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位於王宮深處的半地下書庫，雖然光線幽暗，卻不可思議地不會令人感到沉悶。

理應寬敞的空間裏塞滿了書櫃，不習慣的人或許會感受到些許壓迫感。唯有書庫中央敞開了一片空間，就像書櫃自行避開了那一帶似的。

在那塊空間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那是個布團，由繡上了阿斯塔尼亞獨特刺繡的布料，層層疊疊堆成的布團。布料的縫隙間時不時露出穿戴着金色裝飾品的褐色手腳，表示布料底下有人。

「看吧，果然、成功通關、了呢……」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孤零零落在書庫當中，是個男人的聲音。

帶着鎧王鮫返抵港口的冒險者隊伍——不必花多少工夫，他就能知道那是哪一個隊伍了。那個隊伍原本就引人注目，而且領取鎧王鮫的時候，他們還正大光明地在港口現身。

男人知道他們無意引起衆人矚目，不過是採取一如往常的行動罷了。那些冒險者並未誇耀，也沒有掩藏。

「幸虧如此，才收集得到情報、但是……」

據說那個傳聞中的隊伍攻略了長久以來無人通關的「人魚公主洞窟」，自此他們更是成爲話題焦點。通關傳聞甚至廣傳到冒險者的圈子之外，或許是因爲那座迷宮的知名度與特異性質使然吧。

對於男人來說，這點程度的情報已經足夠。

他感興趣的，只有他們是否成功解讀了古代語言而已。假如答案是肯定的，男人對那些冒險者的興趣便是無窮無盡；假如是否定的，他會在轉瞬間失去所有的興趣。

「爲什麼、他們成功通關、卻沒有主動回報……」

男人忽然感到疑惑。

據說是公會職員注意到通關紀錄，他們突破那座迷宮的消息才終於傳了開來。這一點也不像冒險者該有的作風，不過既然那些人能夠解讀古代語言，顯然就已經不像一般的冒險者了。

從傳聞中他們的性格和爲人推論，這麼做也可能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嗯，男人在布團當中點了個頭。

「大概、不是獸人、也不是一刀，是剩下的那個人……」

街頭巷尾的傳聞都說那個冒險者可能是哪個國家的王族，雖然魔鳥騎兵團的隊長報告過了，說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那個人好像收購了大量的書籍，據說也常常看見他在外頭讀書。既然如此，他肯定會對於藏書量在阿斯塔尼亞首屈一指的王宮書庫感興趣纔對。

「如果是我、一定很感興趣……」

「那還用問，當然是摺疊式鐵錘囉。每次去打石巨人都得跟公會租借解體用的鐵錘成本太高啦！客人啊，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買一把自己的鐵錘呀！」

利瑟爾毫不在意羣衆的目光，一面享受着明朗的陽光和人羣的喧囂一面往前走，很快就抵達了公會。

這屬於性能相當優秀的迷宮品，實際上肯定有許多人垂涎，利瑟爾在迷宮當中也屢次碰過不得不在黑暗中前進的狀況。

那名冒險者不可能沒注意到男人通曉古代語言，也不可能沒注意到有個最接近破解迷宮暗號的王族。有實力的冒險者不會輕易放過建立王族人脈的機會纔對，男人並不是自我意識過剩，只是既然有機會找到最頂級的金主，一般人的反應應該都差不多吧。

現在，他眼前只有蹲在地上物色商品的冒險者和擺攤的商人而已。多虧如此，商品看得很清楚，不過這樣好嗎？利瑟爾邊想邊回過頭，看見那些冒險者正在意義不明地彼此擊掌，彷彿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

「謝謝惠顧啦！好了，接下來是哪位……」

看見那張卡片，少女搖搖晃晃地起身，接着就這麼往後跌坐在地毯上，仰望着天空說：

「大哥啊，你真有眼光！那可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市面上很少看到喔！」

不過除了這些司空見慣的用品之外，還有許多利瑟爾沒見過的道具，不曉得是什麼用途？利瑟爾指着一個圓柱狀的東西問：

少女說着，朝他咧開得意的笑容。既然人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利瑟爾便順從地收了下來。

少女雙手往地面一拍，彷彿在說誰會相信。也不必抗拒到這個地步吧，利瑟爾邊想邊拿出公會卡給她看。

就在這時，一旁的公會大門砰地一聲猛力打開，從門後現身的同樣是那位肌肉壯碩的公會職員。

「啊，對了，現在還在做生意……那個啊，那是很珍奇的迷宮品喔，叫做夜視眼鏡。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也能看得見前面的路，是超高性能的道具！」

公會大門旁邊聚集了一羣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利瑟爾朝那裏走近，便聽到一道宏亮的年輕女聲：

從繩索等基本必需品到消耗品都有，把整個地攤擠得滿滿的，正要出發前往迷宮的冒險者看到這些東西，一定會想起「對了，這東西得先買起來纔行」。

「世界真大啊……」

他重新轉向前方，看見少女砰砰拍着地毯，好像在宣泄無處發泄的吐槽還是什麼情緒。看來這位商人深受冒險者喜愛，真是太好了，利瑟爾這麼想着，露出微笑問：

「（書……應該是不可能有吧。啊，不過有些東西很有冒險者味呢……是迷宮品嗎？）」

至今從來沒有在這裏見過商人擺攤，應該是遊走各地的行商吧。也有不少商人會到各地進貨，在不同國家之間往來巡迴。

生活在書本環繞當中的男人理所當然地喃喃說道。他一邊翻過手中那本書的紙頁一邊思索，爲什麼那個人沒有主動前來接觸的跡象？

之所以留在攤子上還沒有賣掉，想必是因爲它的價格也與性能成正比的關係。賈吉不在這裏，所以無從得知這個迷宮品的正式價值，但少女告知的售價比起其他商品明顯高了許多，所以少女纔想把它推銷給看起來很有錢的顧客吧。

「喔，那東西先買起來準備好很方便喲！聽說那個知名的S階隊伍『喬亞斯』也在用！」

「原來你就是最近大家都在討論的冒險者喔，爲什麼不告訴我！」

聽見對方虛弱地這麼說，利瑟爾也點點頭同意。

「有又怎樣!!那啥，新型鐵錘的名稱嗎?!」

沐浴在前後雙方無數道「你怎麼會不知道這種常識」的視線當中，利瑟爾一邊將原本摺疊收納着的鐵錘柄又是拉長、又是收回，一邊乾脆地說：

「我是冒險者呀。」

直到現在利瑟爾才第一次知道解體石巨人必須使用鐵錘。

爲什麼自己總是開不到這種迷宮品呢？利瑟爾極其認真地這麼想着。這時候，前面那位冒險者跟商人少女談不到半毛錢的折扣，仍然聳聳肩買下了需要的東西，從利瑟爾面前退開了。

「這是？」

從來沒有客人用這種理由拒絕過，少女吶喊着把金色的頭髮甩得亂七八糟。一切都太莫名其妙，她喘着大氣抬起臉。

「如果你是冒險者，那咱也是冒險者啦。」

「我在食物方面從來沒遇過什麼困擾……」

「……騙人。」

「我還想說你好像來了，在裏面緊張地等着咧，你好歹也顧慮一下我的感受吧！辦理『人魚公主洞窟』通關證明這麼重要的大事之前，你爲什麼在逛地攤啦!!」

利瑟爾自己原本希望等改天有空再說，但職員面目猙獰地死命拜託他說「求求你明天過來吧」。只是要詢問通關情形而已，所以利瑟爾一個人來就夠了。

「搞什麼！幹嘛露出那種『居然聽不懂真是外行，我們一聽就懂了』的表情！擊什麼掌啦看得咱一肚子火！」

對方滿臉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利瑟爾也跟着露出燦爛的微笑。

看得出少女的皮膚經過日曬，不過膚色仍然偏白，應該不是阿斯塔尼亞出身的人。利瑟爾邊想邊看着這一幕，這時前方的冒險者忽然回過頭來。

先到公會把該談的事情談完再過來看看吧？利瑟爾這麼想着，正打算折返的瞬間，眼前的冒險者就露出和剛纔那個人完全一模一樣的反應，讓他走到前面去了。

面對那位行動總是超出預期的冒險者，他還想再享受一下現在這種嘗試錯誤的樂趣，畢竟解明沒有結論的問題也是學者的本分。

想要專心讀書的時候應該很好用吧。他心裏想着這種劫爾聽了會大感無奈的事情，邁步走向公會。職員雙手扠腰等在那裏，利瑟爾依着他的招呼鑽進了公會大門。

難得找到了鑽研同樣領域的人物，男人還想跟他談話呢。

雖然讓職員等候很不好意思，但他們一開始就沒指定時間纔對吧？利瑟爾疑惑地想道。幸好他沒有說出口，所以也沒有被職員吐槽「那不是重點」。

爲了配合王都歷史悠久的城區建築，王都的冒險者公會也是以類似風格打造。

利瑟爾一個人悠悠哉哉地走在阿斯塔尼亞的街道上。

少女說着，啪地用力拍響自己的膝蓋。要是什麼也沒買就離開，她好像會生氣呢，利瑟爾邊想邊打量着地毯上的商品。

「是真的。」

對方看見利瑟爾好像嚇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接着往旁邊挪了一步，彷彿在說「您請便」。利瑟爾順水推舟地往前進了一步。

「這個嘛，我確實是沒有鐵錘，不過……」

他們本人開心就好，利瑟爾將頭髮撥到耳後，重新低頭端詳商品。

少女交疊雙手擺在臉頰邊，可愛地偏了偏頭。

買把鐵錘幫忙解體好了？不，還是劫爾自己踢壞比較快。買買看夜視眼鏡好了？不，感覺伊雷文知道了會鬧彆扭。該怎麼辦纔好呢？利瑟爾反覆思量。

「是呀。」

利瑟爾學着剛纔那位冒險者在攤子前面蹲下，兩隻手肘撐在彎曲的膝蓋上，學着少女那樣交疊起雙手，然後把下巴擱在上頭。

面對面一看，商人並沒有年輕到足以稱作少女，但也尚未成熟到足以稱呼爲女性，看起來不像能夠獨自遊走各國經商的人，應該是行商團的一員吧。

同樣的事情再重複兩次左右，利瑟爾不知爲何就站在最前排了。

少女忽然把一個小布袋拋了過來。

「咦？」

雙方好像有點雞同鴨講，這是仍然在攤子旁圍觀的冒險者們的看法。他們漸漸習慣了利瑟爾的存在，已經習慣到足以同情那位商人少女，認爲這也是一種過渡儀式了。

「嗯，打折？哪可能打什麼折啊別傻啦！去賺夠錢再來吧！」

但還是看不太到商品。冒險者們多半不是在排隊等着購買，只是來看熱鬧的，但利瑟爾自己也差不多，所以不好意思硬往前面擠。

「來喔快來看看喔！冒險者人人必備的必需品！便宜賣喔——！」

男人發出了缺乏抑揚頓挫，彷彿朗讀劇本一樣的笑聲。

「這個嘛，在沒有月亮的夜晚還能看得一清二楚，咱親自試過的！」

利瑟爾從她閃亮的笑容裏看見了掩藏不住的期待，於是露出苦笑。商人明顯是把他當成了不知哪來的有錢人，只是到攤子上逛好玩的。

但利瑟爾他們的隊伍不太會消耗那些消耗品，至於必需品，在離開王都出發的時候賈吉就爲他們準備得一應俱全了，目前不缺任何東西。

「……原來就是你喔!!」

「這還真是！很少有冒險者以外的客人來我這邊光顧……但你看看啊，說不定會找到些有趣的東西嘛，慢慢逛喔——」

利瑟爾一回頭，看見冒險者們一臉正經八百地不曉得在討論什麼。

這是因爲昨天完成委託、回到冒險者公會的時候，職員馬上攔住他問了一大堆關於「人魚公主洞窟」通關的問題。但是利瑟爾他們剛從迷宮回來，而且劫爾不知爲何看起來格外疲倦，因此當時他回絕了職員詢問詳情的要求。利瑟爾今天再度前往公會就是爲了談這件事。

「重點是那個喔……這給你！」

「那這是什麼呢？」

劈啪，少女完美的營業笑容裂了條縫。

「但我們隊上有伊雷文了。」

「我們隊上有劫爾了。」

「騙人！」

「你在說什麼啊，一般在迷宮三餐問題都很讓人困擾吧。算啦，就當迷宮通關紀念，你拿去吧！」

「不是你！是後面啦後面！」

但就算戴起這副眼鏡，鏡片以外的範圍不是還是一樣黑嗎？利瑟爾這麼想着，將那副比想象中更輕的眼鏡放回木盒當中。

看來是專賣冒險者用品的商人。

少女目送那位客人離開，帶着滿足的笑容抬起臉，然後僵在原地。

職員沒吐槽他，倒是愣愣張着嘴巴的少女出聲吐槽了。

利瑟爾正要站起身，聞言重新轉向少女，只見她手忙腳亂地翻找着商品，然後猛地湊過來問：

利瑟爾站在人羣后方，從前面冒險者們的縫隙間窺探人牆內部的情形。地面上鋪着厚地毯，上頭擺放着商品。一名綁着金色雙馬尾、看上去相當活潑的少女坐在那裏跟冒險者們交談，面對形貌兇惡的冒險者一點也不退縮。

在這之後，書庫當中僅剩下翻過書頁的細小聲響。

「這是什麼？」

「所以說那是誰啦!!」

「咦？」

「緊急糧食，營養滿分、卡路里也滿分，是你探索迷宮可靠的好夥伴，也是減肥節食的大敵喲！」

「……」

「來喔來喔快來看喔——！這個緊急糧食，攻略了『人魚公主洞窟』的當紅隊伍也有準備喔！現在買大特價，五袋打九折喔，大夥快來挑挑看選選看啊!!」

「哎呀算了，既然是冒險者，你就是咱的客人啦。多多爲咱的攤子貢獻資金吧！」

「嗯？」

「我是冒險者。」

「一片漆黑是多黑？」

映入他視野當中的公會與平時有些不同。

「有人在討論嗎？」

職員講得都快哭了。

這人講話真是毫不掩飾，利瑟爾笑着低頭看向那些商品。

利瑟爾來回看了看少女得意的笑臉和那個袋子，摸索着打開捆着的袋口一看，裏面裝着幾個圓形樹果，外殼看起來相當堅硬。

真是不屈不撓的生意精神。聽見身後傳來充滿活力的吆喝，利瑟爾有趣地笑了。

「派人迎接，也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來。」

那裏的會客室氣派得讓人覺得甚至能夠接待國賓，實際上利瑟爾也是在那裏與雷伊見面，想必是打從一開始就設置了接待賓客用的空間。

現在，利瑟爾被帶到了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公會的其中一間廳室。陽光從大窗照進來，偶爾有風吹進室內，是個不讓人太過拘謹、具有開放感的舒適空間。

這房間看來並不是接待賓客專用，不過給人一種經過打點、以備會客使用的印象。牆上裝飾着阿斯塔尼亞刺繡的美麗掛布，地上鋪着地毯，鞋子踩在上頭軟軟陷下的觸感十分舒適。

利瑟爾依着職員的敦促，在沙發上坐下。

「還讓公會特地準備會客室，這真是破格的待遇呢。」

「沒辦法，在那種地方也沒辦法好好談話啊。」

說到底這不過是個普通的情報提供而已，本來是可以直接在公會窗口解決的。

但是公會職員卻準備了這個空間跟他談話。這時段待在公會的冒險者決不算多，不過公會大廳是不可能完全沒有半個冒險者的。

傳聞中的隊伍要說出那個傳聞的真相，冒險者們興奮難耐也是難免的吧。實際上，職員還在確認公會卡上的通關紀錄的時候，就已經有一堆冒險者湊過來吵着說讓我看、讓我看了。

「真是的，把他們踢飛還是會繼續湊過來……」

「說得也是，以那種情況也沒有辦法使用消音器吧。」

職員一屁股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利瑟爾說着朝他微微一笑。

從前在商業國，蕾菈使用過消音器進行談話。那是阻擋一定範圍內的聲音不往外泄漏的魔道具，雖然有指定的效果範圍，但其實可以自由出入。

「哦，原來你知道這東西啊？」

「在馬凱德的公會見過。」

「真是有錢的公會啊，消音器很貴喔。」

看來這裏並沒有消音器。

不愧是商業國的冒險者公會，他們還制定了迷宮參觀導覽這種獨特的賺錢策略呢。

「好了，那我們進入正題吧。」

「好的。」

你看起來不太缺錢啊？儘管納悶地這麼想，職員還是察覺了利瑟爾這麼問的意思，於是使勁點點頭，拿出紙張、握好筆，彷彿在說事不宜遲趕快開始。

「嗯，公會在他們提供情報的時候買下來了。」

似乎差強人意。

「這種事我不太擅長呢。」

「不過，我該從哪裏說起呢？」

「也是呢。」

「喔！」

「那當然，我們一點也沒懷疑！」

忙了一陣子，利瑟爾專心致志地在紙上沙沙沙畫着圖，偶爾邊畫邊與職員交談。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在最後畫完了人魚手上拿着的三叉長槍，舉起紙張啪地展示在職員眼前。

「我知道了。」

「這個就給你們當作參考資料吧。」

利瑟爾尋思似地輕觸脣邊，看向一旁。職員帶着「怎麼了嗎」的眼神看着他，利瑟爾瞥了職員一眼，稍微偏了偏頭。

「不，圖已經夠了……」

這也只能靠當事人自己慢慢接受了，利瑟爾正要這麼說，職員便朝他搖了搖頭。

「不……是我反應過度啦。」

「有實品嗎？我想先決定素材收購的金額……」

「不過說到底，那些傢伙從來不提供情報啊。一刀不曉得握有多少迷宮的情報咧。」

「公會會發放情報提供獎金嗎？」

原來正常都會買嗎？事到如今利瑟爾才得知冒險者的這項常識。

「不是的，我說的是這個紋樣。」

職員用拇指指腹沙沙摩娑着自己下巴上的鬍鬚，一邊沉吟。

職員交疊雙臂，繃緊神經嚴陣以待，利瑟爾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他進迷宮之前也不買地圖嘛。」

而且這件事還被當作沒發生過。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關於門扇的開啓方法……」

情報提供的獎金由公會自行負擔，金額依據情報的重要程度、詳細程度而不同，不過這筆獎金只能讓冒險者賺點外快，不太可能僅靠它維生。

「……順帶一問，鱗片是你們自己剝下來的嗎？」

利瑟爾將鱗片和元素精靈核心各取出一個，擺在桌子上。

矗立在迷宮最深層那扇巨大莊嚴的門扉，是長年以來阻礙冒險者通關的最大要因。門扉表面刻着不可思議的紋樣，至今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解讀，現在卻出現了首度攻略就成功達成這項創舉的人物。

公會多得是辦法可以找個理直氣壯的藉口從他口中問出情報，雖說冒險者可以自由決定提供情報與否，但也沒有條款規定公會必須保障這方面的自由。

「門上的紋樣會隨着進入迷宮的隊伍而改變嗎？」

「不過也有些傢伙在把紋樣照着畫下來的期間使用魔法陣反覆出入，可見同個隊伍看到的紋樣應該是固定的啦。從他們抄回來的東西判斷，每個隊伍看到的紋樣並沒有完全一樣。」

「不是。打倒頭目之後元素精靈的本體會溶解，就只剩下這些素材了。」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啦。」

「並不是懷疑你們，只是老實說，還是覺得很難以置信。」

「哈哈，你說他們兩個啊。他們手很巧嗎？」

職員的表情忽然嚴肅了幾分。

利瑟爾有趣地眯起眼笑了。職員見狀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緊接着視線又不知所措地四處飄移。

「說起來有點令人意外，我們隊伍的另外兩個人感覺比較擅長畫圖。」

「果然不一樣呢。」

職員坐立難安地晃動魁梧的身軀，視線四處飄移，躁動不安的模樣看起來像在尋找適合的措辭。

真是老實，利瑟爾悠然露出微笑。

「我看得出這東西很厲害，但看不出厲害到什麼程度。假如有機會帶去店裏鑑定，跟我們說一下鑑定結果我會很高興的。」

「…………喔、喔。」

本來冒險者是可以任意選擇是否要向公會提供情報的。

既然如此，該確認的就是紋樣是否會隨着隊伍不同而改變了。換言之，從利瑟爾已經全盤理解暗號的角度看來，這麼問的意思就是：迷宮出給每一個隊伍的問題與答案是共通的嗎？

那些是全然陌生的紋樣，就連是圖形還是文字都無法辨別。眼見利瑟爾粲然一笑，職員不敢置信地將紙張遞了過去。

各方人馬就是利用他們描摹下來的這些資料，挑戰解讀這些暗號的吧。

真相終於要揭露了嗎，職員心急地問道，利瑟爾卻以一個微笑制止了他。

利瑟爾接過筆，面對那張全新的紙準備開始畫圖。

「多少也是有一點身爲職員的義務在啦，但這次不是爲了那麼拘謹死板的理由。那是真正從來沒有人通關的迷宮，直到幾天前沒有半個人看過最深層那扇門另一頭的景色，到了現在，全世界也只有三個人看過而已。雖然身爲職員這麼說有點不夠格……」

「你會鑑定嗎？」

「會、會啊！」

職員的興奮程度顯著下滑。

理智上已經理解，但情感上還來不及完全接受，這種事也不罕見。這表示職員身爲土生土長的阿斯塔尼亞國民，這次的消息對他來說就是如此令人震驚吧。

「大概長這樣。」

「對了，魔物圖鑑裏也會附上圖畫，可以的話我想請你畫出頭目的長相……」

「是由水中元素精靈拼成的。」

沒有接受這種做法，一定是因爲他是土生土長的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公會職員，對於「人魚公主洞窟」有着深厚的感情吧。

「只看得出它是便宜貨、高價貨，還是超高價貨而已啦。」

「素材有三種，分別是鱗片、元素精靈核心，還有縮小到人類使用尺寸的長槍。」

職員離開房間，回來時手上拿着幾組用木框和玻璃板裱起來的紙張。

他有點害羞地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簡單說，就是我想聽而已啦。」

「啊？好、好啊。」

「我想，應該已經過了公會質疑通關是否屬實的階段纔對？」

這也是當然的，公會卡上的紀錄不會說謊，而最清楚這一點的就是公會職員了。

雖然在一開頭稍微被潑了點冷水，情報提供仍然順利進行。職員平常聽慣了其他冒險者描述模糊、徒具氣勢的說明，因此利瑟爾掌握要點的詳盡說明其實讓職員內心相當感動。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說是這麼說，但能攻略到那裏的隊伍本身就很少了，而且又是在水裏……」

「喔……」

人魚是阿斯塔尼亞國民長年憧憬的存在，真相卻有點令人不忍卒睹。

「我知道的。」

利瑟爾伸手指着筆記說道，職員的視線在排列於桌上的紋樣和利瑟爾之間來回遊移。

職員再次打起精神，盯着桌上的素材端詳了一陣子，一臉苦惱地沉吟了一會兒，接着放棄似地看向天花板。看來鑑定結束了，利瑟爾於是着手收起素材。

利瑟爾也懂得分辨畫作的好壞，不過自己動手畫又是另一回事了。要他畫圖完全沒有問題，但假如問他最後的成品對於說明是否有幫助，那肯定是沒有。

迷宮內的機關會隨着時間與狀況千變萬化。

鱗片有許多枚，因此由三人平分。元素精靈核心有兩個，利瑟爾和伊雷文各拿一個；長槍只有一把，也只有劫爾能用，因此保管在他身上。

「我想劫爾應該已經連哪些是新情報都分不清楚了。」

「我是不是也畫一下比較好呢？」

「這、這樣啊……」

對於公會而言，開門的方法比頭目情報更加重要，畢竟這件事甚至連王族也曾經介入一次。

這麼想也不奇怪，利瑟爾點點頭。

「那就從頭目說起吧。頭目的外型就像各位想象中一樣，是美麗的人魚公主……」

「公會已經掌握了門上雕刻的紋樣，那應該就是暗號沒錯吧？」

「核心是從眼球的部分掉出來的哦。」

「但是這方面我也無能爲力……」

萬一招致奇怪的誤會就不好了，職員連忙否認。

算了，利瑟爾點點頭，將剛纔畫的那幅畫交給職員。職員露出了有點一言難盡的表情，不過利瑟爾自己也不需要這幅畫，因此對他的反應視而不見，硬是塞給他了。

「先讓我說句話。」

「這樣啊！」

儘管全都以相同型式繪成，但每一張紙上的紋樣都各不相同。

「嗯……」聽見職員的提議，利瑟爾低頭看向他推過來的那張紙。

利瑟爾打量了那些紙張一陣子，接着忽然點了個頭，抬起臉來。

「呃，不過你說明得非常清楚，靠着那些資訊就能畫出圖像了吧。比起這個，關於頭目的素材……」

「呃，但是……對於我們阿斯塔尼亞的居民來說，『人魚公主洞窟』無法通關是理所當然的常識。不，應該說『本來』是常識才對吧。」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大多都會再重畫一遍。」

他們持有這些素材並不是爲了出售，所以也不確定會不會拿去鑑定，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利瑟爾點點頭。職員似乎也覺得這樣就好，並沒有加以催促。

職員板着臉，語調帶着點歉意繼續說下去。

「那些筆記還在嗎？」

有些機關是每個隊伍共通的，也有些在相同隊伍每一次進入迷宮時都會改變。攻略上必須解開、難易度又高的機關，通常在離開迷宮之後也不會重置，這一次的門扉應該也屬於這一類。

有這麼慘不忍睹嗎？利瑟爾低下頭凝神打量自己畫的圖。確實還滿慘不忍睹的，但以前也有人跟他說過這種風格也很有特色呀。話雖如此，那是在原本的世界所發生的事，從地位上看來無法斷言這話沒有奉承成分在就是了。

在這之前，想必已經出現過不少抵達最深層、留下筆記的隊伍了，較爲陳舊的紙張已經褪色得相當明顯。職員將那些筆記慎重排列在桌子上，利瑟爾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低着頭端詳那些紀錄。

「但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也不是想記就能記得起來……」

這只是因爲至今爲止，公會都沒有催促冒險者提供情報的必要。正因如此，利瑟爾才能掌握對話的主導權……雖說掌握了主導權他也不打算採取什麼行動，這不過是他的職業病而已。

利瑟爾拿起放在桌上的筆，瞧也沒瞧桌上那些木框當中的紋樣一眼，便將筆尖落到紙上。筆尖毫不猶豫地滑過紙面，中途一次也沒有停下，不知不覺就逐漸填滿了全白的紙張。

這已經足以讓職員相信他解開了門扉的謎底。

「情報提供的獎金又要增加了呢。」

利瑟爾放下筆、挺直背脊，然後遞出了那張紙，看得職員瞠大雙眼。

「你真的解開暗號了……」

職員的嘴角泛起笑容。

「這麼一來，其他隊伍也能突破這道謎題通關啦……！」

「這就難說了。假如只是照樣模仿我所採取的方法，門是不會開啓的。」

利瑟爾露出苦笑，職員聽了詫異地蹙起眉頭。

這表情配上他肌肉壯碩的龐大身軀，壓迫感遽增到了異常的地步，利瑟爾卻帶着一貫平穩的神情，指向他手邊的紙張說：

「紋樣是一道問題，必須給出這道問題的回答才能開門。但是，每一個隊伍拿到的『問題』都不相同。」

「回答？這不是暗號嗎，那隻要告訴我們解法……」

「回答也必須配合問題的型式纔行，必要的是理解問題的內容。不過……」

利瑟爾說到這裏忽然打住。那雙紫晶色的眼瞳染上惡作劇般的笑意，接着他緩緩開口：

「我不喜歡多費一次工夫。」

「……什麼意思？」

職員放下手中的紙張，環抱起雙臂，沒多久又馬上把手臂放下，探身向前，緊緊交握的雙手放在腿間。

他完全不懂坐在眼前的利瑟爾究竟在想什麼。他切身體認到，這個看似沉穩、氣質溫煦的男子，其實是個完全無法捉摸的人。那雙溫柔的眼眸微微眯起，深處彷彿有高貴之色若隱若現，沒來由地教人移不開目光。

「即使要我說明暗號的解法，除非是多少有所理解的人，否則相當困難。」

「啊？」

「啊，不好意思。」

所以，利瑟爾露出苦笑。

「再糾纏那個人我會讓你消失喔。」

這裏沒有街燈，比王都的夜晚更加昏暗。每經過一扇點着燈火的窗子，屋內各式各樣的聲音便隨之接近，然後又逐漸遠離。街道上寂靜無聲，和牆內的光景宛如兩個世界。

「你走路看哪裏啊，混賬東西！」

「對於這紋樣有所理解的人，以及有可能讓我多費一次工夫的人正好是同一位，我想應該正好纔對？」

利瑟爾凝視着男人身後那雙遮擋在長劉海底下的眼睛，柔聲打了招呼。

「看來這麼說讓你相當苦惱呢。」

對於冒險者公會而言，這是不惜一切也想要獲知的情報。

利瑟爾看起來實在不像想要攀附王族的人，這點又使得職員更加混亂了。

「你見過伊雷文了嗎？」

伊雷文原先率領的盜賊團當中，由於實力優秀而倖存下來的人物。

「那太好了。」

「那當然啊……！」

掩住他嘴巴的手和小刀一塊放開了，男人腿軟似地跌坐在地。

「你今天剛到嗎？」

「（時間晚了呢。）」

「咦，呃，好……不對你等等！」

「那麼今天就先忍耐一下，等明天再喝吧，辛勤工作之後嚐到的酒一定很美味的。那我走了。」

聽見職員叫住他，利瑟爾停下了正要折返的腳步。

聽見耳熟的聲音，利瑟爾回過頭，看見男人從身後被掩住嘴巴，一把小刀抵着他繞在脖子上的識別牌。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這麼說，聽得職員顏面抽搐。

「啊，這麼說容易引起誤會呢。我並沒有要求公會替我牽線的意思。」

什麼意思？職員正想出聲這麼問，張開的嘴巴卻合不攏，他愕然看向利瑟爾。

下一秒就差點撞到從小巷走出來的人，利瑟爾立刻撤回了他剛纔的想法。成爲一流冒險者的道路實在相當艱險。

「你有沒有受傷？」

人跡稀少，在某些地方甚至必須接近到幾步之內，纔看得見擦肩而過的人長什麼模樣。如果是現在這種時候，自己或許感覺得到氣息吧？就在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

教人打心底發寒的恐懼使得他渾身發抖了一會兒，這時他忽然將剛纔那張高潔的臉龐和「冒險者」一詞連結在一起，內心深感疑惑。恐懼感被這件事驅趕到腦海一隅，多虧如此他才能默默站起身來，好像沒事一樣踏上歸途。

但一旦牽扯到王族，這就不是一介職員能夠輕易決定的問題了，職員抱着頭苦惱不已。看來他已經無暇處理情報提供事宜了，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着站起身來。

在他身後，男人愣在原地，不知爲何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聽了甚至還有點期待起明天了呢。但這樣沒問題嗎？他自問。

「沒啦，稍早以前就到了，之前在玩。」

「你……該不會……」

從打扮看來男人應該是在港口工作的作業員，臉色發紅，腳步不穩，不曉得是不是喝了酒的關係。每天裝卸貨物的身體強壯魁梧，男人不客氣地低頭看着利瑟爾，接着嘴脣勾起扭曲的笑。

但職員只是在混亂之中急忙出聲而已，攔下他之後也說不出話，最後頹喪無力地舉起手錶示沒什麼，於是利瑟爾就這麼走出門外。

在伊雷文口中他們只是羣瘋子，道理從來沒有辦法說動他們，是羣扭曲到了極點的存在。若非透過伊雷文，利瑟爾也從來不會單方面麻煩他們去辦什麼事。

言外透露出精銳盜賊想怎麼做都無妨的意思，即使割裂男人的喉嚨，他也沒有意見。無論如何，對於眼前這位精銳盜賊而言，這都不過是用來打招呼的玩笑罷了。

薄雲遮掩了月光，利瑟爾倚仗着家家戶戶點起的燈火走在街上。

走在公會的走道上，利瑟爾側耳傾聽背後傳來的破門聲、大吼着呼喚公會長的粗獷嗓音，還有咚咚咚跑遠的腳步聲。

「不，還沒。」

「喂混賬給我等一下！你敢瞧不起……」

「這樣好嗎？」

「看公會怎麼決定，我個人都無所謂。有什麼確定事項再麻煩通知我囉。」

因爲只要那些精銳盜賊一時轉心動念，下個瞬間被割裂喉嚨的說不定就是利瑟爾自己了。

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利瑟爾就這麼轉身離開。

這句話的意思也就表示，公會得爲了自己單方面的要求，向王族與利瑟爾雙方請求協助。利瑟爾真的只是不想多費工夫嗎，還是想省下結識王族的麻煩？是真的想找個輕鬆的對象說明暗號解法，還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說明？

過去，有個人曾經挑戰這道謎題，來到了最接近真相的位置；那個人抵達了衆多推測當中最合理的結論，證明了這道謎題的紋樣是樂譜，而他正是這個國家的其中一位王族。

看見利瑟爾關心的微笑，男人一時間沒了氣勢。

「好久不見了，精銳先生。」

這麼簡單就被一個小白臉說服沒問題嗎？也沒什麼問題吧……不對，問題大了。完全浸在醉意當中的思緒兜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原處，對於這男人來說成了最大的不幸。

那是一道融入夜色當中的嗓音，同時「鏗」地一聲彈開金屬的聲音響起。

「你也是，找冒險者的麻煩不好哦。」

只消這一眼便瞧得男人臉色發青，背脊顫抖，精銳盜賊見狀撇嘴露出扭曲的笑容。利瑟爾已經邁步往前走，沒看見他們兩人的神情。

「呃，喔……是沒有啦……」

利瑟爾不以爲意地補充道，職員一聽也像泄了氣似地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離開公會之後他跟商人少女聊了一下，逛了幾間書店，又偶然遇見先前對他們多所關照的漁夫，接受漁夫的邀請一起喫了晚餐，因此現在已經到了太陽完全下山的時間。

刀刃尖端壓在識別牌上，陷進男人曬得黝黑的頸肉，一旦男人稍加輕舉妄動馬上就會割破他的喉嚨。但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利瑟爾看着的仍然不是面臨生命危險的那個人。

「假如有這方面的需要，請公會那邊自行做好準備，我想說的只是這樣而已。」

接着，利瑟爾將視線轉向仍然被刀尖抵着的男人。

「請放開他吧。」

「喂，小哥，老子有事找你商量。老子酒還喝不夠咧，但沒錢啦。」

利瑟爾沒有攙扶他，反而朝着正準備離開的精銳盜賊招了招手。精銳見狀頓時停下動作，然後放棄似地走向利瑟爾。與跌坐在地的男人錯身而過的瞬間，精銳盜賊瞥了他一眼。

男人留在原地，茫然目送二人的背影走遠。

說到底，利瑟爾這個人說他會「多費一次工夫」就已經啓人疑竇了。不論是誰去請教他暗號解法，直接視而不見不就得了？利瑟爾這麼自由奔放的男人明明辦得到這點，卻說得好像到時會難以拒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