兒信，然後抓住那只不停啄伊琳娜的貓頭鷹，從牠腳上取下筆。

- 我還活著，安全脫身了。

我在瑟琳娜的信紙背面寫下回覆，沉思片刻後，又補了一句。

- 我愛妳。

寫完，我微微一笑。接著，我將信遞給停在我頭上、正專注地盯著信看的貓頭鷹。

「咕嗚！」

貓頭鷹似乎讀懂了內容，滿意地拍了拍我的頭，銜起信飛向天際。

『系統的第二試煉已開始！』

「……！」

就在這時，一個系統視窗浮現在我眼前。

『果然，把他們全殺了是對的。』

不一會兒，咬著嘴唇的伊琳娜站起身，向後退去。

從那時起，一切開始旋轉。

隨著我不斷回溯，原本接連倒轉的畫面終於停止。

這一次，我將親眼目睹這個世界的 bad ending。

伊琳娜不甘地收回手，微微張開的嘴緩緩閉上。

接著，我也跟著站起來，開始倒退著走向遠方的宅邸。

我一邊咳血，一邊踉蹌後退，體驗著剛才咳出的血重新流回體內的詭異感受。轉眼間，我又回到了宅邸的院子。

——颯……

「沒事的，我早就說過了……反正又不是現實。這只是我們已經成功阻止的『假設』情景，一種短暫的幻象。」

「倒轉的速度變快了？」

「弗雷！我也要去！」

「這就是第二試煉的起點嗎？」

「……開始了。」

無線電再次傳來命令，我眉頭深鎖，咂了咂舌。

「……！」

從這一刻起，一切開始倒轉。

「……第二試煉好像要開始了。」

我看見學生們向我鞠躬，但還沒來得及看清更多，我又回到了地下室。

看來，我剛才寫的那封信正是觸發下一階段的開關。

當我看著昏迷的芙洛什時，剛才早已被我殺死的暗殺小隊隊長赫然出現。

- 因此，本次行動取消。並且，從現在開始，將啟動備用計劃。

- 從現在起，燒了這座宅邸。

遠飛天際的貓頭鷹飛了回來，停在我頭上，再次攻擊伊琳娜。

伊琳娜急忙大喊，朝我伸出手，彷彿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伊琳娜聞言，臉色大變。我拍拍她的肩，柔聲說道。

「弗雷？怎麼了？」

在原來的時間線中就此中斷的無線電通訊，此刻毫無阻礙地繼續傳來聲音。我神色一凜，迅速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