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这里是王都一间气氛近似酒吧的大众酒馆，时间接近午夜，客人也渐渐散了。

利瑟尔独自坐在酒馆内的吧台席位，吃着醋渍炸鸡佐青蔬，配鸡尾酒，当然，不含酒精。他早就决定今天要在这间酒馆悠闲度过，因此安排在这个偏晚的时间吃晚餐。

「鱼料理吗……我们这里卖是有卖，不过……」

「要找到海鱼果然还是很困难呢。」

他和老板这么聊着。

在阿斯塔尼亚，利瑟尔第一次尝到产地现捞的鲜鱼，很快就怀念起那种美味。也不是非得吃到不可，只是可以的话很想尝尝。

「有那么好吃啊？」

「那是自然。」

「那还真想进到货啊。」

老板放松了平常不苟言笑的表情，微微笑道。

他身后摆满酒瓶的层架，约在腰部高度的那一格拆除了深处的隔板，与厨房相通。一只手从那里出现，敲了敲层架底板。

无论从酒馆里哪个角度，都只看得见那位大厨的腰部和手臂，手看起来也男女莫辨。利瑟尔一次也不曾当面见过那位负责烹调的大厨，虽然只要知道对方的手艺有多精湛，也就足够了。

「不好意思啊。」

「咦？」

老板从大厨手上接过一个盘子，端到利瑟尔面前。

「厨师说，我们家的鱼料理也不会逊色。」

低头看向盛着白色鱼肉的盘子，利瑟尔笑了出来。

叉起一口送进口中，鱼肉紧致，能清楚品尝到素材本身的美味。酱汁使用了清爽的柑橘类，风味清淡，与这道菜细致的口感搭配起来却十分绝妙。

「非常美味。」

总觉得层架另一侧的大厨在等待他的反应，利瑟尔于是说出感想。一只手立刻出现在层板上，竖起大拇指，像在跳舞那样愉快地朝他晃了晃。

劫尔也不曾正面与它对峙，只是听过相关传闻。不过即使只是道听涂说，有没有这些情报还是差别巨大，利瑟尔感谢地点点头，重新低头看向委托单。

在某舞会上，利瑟尔一个接一个指出了心怀不轨的人物。

「是啊，接下来大概要干一票吧。」

一望无际的平原。

利瑟尔眨眨眼睛，倒是没有回头看向那辆马车。

「嗯？」

由此推测，望主狼应该也不是这附近常见的魔物吧。

从稍远一些的村子放眼望去，就能一眼望尽森林的两端。话虽如此，也没有狭小到随便乱逛就能找到目标的程度，首先得从搜索开始。

只要对自己、对利瑟尔没有危害，那都无所谓。

「这样啊。」

然而听见劫尔这么问，他本人却回以一个苦笑。

「听说通过考验就能取得它的角。」劫尔说。

从委托内容看来，委托人多半是那位不露面的厨师。平常总是吃他亲手烹调的美味菜肴，就算他直接指名委托，利瑟尔也不会拒绝的。

「只见了短短一面是看不出来的，毕竟我不会读心呀。」

「尤其是自己动手尝试之后，就知道做出这样的菜肴有多不简单。」

「那是最好的了。」

三人沿着附近村庄居民平时使用的，几乎未经开拓的小径走去。

三人沿着道路悠哉前行。

上头记载的，是他昨晚才刚刚光顾的酒馆店名。

「毕竟森林里到处都是兽径。」劫尔说。

「啊，原来是这样。」

利瑟尔指了指委托人那一栏，有趣地笑了。

「是呀。」

「我也没听过唉──」

「狼喜欢待在什么样的地方呀？」

「一种会使人看见幻觉的狼，出没在更往西边的森林。」

驾马的车夫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寒暄了一下，话中不知为何带着浓浓的困惑。

「很久没像这样慢慢走了。」利瑟尔说。

「你不会？」

劫尔这么说也不是认真的。

佛克烫盗贼团没有特定据点，也无人能掌握其实态。

「昨天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就算有兽径也不好找哇……」

难得看他立刻决定，劫尔和伊雷文探头看向那张委托单。

也就是他刻意看破对方的时候，或是与需要关切的人物会面时才有机会察觉。但要他对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抱持这么深厚的兴趣，反而还比较困难吧。利瑟尔在奇妙的方面对周遭漠不关心，确实很符合他的作风，两人深觉有理。

「幻觉？」

「你说我吗？」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劫尔和伊雷文都心里有底似的点头。

利瑟尔和劫尔也不清楚。

「伊雷文，那你无所谓吗？」

「『值得效忠的君主』喔……」

「那就表示他们刻意伪装成载货马车啰？」

利瑟尔和劫尔往右边靠，伊雷文本来想往左，后来又跟着他们一起让到右边，马车就这么驶过他们身旁。

「他们说那种狼在哪出没啊？」

队长都读透整套魔物图鉴了，居然也没听过，伊雷文意外地看向利瑟尔。

不过公会里的魔物图鉴，是由冒险者带回的情报编纂而成。没有人会多加理会与委托无关的魔物，不在附近一带出没的魔物也经常缺乏情报。比方说吸血鬼，就只有在阿斯塔尼亚冒险者公会的魔物图鉴上才有记载。

总之，在找到线索之前也只能四处绕绕了。

后方货台上也坐着一个男人，他把手肘撑在木箱上，扬起一只手，利瑟尔也挥手回应。双方都没有停下脚步，和善地打过招呼，一旦错身而过就不会再想起对方。

「跟你们那帮家伙没关系？」

厨师的身影往旁边消失不见，应该是回去继续烹调了。从层架的空隙间，可以看到里侧有一定纵深的厨房风景。利瑟尔看着看着，忽然对上老板的目光，开口说道：

「大哥老是马上就这样讲啦──」

利瑟尔于是拿着委托单，走向看着这里随时待命的史塔德。

「据说在寻找值得自己效忠的君主。」

那看起来更像是载货用的马车，附近村庄一大清早载运农作物到王都也称不上稀奇。先前那位老翁不晓得过得好不好，三人这么说着，让道给马车通行。

「直接干掉它把角割下来不就好了？」

「那个厨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隔天，利瑟尔来到公会，目光停留在一张委托单上。

利瑟尔他们聊着有点口无遮拦的话题，朝向目的地悠哉走去。

走了几步，伊雷文忽然轻描淡写地说。

「不希望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之类的？虽说是过去的事了。」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张Ｂ阶委托：【取得「望主狼」的角】。

「我倒是没有想过地盘之类的唉。」

劫尔看着利瑟尔手边的委托单，无奈地这么说，似乎认识这种魔物。

料理人之间多半有专门的情报网吧，根据委托单上的说明，那种狼角能当作高级调味料使用。那位大厨从以前就想寻找魔物素材，既然听说食材来到了唾手可得的距离，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是喔──」

「望主狼，第一次听说这种魔物呢。」

「劫尔。」

正因如此，伊雷文也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怎么可能」。之所以如此断言，是因为即使精锐盗贼中有谁为了某种目的而派来那些人，那也跟他毫无关系，只要伊雷文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能派上用场就好。除此之外，他对精锐盗贼平常做什么都没兴趣。

两人这么聊着，并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也是。」

「要是运气差点，在城门口就会被抓住了。」劫尔说。

「可能是从西边迁徙过来的。」劫尔说。

「……你说自己做料理？」

也就是说，幻觉是某种试炼。

「要把什么东西带到地下商店去卖吧。」伊雷文说。

「是的。」

回头一看，王都的城墙已经十分遥远，环顾周遭能看见散布各处的森林。路面并未经过正式整修，不过被来往的马车踏得结结实实，走在道路上往前方望去，能隐约看见远处的小村落。

「话说回来，那种人的伪装你居然察觉不到？」劫尔说。

看看领头的伊雷文和精锐盗贼们，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存在能够掌握的实体。对于他们来说，在王都活动没有特定目的，不过就是他们盘踞的地点恰好是帕鲁特达尔罢了，只要没人打搅他们为所欲为就好。

太阳仍在低处，在早晨微凉的空气中，阳光晒起来温暖又舒适。感觉很容易犯困，他们边说边眺望沾着朝露的草原。

「好像是从王都出发，第二个村子东北方的森林。」利瑟尔说。

「早安，你们好啊，冒险者…………？」

不愧是曾经造访各国的冒险者。利瑟尔把脸转向他表示疑问，劫尔瞥了他一眼之后作了非常简略的说明：

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眼见劫尔揶揄地撇着嘴笑，利瑟尔抗议似的看向他。

「早安。」

「毕竟那家伙也很有匠人精神。」劫尔说。

「平常都是搭马车嘛。」

「特别仔细观察的话，或许还有可能看出来。」

看着石块被脚尖踢到路边，利瑟尔这么问伊雷文：

劫尔回以一声哼笑。

「可以的话也不会有那种传言。」

「也是啦──」

「确实是不常见到。」

利瑟尔就这么开心地聊起自己煮咖喱的经验。老板刚开始还有点惊讶，后来还是静静点头听完了利瑟尔的分享。

「决定接那一个？」

就在他们边走边这样散播料理人的不实谣言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

「对猎物不会产生感情吧。」劫尔说。

「马上决定唉。」

「居然要把狼角拿来吃，厨师的脑袋都怪怪的。」

三人来到一座称不上广大的森林。

「是这样呀？」

「那些人不晓得要做什么呢？」

「刚才那应该是盗贼之类的。」

「无论碰到什么东西，或许都会先好奇它的味道吧。」利瑟尔说。

「我一直都觉得这家店的料理是绝品。」

走在前头的伊雷文低下头躲过树枝，狐疑地喃喃念道。

「不晓得会看到什么样的幻觉。」

「狼的君主……是狼群首领的意思吗？」利瑟尔说。

「说不定会看见变成狼的幻觉。」

「那大哥不是最擅长了吗？」

「啊？」

劫尔过去曾经被迷宫变成狗，也曾变成狼，于是伊雷文这样笑他。

这对劫尔来说是不可抗力，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他从后方瞪着伊雷文，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凶恶了几分。利瑟尔走在劫尔前面心想，「要是这样的话，莫名被变成兔子的自己岂不是胜算全无吗？」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隔阂，利瑟尔认清了自己的极限。

「那应该是这家伙的拿手好戏才对吧。」

「咦？」

听见劫尔突如其来的推举，利瑟尔忍不住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纳闷的表情。

劫尔立刻指了指前方，要他看路。

「你不是很习惯让别人服从吗。」

「对喔──」

伊雷文发出认同的声音，利瑟尔却为难地笑了。

他明白劫尔想表达什么，他不否认，却也很难赞同。利瑟尔对于原本世界追随自己的人们引以为傲，但他从来不曾以高高在上的领导心态要求他们服从。

「我没有刻意想过要这么做。」

「喔……」

「……这么说也是。」

两人隐约察觉了利瑟尔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只魔物被寄生了喔？」

他一放手，伊雷文就遗憾地「哎唷」了一声，耸了耸肩膀，抬头往上看。目光扫过林木横越天空的枝条，舌头缓缓舔过嘴唇，寻找什么似的观望了几秒。

「是香味吗，还是颜色之类的？」

「我闻闻看？」

利瑟尔脱下手套，剥下伊雷文按着自己眼睑的手，从左右两侧温柔地盖住他的太阳穴，以手心温度缓解他双眼的疲惫，拇指缓缓抚过眼睛下缘。

「首先得让它施展出幻觉才行呢。」

「喂。」

瞬间狂风大作，拍在脸颊的风中混杂着甜美的香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三人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武器，飞舞的白色花瓣掩盖住他们的视野。

「据说是这样。」

「我是不会刻意去切换模式……」

「应该是这边。」

「这种魔物并不是本来就长成这样，对吧？」

「炫耀自己比人家厉害的感觉?! 」

「你小心别再发疯了。」

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利瑟尔尽管感到不可思议，还是思考了一下。

就在这时，望主狼忽然抬起脸。

「真的假的啊……」

「这有可能是再往西边那一带的花吗？」利瑟尔问。

「就是想炫耀自己比人家厉害的感觉。」

「……我会同情你的。」

望主狼肯定已经听见了，却没有反应，就表示它对人并没有强烈的敌意。「先以幻觉考验对手」的传闻可信度更高了。

有没有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呢，他边看向沙沙晃了一下的树丛边想。

不受对方轻视，同时也就代表自己的意见更容易受人采纳。地位越高，意见确实越容易被听见，但也有许多人想听的是「值得尊重的人」的意见，即使对方地位比自己低也一样。为了替这种时候预作准备，贵族应该明确彰显出自身的价值。

不对吗？眼见伊雷文停下脚步、劫尔嫌弃地皱起脸，利瑟尔偏了偏头。

回过神来，利瑟尔他们独自站在熟悉的场所。

「嗯？」

「伊雷文，你没事吧？」

「劫尔，你看过这种状态的魔物吗？」

「要是发疯了，大哥你再告诉我啊。」

简直就像幻觉一样。

「要用怎样的态度走过去啊？」

这时忽然想起从前在公会听过的说法，这么说就很好懂了吧。

不对，只是刚才还在身边的队友消失了，但并非独自一人。还有另一个人挡在他们面前。

「嗯，该怎么说呢……」

利瑟尔他们躲在树丛后面，悄悄看着这幅情景。

利瑟尔伸出手，捏住花茎。

最后，利瑟尔又看了伊雷文的眼睛一次，确认那双眼睛没有失焦。

「不过你们想，我们都去过花店了。」利瑟尔说。

利瑟尔正准备继续推敲下去。

花香已经强烈得连利瑟尔也能清晰闻到，或许是他没有狠狠吸进一大口的关系，目前尚未出现任何影响。白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伊雷文身在公会的会客室，这是他初次学会恐惧与自制的地方，面前的沙发上坐着利瑟尔。

「嗯──应该是味道，有奇怪的甜味。」

「话是没错啦！可是我又没有疯成那样！」

要是这附近有人看过寄生在魔物身上的花，必定会流出相关的传言。

不过意思还是传达到了，劫尔他们虽然一脸无法释怀，还是应了一声表示理解，继续往前走，被前后两人夹在中间的利瑟尔也跟着迈开脚步。

「我倒是觉得，伊雷文比较擅长这种事。」

劫尔站在曾经比过剑的宅邸庭院当中，眼前是现在的欧洛德，举剑朝他摆好了架式。

「啊……我眼睛好像怪怪的……」

伊雷文刚才说眼花，从行动看来，应该是利瑟尔的视野和他重叠了。

伊雷文再次发出认同的声音，劫尔也直接接受了利瑟尔的说法。这毕竟是一位自出生以来就众望所归，也顺从这份期待立于众人之上的贵族。

之所以留下自己的视野、遮住利瑟尔双眼，是为了保持警戒，以免被趁隙袭击。被劫尔揍了一拳就恢复冷静，表示肉体上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你别乱尝这些可疑的东西。」

往上一拉，被斩成两半的魔物尸体也跟着被牵动。

「要是认真起来，哪可能让你喊声痛就了事。」

「确实不是。」劫尔说。

「所以说……」

因此对利瑟尔来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它的鼻尖蓦地朝向三人，竖起的耳朵也转向正面，在树墩上伸直背脊坐起身来。见状，利瑟尔他们交换了一个「看来被发现了」的眼色……虽然早知道了。

「没啦没啦，没事。抱歉队长，我好像眼花了。」

「那就不会是Ｂ阶委托了。」劫尔说。

「比起如何看待对方，我心里想的应该是鼓起干劲吧，告诉自己『好，要加油啰』这样。」

「在判断出我们是不是『值得效忠的君主』之前，应该不会有危险。」利瑟尔说。

下一瞬间，魔物便从他们刚经过的树丛中一跃而出，劫尔抢在利瑟尔把枪管对准它之前先拔了剑。魔物仅有一只，在魔铳命中前就已经被斩落地面。

「伊雷文？」

「有点微妙。」

「你那是哪里学来的……」

「我和劫尔感觉也很危险呢。」

「狼不是会让人看见幻觉吗？」伊雷文说。

「闻起来有点甜。」

「我们三个男人要闯进花田里面喔。」伊雷文说。

像平常一样走近它也会有反应吗？不对，说不定从一见面的时候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怎么样才是有君主气势的登场方式？三人谈着这些乍看好像有意义，其实并非如此的问题。

不过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有植物能寄生在人身上，利瑟尔在任何书中也从未读到过，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危险，所以他才会隔着一层手套直接去碰。

和平常差那么多吗？说到底在工作的时候，绷紧神经、谨慎为事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吧。在贵族社会确实应该保有「不受对方轻视」的意识，但这与「站到比对方更高的位置」完全是两回事。

「生了根呢。」

「那不是意外地不适合你吗。」劫尔说。

「我都被你那个模式弄哭了唉。」

利瑟尔把花递出去，伊雷文也凑过鼻子来闻。

「无论如何，算是找到线索了。」利瑟尔说。

「还真没用杀死对方以外的心态接近过魔物。」劫尔说。

「花的种类我可分不出来，在那边也没待多久。」

这也不太可能是森林的特有种，这里距离王都还不算太远。既然连劫尔和伊雷文都没听过，那有可能是和狼一起从西方迁移过来的品种。

那只手掌唐突地离开了他的双眼。

这魔物长得形似螳螂，锐利的镰刀歪扭地抽搐着，并不是罕见的魔物，利瑟尔他们却停下了脚步。它带有光泽的草荫色躯体上，缠着一朵白花。

沿着陌生的花香，三人偏离了几不可见的兽径，往森林深处前进。

利瑟尔的视野亮了起来，伊雷文按着头哇哇抱怨的模样跃入眼帘。只见他不知为何目眩似的眯起眼睛，最后低低哀叫着按住眼头。

利瑟尔纳闷怎么回事，叫了他的名字，但对方没有回应。

「这附近只在迷宫里看过。」

那里有一头狼，额上长着一只角，脚爪大而锐利。它蜷着身体伏在花田里的树墩上，乍看之下似乎睡着了，青铜色的毛皮静而缓地起伏。

「看见幻觉的期间不会被它吃掉吧……」

穿过树木林立、没有小径的野地，三人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好几棵枯死的树木倒在那里，白花填满缝隙似的开在林间，简直像箱庭里的一片花圃。

利瑟尔轻轻把花茎从中折断。

不算坚硬，也没有任何特别触感，看来并非植物系的魔物。单纯的植物当中，也有不少拥有特异性质的品种，这朵花也是其中之一吗？他试着稍微闻了闻味道。

后方的人忽然抓住利瑟尔肩膀。

利瑟尔特别重视这一点，无论地位高低，他重用的是提出意见时言之有物的人。

「太随意了吧。」劫尔说。

「大哥你不要认真打我啦！」

三人蹲低躲藏在树影之后，小声交谈。

「队长只想着『好，要加油啰』就会变那样喔？」

这时候，伊雷文忽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像是握住脸庞上半部那样遮断了他的视野。

既然已经被察觉，他们便光明正大踏进花田。

那双眼睛舒服地眯细，直直看着利瑟尔。看来是没问题了，利瑟尔微微一笑。

「就像平常……不，应该摆出君主的气势吗，是不是该戴个王冠？」

「还在持续吗？」

下一秒，随着一声咂舌，传来用力敲打什么东西的「乓」一声，紧接着是惨叫声：「好痛！」

「那队长你贵族模式……应该说工作模式的时候，都是怎么看对方的啊？」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利瑟尔为难地露出笑容，眼前是他前学生坐在谒见厅王座上的身影。

三人各自领略了这场试炼的意义，开始摸索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挥出的剑击被挡下了。

劫尔并不知道现在的欧洛德有多少实力，不过假如幻觉中如实再现了他的剑技，那么对方的力量确实不辱骑士之名。虽然或许只是反映了那次不凑巧碰面之后劫尔自己对欧洛德的印象，但他的估算也不可能差得太远。

劫尔只是不喜欢他、对他漠不关心，但从来不会低估对方的实力。

只是如此而已。没有感叹、没有感慨，也不曾认为自己赢不过对方。

「（这家伙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又要被击溃一次吗。）」

劫尔自己不曾期望过这种事发生，但既然事态演变至此，也没其他办法。

击败比自己弱小的对手，真的就能成为狼所认可的君主吗？一旦剑刃相交，劫尔很清楚获胜的必然是自己，把事情导向预料之中的结果又能证明什么？说得极端一点，这不就像一个成年人打赢了小孩子，还借此主张自己高人一等一样吗？

劫尔心中完全没有这些自问自答。

他确实感到疑惑，但不需要解答。既然试炼要求他凌驾于眼前的对手之上，那么劫尔该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因为过去已经证明了一切。

「问题在于，要打多久才能击溃。」

他弹开挥下的剑刃，狠狠一斩。

然而，欧洛德的身影像映在雾里一样毫发无伤，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劫尔瞥了他一眼，重新握紧剑柄。看来比路边的魔物更值得一战，多少能让他享受一下。

在他脑海的任何一角，都没有半点把对方视为弱者对待的想法。

伊雷文粗暴地拨乱了自己的浏海。

眼前是坐在沙发上，如常露出微笑的利瑟尔，很显然不是本尊。考量到幻觉的目的，偏偏就是要叫他支配利瑟尔吧。支配、贬低、使他服从，说法各式各样，总之就是要他在某方面明确凌驾于利瑟尔之上。

「哎唷……」

他喃喃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利瑟尔低头看向脚边的花，「嗯」地点了个头。他拿起那只角嗅了嗅，隐约闻到甜美的花香。或许是习惯了足以看见幻觉的强度，这一次已经不再受到香味影响。

比腕力怎么样呢？不对啊，就算他赢了，最后要是无法满足望主狼的条件也没意义。比个腕力能证明什么？太冒险了。

重点不在于辩论输赢，这是一场演示，为的是证明自己满足了望主狼所要求的水准。他的前学生跷起腿接下挑战，利瑟尔仰望着对方，带着几许怀念开了口。

他们好奇地吃下那道菜，结果非常美味，当晚也确实作了个好梦（？）。

「（用陛下讨厌的食物，来场大胃王比赛……）」

「（啊，不过，也不一定要赢吧。）」

「不必忧虑，在我面前臣服吧。」

「来一决胜负吧，队长。」

「是的。」

「这道菜也会加入菜单吗？」利瑟尔问。

覆满毛发的兽脚，停留在再往前一步就足以撕碎利瑟尔身躯的位置。

利瑟尔边往前走边想。

「该怎么办咧……」

简单来说就是领导力吧。

「幻觉是这些花负责的？」

不用担心，我会接纳你的一切。

说是接取委托的谢礼，老板端上使用那只狼角制作的菜肴招待利瑟尔他们。

不挑领域的话，要胜过他的前学生并不难，譬如从细微的偏好或是古代语言之类的专门知识下手就行。然而一旦到了能被望主狼认可的领域，就对利瑟尔相当不利。

体力、战斗力这方面的比赛，也因为前述的理由排除在外。或许比较有把握，但他不想比。

假如要他凭武力击败利瑟尔，从双方的力量差距看来是易如反掌。无论利瑟尔使用魔法还是魔铳，对伊雷文都不构成任何阻碍，只要他想，在利瑟尔来不及抵抗之前就结束一切也是有可能的，利瑟尔甚至不会感觉到痛。

利瑟尔只是柔声这么说着，迎接有腰部那么高的狼走到眼前。

他垂眸思索，朝着王座走近。

他能够把利瑟尔比下去，借用那人有点奇怪的说法，就是能「炫耀自己比他厉害」的事情……炫耀自己比一个立场对等的人厉害，光想像就有点滑稽。

就这样，那头狼一溜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利瑟尔拾起它留下的角。

利瑟尔干脆地停止思考，将狼角放入腰包，三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要想等回去再想。」

「期待找到主君，却在无主的状态下旁徨，一定很难受吧。」

「队长暂停！」

在「凌驾于旁人之上」这件事上头，没有人能赢过他这位前学生，利瑟尔如此确信。

「陛下，能与您针对国政交换一下意见吗？」

「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幻觉呀？」

「虽然一想到加了那东西就有点微妙。」

「『值得效忠的君主』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不会，这完全只是那家伙的兴趣而已……而且据说，吃了这道菜就能作好梦，上流阶级因为这样百吃不腻，在我们店里贩卖也不太……怎么了？」

无论狼群还是人类，领导能力都是对君主常见的要求。

他蹲下身，抬头看着那张沉稳的面孔。

「麻烦得要命。」

利瑟尔忽然屈身跪下，仰望露出无畏笑容的前学生。月色的眼瞳中带着好战色彩，估量着利瑟尔打算怎么出招。这姿态很符合他的风格，利瑟尔不禁笑了。

他拿着取出的纸牌站起身来。利瑟尔露出了一贯沉稳，但略显好战的表情接受挑战，朝着伊雷文递出的纸牌伸出手。

「（毕竟我也没想过要取得比陛下更高的地位。）」

伊雷文伸出手，触碰幻象中的利瑟尔。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想望主狼和这种花应该是共生关系。」

这种事他习以为常，即使对方是利瑟尔也一样，只要他想把对方弄坏，没什么办不到的。这对伊雷文而言不值得苦恼，只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那么，就只剩下……伊雷文吊起唇角。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必要的实力。

问题在于，他不太想做这种事，也不想弄坏对方。

一旦伊雷文决定用哪一种手段征服对方，利瑟尔多半就会采取相应的行动。

在那之后，他们两人以一种「那种事只有你和你前学生才做得来」的眼神看着利瑟尔。

白色的花田填满他们整片视野，青铜色毛皮的狼坐在花田中央的树墩上定定看着这里，彷佛从看见幻觉那一刻开始，时间完全不曾流动一样。

为了遴选出值得效忠的君王，居然要他凌驾于自己效忠的君王之上，这是什么道理？

「是引发幻觉的花的魔力沾染在上面了吗？用幻觉帮助望主狼寻找主人，望主狼则替它们散播种子或花粉之类的……啊，那么能当作调味料的或许不是这只角本身，而是这种花的某种成分。嗯……不过它也寄生在其他魔物身上，考量到适性问题，这说不定也是──」

他脑中凑巧浮现出跟伊雷文类似的战略，不过立刻否决了。

「嗯。」

首先，跟利瑟尔比智力太不自量力了，他彷佛都能看见自己被轻松击败的样子。

利瑟尔微笑这么说完，望主狼垂下头，像骑士将宝剑献给君王般，它头上的角从额前落下。那只角沉入白花丛中，隐约带有魔力的光辉。

这真的是安全食品吗？取得狼角的过程中经历过幻觉洗礼的利瑟尔他们，听了有点迟疑。梦与幻觉的差别是什么呢，前人作的真的是梦？

并没有任何指示要求他们在幻觉中胜过对峙的人。当然，这是最简单也最快速的一条捷径；但服从于人者，就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君主吗？绝对没这回事。

尽管困难，他也不能放弃，总得找出一点胜算。

被留在原地的三人确认青铜色的毛皮已经无影无踪，才低头看向那只角。

虽然也无法断言，利瑟尔补充道。如果到劫尔听说望主狼传闻的那个国家，跟当地的冒险者公会打听，应该能获得更详细的情报。

「那是怎样啊，怎么回事？」

利瑟尔站在谒见厅，越过几级阶梯，仰望他那位泰然坐在王座上的前学生。谒见厅对于利瑟尔是再熟悉不过的空间，无论是王座，还是坐在那张王座上的人物。就连对方脸上充满王者风范的神情都毫无破绽，这一切肯定都是从自己意识中重现出来的幻影吧。

既然如此，要突破这场幻觉就更难了。

想到这里，伊雷文脑中浮现一句标语：智力、体力、好运气。人家都说，欠缺任何一项都不可能成为杰出人物──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还算不错吧。

「就算不是本尊，这还是很……」

「喔，就是这个喔？看起来很好吃唉。」

利瑟尔登上几级阶梯，停下脚步，抬起低垂的双眼。

真令人好奇──正打算展开考察的利瑟尔立刻被阻止了。

像他对自己做的那样，缓缓抚过他的眼尾，指尖便感受到与本尊同样的体温。对此利瑟尔只是静静微笑，是因为伊雷文仍然举棋不定吧。

简而言之，只要展现出该展现的实力就好。

事后某天，在那间气氛近似酒吧的大众酒馆。

虽然不清楚评定标准，不过望主狼似乎有了结论，它缓缓起身，安静无声地从树墩走下花田。看见它走近，劫尔和伊雷文扶住剑柄。

「赢得超级开心！」

三人倏地睁开眼，感觉像从睡眠中醒来。

还要再走几步才能抵达对方静候的王座，事到如今利瑟尔不必细数也一清二楚。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王撑着手肘凝视着他。

那么，假如要他挫败利瑟尔的意志、令他崩溃呢？伊雷文还是会说他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