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一切的赤紅

某位美食家這麼說。

那是一間肉類愛好者雲集的餐廳，切成大塊的牛排，撒上能引出爆發般甘甜滋味的滿滿香料。這是在阿斯塔尼亞當地領悟到香料魅力的店長所調製出的奇蹟配方，香料一不注意就可能喧賓奪主，卻能在保有存在感的同時最大限度襯托出肉質本身的魅力。

再加上把鐵板嵌入桌面這種劃時代的點子，更能細細品味極品肉排油脂的甘甜香味。鐵板底下有幾顆火魔石，需要補充魔力，因此店員都擁有高於平均值的魔力量。

環境如此面面俱到，這裏的牛排卻絕不算貴。當然說不上銅幣價，但價格合理，若以十天享用一次的頻率，平民也負擔得起。爲了維持親民的價格，以店長爲首的員工們付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言歸正傳。

這家餐廳大受衝擊的那天，是個一如尋常的營業日。

餐廳裏不時有冒險者光顧，好像是顧客們口耳相傳的關係。冒險者們活動一整天餓着肚子，最愛喫肉了，都是食量很大、花錢不手軟的好客人。他們豪邁的喫相讓人看了開心，不僅廚房熱鬧，店員們也忙得起勁。

雖然聽說過「冒險者災情」這個說法，但客人間似乎有種義氣，不會把這間喜歡的餐廳介紹給麻煩人物，這裏從來沒因爲冒險者碰上任何損失。

因此他們非常歡迎冒險者，但是……

「歡迎光臨──」

那天來店的冒險者充滿了強者的氣勢，儘管穿着便服，但一定是冒險者不會錯。

這麼厲害的冒險者也會到我們店裏喫肉嗎，店員們甚至覺得感動，就像自家餐廳沾了光一樣，所以就連對方腰間掛着一把又大又長的劍也不介意。拜此所賜，店員喜不自禁地打了招呼，沒注意到那個人相貌有多兇惡。由於桌面嵌入鐵板是其他餐廳沒有的設計，這家餐廳是由店員爲顧客帶位，同時進行解說。

可是客人似乎不只一位，還有兩個人從他身後探出臉來。

「這裏好像比想像中小喔？」

「差不多吧。」

有着鮮豔紅髮的獸人，舉手投足看起來也實力不凡，每個小動作、每個表情都特別乖戾，卻令人移不開目光。撇着嘴諷刺的笑容非常適合他，看起來就是個玩世不恭的冒險者。這肯定是個Ｓ階隊伍，所有店員都毫不懷疑地這麼認爲。

不過，還有一個人……

「好期待喫肉呢。」

那個露出柔和微笑、高潔又優雅的男人是怎麼回事？店員大感混亂。

他和那兩位冒險者究竟是什麼關係？看起來處得不錯，應該不是什麼危險事件吧，雖然不解，但這樣的人願意來享用肉排還是很讓人開心。店員在混亂中爲三人帶位，幾乎在無意識中完成了重複過無數次的鐵板解說。

是僱用冒險者當護衛的貴族嗎？但爲什麼會選擇這間餐廳呢？雖然是很高興沒錯。到底聽見什麼樣的傳聞才跑來這裏？是他身邊的誰傳的？雖然是很高興沒錯。一看就覺得他格格不入，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他認可這裏的美味跑來賞光是很高興沒錯。

「一個人固定到那桌幫他們烤肉，讓他們隨便拿，熟度丟給他們自己決定。」

一開始他們還覺得稀罕，觀望着想，「不曉得他們會點什麼？」但三人組的第一道點單是「總之先來二十片」，所有人頓時領悟到他們即將面臨地獄。不，光是這樣倒還好，冒險者只要財力允許，點個十片、二十片都毫不猶豫，這種人雖然比較少，但他們還是見過。

「你的酒量很好呢，西翠先生。」

「好香的味道，是香料？啊，所以才說跟麥酒很搭呀。」

他們對於滋味有絕對的自信，但還是擔心這個人不喜歡。平常在內場負責切肉、鮮少在客人面前現身的店長都探出頭來，所有人一起看着不可思議的三人組這麼想。

「一起接低階委託嘛，裏面有很多有趣的委託吧？」

「點餐已經沒意義了，肉切好就直接端去，記得保留其他桌的份。」

那兩人在空桌面對面坐下。

「是的，這裏的肉很美味哦。」

負責烤肉的店員，從那天以來就失去了片數的判斷標準。

上次的護衛喝得理所當然，所以店員從來不曾產生疑惑，不過想到他們正在保護要人的話，禁酒或許纔是正確的，雖然他也不太清楚。冒險者喝酒好像比較自然，大白天來光顧的冒險者幾乎都喫了很多肉、灌下很多酒纔回去。

僱主沒有意見嗎？雖然這麼想，但店員也無法想像冒險者畢恭畢敬的樣子，應該還有更適合當他護衛的人吧，像王都的騎士、撒路思的禁衛那樣。

這位翡翠色頭髮的冒險者跟上次那兩位一樣，明明是護衛，態度卻不太恭敬。

聽見店長的指示，店員齊聲發出不比軍人遜色的應答聲。

幸虧他們只點了四片，手上的盤子很輕。比起上次那種簡直像「我在挑戰突破同時能端幾個盤子的極限紀錄！！」的數量，內心的餘裕實在差太多了。

「是呀，艾恩他們推薦的。」

「年紀輕，又吵又笨的Ｃ？啊，我好像想起來了。剛纔說到哪裏，肉嗎？」

店員們內心最終只剩下參雜着混亂的喜悅，作出「高興就好」的結論。

先前帶着兩名冒險者護衛來店的顧客，又帶着不同的冒險者護衛來光顧了。

「這是兩位的水和麥酒。」

「劫爾和伊雷文都喝得很開心呢，說很適合配麥酒。」

「這樣下去不行，把那一桌和其他客人分開處理。」

「可以早點回家啦，好耶──！！」

在內心這麼想着，店員把肉排一片片擺到鐵板上。有了店長開發的鐵板桌，客人隨時都能喫到熱騰騰的牛排。底下的熱源是魔石，雖然無法指望它提供多強的火力，但也不會發生烤太久讓肉質變硬的情況。

店員聽不太懂他們的對話內容，倒是聽得出他們感情很好。

「一般吧？」

「啊？」

那天發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一名店員這麼說。

「利瑟爾，你要幾片？兩片可以嗎？」

但上一次，三人之中只有優雅男子一個人的食量比較小。並不算喫得特別少，他喫的差不多是一般成年男性的量，只是另外兩人食量太大了。當時看護衛邊說「多喫點」邊把肉放進他的盤子，他還很努力把肉往嘴裏送，平常說不定喫得更少。

「是的，我在尋找隊伍的時候，艾恩他們主動來邀請我。」

不斷烤着肉的店員已經失去語言能力，還開始跟肉說話。

站在那三人組桌邊不斷烤肉的記憶仍然鮮明。一切結束之後，所有店員圍成一圈一起歡呼，常客們明明喫飽了卻一直待着沒回去，還說他們「所有人的表情都好像身經百戰的戰士準備把戰果獻給君王一樣」。不久前確實還置身戰場，從這點來說是沒錯。

然而這三人組喫肉的速度完全不會減緩。總之先來二十片、再來二十片，這好喫到一口接一口，再來二十片。聽到顧客的讚美當然開心，非常開心，現在所有人都把這當作唯一的動力，像身在戰場一樣繃緊神經。

「你常常跟其他隊伍聊天啊？」

「感覺光聞這個味道就能下酒了。」

「他們喫得多，喝得也多啊。」

「等、稍等、等、等一下，啊，熟了嗎？熟了喔，謝謝你啊……」

店員端着水和麥酒走向那一桌，聽見翡翠色的護衛發出詫異的聲音。

「只有利瑟爾你一個人？」

他們能思考的空檔只有一瞬間。

「新的麥酒桶在哪?! 」

「店長，十片肉排！」

「不，一片就好。」

「四片夠嗎？不是點十四片然後你聽錯了？」

「你會來這種餐廳還真稀奇，利瑟爾。」

「這樣啊。」

是一聽就能認同這人果然是冒險者的聲音。幾年前曾經有冒險者沮喪地來找他商量，說自己無意間發出的聲音似乎比想像中更有壓迫感。那名冒險者愛上了附近工房的女兒，至於他的戀愛結果就暫且擱置不提，即使冒險者本人沒有威嚇的意思，似乎還是會下意識用這種語氣說話。

「「「是！！」」」

「要是加入你們的隊伍，我應該幫不上什麼忙了。」

難怪剛纔同事踹了他的屁股一腳，好像很想叫他趕快工作。

「這間餐廳是誰介紹給你的嗎？」

「那給我們四片。飲料呢？你不能喝酒對吧，喝水嗎？」

而且還開始聽見肉說話的聲音，邁向了未知的領域。店長讓他休息了幾天也毫無改善，實際上他烤肉的技術也突飛猛進，因此大家判斷這應該沒什麼害處，都接受了這個狀態，雖然真相無從得知。感覺好像同事去了很遠的地方，有點悲傷。

這家餐廳會先在廚房把肉烤熟到一定程度，再送到客席的鐵板。只用桌上的鐵板雖然也能烤，不過廚房使用木柴當燃料，火力更強。魔石使用起來比燒柴方便，但火力總是不太夠。

「是王都的冒險者，精力充沛的四人組，你沒見過嗎？」

「是年輕又活潑，有點莽撞的Ｃ階小朋友。」

「那是誰？」

廚房的動線逐漸臻至完美，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提升到頂點，自然形成分工，大家都對於自己能完成如此龐大的工作量感動不已，雖然不希望這種事每天發生。

「其他客人是不是也被他們影響，好像點得更多了？」

好什麼好。

「他們再喫快一點，我手腕就要抽筋了。」

「那就一杯水、一杯麥酒……還是兩杯都水好了。」

「我也這麼覺得！」

「四片、四片啦。」

「最後一片被喫光了！快點快點，加快速度！」

「是！」

「你可以喝呀。」

廚房裏怒濤般的指示此起彼落。

「對呀，劫爾和伊雷文不喜歡這種活動。」

優雅男子有趣地眯細雙眼笑着說道，冒險者不服氣似地蹙起眉頭。

聞到刺激食慾的香味，他臉上不服氣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無論在多麼不苟言笑的冒險者臉上，都能看見類似的表情變化，這也是店員私底下的小小樂趣。

翡翠色的冒險者看着鐵板上的肉。

是微服出遊嗎？店員心裏有點雀躍，一對上翡翠色冒險者的雙眼，立刻走向他們那桌。現在是中午時段，當然還有其他客人，不過或許是上次印象深刻的關係，店員似乎下意識在旁邊待命，好隨時替他們服務。

店員邊帶他們到空位邊回頭看，好幾個店員從廚房探出臉來，所有人看到優雅男子的同伴都露出安心的笑容。就算來的是先前那兩人，店員們還是會使盡渾身解數替他們烹調，廚房忙碌起來也有種慶典般的樂趣，但那是兩回事。也不能怪他們忍不住鬆一口氣，畢竟隔天所有人都有些肌肉痠痛。

「可惜我不在王都，不然就可以邀請你了。」

「悠哉聊天的機會比較少，之所以聽他們聊到這間餐廳，也是因爲自由組隊日一起行動的關係。」

冒險者的食量果然很大，店員把點單轉達給廚房。

就算在內心這麼自我吐槽也無法恢復平靜，所有人都忙到精神亢奮，反而開始覺得好玩了，不時有人在莫名其妙的時間點發出笑聲。

「知道了！」

但優雅男子完全不介意，還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畢竟經常僱用冒險者當護衛嘛，可能早就聽習慣了。現在回想起來，先前跟他一起來用餐的黑衣冒險者相貌也相當兇惡，紅髮冒險者雖然相較之下不那麼起眼，但看起來也不好惹。

倒不如說，店員根本沒見過不兇惡的冒險者，可能多少也有點偏見成分吧。

「後門外面！」

「再來一分熟三片、五分熟三片，就算來得及切也來不及烤啊！」

「啊，感覺很好玩呢。」

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一開始點得比較客氣，應該是因爲還不確定好不好喫。也就是說下次他們一開場就會全力衝刺，主要是紅髮獸人，得趁現在早點想好對策纔行。

「好，麻煩你了。」

自由組隊日是什麼？能自由選擇讓哪個隊伍當護衛的日子嗎？該怎麼說呢，這制度聽起來好像一種貴族的遊戲。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其他桌有人需要點餐，他把內容轉達給廚房，順道把烤好的肉送到優雅男子他們那一桌。

店員放下兩個玻璃杯離開，傳入耳中的單詞讓他在內心困惑地偏了偏頭。

「店長?! 」

「哪個冒險者不是精力充沛？」

「肉可能不夠用。」

見證過他們豪邁的喫相，所有店員一同鼓掌歡送他們離開，而且聽到客人說「我們還會再來的」，他們也像軍隊一樣齊聲回答「隨時歡迎！！」不論在哪個領域，超越極限的人們總是擁有特別的魅力，他們確實忙到過度亢奮了，但還是衷心期待這幾位戰友再度光臨。

「……那就麥酒，反正也不打算喝到醉。」

「準備放棄晚場了。」

「嗯。說到哪裏，自由組隊？王都的？」

「還有，把休息的牌子掛到門外去，反正那些傢伙會把所有肉喫光。」

有人拿着餐刀烤肉，有人兩手緊緊握着麥酒杯，有人邊端着盤子邊從丹田出聲回應。平常不是這樣的，這裏應該是充滿了親切和善的店員，氣氛愉快又有活力的餐廳纔對，常客們投來同情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證據。不過常客們並沒有因此停止點餐，反而還帶着一種看錶演的眼神，拿他們忙碌的模樣下酒。

不過優雅男子願意親自來到這種餐廳，一定是個充滿好奇心的人，說不定這種護衛也是他刻意挑選的。

「會嗎？」

一名店員兩手端着玻璃杯，跑過狹窄的廚房一角。

只是那個人再度光臨的日子，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開場就來三片算很能喫了，但完全還在常識範圍內。上次三人組可是從五片、三片、一片開場，接下來變成十片、十片、一片（因爲上限是一人十片），最後還失去了片數的概念。

畢竟一起度過了一段前所未見的極限時間，無論對方有多難以親近都不太重要了。即使是平常不敢攀談的對象，感覺都像是一起赴湯蹈火的戰友，真不可思議。

聽見店長熟練地操作着切肉刀這麼說，店員們不約而同開始動作。

「劫爾也這麼說。」

「對了，之後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我可以帶你去書店之類的。」

「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和氣地聊着，開始享用餐點，店員也「嗯、嗯」地點着頭，回去繼續忙他的雜務。

在那之後，翡翠色的冒險者雖然加點了肉排，但也只加兩片，兩人的對話氣氛直到最後都相當和睦。豪爽的喫相、理想的餐桌風景，店員確切感受到心中充滿了滿足感，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

在不可思議的二人組回去之後。

店員帶着想哼歌的心情，在餐廳外面搭建的清洗處洗着鐵板。這個下午天氣宜人，微風徐徐，他以眼角餘光看着路過的行人們聞到餐廳飄出的肉香而放緩步調，把髒抹布泡進從水道打來的水中。

今天客人好像比較少一些，他這麼想着，把溼抹布擰乾。爲什麼人一有了空閒時間，總會懷念起忙碌的時光呢？

店員這麼想着，在清潔完畢後把鐵板擦亮，從後門回到餐廳。趁着店裏沒有客人，他邊吹着口哨邊把鐵板放回原本那一桌。接下來打掃玄關吧，他握緊了掃帚，同時店門打開，有新的客人來了。

「歡迎光……」

「啊──肚子餓啦。」

首先躍入眼簾的是鮮豔的赤紅色。

今天他似乎一個人來，毫不猶豫地坐到空位上。那是鐵板剛清洗過的那一桌，而且是優雅男子不久前坐過的位子，完全只是巧合吧。而且店員已經察覺，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和剛纔絕不會有任何雷同。

稍微上挑的眼角像弓一樣彎起，捕捉到了呆立原地的店員。

「總之先來十片。」

「遵命！！」

店員立刻轉頭衝進廚房。

「報告總部，緊急情況、緊急情況，代碼紅色警報！！」

「「「收到！！」」」

他們沒有事先決定過口號，但所有店員都毫不遲疑地立即應答、展開行動。這名店員也視之爲理所當然，衝向玄關準備掛出「休息中」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