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一片荒凉的高原上，只有零星几棵低矮的灌木。一座宏伟的溪谷横亘其间，利瑟尔站在溪谷一岸，不断吹袭的风吹乱了头发，他将发丝拢到耳后，凑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往下看。

「撒路思和阿斯塔尼亚，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好？」

「啊？」

他朝着站在身边的劫尔这么问，说话声几乎被咆哮的风声吹散。

怎么突然这么问？劫尔莫名其妙地蹙起眉头，他一只手臂笔直伸在前方，手中握着的绳索往悬崖下垂吊，时不时晃动几下。

这动作看起来像某种很随便的钓鱼方式，从劫尔面不改色的神情，完全看不出那只手臂其实负担着不可能承受的重量。

「大哥，再往下一点——」

「嗯。」

听见悬崖底下传来的声音，劫尔放松绳索，从他掌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咻咻声。借助末端的重量，绳索立刻开始往下滑，在速度到达高峰之前，劫尔又握紧了绳子。

即使在急速煞车的反作用力之下，那只手臂也文风不动，利瑟尔看着他的手心想，难道不烫吗？虽说劫尔的手套是由最上级的魔物素材制成，拥有超高性能，但那个速度隔着手套稍微烫伤皮肤也不奇怪。

「哇好险，大哥你就不能再温柔一点喔？」

「啰嗦。」

听见那道忽然传来的声音，利瑟尔再度往悬崖底下望去。视线彼端，伊雷文正坐在悬垂的绳结上，双脚踩着崖壁仰望着这里。

他的双脚和崖壁之间冒出沙尘，应该是承受高速坠落所致。幸好悬崖底下刮着强风，立刻将尘土吹得不见踪迹。

「要是我鞋底被磨坏了怎么办啊！」

「这点程度不可能磨坏。」

「你还好吗，伊雷文？要不要换我来？」

「队长，拜托你，待在那里不要动。」

被拜托了，而且伊雷文还摆摆手，要他再退后一点。纵使劫尔手上握着他的命脉，伊雷文依然毫不客气地开口抱怨，不过他并不是真的不愿意下去。

毕竟附近没有能够系绳索的树木，因此劫尔注定要负责固定绳子，绑在绳索另一端的要不是利瑟尔就是伊雷文了。当时一发现这件事，是伊雷文自己不等利瑟尔说他想试试看，就已经三两下做好准备，飒爽消失在悬崖底下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好啰。」

听见利瑟尔喃喃这么说，劫尔叹了口气。这家伙果然没资格说别人。

最后，利瑟尔轻轻拍掉他头上的尘土，伊雷文的脑袋往那只手掌上蹭去，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利瑟尔见状有趣地笑了，摸摸他的头以示慰劳，又一边开口敦促他回答。

「我身上的土拍干净了没？」

老板嘴角略带笑意，不晓得他这么说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以利瑟尔对他的印象，老板虽然态度冷淡，但并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紧接着，它的躯体一分为二，掉落地面。伊雷文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了武器，双剑在他手中滴溜溜转动。

「他才刚被你整过欸，你是要大哥说什么啦。喔，队长，十一颗了。」

「劫尔动不动就嫌麻烦。」

「确定的是我们一定被盯上了。」

劫尔和伊雷文继续迈开脚步，二人一边侧眼看着利瑟尔悠哉享受舒适的风，一边思考。利瑟尔有能力选择要不要卷入麻烦事当中，不可能错过抽身的时机。大侵袭、宴会、骑士学校，之所以接下这些任务和邀约，也是因为他能够轻易离开帕鲁特达尔吧。

看见伊雷文狡黠的笑容，劫尔皱起脸，将绳索卷好。

「被你看出来了？」

虽然只有学院座落的首都具有这方面倾向，而且兽人们也一样在那座首都和平生活，但伊雷文还是看不顺眼。利瑟尔也听说，像某大侵袭幕后黑手一样极端的魔法主义者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而已。

「你们要转移据点？」

「因为队长毁了他们超级宝贝的魔法师嘛，虽然不确定我们的情报暴露到什么程度了。」

届时贵族肯定会受邀观战，不过无法确定交流战会不会向大众公开。感觉很有意思，真想见识看看。就在利瑟尔这么想的时候……

「还需要多采一些呢。还有，撒路思和阿斯塔尼亚哪一个比较好？」

「我也有点犹豫不决呀。」

「还在考虑。」

「如果真是如此，你会舍不得我们吗？」

他还是一样这么能喝，利瑟尔微微一笑，将自己的下酒菜推给他。

「下一杯？」

「数量差不多了。辛苦了，伊雷文。」

在这段期间，伊雷文敏捷地拉着绳索爬升了几公尺，配合鹰巢的位置调整高度。利瑟尔走在劫尔身边，看着伊雷文抵达崖鹰巢边，顺利采到了蛋。

「是呀……但阿斯塔尼亚还是太远了。」

他敬爱的王运用自如，唯有王族血脉才能使用的传送魔术，可以瞬间移动到自己曾经踏上的所有地方。假如有了传送魔术，造访阿斯塔尼亚一次之后就可以在两地之间任意来回了。

话虽如此，魔鸟仍然是魔物，不可能只因为悉心照料就变得友善亲人，骑兵团用来驯化魔物的手法当然也是内部机密。真是太可惜了，利瑟尔在心里叹道，望着老板手边俐落的动作，开口这么问：

魔鸟骑兵团正如其名，是阿斯塔尼亚一群驯服魔鸟、用以作战的士兵。广义来说他们也算是魔物使，不过据说骑兵团从魔鸟孵化便开始养育它们、培养羁绊，与其说是支配，他们运用魔物的方式更侧重于双方的友谊。

「……我只知道这些。」

「伊雷文。」

「也交给你调制吧。」

「（我也没有人脉呀……）」

伊雷文已经开始翻找第三个巢，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还真难得。

伊雷文放开刚才卷起的那段绳索，在下坠途中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握住绳索，缓和绳子伸长到底时的反作用力，接着挺起背脊，寻找下一个可做为目标的鹰巢。

利瑟尔将第二杯饮品也交给对方选择，酒馆老板于是熟练地动起双手。他调配着饮品忽然开口，视线仍旧没有从手边移开。

「是吗？」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也想到其他国家看看了。」

顺带一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崖鹰在他身边盘旋，准备伺机攻击。它们对于产下的蛋没有执着，因此并不是在守护巢穴，而是将为了取蛋傻傻自投罗网的猎物当作食料扑来。

「撒路思那边可能有点麻烦，到阿斯塔尼亚看看也不错。」

「（要是能使用传送魔术就好了……）」

「要是敢拿这个做出难吃的东西我就把那家店砸了。」

「四颗！」

「听过，是阿斯塔尼亚的军团对吧？」

「哦，是友邦之间的交流战？」

「啥？喔，你是说要去哪个国家？呃……硬要选的话是阿斯塔尼亚吧。」

「这么说也没错……」

那是利瑟尔和贾吉两个人一起喝酒时发生的事。看伊雷文的反应，他也大致赞同贾吉的意见吧。

利瑟尔感谢地朝他露出微笑，伊雷文见状得意地笑了，握着绳索的手使劲一拉。

应该是真心话吧，这么想是不是期待过头了呢？利瑟尔眯起眼睛笑了，静静喝下最后一口鸡尾酒。他放下空杯，没发出半点碰撞声，那个玻璃杯在吧台上反射着柔和的灯光。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喔。」

「啊……」

「最近周遭不太平静了吧。」

劫尔边回答，边扯着利瑟尔的手臂一拉。利瑟尔没有反抗，冷静往旁边挪了几步，那只崖鹰朝前伸着锐利的嘴喙，伴随划破空气的锐响飞过利瑟尔身侧。

「那劫尔呢？」

他端起喝到一半的饮品，往玻璃杯中啜了一口。饮料完全交由老板调制，却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利瑟尔偏好的口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当然，不含酒精。

「有风声说最近会来。」

「队长，都叫你退后了啦。」

「突然问这个干嘛？……嘿咻！」

老板相信其他部分他能自己想办法，于是说到这里就放手不管了。

伊雷文背向他，利瑟尔将手指伸进那束摆动的红发当中，梳过色泽黯淡的部分。经过几次梳理，光润的红发便轻易恢复了原本的色彩。

伊雷文指了指下一个有蛋的位置，劫尔开始沿着悬崖边移动。

经典下酒菜明明就很好吃……虽然这么想，但利瑟尔没说出口。别人对他抱有良好印象，他确实觉得很感谢，但老实说，利瑟尔本人有时候会纳闷「为什么严重到那种程度」。不过，自从他还在原本世界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他边想边伸手端起新摆在眼前的玻璃杯。

「你没资格说我。」

「对兽人来说还是有点心结呢。」

今天的委托是阶级B的【收集崖鹰蛋】，委托业者是王都中心街的高级餐厅，以专卖蛋料理闻名，伊雷文常到那里光顾。刚好利瑟尔想要有效活用绳索，所以才选了这个委托，但本人却不被允许动手，害他愣了一下。

利瑟尔双唇勾起恶作剧般的微笑。

这次的委托人拿到崖鹰肉或许也会很开心，即使委托人不收，也可以交由专门解体魔物的商店处理，取得素材。劫尔和伊雷文都懂得解体魔物，不过能够带回城镇，又与委托无关的魔物，他们也常常交给商家处理。专业匠人解体出来的素材相当精美。

「常客不到店里来了，多少会吧……」

「之前我点了很经典的下酒菜，结果贾吉就哭了……」

「啥？」

不过因为有利瑟尔从上方狙击，它们一直无法靠近伊雷文。

「大哥，往右两公尺，过头了……好，停。队长选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好啦。」

「没差，队长想去就去啊，反正也没到讨厌的程度。」

晚上，利瑟尔坐在那间熟悉酒馆的吧台席位，独自深思。

「嗯——」

但办不到的事情也无可奈何。搭马车到阿斯塔尼亚，单程约需两周的时间，骑马的话大约十天。利瑟尔并不打算定居在阿斯塔尼亚再也不回来，考虑到往返花费的时间实在有点远。

三人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在高原上迈开步伐。一行人身后，一只崖鹰滑过半空，悄声振翅逼近利瑟尔背后。

「劫尔又只会说随我高兴。」

利瑟尔沉浸于思绪当中的时候，酒馆的老板忽然问他。

「成果如何呀？」

利瑟尔赶到坠地的崖鹰旁边，往腰包里翻找一下，拿出一个布袋把它装起来收好。他不像劫尔只对头目素材感兴趣，凡是高阶的魔物素材，利瑟尔都会好好捡起来。

他踏着轻巧的脚步走近吧台，在利瑟尔身旁坐下，立刻点了杯酒。利瑟尔没记错的话，那种酒有一定的度数。

「是啦，气候很合我的偏好啊，而且撒路思又有点让人不爽。」

「撒路思。比较近。」

「哇，太幸运了吧，队长你在喔！」

「嗯……你转过去。」

「所以呢，你会选哪一个？」

「只是在想，阿斯塔尼亚好远呀。」

撒路思是帕鲁特达尔的邻国，坐拥魔法学院，比其他国家更重视魔法。由于兽人天生以魔力量偏少的人居多，许多兽人确实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好印象。

「他们要到帕鲁特达来吗？」

他的身体就这么离开绳圈，攀着绳索跑上悬崖，劫尔那只手臂支撑着他的体重，依然文风不动。伊雷文顺势以轻盈的脚步跃上岸边，脚尖踢着自己的鞋跟，抖落脚底的沙土。

「你听过魔鸟骑兵团吗？」

「大哥果然不是人。」

「队长，你好适合这种优雅的下酒菜喔。」

这确实是相当宝贵的情报，不过老板怎么会觉得他有管道联系上外国最重要的兵团？这是利瑟尔最纳闷的一点。至于老板在消息传开之前就取得这项情报，他倒不觉得奇怪。

他是打算暂时离开王都，等待风波平静下来，或者只是想见识看看其他国家？无论如何，劫尔他们要做的只有跟着利瑟尔去他想去的地方而已。

「感觉伊雷文会喜欢那里呢……虽然只是我的想象。」

伊雷文走进酒馆，他身后是一片暗夜，那束红发像蛇一样随着步伐摆动。

如果骑兵团是担任什么人的护卫前来，老板应该会直说吧。既然骑兵团本身是这次造访的主角，目的想必是交流战不会错了。他们的交手对象应该不是宪兵，而是由骑士负责。

「再吵我现在就把你弄下去。」

「两个国家都去不就得了？」劫尔说。

一边碎念着骇人听闻的话，他朝着附着在崖壁上、岩石筑成的鸟巢伸出手，将其中手掌大的蛋一颗接一颗扔进包包。

伊雷文一只手撑着脸颊，将利瑟尔的下酒菜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

「喝那种不会醉的鸡尾酒有什么好玩啊？」

「只是喝一种气氛呀，在酒吧喝鸡尾酒不是很有情调吗？」

「是没错啦，而且超适合你的。」

带有玩心的答案很有利瑟尔的风格，伊雷文听了眯起眼笑了。他的指尖游移过碟子上方，才发现下酒菜还没过多久已经吃光了，他看了老板一眼，老板便默默准备了新的一碟小菜。

利瑟尔花时间慢慢吃的小菜，以伊雷文的速度一瞬间就吃完了。老板从来没抱怨说希望他好好品尝一下，不过心里说不定这么想过。

「队长，你明明喜欢吃甜的，却常常喝辛辣的饮料欸。」

「是呀。」

利瑟尔望着琥珀色的鸡尾酒，甜美的眼中多了几分笑意，端起玻璃杯啜了一口，伊雷文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

「毕竟配着东西吃的时候……咳咳……」

「呛到了？」

利瑟尔轻声咳了起来。还真难得，伊雷文伸手拍抚他的背。

基本上利瑟尔在用餐时一样维持优雅的仪态，这还是伊雷文第一次看见他呛到。这饮料也没气泡啊，他瞥了玻璃杯一眼心想。

「没事吧？是喝的东西有问题喔？」

眼见利瑟尔放下玻璃杯，遮着嘴咳个不停，伊雷文觉得事态有异，蹙起眉头。他一只手仍然放在他背上，一边凑近利瑟尔查看状况，一边瞪向老板。

「你让他喝了什么？」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啊？」

酒馆老板这么说着，端了一杯水给利瑟尔，伊雷文听了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也不想强迫他喝，但你塞了那么大一笔钱实在是……这已经稀释得非常淡了，我本来觉得没问题……」

「怎么可能。」

劫尔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坐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哎呀，怎么可能嘛，才喝一口不会醉到性格大变的啦……）」

伊雷文立刻喊着要点酒，老板愣了数秒，双手却还是动了起来。

「那可真荣幸。」

「所以我就叫你别让他喝酒了。」

「老板快拿酒来！跟刚才一样的！快点！」

「呃，那队长现在……」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

「别吧，大哥也叫你别喝了……队长，你这样明天会不舒……」

「啊，抱歉……」

劫尔看着言听计从的伊雷文说道。面对一个醉汉，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那双冰冷高贵的眼瞳足以折服万民，唇边的浅笑不带感情。从他平时的举止难以想象此刻高压的说话方式，就连澄澈清脆的嗓音都显得冷酷无情。

「要是你还懂得荣幸，应该好好下跪为我效命才是。」

「大哥好过分喔！也是啦，如果对象不是队长我也不否认啦？」

伊雷文正听任使唤将料理送到他嘴边，利瑟尔开口这么说着，将后脑勺靠到他肩上。

劫尔心想。他想起利瑟尔高洁的姿态，那种气场并非支配，却足以教人凭自己的意愿向他下跪。

看见那双紫眸转向他，劫尔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利瑟尔喝醉酒无所谓，说他令人不快，他也不介意，但劫尔无法允许他喝得这么乱来，糟蹋自己的身体。

「竟敢擅自抢夺，也不等候赏赐，真蛮横。」

那双眼瞳清澈得让人觉得不顺从他反而是一种无可饶恕的罪孽，缓缓眨动的眼睛笼络了伊雷文的意识。

伊雷文来回看着呼出一大口气的利瑟尔，和几乎空了的玻璃杯，嘴角抽搐。这下他终于明白，不论看上去再怎么高贵，醉汉就是醉汉。

「成为我的椅子乞求原谅吧。」

利瑟尔的咳嗽声终于平静下来，伊雷文战战兢兢地望向他。看着那双肩膀微微起伏，他有点担忧，但眼中又闪烁着藏不住的期待。

一看见眼前的光景，他马上就想回去了。距离吧台一段距离的餐桌席位，伊雷文坐在那里，利瑟尔则悠然坐在他双腿中间。

既然他没有否认，表示劫尔说的是真的？伊雷文戒慎恐惧地看着利瑟尔思索。所谓的「完全相反」，不是变得蛮横，而是变得爱撒娇？还是蛮横又爱撒娇？这一切实在莫名其妙，伊雷文放弃思考，决定厚着脸皮试试看。

伊雷文急忙按住他的手，劫尔难得扯开嗓门怒斥，抽走了他手上的杯子。利瑟尔平常完全不碰酒，酒量又相当差，一口气灌这么多酒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

劫尔不发一语地站在熟悉的酒馆门口。

面对伊雷文，他采取隐晦的撒娇态度，同样的态度却不会应用在劫尔身上。利瑟尔确实说过他很依赖劫尔，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所以变得「完全相反」之后才没有对他撒娇啊。

即使利瑟尔撒娇，面对彻底化身为贵族的他，伊雷文也无法为所欲为。说到底，利瑟尔举止变得「完全相反」时会撒娇的对象当中，能够光明正大宠他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但确实不仅止于此。别人接受要求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模样，以及唯有下令时略带甜美的嗓音，还有露骨地融入状况当中，不令人起疑的肢体接触——这些意味着什么？

劫尔即将碰到玻璃杯的时候，利瑟尔举杯一饮而尽。咕嘟，他的喉头剧烈起伏。

队长会生气吗？伊雷文有点畏缩，不过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还好吗？不舒服的话有水喔。」

「早点讲啦……」

「……啥？」

「……伊雷文，这是你做的好事？」

不对，归根究底，他真的醉了吗？听劫尔说，喝醉的利瑟尔会变成「完全相反」的人。听说利瑟尔自己不记得喝醉时发生了什么事，这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情报，所以可信度不高就是了。

「去叫大哥来！快点！现在立刻马上去！」

「我哪时候没为你效命？」

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像是他刚加入队伍的时候，所以已经是好一段时间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当时他好像这么拜托过老板，还硬塞给他一大笔钱。

伊雷文哑口无言，利瑟尔却不作任何回应，只是稍微偏了偏倚在伊雷文肩上的后脑勺。

「当队长的椅子？」

他出声一喊，利瑟尔的目光这才终于转向劫尔。那双紫瞳里的青色调更深了，予人冰冷的印象。

「那是我要说的话。」

「别把酒交到醉汉手上啊。」

伊雷文决定安分当椅子就好，劫尔见状，唇边浮现几不可见的笑意。

「那好好疼爱队长的话他就会开心喔？来队长抱抱……」

「什么时候允许区区一张椅子抱我了？」

「（毕竟他喝醉酒还是懂得分辨对象……）」

伊雷文刚敞开的心又关了起来，看来他太得意忘形了。

「队长……！」

即使喝醉酒，利瑟尔的情绪起伏仍然不大。不过平时的他就连负面情绪都几乎不会显露出来，这已经算是相当剧烈的变化了。

「他不会说那种话。」

「我说，我想喝。」

只做好觉悟根本不够。

他停下那只拍抚后背的手，隔着衣服传来利瑟尔的体温。那张低垂的脸庞缓缓抬起，伊雷文兴味盎然地凝视着他。

完全相反也满好懂的嘛，劫尔心想。这时，刚才点的酒端到了伊雷文眼前，他毫不犹豫地把酒交到利瑟尔手上。

正因为能够分辨对象，现在才会表现出这种行为。

「咳、咳……」

「说起来，我也没有允许过你照顾我。」

这双眼睛只消一望，便足以教众人屈膝跪下，但劫尔已经习于和利瑟尔相处，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无法违抗。他还有办法一笑置之，当这只是醉汉的疯话。

「他到底喝了多少？」

既然如此，不要隐藏就好了嘛，伊雷文灵机一动。只要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就没有必要隐藏。

「这家伙根本只是在撒娇而已啊。」

「再给我一杯酒。」

看见常客面貌丕变，不晓得老板怎么想。从他脸上大彻大悟的表情读不出任何想法，看起来好像已经接受了一切，又或者不得不接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很错愕吧。

「你这么做令人不快，我刚才说过了吧？」

尽管老板回绝，伊雷文还是硬要他收下，因此老板也是打算至少形式上尽到一点道义吧。利瑟尔都已经说自己不能喝酒了，强逼他碰酒实在于心不忍，于是老板调了一杯淡得连小孩子喝了都不会醉的鸡尾酒。谁知道利瑟尔的酒量差得出乎意料，喝一口效果显著，老板递出水杯，神情看起来似乎有点担心。

他努力说服自己，兽人敏锐的直觉却在脑中警报大作。

「咦，呃……是、是啦……」

「队长只喝了很淡的一口就醉了，之后都是普通的……」

「你太没原则了吧。」

利瑟尔不晓得把平时端正的坐姿忘到哪去了，毫不客气地倚在伊雷文身上，手上还端着玻璃杯。注意到杯中盛的是酒，劫尔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除了听话以外我根本别无选择啊……」

一字一句说得比平时更慢，难得听见这道嗓音透露出不悦的情绪。

这次不只会被骂，大概还得做好觉悟了，伊雷文窥探着利瑟尔的反应。眼见他忽然转向这里，悠然露出微笑，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伊雷文松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肩膀。

「啥？现在要是违抗队长，感觉他会叫我去自杀欸，很恐怖欸！」

『老板，等到我差不多忘记这回事的时候，你就在队长的饮料里下酒吧。如果我也在场，队长的戒心会朝向我身上，而且你在队长心目中大概不会被怀疑……不过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警戒啦，要让他大意……可以用他喜欢的颜色？』

顺带一提，伊雷文已经反射性地绝对服从于他了，好像害怕惹他生气一样。即使不考虑这点，他也不可能安然违抗现在的利瑟尔，于是伊雷文决定彻头彻尾当一张椅子。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从极近距离凝视着自己，看见它冰冷的色彩，一股不知是恐惧还是狂喜的感受窜上背脊，是每次利瑟尔展现贵族威仪时带来的那种感觉。大哥竟然有办法对这种气场无动于衷？伊雷文连忙闭上他正要张开的双唇。

「（这还算好的。）」

「令人不快。」

也许是心态从容了一些，伊雷文说着露出狡黠的笑容。劫尔皱起脸，伸手准备再次没收利瑟尔的玻璃杯。但同一件事都到了第二次，利瑟尔也不会轻易把酒交给他的。

伊雷文面无表情，不晓得是脑中一片混乱，或者是乐在其中……他恐怕没有心力享受什么乐趣，因此应该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任由利瑟尔摆布吧。真难得。

「喂。」

劫尔断言道。你怎么知道？伊雷文抛来诧异的目光，但劫尔不加理会，径自打量着利瑟尔。眼前那人正悠哉享受着自己那张舒适的椅子。

劫尔他们擅自称之为利瑟尔的「贵族模式」，不过在利瑟尔口中，那似乎是「办公模式」才对。此刻看见利瑟尔另一种身为贵族的姿态，劫尔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说了，喝醉酒之后他无法摆出办公模式的那种架式。这很符合利瑟尔的个性，他其实满认真的。

换言之，要是只让那几个年轻人跟利瑟尔一起喝酒，就没有人能够阻止利瑟尔了。而利瑟尔什么也不会记得，万一隔天醒来之后他感到懊悔就不好了，还是多注意别让这种事发生吧。劫尔靠在椅背上这么想道，不过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不太需要担心。

他整张脸皱得死紧。明明还不到打烊时间，门上却不知为何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论此刻酒馆内传出来的对话，还是刚才来找他的精锐盗贼满口说着椅子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一切的一切都只带来不祥的预感。

「你没本钱宠他吧。」

他不想进去。如果问他想不想看利瑟尔喝醉的模样，老实说他想看，但一点也不想被卷入酒馆内的状况。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动也不动，表情实在凶神恶煞到了极点，偶然路过的醉汉看见他立刻被吓得酒都醒了。但一直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劫尔握上门把。

「喂，不是叫你别让他喝酒了？」

「既然队长在撒娇，我当然想好好疼他啊。」

利瑟尔开口打断他，伊雷文一听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平时柔和的神情不再，他脸上挂着足以支配众人的笑。那姿态兼具傲慢与高贵，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酒馆老板提前打烊的决定实在英明，值得赞扬。若非如此，隔天利瑟尔就要被众人捧为贵族了。

「喂蠢货，快住手！」

「这时候冷冷推开他才符合你的个性吧。」

「……你在干嘛？」

劫尔满脸不悦地蹙起眉头，伸手抽走利瑟尔手上的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拿给没酒量的人喝太烈了，他在心里咋舌。玩过火了吧。

听说利瑟尔不能喝酒之后，传闻中他喝醉酒的模样勾起了伊雷文的兴致，他好几次尝试让利瑟尔喝酒。但无论他再怎么想尽办法，就算在本人看不见的地方调包饮料，利瑟尔尽管没看出饮品有异状，却读出了伊雷文自以为完美隐藏的心机，行动屡次以失败告终。

「不需要你允许。」

事情演变成这样，不如强制把水灌下他喉咙，把人带回去好了。劫尔维持刚才为了抢夺玻璃杯探出上半身的姿势，朝他伸出手。

但那只手才正要碰到利瑟尔，那人脸上可说是冷酷的表情忽然绽开成甜美无比的微笑。劫尔瞠大眼睛，利瑟尔缓缓伸出双手，裹住他的脸颊。不知为何，他动弹不得。

「你只要依赖我就好了。」

那嗓音无比柔和，仿佛向人轻轻招手。

「……这该不会……」

伊雷文茫然地喃喃说道，劫尔下意识在心里赞同。如果现在的他会向原本疼爱的孩子撒娇，反过来说……利瑟尔该不会打算宠他？不要，他才刚这么想。

这时劫尔忽然注意到，利瑟尔现在的气质，明显不同于他平时对待年轻人的态度。哪里不同？想到一半，利瑟尔说的话却令他惊愕。

「你什么也别做，待在我身边就好，让我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吧。」

那人滑过他脸颊的手掌满是怜爱。

「如果家世让你心烦，我会为你灭了整个国家。如果渴望战斗，就为你引发战争吧。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剑？想要多少我都会将它们摆在你的面前。」

那双甜得醉人的眼瞳凝视着他，不许他移开视线。那嗓音仿佛侵蚀大脑，丝毫不允许他的意识抽离。

「如果有想去的迷宫，我会竭尽所能从整个世界当中为你找出它来。很荣幸吧？」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他接受，使他错觉自己应该点头，此刻的他简直连自己的想法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紧接着，传来一句命令般的耳语。

「点头吧。」

不可以。劫尔发不出声音，唯有嘴唇无声蠕动。

平时利瑟尔疼爱那些年轻孩子，是以一种促使对方成长的方式。在不让他们注意到的情况下，不出手帮忙，而是从旁敦促，扮演的是引导的角色。但这不一样，正好相反——没错，完全相反。

「你什么都不必想，只要享受我给予的一切就好。我不会违背承诺，也不求任何回报。」

这是诱使对方堕落的溺爱。

「……哇靠，太恐怖了吧，这是怎样？我还以为要被他吞噬了……」

虽然他希望队长隔天能够神清气爽地醒来，但恐怕不太可能。身为罪魁祸首，伊雷文也不是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等他醒了再喝就好。」

「如果你渴求这些，就跪下——」

利瑟尔的视线依然紧紧缠着他的，指尖离开劫尔的脸颊，缓缓抽身，向后倚到伊雷文身上。伊雷文吓得抖了一下，利瑟尔也不以为意，依旧带着一脸高洁的表情，口中说出的话却与高洁天差地远。

「是说大哥，你有办法阻止他真的太厉害啦，应该说，你竟然会想要阻止他……」

但反省和这是两回事，伊雷文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行动了。劫尔立刻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我以后再也不跟这家伙喝酒了。」

伊雷文惋惜地哀嚎起来，劫尔把他丢在一边，走到凝视着这里的老板面前。结账的时候，他大方地多付了一笔致歉费用，不过这也是应该的。

他准备这个，本来是打算在利瑟尔展开读书周的时候使用，但是利瑟尔有计划地维持最佳读书状态，因此确实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睡眠时间。多亏他做事面面俱到，不留给别人指手画脚的空间，所以睡眠花至今不曾派上用场。

「你都吓成那样了。」

还来不及说完，劫尔已经伸出手掌掩住了他的嘴。

面对利瑟尔，同样的手段不可能成功第二次。

「我是觉得很有趣啦，不错啊。」

「我绝对不干。」

「如果大哥愿意跟我联手的话，说不定有办法再让他喝酒喔？」

「看他好像很累耶……啊，不过他刚才那招没有用在我身上，下次再骗他喝酒好了？」

利瑟尔没有别开视线，眯起双眼盯着他。劫尔正面迎视回去，好言相劝地开口。

「骗得到就好了。」

「这都是属于你的东西，毁了也对你没好处。」

回旅店的路上，劫尔背着利瑟尔，伊雷文也和他并肩踏上归途。他担心喝醉的队长，因此还是决定送他们二人回去。

「这样尽情撒野，隔天却什么也不记得，这家伙真会惹麻烦。」

「啊，还没让队长喝水欸。」

伊雷文也同时放松下来，伸手支撑利瑟尔，免得他滑落椅子。往下一看，利瑟尔安详的睡脸映入眼中。

循着伊雷文的视线看去，利瑟尔仍然伏在劫尔肩膀上安稳沉睡。

「所以才会想说下次要从一开始就好好享受啊。」

沉默持续了数秒，利瑟尔忽地垂下眼帘，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

劫尔抽开手，掌中落下几枚花瓣。这是睡眠花，一种捏碎时会散发出催眠香气的花朵。

他一定会给予对方所有想要的事物，所有愿望都会实现，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安详地迎来无可避免的破灭。这诱惑如此难以抗拒，即使注意到这一点，仍然教人忍不住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