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日前難得閣下有意邀約，辜負您的期待實在有失禮數，還請……」

「太拘謹啦！」

「不好意思。」

經過一段玩笑般的對話，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雷伊滿意地點點頭。

昨天，利瑟爾再度接到讀書周當中被他擱置的邀請。他纔剛答應下來，雷伊便約在隔天見面，可見儘管高居子爵之位，雷伊還是一樣很有行動力。

利瑟爾和劫爾也坐到沙發上，看向雷伊，他那張端整的臉龐上帶着快活的笑容。

「哎呀，你今天沒有帶新人過來？」

「他今天想去別的地方，所以我們分頭行動。」

聽見利瑟爾的答覆，雷伊開懷大笑。

哪有冒險者會拒絕貴族的邀約？一般冒險者把握機會、建立人脈都來不及了。雖然這麼想，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看看那個獸人跟什麼樣的人組隊就知道了：利瑟爾以讀書爲優先，劫爾還拒絕過子爵的護衛委託呢。

「那傢伙跑哪去了？」劫爾問。

「好像去參加拍賣會了，他最近很熱衷拍賣。」

當然，是黑市拍賣。這點利瑟爾不會在雷伊麪前說出口，畢竟他是憲兵的首長。劫爾聽懂了話中的意思，他點點頭，想起昨天伊雷文興高采烈地談起這件事。

他說，「瞄準那種一臉蠢樣的有錢少爺，把他看上的東西全部標下來氣死他，超有趣的啦！」明明不想要那些東西，還把它們標下來，利瑟爾不禁好奇那些商品該怎麼處理。

「話說回來，您這次邀請我們過來，是有事情想問吧？」

利瑟爾切入正題。

「嗯？這麼看來，你不覺得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囉。」

「在這個時期嗎？」

聳起肩膀的動作相當適合雷伊，利瑟爾邊想邊好笑地回問。

憲兵最近相當忙碌，因爲再過幾天就是建國慶典了。那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盛大活動，國內外形形色色的人們將會湧入城內，憲兵必須動員所有人力加以應對。

「啊，你好過分。這東西來頭不小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夠將魔石紡成絲線的匠人，這頭巾就是拜託他做的。挑選魔力容量龐大的魔石製成布料，仔細織入吸收、排出魔力的術式，然後再將魔法式刻在看起來像是裝飾的那些魔石——」

妖精在大衆眼前展現了她們美麗的身影、絕對的力量，不可能不受矚目。

「那當然呀。」

「完全不會呀？」

即使是老交情，沙德也不會凡事都跟對方交代得一清二楚，而且他也沒有理由陷害利瑟爾。如果沙德仍然告訴了雷伊，那就是給雷伊的忠告。

「哎呀，收到沙德那封信的時候，我都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呢。」

利瑟爾他們站在霧氣瀰漫的魔力點前方，準備進入內部。

「那傢伙的意思是要我替你擋下風浪吧。」

那時候，他們發現迷宮地圖上示意的地點，就位於魔礦國卡瓦納當中。

「不適合你。」

「不過，降低成本應該可以做出劣化版，大概可以抵擋流進城市裏的魔力吧。」

「不過，這麼說的確也沒錯呀。」

雷伊興味盎然地看着他們二人，伸手掩住脣角隱忍不住的笑意。

「然後這樣綁好。」

好恐怖。利瑟爾和伊雷文不由得看向劫爾。

「皮膚還痛嗎？」

聲名遠播的一刀就算認識實力高強的人物也不奇怪，沙德是打算以強硬的做法合理化這件事。這很符合他的作風，畢竟沙德沒空理睬商業國以外的事情，他避開麻煩事的方法實在太有效率了。

「是呀，而且也交代了她們的真實身份。」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是除非成功僱用一刀，否則很難做出相同的東西。」

只要他肯定沙德的報告沒有錯，利瑟爾他們確實找了認識的魔法師前來支援，那就沒有人會懷疑了。這種說法，遠比妖精現身實際得多。

「嗯……這個嘛……」

既然本人說沒問題，利瑟爾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劫爾在他身旁喝着紅茶，一邊打量掛在牆上的劍，利瑟爾瞥了他一眼，暗自尋思。

「我想它不太可能在市面上流通，這可是投入很可觀的素材才做出來的。」

「還寫着，她們也許是一刀認識的幫手。」

每次一開口，魔石便碰撞出細微聲響，隔着布料搔過肌膚。還不習慣的時候可能會有點介意，利瑟爾捏起嘴邊的魔石。

稍微動一下，衣料便在摩擦之下刺痛肌膚。利瑟爾儘可能以輕柔的動作接過地圖。伊雷文關心地湊過來，打量他的臉色。

「但是，子爵閣下，您無所謂嗎？」

這次的大侵襲撼動國土，幕後黑手的存在也足以嚴重影響鄰國撒路思的外交關係，事態重大，連國王都致力於掌握情勢。

「來隊長，地圖給你。比例尺也對好囉！」

「那當然。」

雷伊察覺了沙德的弦外之音，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有這個需求的話。」劫爾說。

魔道具是一塊頭巾狀的布，上面裝飾着許多魔石。利瑟爾拿自己的那一條方巾蓋住口部，拉起縫在上面的繩子，緊緊繫在後腦勺。

「布？上面好像掛着叮鈴噹啷的東西？」

「別擔心，該忙的都忙完了。而且，跟你談話是運用時間最有意義的方式呀！」

「好喔！」

雷伊答得乾脆，同時又隱含一點言外之意。利瑟爾什麼也沒說，默默接受了他的答覆。

「您想問的，是不是我們的友人？」

沙德一定不會猶豫吧。他心裏沒有對國家或君王的忠誠，只爲了商業國坐上領主的位子，只要麻煩事不要波及自己的城市就好。

只要踏進去一步，肯定逃不過魔力中毒的命運。利瑟爾比另外二人更容易受到魔力影響，已經出現中毒症狀了。

「好了，現在還有時間，我一定要聽聽你們的冒險事蹟！」

「你指的是什麼事呀？」

「像地痞。」

向國家提出大侵襲相關報告的時候，一定免不了提及利瑟爾一行人，不論妖精的出現，還是一刀的戰績皆然。雷伊原本就認識利瑟爾他們，這時候衆人一定特別看重他的意見。

劫爾嫌麻煩似地隨便將視線轉到別處，利瑟爾聽了則露出苦笑。

「哦，是這樣呀？」雷伊問。

「先把它這樣圍起來……」

「伯爵他是不是擔心我們呀？」

他使用的是遠超過最上級的最特級素材，方巾上面隨便一顆魔石，都是市面上找不到的珍品。即使願意花大錢收購，這類素材也稀有到不會在外流通，甚至難以見到實品，利瑟爾卻毫不吝惜地使用在這些方巾上。

雷伊瞬間換上快活的笑容說道。看見劫爾一臉狐疑，毫不掩飾地蹙起眉頭，雷伊一笑置之，只覺得他保護過度。他又緊接着問：

「喔，工匠要發財啦？」

「有這種東西，以後大家都可以隨便進出魔力聚積地了喔？」

「啊，伯爵通知過子爵閣下了嗎？」

「也沒有，只是正面迎擊而已……啊，不過我確實希望賣個明顯的人情給他。」

「沒想到她們真的存在。」

「別看沙德那樣，那傢伙很會照顧別人哦。你就儘管賣吧！」

「特別是你們和傳說相遇的經過！是不是像神話一樣，充滿神祕色彩呀？」

利瑟爾和劫爾聽了面面相覷，然後不着痕跡地別開目光。

聽見利瑟爾的疑問，雷伊眨了眨眼睛，指尖接着尋思似地撫過下顎。

「沒有在報告中說出真相，您不會感到遲疑嗎？」

「我已經儘可能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如果情況有困難，我們就立刻撤退。」

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那道魅惑的笑容，彷彿傳達出這樣的訊息。

「這個嘛，我記得報告上寫的是……突然現身的優秀魔法師。」

雷伊見狀，心滿意足地笑了。好了，自己是否滿足了這人的期待，這又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呢？既然利瑟爾沒有異議，表示這一次他可以隨心所欲行動吧。

雖然他沒有說謊，但也沒有道出所有事實。

「大哥哪有資格說我啊，你看起來超兇惡。」

「伊雷文，你圍起來好適合喲。」

「爲了收集素材得一直待在迷宮，這也太煩了吧……」

「勉強還可以。」

「是沒感覺了……」

但雷伊不一樣，他的家族代代率領憲兵保衛國家，必須對國家宣誓忠義。

「那不就等於不可能？」

只不過，應該沒有人會斷言她們就是妖精纔對。妖精是遙遠的存在，一般甚至認爲她們只存在於傳說故事當中。即使有人興奮地加油添醋、私下議論，也沒有人會真的相信。

彷彿在思考晚餐的菜色一樣，他臉上的神情一點也不嚴肅。他的目光轉向利瑟爾，緩緩揚起嘴角，接着打趣地眯起眼睛，那雙金黃色的眼瞳熠熠生輝。

不同於普通的霧，這片霧氣由肉眼可見的魔力構成，隱隱約約散發出七彩光輝。儘管美不勝收，但是在眼前見證如此壓倒性的魔力濃度，自然而然勾起了他們心中的敬畏之情。

「不敢當。」

雷伊頓了頓，愉快地眯起眼睛，轉而看向劫爾。

「您看起來相當忙碌，所以我本來還打算推辭呢。」

「劫爾，你爲什麼這麼不擅長應付她們呀？」

「因爲無法溝通。」

「饒了我吧。」

聽見雷伊從容地敦促他繼續說下去，利瑟爾也保持笑容問道。

「現在就想揮刀砍東西。」

「隊長，你還好嗎？」

即使是把迷宮當作興趣一樣時常造訪的劫爾，也不喜歡單調乏味的攻略過程。他想自由選擇什麼時候進出迷宮。

「沙德伯爵沒有向國家報告嗎？」

「腦袋昏昏沉沉的，這就是症狀喔？那大哥咧？」

說明遭到打斷，利瑟爾看起來有點不滿。「這可是珍貴的魔道具耶，運用最高級的素材，發揮最頂尖的技術才做得出來……」他在布料底下念道。

此外，雷伊身爲貴族，還必須爲王城的典禮做準備，本來應該連現在這段時間都不能浪費纔是。

「你呢？」

「謝謝你。」

雷伊想打聽的事情，肯定與魔物大侵襲有關。但是理論上，沙德提出的報告應該已經將大侵襲交代得一清二楚，關於利瑟爾他們也一樣，至少寫着「冒險者大展身手」這點程度的情報吧。

利瑟爾放開雙手，得意洋洋地展示給他們看，劫爾他們卻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但是魔力中毒的症狀因人而異，這也沒有辦法。要是就這樣衝進魔力聚積地，劇痛會使得利瑟爾寸步難行，伊雷文會在恍惚狀態下失去意識。至於劫爾，或許會不分對象無差別攻擊，甚至朝着自己揮劍吧。

「畢竟你很少主動做出這麼高調的事。」

無人能夠靠近，謎團籠罩、人跡未至的大地，內部的情景真令人期待。利瑟爾這麼想道，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那是特別委託技術頂尖的魔礦國匠人制作的魔道具。

「隊長，這個用的素材有那麼好喔？」

雷伊閃閃發亮的雙眼，彷彿道出了這件事有多麼令他熱血沸騰。利瑟爾見狀，只是微笑以對。

「對吧？」

冒險者趕到現場支援大侵襲是當然的義務，而且只要有最強冒險者「一刀」在場，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解釋。這麼一來，雷伊可能的疑問就只有一個。

有些素材多虧了劫爾和伊雷文積極挑戰頭目才得以入手，有些則是在賈吉店裏看見稀有素材的時候買下來的。珍品錯過不再，利瑟爾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那麼……來，戴上這個吧。」

「那就好。」劫爾也將方巾圍在嘴上。

他指的絕不是「語言不通」的意思。是這樣嗎？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

三人邊聊邊走向魔力聚積地。他們放慢步調，慎重接近，不過完全沒有感受到魔力的影響。

「太好了，感覺沒有問題。」

「我頭腦很清醒！」

「症狀消失了。你呢？」劫爾問。

「皮膚還有點刺刺的，不過比早上還要輕微。」

就連容易受到魔力影響的利瑟爾也完全沒有問題，效果超乎預期。

當然，劫爾他們沒有任何感覺，二人的呆滯感和攻擊衝動都消失了。擁有大量魔力也不輕鬆，他們重新體認到這一點。那種感覺光靠意志力是無法抵抗的。

「你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們立刻出去。」

「好的。」

言下之意是叫他難受時說一聲吧。利瑟爾點頭承諾，一行人終於踏入魔力構成的霧氣當中。

「喔，沒想到視野這麼好欸。」

伊雷文說得沒錯，魔力聚積地當中的視野，遠比外面看起來還要清晰。

霧氣不時在風中搖盪，閃耀着七彩光輝，竟然將周遭的景色襯托得更加鮮明。也許是因爲植物在富含魔力的環境中生長，生命力比一般常見的花草更加充沛的緣故。

反射日光的葉片特別鮮綠，美麗的花朵香氣濃郁，每一粒土壤都像結晶一樣閃爍着鮮明的光輝。再搭配映着七彩光芒的霧氣，形成了一幅夢幻的風景。

「這個地方真美。」

「也不只有好看而已。」

下一秒，魔物無聲無息從背後撲來，隨即被劫爾斬倒在地。

伊雷文也拔出雙劍準備迎戰，表情愉快得不得了，如實表達他心中與強化魔物交手的期待。看來比起欣賞風景，這二人對戰鬥比較感興趣。

「真不解風雅。」

「囉嗦。」

利瑟爾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他凝視着魔銃，繼續說下去。

「第一句是『哎呀，你們出門散步嗎？今天的霧真美！』下一句是『我要去採樹果，如果收穫豐盛再分給你們喲。』」

「她們的生活方式聽起來相當封閉，你們卻能夠締結友好關係，真不愧是利瑟爾閣下！」

這些詞句獻給一個種族，她們的名字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語言？」

「你的新發現離開這裏就沒用了。你要是無法攻擊就退後。」

水裏是不是也含有大量魔力呢？利瑟爾乾脆取出瓶子，蹲在河畔舀了一瓶。不解風雅的到底是誰啊？劫爾無奈地低頭看着這一幕。

「她太沒有戒心了。」

「這只是我的猜測……平常我會將魔力轉移到這個位置，與這個裝有子彈的部分完全重合。這次我轉移的魔力量和平常相同，結果……」

三人往前走去，感受得到霧氣越發淡薄。

使用魔銃需要細膩的魔力操縱技術，一點誤差就足以造成致命傷害。

「太悠哉啦！」

「那個歌聲是她們使用的語言，也就是古代語……啊，在這邊也是這麼稱呼的嗎？」

「魔法靠的不是自己的魔力量？」劫爾問。

「你聽得懂她說什麼？」

「對，沒有錯。」

劫爾收拾掉魔物，詫異地走了過來。利瑟爾抱歉地垂下眉頭，露出苦笑。

迷宮就是這樣，沒有辦法。每次遇上迷宮引發的莫名現象，冒險者都在心中默唸這句話保持冷靜，但是再怎麼默唸，這次也有點勉強。

「離這裏越來越近了。」

鮮少有人知道，那不是歌曲，而是語言。利瑟爾得知這件事之後，花費漫長的年月加以解讀，發現那張樂譜其實是一封書信，寫着友好的詞句。

確實有必要保持警戒，但姑且不論人類有沒有辦法定居，這裏也可能存在與世隔絕的聚落。如果真是如此，侵入別人領地的是自己這一方，初次接觸就亮出武器太蠻不講理，而且來人還是女性，那就更不必說了。

「隊長?!」

一行人目送那道優美的背影走遠。直到再也聽不見她哼歌的聲音，伊雷文才放開劍柄，勉強擠出一句話。

伊雷文也同意。

「嗯……」

「要是對方攻過來？」

「————……——√…」

「……」

「因爲食物充足，人類也不會進來吧。啊，你們看，這裏的水好清澈哦。」

「啊，好像有什麼聲音欸。」

「村落裏面看起來沒有問題，但擅自闖入不太……」

「而且那張地圖還是迷宮品。」

利瑟爾感動地說完，無視於另外二人莫名其妙的目光，興沖沖拿出地圖。距離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遙。

下一秒，魔銃卻「砰」地發出爆炸聲，猛力撞向地面。

「妖精。」

「那女的超正的，但兩隻眼睛遮起來也太詭異了吧，而且看着我們的臉唱歌是怎樣？很嗨喔？」

「怎麼了？」

「……唱歌喔？」

「怎麼了？」

「這裏魔物真的很多欸。」

「如果是魔物，就按照之前的方式處理。如果是人，我想跟他們對話。」

利瑟爾尋思似地別開視線。

眼見劫爾他們撫上劍柄，利瑟爾出聲制止。

「我本來也這麼想……」

然後，就這麼與他們三人擦肩而過，彷彿跟鄰居打聲招呼一樣，吟唱着一串音色走遠了。

「要是隊長以外的人這樣講，我會說他腦子有問題啦，可是……」

「咦？」

利瑟爾說得有點含糊。

「啊，沒錯！」

原來連這種有點馬虎的地方都和原本的世界一樣呀。利瑟爾佩服地想道，將地圖捲起來，收進腰包。路線他本來就已經記得了。

「那是一定的！」

利瑟爾說到做到，在後續幾次戰鬥當中完美完成了調整。畢竟魔物襲來的頻率跟迷宮裏差不多，多得是調節的機會。

聲音隱隱約約傳來，那是優美的哼歌聲，美得甚至教人忘記現在的狀況，不由得聽得入迷。

「沒關係，再嘗試幾次應該就沒問題了。」

「禁止動用武器哦。」

「誰知道。」

但是……劫爾說完又補了一句。

女子踏上這一岸，毫不猶豫地朝利瑟爾他們走來。

沒多久，現身的是一位美麗的女子。她美得令人啞口無言，不可思議的霧氣映着她耀眼奪目的美貌，教人以爲自己誤闖異界，一時間忘了這裏還是人間。利瑟爾發出感嘆的嘆息，有如看見了絕美的藝術品。爲什麼會有女人獨自待在魔力聚積地？劫爾加強戒備，伊雷文則愣愣地張大嘴巴。

女子臉上綻出花朵般的微笑，同時一陣音色傳來，伊雷文忍不住問出聲。

「………………那啥？」

她哼出那些音色的方式，感覺就像與人攀談一樣。她唱出的歌聲爲什麼聽起來帶點回音？爲什麼意識受到她的嗓音吸引？擁有強大的魔力抵抗力，足以在魔力聚積地安居，也就代表她擁有豐富的魔力。如果她將魔力灌注到聲音當中，如果她不是在唱歌，真的是在跟我們攀談的話……

「…………」

這時，女子注意到他們了。她掩蓋於布條底下的雙眼確實捕捉到三人的身影，口中哼唱的歌聲戛然而止。還來不及惋惜，女子已經張開那雙動人的脣瓣。

他必須對照腦中的知識才能解讀，所以需要重複一次音色，將之一一轉換成平時的語言。能做到這件事已經很不尋常了。

「這個嘛……」

妖精還招呼他們進入聚落之中呢。看見雷伊一臉好奇，探出身子的模樣，利瑟爾回想着當時發生的事情，繼續說下去。

「喂。」

曾經在久遠的古代使用，現在已經失傳的語言，全部統稱爲古代語言。

對方毫不介意，一步步走向河流，一隻手上提着的籃子晃呀晃。她皮製的涼鞋一踏上水面，腳底便散出光輝，波紋在水面上漾開。景象如夢似幻，宛如神話中女神橫渡大河的情景。

「不，沒想到她們的態度還滿友善的哦。」

「衝擊力道太強了，我控制不住。嚇我一跳。」

「——……————……——」

這是怎麼回事？劫爾纔剛這麼想，無意間低頭看向利瑟爾。看見他什麼也沒說，靜靜凝視着美麗女子離去的方向，劫爾詫異地蹙起眉頭。

「唔……」

利瑟爾平常早已習慣抵銷衝擊力道，但這次大概是灌注太多魔力，結果將魔物打成了炮灰。纔剛踏進來沒多久，他馬上受到了魔力聚積地的洗禮。

它們的速度和力量遠超出一般魔物。原來如此，看來只靠自己一個人果然無法安然踏入這裏，利瑟爾在心裏點頭。他將槍口對準空中急襲過來的魔鳥，像平常一樣，操作魔力扣下扳機。

「是的。這麼看來，傳送魔術的作用對象不是質量，而是體積。」

自從使用魔銃以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竟然還有這種意外發現。尤其利瑟爾只能傳送魔力，若不是進到魔力聚積地當中，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這件事。

「灌了一大堆進去喔？」

確認二人點頭說好，利瑟爾又重新轉向歌聲接近的方向。

從前，利瑟爾曾經見過一張不可思議的樂譜。

「我總覺得有印象……那好像是……」

衆多住家依偎在巨木周遭，房屋彷彿是由樹木自己將枝幹編織而成。不可思議的是那裏也沒有霧氣，陽光透過葉隙，靜靜灑落在帶有神祕光輝的屋頂上。

「我才嚇了一大跳咧，真是的！」

「『——……√』……好像不太對，所以這是……」

「嘴巴上的布可不可以拿掉了啊？」

開了幾句玩笑之後，利瑟爾也喚出魔銃，對準魔物。

利瑟爾只比了「等一下」的手勢回答他，輕聲重複女子剛剛唱出的音色。如果這只是一小段陌生曲子，那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在魔力聚積地，必須警戒魔物從四面八方來襲，在這種地方遇見陌生人也應該有所提防，她卻沒有這種必要的戒心。

利瑟爾眨了眨眼睛，看着這一幕，伊雷文立刻斬殺了附近的魔物朝他跑來。「我沒事。」利瑟爾朝他點點頭，四下尋找襲來的那隻魔鳥，看見一堆羽毛大範圍從半空中飄落下來。

「那隊長，她唱的是什麼歌啊？」

那是一首奇妙的曲子，唱出聲來卻帶有不可思議的美感。人們在祭典儀式上吟唱那首歌，據說歌曲本身是過去利瑟爾的國家與某個種族締結友誼的證明。

利瑟爾蓋起瓶蓋，一邊站起身來，轉向劫爾他們視線的方向。過了幾秒，終於有道聲音不知從哪裏傳入利瑟爾耳中，是人的聲音。

「地圖上標示的是妖精的聚落。」

「這個嘛，邂逅的瞬間確實充滿了神祕色彩。」

魔物緊湊的攻勢告一段落，一行人來到清淺的河邊。河牀裏鋪着雪白的碎石，河水澄澈透明，帶着不可思議的青色，在陽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

來到目的地那座聚落，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棵樹齡不知有幾千年的巨木。

他稍微思考一會兒，動了動指尖，掉落地上的魔銃便順利飄浮起來。看來操作上沒有問題。

實在不忍心破壞他的夢想。看雷伊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這決定應該沒有錯，利瑟爾點點頭。

「啊？」

「從來沒有聽過別人實際發出聲音講古代語言，所以我一時之間還沒有發現。」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了新發現呢。」

「來了。」

聞言，二人轉向劫爾視線的方向，看見一位女子從村落中緩緩朝這裏走來。

那是位美麗的女性，留着一頭清淺透明的金髮。衣服寬鬆的布料在空中輕飄飄舞動，她在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哎呀，初次見面，你們好。這時候該說什麼呢，『歡迎來訪』對嗎？）」

她輕觸臉頰，偏了偏頭，模樣宛如純潔的少女。口中唱出的歌聲流暢、清澈而透明，音色沉穩，像平靜的海面。

利瑟爾也把這段話轉達給劫爾他們。從女子所言聽得出村子裏不曾有外人來訪，不過她對於一行人的到訪似乎並不忌諱。

「（祖母說過，外界人的語言跟我們不一樣。語言不通，嘴巴也遮着，這樣還有辦法做朋友嗎？）」

她這句話並非出於警戒，而是發自內心的疑問。女子蒙着雙眼，表情純真無邪，模糊了她成熟女性的美感，平添幾分魅力。

如果可以，利瑟爾希望她們毫無疑慮地歡迎自己；既然如此，他就應該真誠以對。利瑟爾伸手準備摘下嘴邊的方巾，不顧身邊仍然飄着薄霧。

「喂。」

「沒問題的。」

他運用傳送魔術，不斷將自己身邊的魔力轉移到別處，同時摘下方巾。

只要失手一步，他會因爲嚴重的魔力中毒而發狂，但利瑟爾毫不在意肌膚上略微傳來的刺痛，朝着觀望這裏的美麗女子微微一笑，接着開口。

「（我們是來見你們一面的。能不能接受我們的拜訪呢？）」

聽見利瑟爾吐露的音色，女子露出了再怎麼美麗的花朵都無法匹敵的笑靨。

「（當然，請讓我們好好招待你們。）」

利瑟爾他們就這麼被迎進聚落當中，順利得令人錯愕。

這應該是妖精特有的，對惡意與敵意敏感的特質使然。她們感受到利瑟爾一行人真的只是來見自己一面而已，因此才願意二話不說接納他們。

「你怎麼沒被拒絕？」

「大哥好過分！」

「不會，正好。」

什麼意思？劫爾聽了皺起臉來，利瑟爾自顧自地朝剛纔興高采烈詢問外界事情的妖精們開口。

對於她們來說，施行拯救整個城市的大魔法，也不過是禮尚往來的回禮而已。稍微出個遠門散散步，稍微施展一點魔法，還能跟小孩子互動，倒不如說是幸運，只是這樣而已。

「怎樣，很稀罕喔？啊，你說衣服？這個？要我脫掉？等……不要摸我鱗片啦。」

妖精沒有危機意識，也沒有戒心，態度相當友善。即使到訪的不是利瑟爾一行人，一樣會受到她們歡迎，所以才容易引人誤解。他們和妖精絕不是對等的關係。

劫爾正好相反，妖精特有的那種過於沉穩，換個說法就是悠哉過頭的氣質，好像跟他合不來。從剛纔開始他就站在利瑟爾身邊，不發一語。妖精倒是稀罕地戳了戳他的佩劍。

仔細凝神一看，他的手套尖端燒焦了。換言之，要是剛纔沒有躲過那一擊，即使身穿最上級裝備一樣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獨佔了她們的力量？」

「啊——」

「（是這樣呀？）」

「（像這樣？）」

利瑟爾他們搭上雷伊準備的馬車，坐在搖晃的車廂內，望着染滿紅霞的天空踏上歸途。

「是她們主動說要答謝的啊。」

「（他說，他想體驗看看你們的魔法。）」

「劫爾，你也享受一下不就好了嗎？」

「（比起閃躲，還是展開魔力護盾比較輕鬆吧？）」

雖然伊雷文被她們戳臉頰、掀衣服，爲所欲爲，但身邊圍繞着絕世美女，看來他心情還不壞。他發揮了高超的社交能力，雖然語言不通，還是勉強能溝通。

攻擊？妖精們異口同聲地複述一次，接着——

「（哎呀，有客人？）」

聽見別人的請求從不吝於幫忙，這點倒是很有利瑟爾的風格。劫爾輕聲笑了，喃喃說道：

「（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呢……）」

眼見妖精偏着頭望着這裏，利瑟爾朝着那張美麗容顏客氣地回道：

妖精們爲什麼願意幫忙解決魔物大侵襲？

妖精眨眨眼睛，接着笑了開來。

「（發音拙劣，讓各位見笑了。）」

「真難得，你還會在意外人的看法？」

「（體驗，該做什麼纔好呢？幫他倒茶？）」

爲了做到這點，劫爾和伊雷文都喫了不少苦頭。過程就不多說了，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外界沒有人能夠施展那麼強力的護盾，沒有辦法擋下你們的魔法喲。）」

「你不是希望那些傢伙保持原樣？」

歌聲裏帶着幾分慈愛，吟唱出憐愛孩子般溫柔的音色。

萬一她們以爲普通唯人都和劫爾一樣就傷腦筋了，利瑟爾不着痕跡地出言指正。

「（哎呀，外面的人不會用魔法嗎？）」

「她們也不住在聽得見評價的地方。」

「（不過，外界的人很厲害呢，不使用魔法，就擁有這麼高超的實力！）」

魔法無聲無息，也沒有預備動作，但它的威力之大，即使利瑟爾動用全力也完全無法匹敵。那是至高無上的魔法，強大到荒唐的地步。

但是，她的話想必不能以表面的方式理解。利瑟爾任憑伸來的柔美指尖撫摸自己的臉頰，將自己的手疊在她手上說道：

這句低語無意說給誰聽，就這麼消散在車廂的空氣裏。利瑟爾投來納悶的目光，彷彿問他是不是說了什麼，劫爾則揮揮手示意「沒什麼」。

「（我們也只能做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呀？）」妖精們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利瑟爾微笑以對，沒再多說什麼。就連一行人來到這裏之前，見過的那種橫渡水面的魔法，都是耗費龐大魔力的高等技術。那已經無異於迷宮的魔法，無法以常理解釋。

「啊？」

「（幫他蓋一間可以休息的房子如何呀？）」

劫爾褪下手套，拋給利瑟爾。那雙眼睛亮起了刀身般的鋒芒，裸露的手握緊了劍柄。看來這麼提議並沒有錯，利瑟爾於是請妖精再次發動攻勢。

雖然劫爾手握劍柄，但也許是他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的緣故，妖精們也高興地喊着「好厲害喲！」「速度好快！」儘管不清楚這是在做什麼，但好像很有趣，她們接二連三開始發動魔法。利瑟爾也補充說明，這只是練習，以不讓對手死亡、不造成致命傷爲前提。

「……你跟她們說了什麼？」

利瑟爾還來不及喊出聲，光柱便從四面八方貫穿了劫爾原本站立的位置。

「（哎呀，外界的人速度很快呢！）」

「但我還是借重了她們的力量，很任性吧？」

對於妖精而言，這就像迷途的蝴蝶飛進村裏一樣。她們欣賞這些新奇的過客，度過一段愉快時光，等到他們離開村子，也只是輕笑着說句「哎呀不見了」而已。這段邂逅不會帶給她們一絲一毫的影響，她們滿足於現狀，仍然一如往常過着自己的生活。

「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喜歡這方面的交流，所以才試着提議……是我太莽撞了。」

利瑟爾讚歎妖精的美，就像珍愛藝術品一樣，他不願見到她們沾惹上多餘的附加價值，原本大概也不願意帶她們到大侵襲的戰場上露面吧。但是一行人從魔礦國出發之際，妖精們遣來鳥兒送信，高興地說「這是我們回禮的好機會」。經她們這麼一說，利瑟爾也沒有理由拒絕。

那柄大劍接連斬斷、彈開了魔力，不愧是最頂級的迷宮品。看來劫爾打得很盡興，真是太好了。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利瑟爾想道，重新轉向坐在他正前方的金髮妖精。

「是呀。」

「是我不樂見如此。」

「那只是爲了答謝你送的伴手禮吧。」

掌中觸碰到的那隻手，和自己的同樣溫暖。

消失的光柱後頭，劫爾站在那裏，正甩着一隻手。

「（跟你們比起來，就像不會用一樣，只能做到很小很小的事情。）」

「（你願意爲了我們使用同一種語言，我們很高興呀，別介意哦？）」

接招的是劫爾真是太好了，利瑟爾由衷感到慶幸。換作是自己的話已經沒命了。

「大哥也真不簡單，太猛了吧，他是不是能打贏妖精啊？」

「（哇，第一次有客人來呢。）」

但利瑟爾滿在意的。得多練習纔行，他邊想邊看向另一個位子上，被妖精包圍的伊雷文。

雖然覺得妖精疏於防備，但這也不難理解。她們生活在沒有敵人的魔力聚積地，唯有魔物對她們懷有殺意，但就連那些魔物也無法構成任何危險。這種生活持續了數百年，毫無用武之地的戒心只會不斷退化而已。

「你真是無法享受跟女性互動的人耶。」

利瑟爾露出苦笑，接着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臉。

「跟不能上的女人還有什麼好享受？」

利瑟爾看了也嚇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妖精們則輕笑出聲。

「能被你獨佔，別人的評價一點也不值得在乎啊。」

「（也請跟我說說你們的事情吧。）」

雷伊完全沒有盤問的意思，只是基於好奇心敦促他們說下去，回答他的問題不知不覺就過了好一段時間。途中二人一度想告辭，還是雷伊主動挽留他們的。

「（對呀，好高興。而且發音非常可愛喲！）」

「（哎呀哎呀，不是不想說的意思喲。聽你這麼說很高興，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那就算不上獨佔吧。」

「應該是惡意沒有朝向她們就沒有問題吧。」

「（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強人所難的。）」

利瑟爾的目光追着那道看不見動作的漆黑身影，這時終於重獲自由的伊雷文站到他身邊。聽見他語帶詫異地這麼說，利瑟爾也點點頭。確實如此。

一行人被帶到一座設有桌椅的廣場上，身後跟着從村落各處聚集過來的妖精們。三人各自在雕工精細的美麗木椅上一坐下，立刻被妖精們又是好奇又是嬉笑地包圍起來。

望過來的那雙紫水晶眼瞳裏映着茜色。旁人也許會這麼覺得吧，劫爾漫不經心地想道。這麼說沒有錯，但他同時也覺得並非如此。

「（我想知道美麗的你們最真實的模樣。）」

「（不，他希望你們發動攻擊。）」

利瑟爾望着車窗外喃喃問道，劫爾聽了略微蹙起眉頭。

在魔礦國，利瑟爾拜託劫爾採購的那些東西，都是假設魔力聚積地有人居住的情況下用以饋贈的禮物。幸好妖精們看見這些禮物也相當開心。

妖精們偏了偏頭。她們生來與魔法、魔力共存，這對她們來說或許難以理解。

「是喔。」劫爾嫌麻煩似地點點頭。

她們不打算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不過對於外界還是有興趣的。她們接二連三拋來疑問，利瑟爾則一個個仔細回答她們的問題。

「我在意的是她們的地位。說她們被我獨佔，這種評價實在太虧待她們了。」

「劫爾，你覺得呢？」

面對這樣的妖精，利瑟爾卻取得了對等的地位。他希望妖精維持優美的存在方式，因此沒有改變她們的本質，只改變了她們的認知。

「既然如此，要不要做些你感興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