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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瑟尔对「非人之物的书库」很有印象。

那是座崭新的迷宫，事前没有任何情报，他们在里面发现初次见到的陌生魔物，一边尝试错误一边摸索前进，讨伐守在迷宫最深处的头目，取得通关报酬。而且迷宫里还有好多书。

「劫尔，在王都没有你没去过的迷宫吗？」

「啊？」

事到如今，利瑟尔突然对于冒险者的代名词「攻略迷宫」很感兴趣。

「拜托队长，大哥可是迷宫狂唉，怎么可能有啦。」

「劫尔会避开比较麻烦的迷宫，我想说不定真的有呀。」

在公会的委托告示板前面，利瑟尔他们当着劫尔的面毫无顾忌地这么说。

劫尔没出声，只是无奈地浏览着委托单。一刀也很习惯了啊，在王都待久了的冒险者们一起看着委托单这么想，和平常一样竖起耳朵听着一旁传来的对话。

「跑远一点确实是有。」

「多远呀？」利瑟尔问。

「要搭两天马车。」

新迷宫通常出现在距离城镇恰到好处的位置，因此从王都能够当天来回的迷宫相当多。原因至今仍然成谜，不过冒险者们以类似大侵袭的逻辑推论，觉得「迷宫还真爱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啊」。这和「最会见机行事」并列为迷宫七大不可思议之一，至于七大不可思议是哪七大，没有人说得齐全。

考量到大侵袭的风险，迷宫出现在城镇附近确实相当便利，不过还是有远离人烟的迷宫存在。

「两天好远呀。」

「中间要在外面野营，就一下子觉得好远喔……啊，队长，那个怎么样？」

「那个吗？不了，我对矿石不太瞭解。」

「喔──」

伊雷文找到的委托是【南方草原发现新种矿石？】。

伊雷文原本认为利瑟尔应该会喜欢，可惜没有打动他的心。或许正如利瑟尔所说，他现在比较想潜入迷宫吧。

迷宫的法则是绝对的，或许有漏洞，但绝对不可能作弊。

「这里就是『偏爱兽人』……」

利瑟尔仰望状似城门的迷宫门扉。

听着叩、叩、叩的敲门声，利瑟尔这么思考着。他身边的劫尔不抱希望地将手伸向门板，把手掌按在没有门把也没有任何抓握处的门上，放空脑袋直接往前推。门打开了。

「啊，大哥，那你去过那个迷宫吗？」

虽然存在个人差异，不过大多数兽人在离家独立之后，对于亲人的执着都会逐渐淡化。利瑟尔和情同手足的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对伊雷文来说难以理解；而且别看伊雷文这样，他其实满喜欢跟队友一起攻略迷宫的。

「所以马上就出来了。」

「就算是迷宫，要在现实中凭空变出东西还是很难吧。」

「不会。」

利瑟尔侧眼看着这一幕，有趣地笑了出来。

门扇缓缓打开，可以看见伊雷文从另一侧探头往门缝里看。

「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以为自己早上已经漱洗完毕准备出门，结果发现是一场梦，又要重新做一次一模一样的事情。」

一行人搭上挤满了冒险者的马车，眼看着车上的乘客一站一站陆续减少，在搭乘一个多小时之后请马车夫停车。中途下车之后又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利瑟尔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迷宫。

伊雷文有点赌气地喃喃说道。利瑟尔从劫尔身上退开，劫尔在这时把手伸向伊雷文，往他后脑勺揍了一拳，伊雷文不满地皱起脸来。利瑟尔跟他们说过顺利通关迷宫的事，而他们也接受了，这一拳是「不要迁怒」的意思。

「因为伊雷文你就算面对家人，感情也比较淡薄嘛。」

「是呀，梦境都非常真实，很有趣哦。像是骑在龙背上俯瞰王都，还有从迷宫宝箱里开出传说中的宝剑。」

若只是难度上升，劫尔反而会积极挑战。

这个正式名称利瑟尔也听过，他别开视线，回想记忆中的情报。

「这是迷宫啊。」劫尔说。

两扇门并排在眼前，一踏进迷宫就遇上第二扇门也没什么稀奇。

「没有唉──」

「原来我们这一边要手动呀。」

一进门立刻展现独家特色的迷宫，往往特别刁钻，充满了这里独有的机关。利瑟尔对这类迷宫非常感兴趣，但劫尔能避则避，因为太麻烦了。

「梦到『渡梦迷宫』的时候，你明明说不想去迷宫啊。」劫尔说。

「很普通呢。」

「伊雷文，那你去过吗？」

「我在阿斯塔尼亚看过介绍迷宫的书籍，在王都倒是没见过呢。」

「这才刚开始，我就可以被迷宫偏爱喔？」

「有够鬼扯的名字……」

「我懂我懂──」

这恐怕就是大家说那座迷宫「一直坏掉」的原因吧。

伊雷文想起什么似地说。

「是《魔物图鉴》。」

「没有需求吧。」劫尔说。

既然队伍内达成了共识，利瑟尔迅速浏览了一下Ａ到Ｓ阶的委托。今天Ｓ阶的委托单依然一张也没有，假如高难度委托泛滥，那就世界末日了。

他们从原本浏览的Ｄ阶委托，走向张贴Ｃ阶委托的区块。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脚下则是尚未点亮的魔法阵，毕竟劫尔也还没攻略过这座迷宫，这也没问题。

「嗯？」

宝箱开出完全不符合阶层难易度的迷宫品，或是碰上意味不明的机关，迷宫给予的待遇太好或者太无理取闹。总之，在迷宫里遇到莫名其妙的现象，冒险者就会说这个迷宫「坏掉了」。

站在利瑟尔后方的冒险者从他肩膀上方伸长手臂，想撕下委托单，利瑟尔于是往旁边让开半步。委托告示板前方每天早上都十分拥挤，虽然背部碰到了劫尔的手臂，两人仍然毫不介意地继续浏览委托。

「随你高兴。」

「上次我在这时候就直接回去了。」

迷宫入口处是一条石砖打造的通道，算是寻常的迷宫入口，没什么好惊讶。

原本正要指向某张委托单的指尖，在半空打了个圈转换了方向。

「那个一直坏掉的迷宫。」

「啊，打开了。」伊雷文说。

「报酬是梦？」

「队长，你听说过那座迷宫喔？书上说的？」

「队长开心就好哟。」

「这样啊。」

「看起来也没有那座迷宫的相关委托，我们直接过去吧。」

只是那两扇门的上面，居然贴着「唯人用」和「兽人用」的两块牌子，这倒是第一次见到。

「对啊。」

「你的个性就是这样。」

才刚进门就要接受迷宫规矩的洗礼了吗？三人走向那两扇门。乍看之下，两扇门完全相同，三人首先一同站在那扇「兽人用」的门前。

也就是说，他无法接受利瑟尔攻略迷宫的时候找了队友以外的人，更别说隔天利瑟尔看起来还比平常更开心。利瑟尔靠近背过脸的伊雷文，挽回似地凑过去看着他。

「嗄，搞什么？队长那边的门不会自己打开喔？」

「是啊。」

「队长明明是在通关迷宫那天笑得最开心。」

劫尔低声啐道，周遭悄悄听着这段对话的唯人冒险者也在内心深表赞同。至于兽人冒险者，则是不知为何露出尴尬的笑容。偏爱这种事情，受偏爱的一方确实容易感到尴尬，不过他们的反应看似又有些不同。

「倒不如说，为什么阿斯塔尼亚会有那种书啊？」伊雷文说。

「那不是因为我讨厌迷宫本身。」

「我去是去了。」

自己身为不被偏爱的唯人，迷宫本身的风评也模棱两可，利瑟尔却还对这种迷宫感兴趣，所以才不像普通冒险者啊。劫尔这么想着，不过没说出口，积极攻略迷宫这件事本身绝对没有错，最好还是不要说什么多余的话。

劫尔他们理解了这是怎么回事，同时也感到同情。就连迷宫给他的报酬，都把骑在龙背上空中散步，还有从宝箱开出充满冒险者风情的迷宫品视为同等的奇迹，利瑟尔今后的宝箱运也可想而知。

「那个迷宫在兽人之间，也没听过什么好评啦。」

「上次我也看到了这个。」

「大哥，那边你应该没办法单人攻略吧？」

利瑟尔边说边浏览委托告示板，对于【采集生长在石巨人头部的苔藓】有点兴趣。依据不同的迷宫环境，石巨人身上会长出茂盛的植被，或是产生矿石附着。

「好哟瞭解！」

「今天我们可能要常常依赖伊雷文了。」

「我越听越好奇了。」

「那我可以走这边吗？」伊雷文说。

「哇──大哥不是都嫌那种迷宫麻烦吗？」

当然，利瑟尔也没有全部背起来，只记得委托单上常见的魔物，以及各个迷宫的特有魔物。至今没有造成什么不便，毕竟除此之外的魔物也很少在委托中出现。说到底，会特别去翻阅《魔物图鉴》的冒险者也是少之又少。

利瑟尔接受了劫尔的说法，乖乖走向唯人用的那扇门。伊雷文似乎已经跑到了门板另一侧，正打趣地敲着门。两人听着敲门声，一同站到门前，过了几秒。

「对了，上次那座迷宫的报酬呢？」

「……我知道啦。」

《魔物图鉴》上记载了每一种魔物的出没地点。

「啊……」

看来伊雷文终于愿意让他过关，太好了，利瑟尔露出微笑。劫尔事不关己地问：

就这样，三人没接委托，直接走出公会，迅速前往马车乘车处。

「可以吗？」

听见他立刻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利瑟尔眨眨眼睛，伊雷文则挥了挥手。

利瑟尔的目光跟随着那张单子移动，然后又立刻转回委托板上。劫尔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问：

石造的门扉上方突出了两个三角形。虽说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形状，但事前听说过这座迷宫的情报，现在这怎么看都像一双兽耳。

伊雷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劫尔则嫌弃地皱起脸来。有这样的迷宫吗？利瑟尔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里，便疑惑地看向伊雷文。后者偏了偏头避开其他冒险者的手臂，回答他说：

「在现实中果然什么报酬也没有吗？」劫尔说。

「如果是非得通关不可的迷宫，我就会呼唤你们了。」

「正式名称叫『偏爱兽人迷宫』啦。」

「最近作了很多好梦，我想那应该就是报酬吧。」

不仅不会自动打开，劫尔无法立刻把门推开，表示门板本身也很重吧，利瑟尔看着逐渐变宽的门缝这么想。到了空间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时候，他在劫尔的敦促之下跨出脚步，这时候……

「门不开呢。」

那双眼睛终于看向利瑟尔，眯成两道笑弧。

既然如此，表示那座迷宫在其他方面特别麻烦吧，利瑟尔这么猜测。他继续往旁边移动，准备浏览Ｂ阶的委托，到了这一区人潮也比较松散，可以挑得悠闲一点。

伊雷文那一边明明一下子就开门放行了，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钝重的「钢」一声，开到一半的门应声卡住。

凡是队伍交办的工作，伊雷文都会好好完成。他愉快地吊起唇角，看见这副可靠模样，利瑟尔露出微笑，接着踏进大门开启之后的那片黑暗。

看来利瑟尔获得了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实现的、如梦似幻的体验。

「明明兽人是受到偏爱的一方？」

不必伸手，门扇便发出声响打开。伊雷文探头往里看，门的另一侧仍然是同样的通道，和隔壁的另一扇门之间没有墙壁或任何东西区隔，从哪一边进门都通往同一处，让人忍不住纳闷设立两扇门有什么意义。是迷宫的自我介绍吗？

后方的冒险者跟利瑟尔打了声招呼，撕走中意的委托单。

「不好意思啊。」

「你说那里啊……」

「原来如此。」

这种绝妙的破烂程度，跟兽人用的差别待遇未免太明显了。

「推到这就打不开了喔？」

「嗯。」

伊雷文从另一侧伸手过来拉，说并没有任何东西把门卡住。显然迷宫要他们直接钻过门缝。

「过得去吗……啊，好像没问题。」

利瑟尔侧过身，摸索着从要开不开的门缝慢慢钻过去。劫尔把手掌垫在他的头部和门板之间，利瑟尔道了谢，平安来到另一侧。

「劫尔，你过得来吗？」

「……勉强可以吧。」

「大哥好像很难过来啊……」

众所周知，迷宫最懂得见机行事，多半不会让他再怎么努力都过不去，不过似乎精准地把门开到了最小的宽度。劫尔下了这个结论，解下腰上的大剑。

「拿着。」

「好的。」

「手放开，会被夹到。」

劫尔说着，要利瑟尔放开拉着门板的手，转而把自己的剑塞到他手上，然后把身体挤进门缝。一如预期，非常勉强，劫尔过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好痛……肩膀卡住了。」

「大哥加油──」

「感觉钮扣都要掉下来了。」利瑟尔说。

「啊，皮带勾到啦。」伊雷文说。

这是耐用度超群的最上级装备，应该不会真的破掉或扯坏才对。

「嗯？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好像没听过。」利瑟尔说。

「我以为会有魔狼之类的魔物出没。」

「要是迷宫偏爱它们才麻烦吧。」劫尔说。

原本是更奇幻、更温暖的故事，却被劫尔省略了不少。

「那方向有东西在。头发很长。」

「重物……指的是剑吗？」

今天伊雷文学到一个教训：世界上除了让人高兴的偏爱，也存在着让人敬而远之的那种偏爱。先前几层碰到的全部都是后者，难怪兽人冒险者对这座迷宫没有好评。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唯人每说一句话就要赞美同行的兽人一遍」。

一人意气风发，一人已经满脸疲惫，一人哈哈大笑，三人就这么展开了「偏爱兽人迷宫」的攻略。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不可让兽人拿重物」。

「所以世界上有个住满了兽人的岛喔？」

「可能脱掉衣服才是正解吧？」

路上不时可见花朵盛开，经过时会闻到隐约的花香。许多兽人都不擅长应付错综复杂的迷宫，不过如果能凭借优秀的嗅觉循着气味前进，那就不一样了。利瑟尔他们由伊雷文带头，一路沿着花香走，目前没有碰过死路，看来的确选到了正确的路。

「呃我知道啊……是说你们也玩得太开心了吧！那个表情！」

第二层。

「队长后面，啊，旁边旁边！不要发呆，把枪、哎唷不对啦，先打那边的话……」

也没看见先前每一层开头都有的牌子，看来他们终于突破了迷宫的浅层部分。

第六层。

「对了，有个最普遍的说法吧？某个岛国的故事。」

「之前我在这一边读到的书上提到，有一说是兽人很久以前原本是野兽呢。」

「是呀，在『限制玩具箱』。」

「那么，现在的兽人就是那些岛国子民的子孙了呢。」

一行人让伊雷文带头，在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上前进。

利瑟尔和伊雷文毫不客气地开始替他拉扯卡住的衣服和皮带，肩膀还卡在门缝的劫尔有点痛，但还是默默忍耐。门扇吱嘎作响，缝隙却一毫米也没变宽，最后劫尔仍然只能硬挤过去。

伊雷文把玩着短剑，嗅了两下追踪气味，然后继续往前走。

「之前我们好像也遇过类似的状况喔？」伊雷文说。

「这么说来，这座迷宫没有出现野兽系呢。」

「果然不是这样呀。」

「？」

「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第七层。

「我们还在浅层，应该没问题吧。是很漂亮的头发呢。」

「伊雷文到处跑来跑去呢。」

「你说魔物？」

第八层。

「以第一层来说相当恶质呢。」

不过，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在这一边是不是正解，利瑟尔补充道。也是，劫尔在表示赞同的同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在故乡，他曾听母亲在睡前说过这样的故事。

伊雷文会这么说，想必也只是不喜欢被人视为野兽而已吧，但利瑟尔听了还是觉得有点好奇。

伊雷文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利瑟尔听了忽然有个疑问，于是抬起脸来。

这一层随处可见高低差，需要上下移动，在立体空间中交错的通道宛如迷阵。

「受到这么恶劣的欢迎，你还真有兴致。」

「（怎么弄？）呃，也没什么特别的……」

是很有浪漫情怀的故事呢，利瑟尔微微一笑，从不知第几朵花旁边走过。纯白的花瓣散发微光，彷佛随时会滴出花蜜一样丰盈饱满，在迷宫之外也有这样的花吗？

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意识到唯人与兽人之间的差别，出生地不同反而还是比较好聊的话题。在利瑟尔原本的世界也是如此，两者之间除了种族名称之外没有区别；不过在学术上，还是有学者研究兽人的起源。

「做好准备啊。很红。」

「我好尴尬……是说大哥你那几句真的是赞美？」

大多数唯人不会在乎自己的种族起源，兽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不可让兽人战斗」。

「我怎么有被排斥的感觉！」

「（怎么弄……）习惯就会了。」

脱了还得了？劫尔边抱怨边拉好皱巴巴的领子和夹到衣服的皮带，听见伊雷文这句话啧了一声。要是情况演变成那样，他就要打道回府了。

这一层魔物特别多，而且全都往利瑟尔和劫尔扑来。

墙面上覆满了植物，拟态躲藏在其中的魔物朝利瑟尔伸出藤蔓，被劫尔一剑斩断。只见一部分植物开始扭动，在魔物完全解除拟态之前，大剑往墙上一刺，给了它最后一击。

面对黑暗，三人并未加强警戒。一路上他们差点掉进地洞，虽然不是光线太暗的关系；被突然出现的魔物吓了一跳，还差点误射同伴，不过最后仍然突破了这一阶层。

「兽人在这种地形很灵活。」

「嗯──我也不知道那个说法对不对啦，只是我也没在乎过那种事。」

「剑要是被拿走，我就不能打斗了唉。」

「前提是这个故事属实。」

这又不能怪我，伊雷文小声抱怨，利瑟尔开始安抚他。劫尔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回想故事的概要，眉间的皱摺皱得更深了一点。有些细节记不太清楚，不过大致上居然都还记得，他暗自惊讶。

「喂，那里有陷阱。」

「？」

「是呀。」

「要不是穿着装备，衣服早就破了。」劫尔说。

「先前那几层也不算特别适合兽人。」劫尔说。

「队长，你还好吧？」

「只能在旁边看我就好想出手啊！」

「这里有吗？」

「真假？我第一次听说唉。」

「哇，好暗喔。」

「这里还是走右边那条路吧。伊雷文是乖孩子。」

「不是差不多吗？」

听见伊雷文不高兴地这么说，劫尔事不关己地跨过粗大的树根。他侧眼瞥向利瑟尔，后者正以彷佛听得到一声「嘿咻」的动作跨过树根。利瑟尔没有绊倒就算是有所成长了，看来他的身体也慢慢学会了如何在路面颠簸的地方行走。

「高低差好累人呀。」

「在我那一边，这几乎是定论了。」

「我快累死啦。」

第九层。

「我也没有唉。」

「伊雷文大人，您累不累呀？」

「大哥好不讲理喔。」

「魔物不自己冲过来，很难砍到啊。」

周遭有着零星的微弱灯光，不过照亮的范围很小，想必是迷宫刻意不让光线扩散开来。黑暗占据了光源以外的地方，暗得几乎看不见墙壁和地面的交界。

第三层。

通道上四处盘踞着树根，三人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前进。

「你们把手撑在上面，一下子就翻身上去的那招是怎么弄的呀？」

「不过那时候黑暗中没有魔物。」劫尔说。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对兽人应怀抱敬意」。

「这里是『偏爱兽人』迷宫啦，又不是『偏爱野兽』。」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兽人至高无上」。

第四层。

「你手上是空的啊。」

「？」

「大人?! 」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故事的可信度就一口气增加啰。」

「你为什么没听过……」

「有空间魔法，这也没办法呢。」

「与其说适合兽人……这种环境应该说是适合伊雷文吧。」利瑟尔说。

「……某个岛国出现了只有唯人会得的传染病，陷入存亡危机，借着把人与兽融合战胜了疾病。大概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没有发现类似的岛屿，所以目前这个说法只算是空想吧。

「哇──大哥一句话惹到了所有兽人──」

「吵死了。」

「好像有喔。」伊雷文说。

「那你那一边呢？」劫尔问。

第一层。

「哎呀，队长就是这样嘛。」

第五层。

「队长，你们那边的说法也是这样喔？」

「不，我们的主流学说还要更……愉快一点。」

「啊？」

「愉快？」

这形容词太出乎意料，两人纳闷地看向利瑟尔。

一条树根爬过他们脚边，伊雷文往那上头狠狠一踹，暗藏在鞋底的刀刃刺入树根，它猛跳了一下，缩回通道深处消失不见。

「啊，糟糕，可能是树人唉。」

「迷宫坏得太夸张了吧。」

树人这种树木型的魔物，有着显著的个体差异，共通点在于攻略难度全都相当高。

虽然不知道这座迷宫一共有几层，但这种深层级的魔物应该还不会在这一带出现才对。或许迷宫像劫尔说的那样坏掉了，又或者是铠王鲛那种特殊魔物吧。

「情况怎么样？」利瑟尔问。

「……还很难说。」

「因为那些家伙都没有味道嘛。」

三人在原地站了几秒，静观其变。

看起来不像有陷阱，现在只能继续前进了，于是他们再度迈开步伐。

「然后呢？」

「嗯？」

「那个愉快的故事。」

听见劫尔低沉的嗓音这么问，利瑟尔「哦」了一声点点头。

关于兽人起源的故事，利瑟尔一开始是从他敬爱的国王的兄长口中听说的。一反平时语气给人的印象，那位王子以优雅却不过分阴柔的仪态享用着下午茶，一边跟利瑟尔说了这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劫尔他们一瞬间这么想，不过立刻放弃了思考，这种事想破头也没用。说故事的利瑟尔还带着一脸稀松平常的微笑，特别令人一言难尽。

「嗯，谢谢你。」

劫尔保持着一贯的步调，往地面指了指。利瑟尔遵从他的指示往旁边避开，经过时往地面一看，树根缝隙之间原本该有地面的地方只有一片空洞，侧耳细听，可以听见风从洞底吹起、通过树根间隙的细微声响。

「有东西。」

「外表和能力什么的都完全不一样喔。」

利瑟尔边问边在他身边蹲下，伊雷文伸出指尖，指向盘踞地面的树根。

「一点也不愉快啊。」

随兴蹲在地上的伊雷文也站起身，三人决定不绕道，继续前进。

「如果说祈祷能够迎来加护，那么但愿国王也得到幸福。」

「喏。」

「是树人吗？」

听见伊雷文毫无根据地说人家是幕后黑手，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视野一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看向墙上的藤蔓，不过似乎只是错觉。

「喂。」

是陷阱吗？利瑟尔和劫尔跟着看向他手边。

「怎么了吗？」

利瑟尔把落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站起身来，以眼神询问劫尔的打算。意思并不是问他要不要前进，反正花香指向那个方向，他们只能往前；问题在于，假如前方真的有树人，他们俩是否希望交手。

「明明上面没写到兽人？」

「快说到了，别急。」

要是没有那段日记的插曲，这故事本该是一桩美谈，怎么会变成这样？

「队长等一下。」

「当然，这些说法都不正确。」

劫尔平淡地说。

「根本阴沉得要命好吗！」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国家，有一位擅长魔术，又很有人望的国王。」

「不要跟我说那个国家最后因此灭亡了。」

利瑟尔仰望着幽暗的天花板，边说边回想。劫尔他们以「愉快」的前提听着这段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一开始讲述神话般柔和的语调都到哪去了？

「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劫尔带着「这家伙真厉害」的眼神看过来。利瑟尔自己也深感遗憾，不过搞砸的不是他，希望劫尔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强敌近在眼前，两人却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冷静。和自己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反应天差地远，他们泰然自若的姿态令人佩服。

飘浮在利瑟尔身边的魔铳俏皮地飞过半空，来到他的另一侧。

「你们国家也该学着自重一点吧……」

「树根能延伸到刚才那里，体型可能很大。」劫尔说。

这种地方常有地洞，由于树根覆盖而不容易发现，一踩下去才发现踏空，他们可不想要这么惊悚的体验。利瑟尔他们该吓到的时候还是会吓到。

「该说幸好当事人已经挂了吗？」

「那位死去的国王，似乎非常喜欢动物。」

「不是说是愉快的故事？」

「虽然形式有所改变，不过加护仍然是加护，国民怀着对国王的感谢接受了祝福，国王也深爱着自己的百姓，一如往常继续治理着国家。」

「……」

「等一下。」

利瑟尔的王去看石碑的那天，找到了能够催生奇迹的古代君王严密藏起的日记。在周遭进行调查的学者面前，他毫不犹豫地绕到石碑背面，解除了经过悠久时光仍然存续的隐蔽魔法，破坏石碑挖出了日记，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时候翻阅日记，哼笑一声，把日记往其中一名学者的手上一扔，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回王宫去了。

「那个魔术能赐予所有国民加护，在现代已经失传了。那是古代语言仍然有人使用的年代，奇迹的国王一定是想实现那个神秘魔术吧。」

可是石碑没有整面被破坏掉，就表示陛下控制了力道，而且也带来好的结果，那就没什么关系吧，这是利瑟尔的想法。虽然作为赔偿，王宫方面还是提供了研究资助，以及保存石碑的资金。

「哇靠，感觉好大。」

「国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魔术就在这瞬间发动了。」

树人的根系长短影响它们的攻击范围，粗细影响到力量大小，数量影响到招式多变性。利瑟尔也遇过几次树人，只体验过树木种类的不同而已。所有树人都是定点不位移的魔物，除非靠得太近，否则它不会主动攻击，但一旦与它敌对，就得承受连续不断的猛攻。

树人本来就属于深层等级的魔物，如果又是特殊魔物的话，一定相当强大。假如重视通关效率，还是不要正面敌对比较保险……不，为了劫尔和伊雷文的探索动力着想，不如刻意迎战……

由于是私人日记，听说里面真的是字字叹息、充满懊悔。利瑟尔没有亲自读到原文，不清楚详情，不过据他读过日记的前学生所说，国王已经准备好挨家挨户去对全体国民下跪致歉了。后来这个致歉计画被周遭制止，读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实行，令人有点好奇。

伊雷文说着，脸转向通道深处，也就是痕迹延续的方向。

通道地面覆满了树根，感觉会有陷阱，三人小心前进。

「所以真相呢？」

「国王的魔术修练到了足以称作奇迹的境界，有一天，他设计出一个魔术。」

「啊？」

伊雷文嘴角抽搐，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该震惊才对。虽然是发生在其他世界的事，但他身为兽人，听到种族的起源是这个样子还是有点意见吧。利瑟尔只能替他祈祷，希望这个世界的兽人发源自一个严肃又壮阔的故事。不过利瑟尔原本世界的兽人，倒也没有因此感到多悲观。

「等一下等一下，这太急转直下了啦！」

「背面遭到破坏的石碑现在还留在原址哦。」

「据说日记中写满了多看宠物两眼的后悔、对国民的忏悔，还有对于自己为什么就是忘了关宠物笼子的哀叹。」

仔细一看，干燥脆裂的表皮被刮除了一部分，碎片掉在地面上。刮伤的痕迹从这里往通道深处延伸，看起来类似绳索摩擦过的痕迹。

树人不具备听觉，依靠地面震动侦测敌人的位置，因此没有必要压低音量。

「咦？」

伊雷文蹲下身来，姿势看起来不像备战，而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目前为止根本没出现兽人嘛。」

国王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的日记会被后世子孙公诸于世吧。

「那家伙听起来超可疑的啦。」

其实陛下的兄长向他解释过石碑年代、该学者研究内容等等的细节，不过利瑟尔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理解并没有深入到能向别人解说。反正简单易懂最重要，他堂而皇之地以学者歧视论一笔带过。

「学者没有生气？」劫尔问。

「那伊雷文呢？」

两人见过这种笑容。紫水晶般的眼睛中甜美沉稳的色彩变得更加浓郁，嘴角缺乏戒心地微微流露笑意，利瑟尔唯有谈起一个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在原本世界效命的君王。

「带来微小幸福的加护，就这么变成了兽之加护，把国民全都变成兽人了。」

听见伊雷文闹别扭的语气，利瑟尔眯起眼笑了。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他边想边开口：

「树人的个体差异有这么严重呀？」

「国王终于完成了加护魔术，就在他正要发动魔术的时候，集体逃跑中的宠物们刚好从他眼前跑过去。」

掉下去不知道会通往哪里呢，利瑟尔边想边说下去。

「陛下太强啦。」

听见劫尔嫌弃地这么说，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有一说是善良的国王发了疯，用魔术把国民都变成了兽人。也有类似劫尔刚才提到的说法，当年可能发生了某种人民必须变成兽人才能生存的事件。发现石碑之后，最主流的就是这两个说法了。」

「内容比我想的还要私人唉。」

「确实是个愉快的故事，对吧？」

「是很近期发生的事啊。」劫尔说。

「一路上一直都有看到痕迹唉，这个也一样。」

「日记里写到，国王饲养了各种动物，而且非常疼爱它们，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

「发现那块石碑的，原本是兽人研究领域最顶尖的学者。经过长年的研究，他提出兽人发祥于那个灭亡王国的学说，实际调查王国遗迹之后又发现了那块石碑，学者之间因此出现各式各样的说法。」

「是往那边。」

日记这种东西总是不希望别人看见，可是又不舍得轻易丢弃。或许是这种矛盾心理，才使得国王借着只有自己能够解开的魔术封印了日记，可是这位奇迹魔术师的秘密，却被我行我素的前不良国王毫不留情地摊在大众眼前。

「有一点。」

忽然，利瑟尔骄傲地否定了前言。

「到这里为止，是十年前发现的石碑上记载的内容。那座石碑是为了赞颂国王而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终于要说回奇迹的魔术了。」

「啊，对哦。」

「我也一样。」

「可能是刚才那个树人？」

伊雷文一句催促，沉浸在思考中的利瑟尔这才回望看着自己的两双眼睛。

「对吧？」

「嗯。」

「不是吧，我觉得很有搞砸了的感觉唉。」

「花香味呢？」

「学者就是这样呀。」

伊雷文忍不住吐槽，利瑟尔纳闷地看向他。下一秒，走在前方的劫尔停下脚步，而伊雷文也同样注意到了气息，心领神会地握住双剑剑柄。

利瑟尔也跟着凝神看向前方。通道越往深处越阴暗，前方似乎通往一个宽敞空间，内部缺乏光源，只看得见蠢动的黑影。层层叠叠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像大蛇扭动身躯那样波动。

「……」

「看了再决定。」劫尔说。

「在我来到这里大约半年之前，陛下听说了那块石碑，抱着观光心态去看了一趟，结果发现石碑底下藏着死去国王的日记，揭开了真相。」

「才没有呢。」

听着故事的伊雷文应了一声，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目前为止听起来跟兽人完全没有关联，不晓得故事会怎么兜回主题？他对艰涩难懂的话题没有兴趣，唯有这点让他好奇。

那只是微小的加护。东西丢了很快就能找回，料理会变得好吃一点；为重要的人祈求旅途平安的愿望能够传达到对方心里，收到祈愿的人内心会感受到一股暖意，就是这么微小的奇迹。然而这正是国王所希望的，因此国民也纷纷祈祷──

「然后咧队长，那个石碑怎么啦？」

「一定很大吧。」劫尔说。

三人缓缓走近黑影，随着距离缩短，他们逐渐看清房间的全貌。

整个空间宛如巨大鸟笼，挑高的天花板覆盖着圆形大厅，耸立于中央的巨木正是变异树人。粗大的树干在近处足以挡住整片视野，光秃秃的树枝几乎要撑破天花板，蠢动的树根覆盖了整间大厅，发出雷鸣般低沉的声响四处蠕动。

「这……」

「唔哇……」

「……」

三人看见它只有一个感想。

「（好恐怖。）」

树干上有三道歪斜的裂口，看起来就像双眼和嘴巴。

眼睛那两道裂口里塞满了无数的眼球，每一颗都有人头那么大，像刚挖出来一样鲜活，各自不规则地滴溜溜转动。嘴巴那道横长的裂口位于根部，像尝试砍倒巨木留下的斧痕，里面有无数的异形，异形的巨大毛毛虫塞满裂缝，在里面不停蠕动。

「我们略过它吧。」

就算是利瑟尔他们，也有不想交手的魔物。

没有人反对利瑟尔的提议，三人于是快步前往下个阶层。

第十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兽人至高无上」。

「第二次了呢。」

「坏掉了吧。」

「这样也乐得轻松啦。」

第十一层。

怎么回事？伊雷文嘴角抽搐，低头看着那东西。他们刚抵达这一阶层就发生异常状况，利瑟尔和劫尔消失不见，伊雷文赶紧回过头，却只看到一头巨大的狼。他的思考瞬间停止，虽然难以置信，但眼前这匹狼不必想也知道是……

他一脚踢下盔甲的头，从腰包里掏出魔石扔进开口。魔石掉进铠甲里，发出在内部弹跳的哐当声。伊雷文向后退开，下一秒铠甲在他面前从内侧爆裂。

目前以伊雷文的实力还游刃有余，但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万一，毕竟大家都说这座迷宫经常坏掉。刚才的树人就是一例，不能掉以轻心。听见伊雷文这么说，劫尔（狼）发出低吼，像在说「你不要对一头普通的狼期望太高」。

「队长，你想怎么……」

一只铠甲走到两只动物面前。

这两只果然是劫尔和利瑟尔，伊雷文确信地点头。但他们意识中动物的比例显然比较高，又或者是人类的小动作也会自动转换成野兽的动作吗？至少他们还听得懂人话，这是唯一的救赎。

伊雷文往利瑟尔（兔）的两只垂耳朵中间戳了戳。利瑟尔（兔）抽抽鼻子。

伊雷文虽然不清楚它为什么生气，不过生气的对象显然是自己。尽管变成了一匹狼，劫尔也不是他敢推打笑闹着说「怎样啦，吼什么吼」的那种对象，毕竟眼前这头狼怎么看都不像弱者，反倒像新种的魔物，而且还是头目级。铁定很强。

「…………嗷。」

这时，劫尔（狼）忽然垂下鼻尖，看向身边，伊雷文也跟着僵硬地往那边一看。

「队长，你还活着吗？不，你有在听吗？不要再抽鼻子了啦，你也有点表示吧，队──长──」

「不要随便喂食它们啦杂鱼！！」

「为啥会变成这样啊？迷宫真的有在偏爱我吗？」

话虽如此，迷宫到这个阶层，难度也差不多该上升了。

「站在大哥旁边看起来就只是个猎物！有够恐怖！这个体型差太恐怖啦！」

利瑟尔（兔）抽动着鼻子。

伊雷文这么问道，和劫尔（狼）一起观察了几秒。兔子一直没反应，果然是完全变成普通兔子了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兔子垂下的后腿在半空中踢了踢。

伊雷文半开玩笑地把兔子娇小的身躯放上狼背，劫尔（狼）丰满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我猎到的那些兔子根本不是这样唉，它们长得那么无害，但是有够狂暴，又很有力气……哎，不过这样也比较像队长啦，你是附带血统证明书的家兔。」

「我不是应该被偏爱吗?! 这哪叫偏爱啊，根本相反好吗！」

毒液对这种魔物无效，它们身上也没有可以挑断的筋骨，行动迟缓，但非常硬，和伊雷文的相性极差。虽不至于陷入苦战，但打起来还是很麻烦，而且他也不喜欢拖长战斗时间。

一人一狼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剩下的一只小兔子被抱在怀里，抽动着鼻子跟大家一起前进。

从刚才开始，伊雷文已经见过几次同样的情景了。劫尔（狼）刚开始还会低吼威吓，现在只是保持警戒，不做任何反应。回想起来，劫尔（狼）打从一开始就对魔物没有战意，考量到它是劫尔变成的，这很异常吧。

「这样好像我一直在自言自语，好讨厌喔。」

「……………………大哥？」

魔物已经接近到可以目视的距离。银白的甲胄，会动的铠甲，「铠甲系」是这类魔物的统称。它们的盔甲设计五花八门，可以看出不同国家或阶级的特征。冒险者公会认证的最高级铠甲魔物被称为「将军级」，是某座迷宫的头目。

伊雷文一边碎念，一边往通道深处前进。这一层的通道平顺很多，上一层的路面上布满树根和藤蔓，果然是受到树人的影响吧。

「有东西过来了吗？」

擅长与否也没有太大差别，但他还是哀怨地看向那个变成狼的男人。

「我抱你走吧。」

「大哥变成狼倒是还好啦，也有魔狼系的魔物嘛，该怎么说，反正看起来很有你的风格？很好啊，虽然一点都不好但也还过得去嘛？」

他把利瑟尔（兔）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哎，他们应该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吧……」

「啊，原来你是想叫我走右边喔。」

伊雷文拔出其中一把双剑，站到两只动物前方。

「你是说放它下来？是吗？好啦好啦。」

银灰色的双眼，和劫尔的眼睛颜色完全相同。野狼瞥了伊雷文一眼，从鼻子哼了一声。身躯庞大的它，四足着地仍然有伊雷文的胸口那么高，站立起来能轻易超越他的身高。

在铠甲系当中，这一只算是中阶魔物。但对付这种魔物，必须把它们支解到无法动弹的程度才行，凭借伊雷文的臂力和本领，才好不容易能一击断开一条手臂。现在他得一个人同时对付好几只这样的魔物，难度比原本阶层高出许多。

盔甲踏上地面的沉重声响传入耳中，伊雷文嫌恶地喃喃说。

他放弃似地这么想着，听着魔物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举起双剑。劫尔（狼）的尾巴戒备地拍打地面，利瑟尔（兔）仍然抽着鼻子。

他们还没走多远，应该看不出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不过这种时候负责做决定，也是队长的职责之一。利瑟尔（兔）一动也不动，在原地抽着鼻子，是在思考吗？劫尔（狼）和伊雷文低头看着它圆圆的尾巴。就在这时，「砰」一声，利瑟尔（兔）的后腿用力往地上跺了一下，伊雷文吓得肩膀一跳，劫尔（狼）也惊讶地扬起尾巴。

宛如逃避现实般的高语速，伊雷文好像被逼上绝境一样喃喃自语。

「大哥？」

在它们身后，伊雷文踢向铠甲连接处的金属部件，再往固定盔甲的皮带上狠狠一砍。

「是铠甲系喔……」

他们大概没有变成动物的自觉。假如有所自觉，多半没办法好好协调四只脚的动作，而且也会主动尝试用某些方法沟通吧，这点程度迷宫还是懂得见机行事的。

伊雷文放弃抵抗，把鼻尖埋进利瑟尔（兔）的额头，往蓬松柔软的毛皮吸了几口，然后离开。

伊雷文垂下肩膀，双剑跟着垂在身侧，下一秒，他不做任何准备动作就冲了出去。

「没有自我意识？真的变成兔子啦？你有办法回应一下吗？」

它往右边那条岔路走，刚才跺地板的也是右脚。

忽然，劫尔（狼）抬起一只前脚，放在伊雷文抱着利瑟尔（兔）的手臂上。绝对不是握手，它稍微伸出爪子，使劲往下按，应该是要他把利瑟尔（兔）放下来。

伊雷文在劫尔（狼）的面前蹲下，扯了扯抖动的狼耳朵，他对动物没什么博爱精神。不出所料，狼皱起鼻子对他低吼。

伊雷文把利瑟尔（兔）放在地上，利瑟尔（兔）开始小步移动。

竖起的狼耳仍然正对着通道前方，它的鼻尖却朝着蹲在双脚之间的利瑟尔（兔），不晓得是不是对它惬意窝在那里的举动感到无奈。当然，狼的视线完全被无视了。

「队长你看得出来吗？走哪一边比较好？」

伊雷文立刻跑过去，把利瑟尔（兔）抱起来，劫尔（狼）也把鼻头凑近利瑟尔（兔）的鼻子，好像在观望它的脸色。可是从利瑟尔（兔）的神情当中看不出任何讯息，它只是一个劲抽着鼻子。

「唉，加油吧。」

「………………这真的是队长？」

铠甲在两只动物面前跪下，从铠甲里面掏出某种东西，轻轻放在利瑟尔（兔）面前。这场面真是莫名其妙，伊雷文忍不住用发自丹田的力气呐喊。

爆炸声响彻整条通道，劫尔（狼）微微皱起鼻头，利瑟尔（兔）抽动鼻子，一对垂耳朵似乎垂得更低了。

由于脑袋一团混乱，语气异常激动的伊雷文面前，利瑟尔（兔）只是一个劲地抽动着鼻子，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它保持蹲坐在地上的姿势不动，在原地不停抽着鼻子。

利瑟尔（兔）仍然像失去所有情绪一样抽动着鼻子。

这时候，他才终于察觉有魔物正往这里逼近。劫尔虽然是唯人，但本来就对气息特别敏感，变成狼之后五感又更敏锐了吧。至于利瑟尔（兔）就别提了，根本看不出它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难以接受的现实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这么问。

「不行吗……大哥你不要吼啦。」

「没有生气吗……」

踢踢。

走了一小段之后，通道分成了左右两边。

「大哥明明很擅长对付这种魔物的说……」

伊雷文把利瑟尔（兔）一把抱起，指尖玩弄着它的耳朵，侧眼瞥向自己身边一同迈开脚步的劫尔（狼），可以看出包裹在毛皮底下的骨骼和肌肉随着它的步伐大幅波动。

尽管明显不情愿，劫尔（狼）还是应了声。它慢悠悠地走近伊雷文，把鼻尖凑过去，看着他怀里的利瑟尔（兔）。

「……队长开心的话我是没意见啦。」

一回头，伊雷文就看到圆滚滚的兔尾巴在劫尔（狼）的前脚之间动来动去。劫尔注意到它的举动，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利瑟尔（兔）于是动着身体把头转向前方，堂而皇之地窝在狼腹下方，彷佛那是它的巢穴。伊雷文和利瑟尔（兔）四目相对。

「队长怎么啦?! 生气了?! 怎样?! 身体不舒服吗?! 对不起对不起啦，你怎么了?! 」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一闪而过，下一瞬间，空洞铠甲的手肘部分哐啷一声掉落地面。

劫尔（狼）低吼了一声，伊雷文再度迈开脚步，跟它保持一步的距离。

伊雷文也跟上去，正要抱起利瑟尔（兔）的时候，劫尔（狼）走到他身前，停在利瑟尔（兔）的身边，凝视着通道前方。它保持平视，微微低下头，喉间发出低鸣，但还没有伏下上半身。这是狼的警戒。

「而且都没有魔物要攻击队长和大哥！看都不看你们一眼！这样是很好啦！我不用保护你们是很轻松啦！」

伊雷文唉声叹气，一脸苦恼地低头看着那团绒毛。劫尔（狼）的体型有多大，就显得利瑟尔（兔）有多小又多平凡无奇。

「看这毛皮的确很像队长啦。」

利瑟尔（兔）往前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伊雷文，抽动着鼻子。

「不知道队长能不能坐在大哥背上唉──是说大哥之前不是也曾经变成狗吗？」

他把双手放在兔子前脚腋下，整只抱起。兔子的后脚脱力似地垂下，毛茸茸的前脚碰到他的手臂，爪子隔着衣服掐进肉里，有点痛。

「大哥不需要我操心，不过队长该怎么处置才好啊……我一边抱着你也是能打啦。」

低头看着两只动物鼻头对鼻头，一只抽抽、一只嗅嗅，伊雷文松了一口气似地垂下肩膀。要是生气了，即使是兔子也会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吧，而且仔细一想也找不到利瑟尔生气的理由。

「喔，是岔路唉。」

他做好觉悟看过去，一团毛茸茸的兔子坐在那里。

他说到一半打住。

最坏的情况，伊雷文必须一边保护他们一边战斗。

「大哥。」

伊雷文越说越没自信，于是看向劫尔（狼），后者正保持原本凛然的姿态低头凝视着利瑟尔（兔），不时动动鼻头。感觉它随时会扑咬上去，好恐怖。

为了以防万一，他试着把利瑟尔（兔）放到地面。布偶一样的小身体在地板上慢吞吞动了起来，往前跳几步之后停了下来，然后直起上半身回过头看向伊雷文，不晓得是在炫耀「我做得不错吧」，还是由于离开他而感到不安。伊雷文坚定地点点头。

「为啥变成兔子啦?! 这里不是迷宫吗?! 迷宫的、地板上、兔子！超级无敌普通的、兔子！！」

铠甲放在利瑟尔面前的是小小的树果。

利瑟尔（兔）和劫尔（狼）在一旁看着伊雷文的英姿，没有任何铠甲对它们挥剑。

伊雷文小心翼翼地朝兔子伸出手，笨拙地试着把它抱起。

狼的步伐稳健，不过背上晃动的幅度意外地大，利瑟尔（兔）的后脚一滑，差点跌下去，同时劫尔（狼）停下脚步。伊雷文立刻一把抱起兔子。

「可是那个！喂你不要给我靠近它们！住手！」

利瑟尔（兔）动了动，往树果探出身子，劫尔（狼）伸出前脚灵巧地挡住它。兔子不满地扭动小小的身躯，劫尔（狼）从鼻子哼了一声，轻咬住它的后颈，就这么把它叼起来，慢悠悠往墙边走去。

伊雷文一言难尽地点点头，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劫尔（狼）会想办法吧。

「……队长？」

伊雷文低头看向怀里的利瑟尔（兔）。平时碰到岔路，拥有选择权的都是队长利瑟尔，他不清楚其他队伍是否也一样。

「关节处、穿什么、链甲啦！」

「队长变成兔子啦～～～～～～」

他确实在逃避，首先看见的是劫尔（狼）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明明还有应该尽早确认安危的人，却装作没注意到某件事。

「队长，你会自己走路吗？可以吗？」

「这里偏爱的根本不是兽人！是野兽！刚刚不是才一直说野兽和兽人不一样吗？迷宫给我看场合办事啊！」

他把剑柄砸向铠甲，失去原形的空铠应声崩落。

「而且都把野兽和兽人一视同仁了，干嘛不好好偏爱我啊！」

听着他悲痛的呐喊，劫尔（狼）在墙边把利瑟尔（兔）放下。和刚才一样，它在兔子上方蹲坐下来，确认利瑟尔（兔）磨磨蹭蹭地把身体转回了前方，两只动物继续悠哉旁观伊雷文歼灭铠甲。

「啊──累死我了。」

把无处宣泄的愤怒发泄在魔物身上之后，伊雷文的心情也舒畅了一点，把利瑟尔（兔）抱了起来。此时的利瑟尔其实拥有兔子能够表现的人格，他尽己所能地试着慰劳伊雷文，但还是只能像平常一样抽动鼻子。因此很可惜，这慰劳的心意没能传达给伊雷文。

第十二层。

终于变回人类了！伊雷文欢天喜地地回过头。他眼前站着曾经见过的幼年利瑟尔，以及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劫尔。

「不行了我要回去了。」

他真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