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話：英雄傲骨

「弗雷，你還記得嗎？」

「什麼？」

「就是這片森林的入口啊。你還記得嗎？」

我跟在克拉娜身後，來到了森林邊緣，茂盛的樹蔭敞開懷抱，彷彿在邀我深入。

我有些恍惚地盯着那個入口，輕輕點了點頭，克拉娜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嗎？我還以爲你忘了呢。」

「本來就來過這片森林，記得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粗魯地對她說道，而她立刻輕聲回答。

「但是，那是我們共同的回憶啊。」

聽到這話，我一時愣住了，克拉娜張開雙臂說道。

「這片森林裏充滿了我和你的回憶。不是嗎？」

「……誰知道呢。」

「你就說是吧。」

我試圖繼續給出冷淡的答覆，但克拉娜用懇切的眼神向我請求。

「是是是。」

於是我隨便應付了一句，克拉娜卻一下子露出笑容。

「可我們要上哪兒去找日出報春花？你應該也知道，那種花相當難找。」

「……只要仔細找找，總會找到的吧？」

對於她的回答，我有些無語地反駁。

「你在說什麼夢話……」

在上一次，我親身體驗過，所以非常清楚。

「放、放開我。快放開我。」

我催她動身，她卻慌張地反問我。

「唉。」

「再說一遍，我不保證能找到。」

我試着若無其事地向她提問，她卻嚇了一跳，向我反問。

「……啊嗚！」

「不知怎的，我覺得我知道花的位置。」

光是看着就覺得很辛苦，雙眼都已充血，卻仍堅持反抗，果然克拉娜很了不起。

（真是糟糕。）

而且最重要的是，明明喝下了烈酒，她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別人看了會以爲我在侵犯你。」

「……噢。」

「再、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直到收到花爲止。拜託了。」

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現在不僅僅是她的手，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克拉娜。」

「克拉娜！」

「呃啊！」

「……啊。」

「對、對不起……咦？」

「……嗯？」

「啊，那、那個……」

「啊啊啊、啊啊。不行……」

「什、什麼？」

既然如此，我只能使用最後的手段了……

（……這樣的話，即使強行讓她想起來也沒用。）

於是，她放棄了甩開手的念頭，用另一隻手開始抓自己的頭髮。

「快、快走，快……」

「嗯……」

最終，我把星光魔力集中到耳邊，聽到了她恐慌的喃喃自語後，嘆了口氣，心想。

「我們都長大了，不用擔心像以前那樣迷路。所以……在太陽昇起之前，我們再找找看吧。」

「啊，啊嗚……」

但一塊形狀醜陋的石頭，還是在中途把她絆倒了。

「……我不想、不想現在就……」

肌膚被樹枝擦破，腳趾被石頭磕傷，但克拉娜不管不顧地緊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奔跑。

我想着這些，叫住了克拉娜，等她回過頭來，確認她的狀態後，心中暗自嘀咕。

我握着克拉娜的手，沉浸在思考中，突然被開始奔跑的克拉娜拉着，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來。

「克拉娜，你怎麼了？」

「克、克拉娜！這是幹什麼……」

「不，一定能找到的。」

看來她給自己灌下的烈酒，也無法抑制那逐漸膨脹的痛苦。

「克拉娜？」

「爲、爲什麼你要握着我的手？」

「啊啊！」

然後她轉身，開始向前走去。

「你在磨蹭什麼，克拉娜。我們得去找花了。」

我想在克拉娜變化之前先喚起她的記憶，主動觸發懲罰，但看來她的精神力正在全力抵抗。

（……她在拼命堅持嗎？）

「因爲你在發抖。」

我靜靜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簡潔明瞭地回答後，克拉娜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不如說，她很快就要做出與自殺無異的事……喝了酒反而會無法從容應對。

「快放開！！」

她的雙瞳在抖動，嘴脣發紫，甚至全身都在不停地震顫。

克拉娜用充滿自信的眼神看着我，結束了對話。

克拉娜叫喊着，試圖甩開我的手，但我看着她的眼睛，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

「不行……拜託……不行……」

我再次向克拉娜提問，同時向她靠近，她的舌頭頓時打起了結。

「你不舒服嗎？」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幸好我和她牽着手，不然差點沒能抱住她。

要是讓她的玉體受傷，留下疤痕可不好了。

「啊……」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衝着撲在我懷裏、一臉茫然的克拉娜溫柔地笑了笑，說道。

「所以，在哪裏？」

「哎、哎？」

「你不是早就找好了嗎，日出報春花。」

聽到這話的克拉娜，無聲地把臉埋進我的胸口，舉手指向前方。

「……那邊。」

「好，走吧。」

於是，我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你、你在？」

「別動。」

抱着因爲被石頭絆倒而腳扭傷的克拉娜，我輕聲說道。

慢慢地。

「弗……雷。」

懷裏的克拉娜嗓音顫抖地呼喚我的名字，但我並沒有低頭看她。

在這種抱着她走向終點的時刻，那種舉動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

「……找到了。」

「嗚啊……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呼哈……」

「什麼？」

「……什麼？」

——一下子，將一直壓抑的感情爆發了出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手中的日出報春花開始向四周散發金色的光芒。

「你在說什……」

「我可不會讓你如意。」

「那麼現在……」

「本來想進行更深入的交流，但時間不夠了。」

「啾，啾嚕。」

聽到這話，克拉娜嚇了一跳，隨即用顫抖的聲音開始說話。

「弗雷，我有個請求。」

「不行啊啊啊啊！！！」

只有那日出報春花散發出的金色光芒，將我們裹入其中。

「嗚嗚……」

「……哈。」

——啪滋滋滋滋！！

然後，克拉娜帶着決然的表情開口，我卻在這時迅速打斷了她的話。

「啊，不行……」

「你想變成金絲雀嗎？」

克拉娜頓時被捲入了可怕的痛苦之中，她掙扎着、拼盡全力向我發出質問。

「你覺得我會讓你變成金絲雀嗎？」

「啊啊……」

「嗯？呣……」

走了很久、很久之後，我終於在裂開的岩石縫隙中找到了那朵日出報春花。

當我們的脣瓣最終分離時，脣與脣之間牽起了一條晶瑩透明的銀絲橋，隨着距離漸遠而逐漸變細，最終斷掉不見。

我對她嗤笑一聲，克拉娜開始顫抖着大喊起來。

「哎？」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走近岩石，小心翼翼地拈起花莖，生怕把它弄傷。

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沉默地仰望天空。

「……嗚啊啊啊啊啊！！！」

——沙啦啦……

「……」

（……竟然能在岩石中生長，這花和克拉娜還真相配。）

「我們和好吧，克拉娜。」

克拉娜緊握着手中的迎春花，臉上洋溢着幸福，將那朵花簪在了自己的髮絲之間。

不知不覺間，我們倒在地上，緊密地糾纏在一起，共享着彼此的體溫和體液，共享這這段時光。

但我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開始將星光魔力注入到我一直握在手中的金絲雀身上。

「好了。」

她的手臂和我的手臂，她的腿和我的腿，還有，她的舌頭和我的舌頭，都交織無間。

——啾。

算上前一週目，她也是初次嘗試這種行爲。克拉娜一時不知所措，只是用舌尖舔着我的嘴脣。

彷彿過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語，我一時面露驚慌，而克拉娜用低沉又輕柔的聲音說道。

「我愛你，弗雷。」

於是，克拉娜——

「雖然有些冒昧，但請你……唔……」

茂密的樹木遮擋了天幕，月色與星辰都被拒在上空。

就這樣，幾秒鐘的寂靜流逝過後。

克拉娜害羞地移開視線，想要補充什麼，雙脣卻被我的親吻封住，片刻後，她的舌頭開始嘗試觸碰我的嘴脣。

最終，她成功地找到了我脣間的縫隙，將舌頭送了進去。

「……請吻我。」

在這種神祕的氛圍中，我凝視着克拉娜，她向我提出了請求。

克拉娜看着這幅光景，不由得發出讚歎之聲，而我微笑着將花送到她的手中，說道。

也許是因爲注意力都在金絲雀身上，我沒聽清她在喊什麼，但她叫得那麼大聲，一定很痛苦吧。

但是，沒辦法。

克拉娜想在記憶完全恢復的瞬間把自己變成動物，以此規避懲罰。

爲了阻止她的計劃，有必要摧毀媒介——金絲雀。

「停……停下來。不要……」

「對不起，克拉娜。疼嗎？」

「不、不是的……你……」

在我手中掙扎了許久的金絲雀，最終化爲金色的塵埃，散向天空。

「你會有危險……」

話還沒說完，克拉娜就失去了意識。

「呼。」

看着她，我鬆了一口氣。

「那麼現在……」

隨後，我看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讓我很在意的灌木叢，說道。

「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沙沙。

在弗雷冷淡的話音中，茂密的灌木叢輕輕搖動了一下。

「弗雷。」

「伊琳娜。」

不久，伊琳娜從裏面走出來，平靜地叫了弗雷的名字，弗雷也是如此。

「弗雷，上次給你的卷軸還在嗎？現在試着用一下吧。」

——嘶啦！！！

看到這一幕，伊琳娜和卡妮婭頓時驚慌失措，一起奔向弗雷，而他只是微笑着說道。

「……！」

今天，在弗雷眼中，「觸發懲罰」這四個字，顯得格外親切。

——轟轟轟！！！

「以爲我沒注意到嗎？」

「……哈啊！」

（弗雷的懲罰應該由我來承受，創造這個咒語的我纔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我曾將死亡的詛咒加諸他的身上，當然要獻出一半的壽命作爲補償。）

「你們，打架了吧？」

「爲什麼要跟蹤我？」

看到這幅樣子，就連傻瓜芙洛什都能察覺出她們剛與對方幹過一架。

「撒謊。」

「……現在？」

弗雷看着她們用傳音互相瞪視、咆哮。

「少爺！！！」

弗雷說完，最後看了一眼朝自己跑來的兩位少女，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沒、沒有。」

「……爲什麼大家都這麼喜歡自我犧牲呢。」

「……我擔心你會遇到危險，畢竟祕密家主還沒抓到。」

聽到這話，伊琳娜的表情瞬間閃過一絲慌亂。

「沒用的。」

「弗，弗雷！！！」

伊琳娜在數週之前給他的卷軸，被他隨手撕碎。

「怎、怎麼會……！」

而伊琳娜也是如此。

「……瑟琳娜親自教過我魔法陣分析，我怎麼可能連這都察覺不到。」

——嘩啦啦！

（我才應該代替少爺承受懲罰，我像蚊子一樣吸取他的生命力而苟活至今，理應獻出一半的壽命作爲回報。）

【觸發懲罰！】

「孩子們。」

片刻後，卡妮婭從灌木叢後悄悄爬出來，弗雷輕笑一聲說道。

話音剛落，卡妮婭突然釋放出了黑暗魔力。

卡妮婭和伊琳娜的頭髮凌亂，臉頰和身體上都有小傷痕。

「的確，那你爲什麼要幫旁邊的卡妮婭打掩護呢？」

「哼……！」

很快，卡妮婭的黑魔法和伊琳娜的火焰撞在一起，發出爆炸聲，而弗雷靜靜地從懷裏拿出卷軸。

——嗖嗖嗖！！！

「對，馬上。」

「……您好，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