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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7万 字

一名男子走在王都的小巷里。

他彷佛背负着世上所有的悲痛,丧失了所有自信一样,走路时缩着身体,视线左右游移,看起来非常怯懦。他一直低垂着头,每跨出一步,绑在侧边中等高度、自然鬈的长马尾都随着步伐晃动。

「你还好吗?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一道温柔娇艳的声音叫住他,男人停下脚步。

这里是王都的暗巷深处,宪兵也无法轻易涉足。无法在阳光下行走的人们在此暗中活跃,好几名卖花女占据狭窄的巷道作为巢窟,等待客人上钩。

这说话的女子也是其中一人。

「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男人伫立原地,垂着头不说话,女子娇柔的手臂伸向他。

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上肩膀,男人依然纹丝不动。触碰他的先是指尖,接着是手心,然后整只手臂环住他,女人把整个身体靠了上来。浓艳的色香彷佛真的化作香气,从女人紧贴着他的肌肤上散发出来。

「我也是。」

甜美如甘露的声音悄声耳语。

男人的身体冷得让女人吓了一跳,但她不动声色地露出微笑,像恋人一样把自己的脸颊靠在男人身上。窈窕的身体裹在轻薄鲜艳的布料底下,温暖了男人冰冷的身躯。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忍耐着什么似的,带着一贯沉痛的表情低垂着脸庞。

「拜托嘛,只要今晚陪陪我就好了,也不需要你付钱。」

女人红得醒目的嘴唇,缓缓凑近男人耳边。

细声软语像孩童的悄悄话一样可爱,声音却艳得使人联想到无法抗拒的毒。

「一起忘记讨厌的事情吧?」

但凡是男人都会下意识被这诱惑的声调牢牢吸引,说出这些话语的嘴唇弯成笑弧。

以女子的身分,她本来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她出身富贵人家,成长过程中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小被双亲呵护长大。她背弃了这一切,不时像这样来到后街。

在这里,她能获得的只有一点刺激,和焦灼身心的快感。这就够了。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想要的东西她全都拥有。她歌颂人生,偶尔逼迫他人为她牺牲,视之为娱乐的一部分。

男人伸手堵住女人的嘴,力气大得能捏碎她下腭。

博客来

男人的双眼看着虚空,尽管俯视着被他按在床上的女人,眼中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他的世界里,现在除了他以外什么也没有。感觉不太对劲。

男人用足以让肩膀脱臼的力气猛地一扯,把女人拉回床上。

女人的手腕被握得吱嘎作响。

女人仰望男人,那张脸逆着光显得特别阴暗,混浊的双眼也更加幽深。

青年瞥了一眼除了脸部以外已经不成人形的遗体,脱力似地往墙上一靠,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浑身沾着别人鲜血的男人怯懦地问:

男人面无血色,垂头丧气地垂下双手。

「什、什么低调,他、他、他们都说我很烦……」

浑身是血的男人剧烈颤抖起来。

「咿!」

她主动拨开男人的头发,露出底下的耳朵,距离近得口红随时会印上男人的耳廓。

「为、为什、为什么,这里……」

一滴水珠啪答落在那只手掌上,是悲痛得整个人都支离破碎的男人眼中流下的泪水。泪水流入指缝,渗进女人赤红的嘴唇。

「不会的,你很有魅力呀。」

男人吼得彷佛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女人拼命说着否认的话。

绑在侧边的长发遮住他向着地板的脸庞,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青年身边,在刚走出门口时停下脚步。天空和他的眼眸一样阴暗,却美丽得他的眼瞳无法比拟。

「你、你别这样,最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一点都不讨厌你呀,所以……」

「所以我才叫你赶快消失。」

「你说什么?让我听听你说话呀。」

偶尔来点懦弱的男人也不赖。只要顺势赞同对方所说的话,对这种男人表示好感,他们就会轻易上钩,温柔地抱紧她,类似的男人她已经交手过好几个了。

「咿,不要、不要……!」

她眼中只有那扇房门。她猛力甩动仍然被抓着的那只手,彷佛要把手臂扯下来似的,强撑着被石块刺破的脚掌使劲想站起来,总之她拼尽了全力。

女人敦促道。男人继续蠕动嘴唇。

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瞳混浊至极,阴暗而绝望,满载着憎恨与叹息,幽深得彷佛原封不动地映照着他曾经窥视的深渊。后街本来就是这种人聚集的地方,对这位女子来说没什么好怕,这也不过是增加刺激的一种要素罢了。

「请你像恋人一样,温柔地抱我吧。」

双手被按在床单上,女人的笑意更深了。

她使尽全力推开男人的身体,趁着男人失去平衡的时候迅速起身,想从男人身边逃开。踩下床铺的裸足踩到了小石块,但女人没有余力感觉到痛。

女人锁上门,老旧的铁锁发出叽嘎声。

然而,无论女人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从男人软弱的外表无法想像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恐惧涌上她心头,那是对于异类的恐惧。直到这时女人终于察觉,刚才让她背脊发颤的不是快乐,而是恶寒。

「骗子。」

男人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

「啊……」

在感受得到吐息的距离,她轻声说出甜美的愿望。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她赌上性命全力挣扎。

她走近呆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男人,像恋人一样依偎到他身上,双手缠着他的手臂,缓缓走向床铺和他一起坐在床沿,身体贴近得不留缝隙。

手掌往上抚摸,拨开发丝,她终于见到男人的脸庞。一如男人散发的气息,他脸上的神情也悲痛万分,但五官轮廓还不差。女子艳红的嘴唇勾勒出魅惑的笑容,往低垂着头的男人靠近。

「你要有自信呀。」

忽然间,女人的一只手获得了自由。

青年也没料到,那位气质清静的冒险者要找的人居然成了这副德性。

听到这声音,蹲坐在血泊之中的男人把手中的短刀抱在胸口,浑身痉挛似地发着抖。他的身体下方是鲜血染红的床单,一具遗体被无数小刀钉在那里。

「──── ……么……」

好苦。女人茫然这么想,看着刀刃朝自己挥下。

「啊、啊,我、什、什么也、没……」

男人忽然喃喃说了些什么。

青年开口,伸手指向遗体。

女人被狠狠摔在她夜夜引诱男人、享受快感、沉浸于自我堕落的这片圣域。

彻底坏掉、扭曲面部肌肉扯开的那种笑容,使得他眼眶里的泪水看起来都漆黑混浊。女人压抑住抽动不稳的呼吸,用尽全力挣扎。

悲痛欲绝的男人脸上浮现歪曲的笑容。

「贵族小哥要过来了。」

「这、这种事,我怎么能……」

即将相碰的嘴唇停止靠近,男人的双手握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女人试着反抗,想挣开双手,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

佛克烫盗贼团毁灭之后残存的八人当中,青年是最早从阿斯塔尼亚回到王都的一位。在他斟酌着什么时候该去打声招呼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怀着不好的预感过来一看,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何时也抵达了王都。然后就到了现在。

被抓住的手腕骨头发出吱嘎声,她也张开赤红的嘴唇发出高亢的悲鸣。

听见男人悲鸣般的哭叫,女人浑身颤抖,艳红的嘴唇只能断断续续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

「硬是说什么自、自信那种不可能的话欺、欺、欺负我,明明我、最讨厌这种事了,为、为什么,说那种、优点什么的,强迫我,好过分,还说没想到、好过分,为、为什么说这种话,我、我、我不懂,好恐怖……」

「内向不就代表你很谨慎吗?是很棒的优点呀。」

「你被贵族小哥看见是最麻烦的状况。」

「一、一定是瞧不,啊哈,瞧不起我,我、我早就知道了,一定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啊哈哈,变、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为、为什么,说那种,好、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把我、太过分了……」

男人的长发搔过脸颊。接吻的时候感觉很碍事,女人心想。

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我没有瞧不起你,对不起。我爱你,你看,我这么爱你,你爱怎么抱我都可以。爸爸救我。所以放过我……

「……!」

男人的目光慌张地飘移。

「恋人、什么的……我、我才没有,那种价值……」

像引诱,也像一种催促。男人撇开的视线终于转了回来,目光颤动地看着女人。

他的视线焦急地游移,好像不知道该看哪里、该看什么才好,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站起身,脚步踉跄地退后两、三步,血红的液体从手上的小刀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斑点。

「我只有一个请求。」

女人伸出手,宠爱地触碰男人的脸颊。

女人盈满泪水的眼睛映照出钝重的银光,那是把锋利森然的短刀,反射着油灯的火光。她颤抖的肺竭尽全力发出悲鸣,声音到了喉头就支离破碎,只断续漏出不成声的惨叫。

「嗯,是呀。」

青年立刻回答,男人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男人绑起的长发滑过肩膀落下。

「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脸。」

「你要去哪里?」

「总之你先给我消失。」

女人反手打开黑褐色的陈旧木门,被摇曳灯火照亮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狭窄的房里只有油灯和最低限度的行李,以及一张铺好的床。一片寂静当中,传来不知何处流泄出来的娇喘声,异样的空间让人错觉自己置身在名为「女人」的怪物胃里。

「等一下,不要、好痛……!」

对着初次与她四目相对的男人,女子露出妩媚的笑容。

绝望染上女人的脸庞。

女人把身体靠了过去,艳红的唇瓣凑近男人缺乏血色的嘴唇。

打开房门看见眼前的情景,长刘海遮住双眼的青年这么叹了一声。

听见男人颤抖着声音这么说,女人以不带半分温柔的甜美嗓音如此耳语。

这人是怎么了?女人奇怪地仰望男人。

一阵阵颤栗窜上背脊,女子视之为快乐的预兆。

「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不……」

在油灯摇曳的火光之中,她弯起的腿靠近男人骨感的腰部。

「咦?」

「没想到你这么霸道,这点也很有魅力唷。」

女子露出陶醉的笑容,动作熟练地顺着男人推她的力道倒向床铺。涂着和唇膏同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游移,她屈起伸在床铺外的双腿,从脚跟处脱下鞋子。

「你、你看,你明明说、说要让我忘记讨厌的事情,骗子,太过分了,还说、说、说要听、好过分、听我说话,啊哈,果然、都是骗我的,还想丢下我、去哪里,好过分、好过分,啊哈,我、我都知道,都是因为我是废物,啊哈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明明说要让我忘记却一直说这种过分的话!!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都是因为你讨厌我!!」

「我很喜欢个性低调的人唷。」

「Please call me "Trash".(不要肯定我。)」

「来找人。」

他双手紧紧握住抱在胸前的短刀,彷佛抓着最后一线希望。在充斥血腥味的狭小屋内,青年嫌烦似地闭上嘴,挥着手试图驱散气味。男人茫然看着他的动作。

「不用害怕唷。」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露出蛊惑的笑容,伸出精心保养的手,敦促男人走向近处的一扇门。男人低着头,像没有意识的人偶一样挪动脚步。

「恋、人……?」

男人的悲鸣突然停止,女人忘记怎么眨眼似地睁大了眼睛。

「啊哈,我明明,没、没、没有那种,价值……」

女人把手放在男人手背上,隔着一层布料挑逗地抚摸。

「他接了委托。」

「那、那个人也,好、好恐怖……」

男人喃喃说完,转眼间消失无踪,彷佛刚才沉重的脚步只是错觉。

青年无所谓地看着他消失,接着瞥了室内一眼。连内脏都被搅烂的遗体散发出腥臭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热气,对他来说这一切习以为常,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青年没多想什么,留着微开的房门从现场消失无踪。熟悉的三道说话声正逐渐往这里接近。

他们接到某贵族的委托前去寻人,找到人的时候却只见到一具遭到虐杀的遗体。

「很悬疑呢。」利瑟尔说。

「不过那是后街唉,发生这种事没啥稀奇啦。」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贵族的委托就是麻烦。」劫尔说。

「可是我没有仔细逛过后街……」

他们找到搜寻对象的遗体并向公会报告,已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利瑟尔他们再度在公会集合。他们独占了一张桌子,悠闲地看着冒险者们争相抢夺条件优渥的委托,这是每天早上都会在公会上演的热闹光景。尽可能争取更好条件的态度值得学习,不过被大家挑剩的委托也很有特色,利瑟尔以不使用椅背的标准仪态坐在椅子上,看着冒险者们这么想。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一大清早他们就被叫了过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冒险者公会的传信人员就全速跑到旅店来找人。

「除了地下商店以外的地方,队长好像没逛过喔。」

「其实是这样没错。」

「想去随时可以去啊。」劫尔说。

「没有什么事却特别跑到那里闲晃,感觉好像不太对。」

既然如此,不如打着「寻人委托」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好在后街逛逛……这就是利瑟尔接下这委托的目的。

平常散步说走就走,然而想在后街的深处散步可是相当困难。陌生暗巷里潜伏着什么人,踏进别人的地盘又意味着什么……不懂这些潜规则恐怕小命难保,听说就连习惯出入后街的人也只会走在自己熟悉的路线上,不会随便闯入陌生巷道。

要是只为了散步带着劫尔他们在那里乱逛,难保不会被奇怪的人物盯上,利瑟尔还想光顾地下商店呢。因此昨天他借着搜索的名目,尽情享受了后街的探索之旅。

「所以你满足了?」劫尔说。

「我知道了,那么就再跟你们借用一下……」

对方一定很想早点封住他们的嘴,从对方无视公会意见直接派遣使者的做法也看得出来。

正当利瑟尔他们和睦地聊着骇人听闻的话题时,史塔德的柜台业务告一段落,走过来对他们这么说。

察觉他的催促,利瑟尔把指尖抵在唇边思索。

三人各自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只有史塔德一个人站着。

「而且王都公会和宪兵还有合作关系。」

伊雷文可是把态度嚣张的对手凌虐致死还会感到愉悦的那种人。

博客来

利瑟尔这么问道,一边看着伊雷文斜跷起椅子,灵巧地摇来摇去。

「好久不见了!」

利瑟尔干脆地说完,便站起身来。

「要是单纯的迁怒倒是小事。」劫尔说。

此刻他脸上嗜虐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劫尔意思意思忠告了他一句,然后低头看向利瑟尔。

借用一下桌子,利瑟尔话才说到一半。

「也没必要让人相信吧。」劫尔说。

从这说法听起来,负责应对的想必不是史塔德,可能是其他职员或是公会长吧。瞭解史塔德性格的人都会说这决定真是太明智了。

「我想说我有这年纪的孩子好像也不奇怪,所以就请他试着喊了一下。」

「只听说清晨就会来,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应该不需要等太久。」

先不管周遭一脸震惊地看着这里的群众,利瑟尔感受到近处扎得令人生疼的目光,往那边一看,史塔德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啊,原来如此,毕竟宪兵的领导者是子爵呢。」

「有呀,这种说法有和没有可是大不相同哦。」

史塔德的背脊挺得笔直,以不带温度的视线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利瑟尔柔和的脸庞。

沙发椅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利瑟尔和伊雷文不知为何愉快地讨论着「果然是要收买我们」,劫尔叹了口气。尽管察觉了史塔德说这只是报告的用意,他仍然开口问:

宪兵团由拥有子爵爵位的雷伊率领。不知道这次提出委托的贵族爵位高低,不过不太可能是子爵完全无法出手的阶级,利瑟尔也猜测对方的地位并不会太高。

「一直都是我们引诱她出去游荡?到最后终于下手奸杀她?」伊雷文说。

劫尔和伊雷文嫌恶地皱起脸来。这是有原因的。

「除非对方是无可救药的傻子。」劫尔说。

独自坐在对面的劫尔环起双臂,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

「只有夜晚特别热闹,这点也很有风情呀。」

「所以咧?」

这也难怪,万一冒险者把内情四处散播就糟糕了。

男孩似乎发现了什么,可爱的小脸顿时绽开华贵的笑容:

「嗯啊,风险太大啦。」

「会是什么样的人咧?」

「真的。」伊雷文说。

「你们怎么应对?」

一部分也是因为事前先从伊雷文那里听说了搜索对象的情报。既然目标是自愿待在后街,他们就没有必要特别赶着找人,因此这次没有依赖地下人脉,而是以冒险者的身分一石二鸟地满足了搜索和散步的目的。

「我们还特别去帮他找人唉,烦死了。」

明知道真相却佯装不知,察觉了对方真正的用意却还是接纳了表面上的说词,这些对利瑟尔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只要对他敬爱的王不构成侮辱或危害都无所谓,他也没那个空闲一一去揭穿他们。

「移交啊……」

利瑟尔伸手碰触史塔德的脸,就这么揉了揉他单薄的脸颊。直到这时候,史塔德才终于眨了一下眼睛,他恢复神智真是太好了。

「那就要看对方怎么出招啦。」

「是啊,冒险者被冠上冤罪杀害,公会不可能保持沉默。」

四人停下脚步,望向公会大门。

一行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前来迎接的使者终于打开了公会大门。

而且假如公会放任这种暴行,肯定会失去其他冒险者的信任。冒险者时常在各国转移据点,一旦公会失信,恐怕导致大批冒险者出走、从王都公会消失的惨况。

在场的冒险者们都把头摇得像钟摆一样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公会职员也一样,史塔德则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利瑟尔,背后劈下一道落雷。

「所谓的移交是指?」

史塔德这么说道,那双漠无感情的眼睛直盯着利瑟尔。看见利瑟尔表示理解似地眯起眼笑了笑,史塔德视之为允许的信号,再度张开双唇说: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只是单纯的报告,请你们听听就好。」

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华丽的服饰彰显出他的身分,纯洁的脸蛋显示他在优渥的环境长大,好奇地环顾公会大厅的模样与他的年纪十分相称。站在那里的人物,是个年幼的小男孩。

「假如真的不是迁怒的话怎么办?」利瑟尔问。

确实如此,利瑟尔点点头。

「辛苦了,史塔德。」

「他是?」

既然如此,就看利瑟尔怎么决定了。劫尔朝着正与伊雷文交头接耳的队长努了努下巴,敦促他回应,把决策的责任全部丢给了他。劫尔自己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对方说会派人过来接你们。他们好像不理会公会方面的回应就擅自决定了,因此我想迎接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不会,不好意思一大早麻烦你们过来。这边请。」

「啊……收买确实有可能,不过几乎没有冒险者会接受。」

「我们之前接过骑士学校的委托对吧?是那时候认识的孩子。」

坐在利瑟尔身边的伊雷文把头撑在大腿上,挑衅地催促史塔德发话。

既然如此,对方就不可能采取强硬手段,否则弄个不好整个家族毁于一旦,就不只是维护家族名誉的问题了。

「是因为对公会有所顾忌吗?」

「那么,就看使者的态度决定吧。」

「为什么……」

「什么怎么办?」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相信啦。」

『委托人本来交代,解释过后就不要给冒险者拒绝的权利。你们要接吗?』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一定是失去女儿太过痛心了吧。」

今天他们被叫来的原因正如劫尔所说。女儿被寻获的时候只剩下一具遗体,身为父亲的委托人居然坚称这是冒险者的错。

「使者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简单来说,委托人是想托人保护夜夜在外游荡的女儿,但事情万一传出去恐怕有辱家名,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只允许一组冒险者得知详情。

不过,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希望对方好好娱乐利瑟尔,仅此而已。

「那也不枉费我们被委托人刁难了。」

劫尔揶揄似地撇着嘴这么说,利瑟尔听了也露出困扰的微笑。

「委托已经完成,没有义务继续听从委托人的指示。如果你们不愿意过去,那么就按照既定流程,由公会负责处理这件事。」

这个习于看透他人的男人,到底为什么选择答应对方的邀约?使者该谄媚奉承才好,还是该摆出傲慢的架子才对,这就连劫尔他们也没有答案,甚至有点同情那位尚未见面的使者了。

「虽然白天完全没人。」伊雷文说。

史塔德带着他们来到接取这次委托时使用过的小房间。在冒险者来来往往的大厅,毕竟不方便光明正大谈论这种事,利瑟尔他们于是听从指示,一起前往会客室。

这当然是位相当重视面子的委托人,之所以没有求助于宪兵也是同样的理由。这样的人想把女儿死亡的责任推到冒险者身上,背后的打算自然也很明白了。

我想也是,劫尔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收买或灭口那一方的动机他能理解,不过不知道冒险者面对这种事会采取什么态度。察觉利瑟尔提问的用意,劫尔他们别开视线思索。

「别玩得太过火。」劫尔说。

「这样有什么意义啊?」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是听错了吗?路过的冒险者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

男孩一脸幸福地享受被摸头的感觉,这时利瑟尔忽然抬起视线。

凡是累积了一些工作经验的冒险者,在与贵族谈判的时候绝不会铤而走险……虽然在迷宫里还是常常冒险就是了,这毕竟是他们的本性嘛,没办法。

公会虽然保持公平公正的立场,但基本上还是站在冒险者这一边。

「杀人灭口就不太可能啦。」伊雷文说。

背负杀害贵族的污名换取一大笔钱,这交易一点也不划算。很多人以为冒险者都见钱眼开,不过他们爱钱归爱钱,平时天天赌上性命在迷宫里冒险还是磨练出了高超的危机管理能力。

「这个嘛……」

语调和他「绝对零度」的称号一样冰冷,直率地传达了无视使者也无所谓的意思。

「对方可能会想收买我们,或是杀人灭口吧。」

一行人穿过公会内部的走廊,回到柜台的时候,马匹的嘶鸣声传入利瑟尔耳中,正是拉紧缰绳停下马车时会听见的那种声音。

男孩跨着小步开心地跑近,也没有减速就直接往利瑟尔腰上一抱。利瑟尔恍然大悟似地接住他,摸了摸男孩小小的脑袋,回应他那双从腹部高度仰望过来的大眼睛。

「啊,爸爸!」

昨天也在探索过程中碰上了一些骇人的事件,不过看来利瑟尔相当满足。

「满足了,那里真的是很刺激的地方。」

史塔德直截了当地把这个不可外传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劫尔和伊雷文毫无异议地跟着起身,史塔德也果断点点头,走在前面带领他们离开会客室。在刚才那张桌子坐着等应该就可以了。

「寻人委托的委托人,要求公会今天就把你们移交过去。」

这项寻人委托本来是以匿名的方式张贴。既然委托人找的不是宪兵而是冒险者公会,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利瑟尔他们这么想着,按照委托单上「详情请询问公会职员」的指示问了史塔德,结果史塔德沉默了一会,把他们带到另一个房间,告诉他们:委托人是贵族,搜索对象是他长时间在后街流连的女儿。

站在男孩视线彼端的人是利瑟尔。

在利瑟尔解释过后,史塔德坦然接受了这件事。

他眨眨眼睛,把利瑟尔触碰脸颊的手掌放到自己头上,利瑟尔笑了开来,摸了摸他的头。史塔德似乎满足了,像个大师一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接着以职员身分采取见证人的立场。

利瑟尔见状也放下心来,重新低头看向抱着他的男孩。

「你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

「是的。我听说你们回到王都了,能见到面真的太好了!」

「呃……嗯?是那时候的小鬼喔,结果你干掉他们了没?」

「那个呀,我在搬运要用在洞底的长枪的时候,被莱纳学长发现了……结果就被骂了,说要我用什么杀伤力?小一点的陷阱……」

当时男孩因为个子娇小而被同侪调侃,因此展开复仇行动。

众人从那起事件窥见了利瑟尔的魔法本领,也是因为和男孩的邂逅紧接在后头的关系,劫尔和伊雷文难得都记得这号人物。外表看起来天真纯洁又稚嫩,却毫不迟疑地对敌人展开凶残的复仇……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男孩惋惜地把脸埋在利瑟尔腹部,在利瑟尔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之后,露出了花朵绽放般的笑容抬起脸来。

「不过这一次我成功挖了地洞,还往里面灌水,好好嘲笑了他们!」

男孩软绵绵的脸颊染着浅浅红晕,笑得无比可爱,反差过大的言行使得周遭所有人大感混乱。

「成功湮灭证据了吗?」

「没有,失败了。」

当时给过男孩建议的劫尔这么确认道。男孩抱歉地抓紧了利瑟尔的衣服,把脸颊抵在腰带的金属扣环上,享受着冰冷的触感开口:

「他们一直吵着说『死矮子快放我们出来』,我想说要快点把他们埋起来。挖出来的土我有好好留在旁边,本来想用铲子把土填回去的,可是实在太重了……」

「啊──也难怪,你年纪还这么小嘛。」伊雷文说。

「如果挖得很深就更难填满了。」劫尔说。

利瑟尔原以为他们要湮灭的是地洞的证据,结果人好像也包含在内。

利瑟尔佩服地眨眨眼睛,一瞬间心想,让男孩和劫尔他们混在一起,说不定对他的教育不太好。不过看见男孩高兴的神情,他又觉得算了。

首先下车的是男孩,他所效命的家主的儿子。接着是一位气质清静的贵人,走下台阶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习以为常;然后是绝对强者,以及一头红发鲜艳到彷佛有毒的兽人。冷汗不知不觉滑过车夫脸颊。

过一会儿,车夫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逐渐减速,在一扇华贵的大门前将马车停了下来。他率先下车,将台阶放在车厢门下方,然后才打开车门。

「不是那个被捅得稀巴烂的姊姊?」伊雷文说。

「弄个不好说不定会被抄家哦。」

「大姊跟那种花蝴蝶才不一样,她是我最喜欢的姊姊。」

「是的,最讨厌了!」

在马车夫面前总是露出纯真神情的男孩,往带头的那个冒险者走近。

可是对方风雅的笑容、优雅的仪态,甚至是不经意吸引目光的小动作,都让他们想起偶尔受邀进到王宫时,看见的那些拥有贵族爵位的男女也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听见伊雷文口无遮拦的提问,男孩维持着一贯可爱的笑脸点头。

「这个嘛,应该在歇斯底里哭叫,要不然就是去了爱人那里!」

「那头老狸猫看到大哥哥会露出什么表情,我倒是有点想看看呢。」

「你负责过来吗?」

「大哥哥,请往这边走。」

「喔,这不是比中年美男家还大吗!」

「啊,你知道这次找我们过去的原因了?」

「啊,不过……」

两人一时间理不清思绪,朝男孩投以「这是怎么回事」的责备目光。

马车载着利瑟尔一行人,行驶在中心街区。

一行人在走廊上拐了一次、两次弯,来到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

史塔德不动声色地靠近,抓住利瑟尔垂在男孩颊边的袖子。

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捏着大人触碰着自己的手指。

「她有一点点严格,却非常非常温柔。现在已经嫁出去了,过得很幸福喔!」

男孩努力抬头仰望利瑟尔,把头歪向一边说:

利瑟尔注意到了,于是为史塔德理了理公会制服的领口以示安抚。史塔德满意地回到原本的位置,虽然一样面无表情,却好像背后飞出小花一样心满意足。

男孩愣愣地张着嘴仰望利瑟尔。那张脸庞逐渐染上明朗的笑容,他开口想表达喜悦,却又察觉什么似地立刻闭上嘴。

男孩害羞地缩着肩膀低下头,视线往上窥探着利瑟尔,模样相当可爱。

「而且她一碰到喜欢的男人就一直靠过去,明明有未婚夫了还每天晚上出去勾引男人,这种人就叫做臭婊──」

「那个、所以说,家族的名誉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莱纳也相当欣赏男孩为了报仇锲而不舍的毅力,最后似乎决定把嘲笑男孩的同学和试图报复的男孩双方都训斥一顿,就当作双方扯平了。为了避免之后发生什么严重冲突,莱纳在背地里悄悄注意他们,结果没想到真的发生了活埋事件,因此他全速赶过去,正经八百地说教了一番。

男孩露出骄傲自豪的笑容,是他发自内心的表情。

越过了环绕着中心街区的外墙,穿过热闹的外围地区之后,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他们来到林立着气派宅邸的街区,马车夫让马匹缓步行走,望着向后流逝的景色,端正的姿势却从来不曾松懈。

「今天那个你说是人渣的哥哥不在喔?」

「完全不会!反正我很讨厌她。」

「只记得占地很大,具体多大我不记得了。」

「是的。我想说,到这里说不定能遇见大哥哥你呀。」

「大哥哥,我不想把你带回去。」

「是的,完全没有了!」

这时候,男孩想起什么似地从利瑟尔身边退开一步。

然后他惋惜地放开了手。男孩出身贵族、受贵族教育长大,现在更是与众多贵族子弟一起在骑士学校念书,因此尽管年纪还小,仍然很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有时候会故作无知。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姊夫先对男孩的姊姊一见钟情。那么家族地位比较高的应该是对方了,否则男孩口中像「老狸猫」一样的父亲不太可能允许他们两人成婚。

响起男孩敲击门环的声音。门一打开,室内有个福态的男人傲慢地坐在沙发椅上,隔壁有个瘦得像铁丝的女人,带着忌恨的表情在那里等待。两人一看见儿子带来的人物,便错愕地坐直了身子,准备站起来迎接。

没错,这些人居然是冒险者,怎么会有人相信呢?被贵族传唤,带到陌生的地方,待会即将进行重要的会谈,他们对于被叫来的原因一定心里有数,肯定也察觉到了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祸。然而他们谈天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压力或戒备,态度轻松自在,游刃有余。

他抬起视线看着利瑟尔,又斜眼瞅了瞅劫尔和伊雷文,然后粲然一笑:

「是喔。那大哥你家咧?」

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表现出陌生的一面。

「你真的很讨厌她呢。」利瑟尔说。

他们吸引了所有佣人的注意力,每次擦身而过、目送他们走远,所有人的视线都悄悄追随。这些人的存在感强烈到他们不得不如此,佣人们纷纷绞尽脑汁,想推测出这些客人的身分。

「大姊说过,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可以当我的监护人。」

「对呀,我也最喜欢姊夫了!」

「看来她找到了很好的对象呢。」

年仅十岁的男孩稚嫩而可爱,虽然时常表达出对家人的厌恶,但马车夫所熟知的他仍然充满了孩子气。此刻男孩却表现出足以象征骑士学校的姿态,之所以给人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男孩挺直了背脊面对眼前这位该展现骑士礼仪的对象,又或许是因为男孩努力追逐理想的精神吧。

所以男孩知道,劫尔他们是因为看他还是个小孩子,才放任他为所欲为;而且也注意到绝对零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刚才开始就猛盯着他瞧。世上有些人得罪不起,凡事还是该顺势而为,就像不该忤逆魔力的流向一样。拿捏分寸很重要。

劫尔和伊雷文投来「贵族真恐怖」的眼光,真是冤枉啊。

「原来她被捅得稀巴烂了呀?这我知道,这叫做因果报应!」

「这一次谢谢您们的招待。」

「家族风评不佳,你在学校不会受到排挤吗?」

既然男孩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他们拒绝同行也不太有心理压力。

男孩对死去的姊姊似乎真的没有感情。

「姊姊过世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听见这句话,两人勉强按捺住动作。

谈论父亲和哥哥时饱含轻蔑的双眼,此刻充满了单纯又孩子气的光辉。

「既然你在骑士学校念书,你上面应该还有兄姊吧。」劫尔说。

男孩说到这里猛然打住。

这时候,男孩忽然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他们今天叫来宅邸的只有冒险者,仅凭着这点,两人硬是做出了「对方是冒险者」的结论。虽然难以置信,但若不这么想,他们就成了对区区冒险者鞠躬哈腰的小丑了,这种事他们无法忍受。

「所以说,死掉的是你姊姊喔?」

「那就表示,那个臭老头居然想把大哥哥你们……」

他触碰还抓着自己衣服的小手,温柔地握进掌心,感受到男孩也轻轻回握。

「跟过世的那位姊姊很相像呢。」

「我是来迎接冒险者的。」

「啊,对了!」

伊雷文倾向了同行那一派,一行人就这么决定赴约。

「咦?」

「包在我身上!」

那不是废话吗?周围偷听的群众纷纷心想。

但大家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太恐怖了,不太想接近这个男孩。

利瑟尔以沉稳的眼神回应男孩苦恼的目光,就这么直视着他。但男孩不曾别开视线,尽管不安地动了动双脚,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挂着笑容。

「就麻烦你带路啰。」

挥汗挖掘地洞,努力凝聚魔力,把水灌进洞里。

家庭环境果然很重要呢,听见男孩说得事不关己,利瑟尔深有感慨地心想。既然当事人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他也不打算评论这是好是坏,只是再次感谢在原本的世界疼爱、守护自己的人们。

「你是来迎接我们的吧?」

不愧是骑士候补生,前途无可限量。利瑟尔这么想着,缓缓开启双唇。

那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开心,不像伪装也不像逞强,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不过看来这件事无须避讳,于是利瑟尔也开口尝试搜集情报。

这是冒险者的对话。

「是的。那只老狸猫想做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一个和狸猫老头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哥哥,还有另一个姊姊!」

男孩垂着眉扫视利瑟尔一行人,看起来不太高兴,带着些许憎恨的神情嘟起嘴唇说:

「非常!」

「她很歇斯底里,动不动就打我,还会欺负比自己更漂亮的女生。很恐怖喔,她说她让那些被盯上的女生再也出不了房门,还尖声大笑呢。」

「就叫做花蝴蝶对吧?」

劫尔他们的视线再次转向利瑟尔。贵族的名誉大受损伤。

不,这确实没冤枉某些贵族就是了。利瑟尔露出苦笑,朝着天真笑着的男孩伸出手,裹住他柔软的脸颊。男孩眼中盈满笑意,好像觉得有点痒,那只稚嫩得拿不起剑的小手触碰利瑟尔的手,把脸颊蹭了过去。

「应该会被人议论吧,但没有关系!」

该怎么办呢?利瑟尔看向劫尔他们。一人挥挥手,丢给他全权处理,像在说「随你高兴」;另一人露出刻意的笑容,像在说利瑟尔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利瑟尔也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但反正这两个人也只说得出「好麻烦」这种评语吧。这不是拒绝,只是单纯的感想。

「是的!」

「真要说起来,是子爵的宅邸太低调了。」利瑟尔说。

「你的母亲呢?」

「我想他应该在家里某个地方吧!」

「没有人再取笑你了吧?」利瑟尔问。

「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莱纳学长就跑过来,说这样有杀伤力不可以……」

「那你来得真巧。」

「有道理唉。」

男孩把手背在背后,挺起胸膛高兴地这么说,利瑟尔也眯起眼笑了。

简直像个生来就要受到所有人喜爱的孩子,用可爱的外貌让对方放下戒心、绊住对方,让对方彻底听从自己的愿望。这孩子很懂得展现自己的魅力,看见男孩纯真无邪的可爱模样,利瑟尔微微一笑。

一行人穿过装饰过多的宽敞玄关,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

然而,男孩没有对上他们的视线,眼中只有刚才走进房内的那三个人。

「请坐!」

男孩若无其事地请对方坐下,那些冒险者们跟着坐了下来。

一身黑衣的绝对强者带着锐利的眼光跷起腿,双臂环胸。剧毒的红发男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嘲笑,不拘礼节地把头撑在沙发扶手上。气质清静的男人,则在那两人之间静静坐下。

忽然间,黑衣男把身体侧向清静男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清静男子脸上的微笑加深了一些,略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坐在正对面的两人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那么,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紫晶色的眼瞳转向这里,身为家主的男人觉得那一瞬间彷佛有好几秒那么漫长。

「方便请教这次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嗓音无比柔和,足以吸引旁人的思绪,男人这才回过神来。

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也下意识闭上自己差点在冲动之下张开的嘴巴。面对女儿的死亡,她原本歇斯底里地哭叫个不停,本应也对于来到宅邸的冒险者大吼大叫,那张嘴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彷佛嘴唇被缝上一样闭得死紧。

男人戒慎恐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到底把什么人带来了……」

「就是父亲大人指定的冒险者呀?」

他亲生的儿子冲着他粲然一笑。

笑容纯洁无瑕,惹人怜爱,但一向仰慕着自己的男孩,此刻看起来却判若两人。

一股难以解释的恐惧涌上男人胸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滴汗从颊边流到下巴。

「你到外面去。」男人对儿子说。

「可是我想待在这里……」

「你听话。」

「我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事情,绝对不会打扰父亲大人的,拜托!」

「好、好过分,为什么,太过分了,为、为什么生气,说话啊,啊、啊哈、哈……」

男人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继续说个不停。

「你还好吗?」

有人抛来一个问句。

男孩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饮料,幸福到有点心不在焉地吸着利瑟尔的那杯冰茶。此时此刻,父亲的丑态肯定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播,虽然利瑟尔只是以冒险者身分去跟委托人见了一面而已,根本没有其他目的。

「呵呵,啊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他抓住救命绳索似地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刀,视线慌乱地左右飘移,一次也没有让利瑟尔的脸进入视野。对于男人而言,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是恐惧来源。

男人从手指的缝隙间看见利瑟尔的指尖,与页面上的白纸黑墨相映。

他心里压根没有浮现「区区的冒险者懂什么」这种想法,男人的气势早已被自己招待的客人压过,无从注意到这有多么不寻常。

动作彷佛在叹息,不过此刻男人感受到的无疑是羞耻。

「你、你生气了吗,果然……可、可、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在找、啊、啊哈,我不是故意的……」

「为了我女儿的事。你们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你很有自信呢。」

利瑟尔没有反应。

对着这样的人,有谁说得出这种话呢?

利瑟尔没有反应。

「……Don9;t call me "Trash".」

「为、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为、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我这、这么努力,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对我这、这么过分……」

男人羞耻得无地自容,这一瞬间,他的悲痛被羞耻心掩盖。

男孩笑到呛到,利瑟尔苦笑着把冰茶递给他。

他早已习惯嫁祸给别人,面对眼前气质高洁的男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男人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想滋润干渴的喉咙,然而没什么效果。

这里是公会附近的咖啡店,从阳台的座位上,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不过利瑟尔仍然回以最大限度的肯定,男孩听了顿时抬起脸,幸福地红了脸颊。男孩笑得有点得意,这笑容不太符合他外表给人的印象,却相当适合这个人。

无论是马车从宅邸载他们回到公会的途中,还是劫尔说要去迷宫而离开的时候,还是伊雷文饶富兴味地看着劫尔离开、然后自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之后,男孩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对此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宪兵一定已经动员所有人力在搜寻犯案的凶手了。」

「要是你们早点找到人,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对方悠然眯细双眼这么说,男人顿时也懂了被这双眼睛抓住心思是什么感觉。

碍于身分立场,他们见面的机会总是不多。

「……那你不可以插嘴喔。」

「好了,你差不多该走啰,否则马车夫会担心的。」

利瑟尔没有反应。

「……咦?」

「宪兵的讯问已经结束了,当时我们照实说出发现遗体的情况,也说了我们是接到委托才去找人,这点还请您理解。不过基于保密义务,我们并没有透露委托人的情报。」

「既然你这、这么、讨厌我──」

「您的意思是,这是我们的过失?」

「我很期待!」

一瞬间看起来判若两人的男孩,似乎又恢复成了平常那个可爱的儿子。

才刚开口就觉得口好渴。

「要、要是女儿的事情被你们随便说出去,我们会很困扰……」

「如果有缘,一定会再见面的。」

「啊、对、对不、对不起……」

对方忽然出声,男人的肩膀痉挛似地猛跳了一下。

有人面对这道嗓音还能给出否定的答案吗?

男人逐渐抬起低垂的脸,不看对方的脸部,只是紧盯着眼前的肢体。他的身体顿时紧绷,同时思绪和身体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刀尖停止颤抖。

尤其利瑟尔一开口,这彷佛就是无庸置疑的真实一样。利瑟尔的话语高贵而纯洁,彷佛能够颠倒黑白,所以才可怕,最可怕了。他明明不希望人家这么说,利瑟尔却这样给他贴标签,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然而自始至终,男人还是没能发下号令,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仍然呆坐在原地。

「啊、啊……」

不久前男孩坐着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他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彷佛背负着世间所有不幸般低垂着头,自然鬈的头发绑在侧边中等高度的位置,动作的余波使得那束扎起的头发缓缓滑落他肩膀。

看来已经聊太久了,利瑟尔于是出言催促。男孩依依不舍地看向利瑟尔,含着吸管、视线往上窥探他脸色的模样,彷佛象征着该受人守护的存在一样惹人怜爱。

那是这一带相当少见的高级马车,同时也能清楚看见马车夫在那里一边照顾马匹、一边往这里偷瞄。对马车夫来说,必须悉心呵护的少爷和冒险者两人独处,一定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你一定认为自己有被我讨厌的价值吧?」

他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男人只是一个劲点头,他也只能这么做。

「一回想起来我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没关系哟,你只是有点误会而已。」

那辆在市街显得过于气派的马车缓缓转动着车轮开动,逐渐消失在利瑟尔的视野当中。看点书再回去吧,利瑟尔拿出一本书,就在这时……

利瑟尔毫不在意地打开书本,开始浏览纸面上的文字。

男孩抹掉笑出来的眼泪,张口含住麦管。

「好、好。」

利瑟尔终于从书本上移开视线,对他露出无奈的微笑。

「好!」

男孩看到了期待的情景就好,反正伊雷文也非常满足的样子。

「凭着口头约定,还不足以赢取您的信任吗?」

男人嘴角抽动,露出难看的笑容。

男人实在太抱歉了,强烈的羞耻心迟迟没有消退,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遮着脸庞的双手和桌子底下都不见那把短刀的影子,就好像它化成烟雾消散了一样。

「是的,考量到您的立场,那是当然。」

眼瞳映着水晶吊灯闪烁的光线,每一次眼皮掩起再睁开,那双眼睛的颜色总显得有些许不同。每当低垂的眼睛捕捉到自己的身影,一想到眼睛深处蕴藏的高贵色彩正对着自己,总在男人心中激起奇妙的亢奋。

举手投足没有半分冗余,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男人移不开视线。

利瑟尔以外的任何人要是这么说的话,男人一定会哭喊着「太过分了」,并举起手中的短刀。

室内的空气紧绷,让人难以启齿。

「这次找你们来,无非是为了……」

男人把头越垂越低,额头随时都要碰到桌面。

对方干脆地回以肯定。

到底看见、听见自己的什么才会这样想,才说得出这种话?男人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是在调侃他、故意逗他玩,还是在说谎?这些行为全都让人恐惧,这些话能够撕裂、扭曲男人的内心,他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这让男人放下心来。再加上妻子也一起拜托他,说孩子被拒绝太可怜了,男人于是同意让儿子留下。只是男孩没有跟父母坐在同一张沙发,反而站到冒险者们的沙发旁边,让父亲略感到不对劲。

男人斥之为错觉,重新转向坐在眼前的那些冒险者。

男孩跳下椅子,开心地向利瑟尔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男人瞪大眼睛。

只要男孩摆出可爱的模样撒个娇,爸爸什么东西都会买给他,还约好了如果有人在男孩成为骑士的道路上成为阻碍,无论是谁爸爸都会帮他除掉对方。关于后者,目前男孩还不曾请求他动手就是了。

刚才他笑到咳个不停,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还是咳到喘不过气,所以利瑟尔才邀请他在回宅邸之前一起喝点东西,看来这决定是对的。

坐在清静男子身边的两名强者面不改色地把视线转向他。

利瑟尔看着他走向马车,在上车之前回过头来用力朝这里挥了挥手。利瑟尔也微笑着挥手回应,那道娇小的身影便踏着愉快的脚步登上马车。

「这方面就按照您的要求,这次委托的内情我们绝对不会外传。当然,今天的这场会谈也一样。」

「你……」

我女儿会死掉都是你们害的,为了弥补过失,不准你们对外泄漏我女儿跑去外面卖春的事。对外我准备说是女儿被你们奸杀了,所以你们就拿着这些钱,赶快给我从这里消失──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这是男人身为贵族唯一残存的自尊。

「不好意思……呵呵!」

柔和的微笑当中,唯有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无比鲜明。

但利瑟尔是个例外。男人不曾见过利瑟尔讨厌谁,也无法想像这种事发生;利瑟尔不会在可能惹他讨厌的对象身上多费心思,因此也不会被激起厌恶的情绪。面对这样的人,男人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被他讨厌,对方当然会说他很有自信了。

「你们要多少封口费?」

男人茫然若失,无力地摇了摇头,允许他们退下,试图勉强保住家主的威严。他的儿子负责领路,冒险者们干脆地离开,直到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男人仍然愣愣看着房门。他的私兵在隔壁房间待命,现在无疑是下令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钱就不需要了。」

彷佛等待什么似的,他不经意看向身边,他的妻子正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两眼发直地盯着对面那三人猛瞧。男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个中原因,只是他对这女人的感情也没有深厚到想出言责备。

「杀、杀掉他,比较好吗……」

「那、那、那个小孩,还有、啊,他们整个家族,要、要我怎么处理、都可以……」

看见对方微微一笑,男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桌子底下,男人握紧了手中那把粗犷的短刀,刀尖剧烈颤抖。

他双手掩面,满脸通红。

男人一时间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的!」

小儿子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加幼小,男人平常总是对他百般溺爱。

「关于这一点,我们无从辩驳。」

利瑟尔没有反应。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清静男子缓缓偏头,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他想了想马上就明白了,同时体内深处开始发烫。

男人呢喃的恳求,在被任何人听见之前便消散于空气中。

他早已知道,能满足他矛盾愿望的,正是他心目中最可怕的人。

当晚,利瑟尔向来旅店玩的伊雷文提起这件事。

「今天我见到了那位绑侧边马尾的精锐盗贼,很久没看到他了。」

「唉……」

「和他对话的时候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轻易丢掉小命,让人紧张得心跳加速呢。」

「那家伙不管说什么都会跳针吧?」

「他是很爱惜自己的人呢,『为了自我保护而贬低自己』的倾向特别极端。」

「想跟他好好说话还比较可笑咧。」

「我今天也稍微无视了他一下。伊雷文,你平常都怎么应对?」

「看他开始满口废话的时候就把他打昏。」

「原来如此,很有效率。」

利瑟尔不太可能办到,因此往后还是会适度地装作没听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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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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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11
  13. 1312
  14. 1413
  15. 1514
  16. 1615
  17. 17闲谈
  18. 18冒险者的晚会
  19. 19后记
  20. 20特典 放弃·旁观·愉快犯

第二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2

  1. 01插图
  2. 0216
  3. 0318
  4. 0419
  5. 0520
  6. 0621
  7. 0722
  8. 0823
  9. 0924
  10. 1025
  11. 1126
  12. 1227
  13. 1328
  14. 1429
  15. 15街角的精工师如是说
  16. 16后记
  17. 17电子书特典——兴趣源源不绝的此时此刻

第三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3

  1. 01插图
  2. 0230
  3. 0331
  4. 0432
  5. 0533
  6. 0634
  7.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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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41
  13. 1342
  14. 1443
  15. 1544
  16. 16毒蛇与懦夫的YY恶补
  17. 17后记
  18. 18电子书特典——倾听者的午后

第四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4

  1. 01插图
  2. 0245
  3. 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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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1458
  15. 15闲谈 读书禁令期间
  16. 16翡翠S的冀望
  17. 17后记
  18. 18电子书特典——早已习于论斤秤两

第五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5

  1. 01插图
  2. 0259
  3. 0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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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69
  13. 13闲谈 某宪兵长正经八百的一天
  14. 14闲谈 十二岁时间接的「那件事」
  15. 15不过是适才适所而已
  16. 16后记
  17. 17电子书特典——三人的街角闲聊

第六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6

  1. 0170
  2. 0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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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80
  12. 1281
  13. 13闲谈 他不在的王都
  14. 14魔鸟骑兵团的菜兵如是说
  15. 15后记
  16. 16电子书特典──纳赫斯与旅店主人的饮酒闲聊

第七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7

  1. 01插图
  2. 0282
  3. 0383
  4. 0484
  5. 0585
  6. 0686
  7. 0787
  8. 0889
  9. 0990
  10. 1091
  11. 1192
  12. 12闲谈 同一时间,原本的世界(利瑟尔家人篇)
  13. 13今天的阿斯塔尼亚王族们也活蹦乱跳
  14. 14后记
  15. 15电子书特典——光明正大向公会提了委托(没被发现)

第八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8

  1. 01插图
  2. 0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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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96
  6. 0697
  7. 0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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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101
  11. 11102
  12. 12103
  13. 13104
  14. 14听说某队长把某冒险者弄哭了
  15. 15后记

第九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9

  1. 01插图
  2. 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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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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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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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113
  11. 11114
  12. 12115
  13. 13116
  14. 14闲谈:某徒弟志愿者如是说
  15. 15后世称之为怪盗
  16. 16利瑟尔想洋洋得意地宣告自己才是头号徒弟
  17. 17后记

第十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0

  1. 01插图
  2. 02117
  3. 0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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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123
  8. 08124
  9. 09闲谈:劫尔贝鲁特的历史
  10. 10其实魔鸟骑兵团注意到了(有个人差异)
  11. 11理想是否优于现实因人而异
  12. 12后记
  13. 13附录特典 三人同贺
  14. 14电子书特典 劫尔贝鲁特的历史 续篇

第十一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1

  1. 01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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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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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扎根于记忆之中的奇迹邂逅(劫尔篇)
  12. 12尽Q挑选伴手礼
  13. 13扎根于记忆之中的奇迹邂逅(利瑟尔篇)
  14. 14后记

第十二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2

  1. 01插图
  2. 0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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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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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139
  8. 08140正在阅读
  9. 09141
  10. 10142
  11. 11闲谈:他不在的阿斯塔尼亚
  12. 12利瑟尔与同伴们庆祝升上B阶的同一时间
  13. 13驱除怪物的正义伙伴
  14. 14后记
  15. 15电子书特典 私底下最令三人兴奋的迷宫 No.1

第十三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3

  1. 01插图
  2. 0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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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146
  6. 06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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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151
  10. 10欧洛德大奋斗 完整版
  11. 11巧克力店的大小姐也有厌恶之物
  12. 12魔物研究家的第二次委托
  13. 13后记
  14. 14电子书特典 打发王都夜晚的方式

第十四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4

  1. 01插图
  2. 0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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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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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158
  9. 09159
  10. 10闲谈:冒险者公会的N子们
  11. 11为午睡克服万难的克莉丝汀
  12. 12舞会内幕与内幕背后的内幕
  13. 13后记
  14. 14电子书专属特典──攻略迷宫永远是敬业冒险者的第一顺位

第十五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5

  1. 01插图
  2. 02161
  3. 03162
  4. 04163
  5. 05164
  6. 06165
  7. 07166
  8. 08167
  9. 09闲谈:平常的艾恩队伍是这样的
  10. 10吞噬一切的赤红
  11. 11撒路思冒险者公会职员如是说
  12. 12后记
  13. 13电子书专属特典──大家的N主人优雅回娘家

第十六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6

  1. 01插图
  2. 02168
  3. 03169
  4. 04170
  5. 05171
  6. 06172
  7. 07173
  8. 08174
  9. 09175
  10. 10最靠近撒路思冒险者公会那间酒馆的儿子如是说
  11. 11搞错榜样的夸特在撒路思的日子
  12. 12后记
  13. 13电子书专属特典 撒路思旗帜节无关紧要的一幕

第十七卷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17

  1. 01插图
  2. 02176
  3. 03177
  4. 04178
  5. 05179
  6. 06180
  7. 07打盹的魔物研究家以无比幸福的心Q醒来
  8. 08海贼船出现时各国的应对方式
  9. 09后记
  10. 10电子书专属特典 于是国王兔兔成为了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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