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利瑟尔一个人，悠闲地坐在马车候车处的长椅上。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沉稳地阅读上头的文字。此时正值午间，清闲的马车夫们纷纷在远处观望着他。那群人有点吵闹，因为他们怀疑这个人可能平常都搭乘专属马车，不晓得该怎么搭共乘马车……利瑟尔要融入撒路思的日子还相当遥远。

不过，多亏了先前载过利瑟尔一次的马车夫出面解释，上述的疑虑也就获得澄清了。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利瑟尔从信上抬起视线，望向敞开的城门另一侧。

一片白云偏多的蓝天，在这种好天气搭乘马车旅行，一定相当舒畅吧。利瑟尔手上那封信的寄件人是贾吉，上头写着他三天后将要拜访撒路思。从信上记载的日期再往后数三天的日子，就是今天了。

信上说，他将在关店后出发，因此将会在外野营一晚，算起来差不多该抵达了。听说史塔德也会一道同行，那么毫无疑问，他们肯定能平安无事地抵达撒路思。

「（他们来得比想像中还要早呢。）」

利瑟尔轻轻笑了出来。

自从他将据点转移到撒路思之后，时间还没经过多久。这里不同于阿斯塔尼亚，是只要早点出发，就不必在外野营也能抵达的距离，想从王都稍微来玩个几天也能轻松成行。

有马车声逐渐接近，这是利瑟尔来到候车处之后第三次了。

像前两次一样，他不经意往那里看去，这次却不同于以往，露出了微笑站起身来。当他看着车夫席上熟练地向门卫办理手续的身影，忽然有张熟悉的面孔自马车后方冒了出来。

那人目不转睛地朝这里凝视了一会儿，接着踏着毫不迟疑的脚步往这里走来。

看见那人堂而皇之的脚步，车夫席上传来慌忙的声音叫住他。手续还没办理完毕，门卫刚要将他拦下，那人便淡漠地将必要的确认事项一连串说完，听得门卫哑口无言。

然后，史塔德便光明正大站到了利瑟尔面前，彷佛自认手续已经办完了。利瑟尔眯细了双眼，笑着向他表示欢迎。

「舟车劳顿辛苦了，史塔德。」

「好久不见。」

「等、史塔德你等一下……！好久不见了，利瑟尔大哥！」

眼见贾吉顺利取得了通行许可，驾着马来到他们面前，利瑟尔也朝他露出了笑容，为这场再会感到欣喜。

两人没搭共乘马车，这次是由贾吉驾着店里的马车前来，于是他先去将马匹和马车交人托管。

「你一个人去吗？」

「不是的，并不是做为钝器使用。」

「怎么了？」利瑟尔问。

「简单说，你只是不擅长应付他而已。」

史塔德漠无表情的脸转向利瑟尔。

「这么说来，确实听冒险者说过施放魔法要靠气势呢。」

毫无疑问，这是瞭解第一线作战情形的公会职员，以及做冒险者生意的道具商人的意见。

尤其是他还见过史塔德直接行使职权让大打出手的冒险者闭上嘴巴，就更加讶异了。不过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难以想像史塔德闯进一个充满异性的空间里吧，就算是去洽公也一样。

没办法，他在亚林姆的书库当中翻遍了历史相关的书籍，也没看见相关的解释。

「那我们今天就多到几个地方逛逛吧。」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在阿斯塔尼亚听过那些故事之前，利瑟尔多半也会提出和他们相同的意见吧。不过到了最近，王都的孩子们似乎也有了类似的想像。

话虽如此，她们也是具备专业素养的公会职员，奉行着「出勤时间不发情」的座右铭，公私分明地完成了分内的业务。

「做生意的事我不太懂，不过那位老绅士见识渊博，是位令人欣赏的人呢。」

「咦，爷爷他应该不是专程来找利瑟尔大哥的吧……？」

不过只要完成了工作，之后爱做什么就是她们的自由了。「同为公会职员，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交流一下呀？」她们正打算以完全听不出内心有多么波涛汹涌的端庄嗓音邀请史塔德，只是……

贾吉好笑地耸了耸肩膀，利瑟尔也笑了开来，不经意望向水路。

魔法师在阿斯塔尼亚本来就比其他各国更加稀少了，可不能让他们遭遇更加悲惨的待遇，利瑟尔立刻纠正了两个年轻人认真提出的假设。

「完全不累。」

因此，尽管贾吉只去过王都的冒险者公会，一听也知道那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全都是女性的地方，待起来还是有点不自在哦。」贾吉说。

「啊，原来是那位。」

「也不是因为他们腰腿不好。」

「战斗用的手杖长什么样子呀……像细长棍棒之类的吗？我在迷宫品里面好像没见过……」

「呃，没有啦，每次来到撒路思我都会跟他打声招呼。」

不过利瑟尔自己也不知道明确的原因就是了。

蓦然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白袍身影躺在船上，脸上盖着一本书漂流而过。他在小船摇荡之中想事情吗？利瑟尔目送那人逐渐远去，转而问史塔德：

贾吉露出腼腆的笑容，而史塔德毫无感情地回答，两人身上都穿着休闲服。

贾吉问道。他也不明白那位委托人这么问的意思，一脸不可思议。

「手杖……」

一行人沿路走到底，来到一条宽广的水路旁，在贾吉的敦促之下往右拐。

「贾吉，那位老绅士也是你的货源之一吗？」

「那位委托人一定来自阿斯塔尼亚吧。在阿斯塔尼亚的绘本里，魔法师会拿着手杖使用魔法哦。」

「不是的。我确实透过爷爷的人脉和他见过面，对方也说有什么事都欢迎找他帮忙，但我还是、那个，不太好意思……」

史塔德点头附和，贾吉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对啦，我是有点不擅长应付他……！」

顺带一提，史塔德造访时，在撒路思的公会职员之间掀起了一阵骚动。

冒险者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还不是因为他们平常老是把「魔法的诀窍？不就是气势和毅力」这种话挂在嘴边，大家才会觉得这种解释很合理。不过冒险者当中的魔法师绝大多数都丝毫没接触过魔力理论，这也算是他们认真给出的答案了。

「意思是做为工作对象，你不擅长应付他。」

他只是在某个机会下，偶然从纳赫斯和亚林姆口中听说，阿斯塔尼亚人都觉得这很理所当然而已。该怎么回答才好呢？一阵风吹过巷道，他边想边将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也没有熟到称得上认识。」

利瑟尔认真思考过一阵子，只想到这个可能。

「长时间乘坐马车，你们应该都累了吧？」

就算面无表情又不带感情，这再怎么说也是个年轻男子。她们平常面对的都是一群粗莽的冒险者，一看见貌似比起打斗更擅长业务工作的史塔德，立刻兴奋得蠢蠢欲动。事实上，史塔德出手的速度可比一般冒险者快得多了，只是她们无从得知真相。

「那尊雕像意外地小呢。」

「是因为很多魔法师在崎岖的道路上走不太稳吗？」

「那史塔德，你来过撒路思吗？」

这样真不错，看上去就像是专程来这里玩的，感觉颇为新鲜，利瑟尔也不禁露出微笑。他们在王都也曾经这样一起走在街上，不过换到其他国家，就有种陌生的新鲜感。

「贾吉很习惯搭乘马车旅行了呢。那史塔德呢？」

面对立刻走掉的史塔德，当时的她们不禁跌坐在地。

即使同为商人，也不一定要成为工作上的交易对象。不谈工作，在私底下能和睦相处，便已经足够了。史塔德也完全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因此一脸不爽地看着被利瑟尔抚摸的贾吉。

而像他这样的人，今天却特地过来玩。利瑟尔宠溺地眯细双眼，笑着看向史塔德说：

史塔德和贾吉露出拨云见日般的表情说道，只要结果圆满就一切都好。

「大家都好厉害哦……那、那利瑟尔大哥你呢？」

史塔德淡然点头，高兴得彷佛身边都飞出小花来。

这是撒路思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利瑟尔还处于对知名景点感兴趣的时期，而贾吉准备带他们前往的，似乎就是利瑟尔尚未涉足的地区了。

「不会，中间有停下来野营，而且只坐个半天没问题的。」

察觉两人的视线，贾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想出言辩解。

「好。」

「是的。」

「对了，前阵子因萨伊爷爷有来过哦。」利瑟尔说。

「啊，我们在这里右转。」贾吉说。

「可能是以施放魔法的冒险者为原型吧，因为冒险者发动魔法时拳头容易用力，为了不伤到手才需要握着东西。」

贾吉实在太惊讶了，意想不到地喃喃说：

「也就是说……」

「明明是魔法师，却不用魔法，反而拿杖击杀吗？」

贾吉心领神会地说道。

「利瑟尔大哥，你很少到首都去吗？」

既然都到了中午，三人便一道前往餐厅。走在街上的贾吉和史塔德似乎已来过撒路思几次，并不显得特别惊奇。贾吉甚至比利瑟尔更瞭解撒路思的各种商铺名店，现在三人准备前往的餐厅就是贾吉提议的。

就连王都中心街的高级商铺都是贾吉的客户，事到如今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总不会是因为对方的商会规模太大吧，贾吉可是有因萨伊这位在这类商人之中成就首屈一指的爷爷，感觉没必要感到畏缩。

史塔德完全没有那种难得来一趟撒路思，还是顺道观光一下的想法。他并不是太想念王都，也不觉得那里是他该回去的家，只是因为该办的事都办完了，留在这边也没事做，所以理所当然地打道回府而已。他不是那种会享受绕到其他地方闲逛的类型。

「我几乎没走过这个方向呢。」

「我说，应该是因为比起手杖，小刀等武器挥舞起来较为灵活。」

阿斯塔尼亚魔法师的名誉差点要遭到严重损害。

「冒险者，拿手杖？」

贾吉支支吾吾地说道，显得有些尴尬，利瑟尔和史塔德都投以疑问的目光。

「这么说来，史塔德，你也认识撒路思的公会职员啰？」利瑟尔问。

「原来如此，非常合理。」

「史塔德，没想到你还去过那样的公会呀……」

由贾吉带路，众人一起踩着石板地前行，三人份的脚步声落在水路上。

贾吉纳闷地这么问道，利瑟尔也没卖关子，直接告诉他：

「是呀，比想像中更接近一比一的尺寸。」

「这里的公会职员全部都是女性哦。」

但在他开口之前，史塔德便立刻打岔道：

「这……因为，爷爷他也不是把那位先生当作交易对象介绍给我的嘛。」

毕竟老绅士可是与因萨伊做过正经生意的贸易对象。关于这方面，利瑟尔不曾向老绅士探问什么，但他肯定是足以代表撒路思的大型商会首长不会错。

「结果呢，你怎么回答他？」

看来他也认识那位老绅士。利瑟尔才刚感到疑惑，便立刻想通了。

「伊雷文好像完全不介意哦，他经常去那种巧克力专卖店。」

不过，利瑟尔却有了点头绪。在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前，他决定先满足好奇心，于是问史塔德：

法杖的真相，就这么被埋没在黑暗之中……虽然利瑟尔的说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为真就是了。

「我好像只认识王都的职员……两边有什么差别吗？」

虽说时常与冒险者打交道，但贾吉对冒险者的观感与一般民众没什么区别，也屡次见过异性抱怨遭到奇怪的冒险者纠缠。说到底，冒险者这个族群本来就以本性粗暴的人居多，因此不太受女性欢迎。

「我猜他是来谈生意的。我也偶然和他们同桌吃了顿饭，对方是一位彬彬有礼的老绅士。」

水路里不时有各式各样的小船流过，货运船、摊贩船都有。前者的船夫缓缓划着桨，后者则是有老板悠闲地坐在醒目的遮阳篷底下。也有些人不是为了工作，只是像躺在草地上休憩一样，躺在小船里随着水波摇荡。

「我也不在意。」史塔德说。

「曾经有委托人问过我，为什么这里没有拿手杖的魔法师。」史塔德说。

「啊、是的，利瑟尔大哥说得没错，他的举止也非常稳重。」

「我签完必须署名的文件，就立刻回王都了，所以对那里没什么印象。」

「有，不过我没去过冒险者公会以外的地方。」

毫无变动的淡漠表情，一旦挂上了「睽违许久的异性职员」这个属性，也被赋予「好有神秘感哦」这种非常正面的解读。王都的职员要是知道了，多半会担心她们的心理状态吧。

「我也曾经拿过手杖，不过完全不觉得自己拿起来能像他那么适合。」利瑟尔说。

「我到首都去看过那尊知名的国王雕像。」利瑟尔说。

「我会意识到这件事，不过不至于感到退缩。」

两人彷佛能看见史塔德一直线前往冒险者公会，然后一直线踏上归途的情景。

贾吉被史塔德驳倒，委屈地拱起了背脊，利瑟尔不禁苦笑，摸了摸他的背以示安抚。

利瑟尔踏上坡度悠缓的弧形拱桥，边想边这么回道。

来到只有女性的场合，他多少会配合环境改变自己的举止，但并不觉得有多尴尬。不过，他也能理解贾吉的意思。即使不至于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但还是难免感到格格不入吧。

「这只能多习惯了呢。」

「我想也是哦……」

听见利瑟尔安慰似的这么说，贾吉也放弃似的垂下肩膀。

难道是向贾吉进货的商铺里有女性较多的店家吗？正当利瑟尔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方有个熟面孔跑了过来。

「啊……」

「你好。」利瑟尔打了招呼。

「你、你好。」

是不久前那名少年。为了避免空间魔法发生爆发，利瑟尔透过教授转交过魔石给他。

少年一看见利瑟尔，便放缓了脚步。眼见利瑟尔停下步伐，贾吉他们也跟着停步。少年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贾吉和史塔德，不过还是做好觉悟似的重新转向利瑟尔。

「那个，我想问你有没有看到老师……」

「如果你是说那位教授，他刚才漂过去啰。」

「我就知道……！」

少年紧紧皱起眉头，环顾整条水路。

他趴在栏杆上，一艘艘瞪视水上的小船，确认过要找的人不在任何一艘船上之后，便打算再次迈步奔跑。但在离开之前，少年紧急煞住脚步，直起了即将前倾的身体。

他挂在脖子上的纯黑魔石项炼随着动作晃了晃。

贾吉轻轻「啊」了一声。

「呃，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对了，也谢谢你告诉我老师在哪里。」

「不会，两件事都比较像偶然的机缘。教授指导过你魔石怎么使用了吗？」

「原来还有潜湖士这种职业。贾吉，你之前听说过吗？」

「不管碰到什么都劈啪作响，太烦人了，我把它冰冻了好几次。」

「他好像是对魔力中毒感兴趣哦，因为他父母的发作症状很严重。」

「像骑士学校的委托那样吗？」

「刚才那孩子，也有想知道的事情吗？」贾吉问。

「那么利瑟尔大哥的、那个……」

从史塔德的魔力量看来，他确实不太可能与魔力中毒完全无缘。待在王都的时候不太需要担心，不过史塔德应该也造访过魔矿国卡瓦纳的冒险者公会几次。

「是的，由专业的潜湖士捕捉，今天早上才刚捕捞上岸。」

贾吉安心似的呼出一口气。

每一次店址搬迁，常客们都笑称「又来了」，毫不介意地多走点路上门造访。假如搬得离自家近了些就值得开心，搬得远了些就面带着苦笑，照样光顾。贾吉每次在撒路思一有空也会到这里用餐，这是他相当中意的一间餐厅。

「哇……那是什么感觉呀？」贾吉问。

反倒是利瑟尔做出了好像会游泳的发言，两人对此还真的有点震惊。贾吉尝试想像了一下利瑟尔游泳的模样，但总觉得很难想像。正当贾吉想问他究竟是在哪里学会游泳的时候……

好厉害哦……贾吉发出赞叹的声音。

「我会被他们逼问……！」

「啊。」

「原、原来症状能差这么多呀？」

这应对方式也不能说错，实在难以评论。

「你只是将不需要的魔力排出体外而已，一点都不丢脸哦。」

「这原来是在湖里捉到的吗？」

那人轻轻抬起手，利瑟尔也优雅地挥了挥手回应。但那冒险者却带着一脸不太服气的神情，为难地别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利瑟尔的时候，那人微微弯曲抬起的指尖，向利瑟尔招了招手。

不过，少年刚才也用呕吐形容排出魔力的过程，可见他已经顺利和现役的空间魔法师说上话了。利瑟尔见过的空间魔法师都是温厚和善的大人，相信他们肯定也仔细教导了少年控制魔力的诀窍。

「手啊。」

简短的肯定答案当中，隐含着一点不服气。

「比那里的委托气氛更和睦呢。」

这时，利瑟尔忽然察觉贾吉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停来回看着他和史塔德，似乎是担忧利瑟尔也同样为静电所苦。

「我和史塔德的症状已经算是很类似啰，对吧？」

「……他们说不定会说我很奇怪。」

三人通过桥梁，经过道路正中央一座小小的喷泉，踏上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那座喷泉似乎已不再运作，路过的行人也晃动着裙摆直接从它近处走过。不知那座喷泉叫什么名字？利瑟尔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史塔德散发出了略显不悦的气息。

利瑟尔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能吐槽这点的人刚好都不在场。

当然，这些都属于少数，只是周遭其他撒路思人给人的印象都不错，所以这些少数也更容易留存在印象之中。

「好，要加油哦。」

「静电非常严重。」

「嗯，谢谢你！」

从贾吉所坐的位置，恰巧能看见对面的桌位。那一桌坐着一对男女，或许是正好碰上什么纪念日吧，男方将一枚胸针交给女方，女方高兴得红了脸颊，频频向男方道谢。

「在你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很小吧。」史塔德说。

「潜水和游泳有什么不一样吗？」史塔德问。

「咦、啊，抱歉……！」

或许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史塔德点了一次头，便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

贾吉为了进货等原因，经常造访各种不同的地方，不过他基本上还是个现居帕鲁特达、土生土长的帕鲁特达尔国民，与魔力聚积地无缘，对魔力中毒不甚瞭解也很正常。

「喂，人家怎么说那是仿制品……？」

「啊，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

少年引以为耻似的，面色凝重地这么说道，利瑟尔面带微笑看着他。

「会游泳的人多少都能下潜一小段，不过要潜入深处，应该就需要专业的技术了。」

贾吉腼腆地摸了摸自己栗色的头发，利瑟尔于是接话道：

「你、你把什么东西冰冻了？」

「是的。」

「如果换做是你，亲眼看见了未知的魔法会怎么想？」

眼见少年以指尖拨弄着魔石，低下头去，利瑟尔耐心劝导似的说道：

若说贾吉正前方能看见其他桌位，利瑟尔的正前方便是一扇面向街道的大玻璃窗了。循着他的视线，贾吉也跟着回过头去，看见窗外站着一位翡翠色头发的冒险者。

「到学院做研究，好像跟年纪没什么关系哦。有很多小朋友是因为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回过神就已经跑到学院去一探究竟了。」

这间餐厅有段历史，却不至于高级到让人却步。所谓的历史，也只是深受当地居民喜爱，因而经营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已。由于老板性喜变动，餐厅在撒路思四处搬迁过好几次，不过尽管换了外观与装潢，用餐气氛却一直维持不变，是间有点不可思议的餐厅。

「哦，这年轻人长得可真高啊。」

「不可以。」

「据说那是仿制品，你偷了也划不来吧。」

「回到原本的话题，你是问我的魔力中毒症状吗？」

对这年纪的孩子而言，在朋友面前呕吐，是和足以炸掉整个国家的魔力爆发同等严重的事件吧。倒不如说后者听起来实在太不真实了，前者的问题比较贴近生活，感觉上说不定还更具威胁性呢，虽然他吐的也只是魔力而已。

「那是谁？」

然而此刻，他却在这间餐厅里陷入手足无措的局面。

「有听过。我平常比较少经销食品，不过我记得爷爷有和潜湖士签约合作哦。」

他的神情当中已经没有不久前的不安，反而清晰浮现着另一种危机感。

说话的是个不认识的老婆婆。

「贾吉，每个人魔力中毒的症状都不一样哦。」

看着利瑟尔与服务生和睦的对话，贾吉在咀嚼的同时，努力控制住一不留神就要露出松懈笑容的嘴角。服务生刚讲解的这种贝类十分美味，坐在利瑟尔身旁的史塔德也默默将料理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原来是魔法学院的学生，还这么小就要去念书啊……」

问话的贾吉语气中透出一点好奇，但听见这意想不到的答案，他脑中顿时一团混乱。

换句话说，少年应该不至于被学者和同侪们轮番质问，因而牺牲掉三天三夜的吃饭和睡眠时间。

利瑟尔来到撒路思的时日尚浅，不过也感觉得出撒路思国民普遍以亲切热情的人居多。但这种特质有时也会造成反效果，比方说伊雷文讨厌的那些只重视魔力的人，以及不允许别人将魔力中毒症状表现在外的怀旧主义者皆属于此类，虽然后者出现了一点被冤枉的可能性。就是因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太近，渴望将个人的主义、主张与他人共享，所以才造成了这些麻烦。

「嗯……万一我在朋友面前吐出来怎么办……」

少年坚定地宣告完，便迈开脚步跑走了。希望他能顺利与教授会合，利瑟尔这么想着，目送他离开，接着再一次迈步往前走。走在他身旁的史塔德立刻发问：

贾吉带他们来到一间位于首都的餐厅。

她在走过一行人身边时这么攀谈，抛下慌张的贾吉，笑着离开了。

「对。」

「手……？」

似乎刚想起这件事似的，贾吉眨了两、三次眼睛。

如果他燃起了干劲就太好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他一想像利瑟尔遭受静电所苦的模样，便立刻在脑中挑选有改善效果的商品了。这些精心挑选的商品就推荐给史塔德吧，他迅速转换了思路，简直是商人的典范。

顺带一提，两人之间并不会为了抢位子而起纠纷，因为贾吉偏好利瑟尔正前方的位置，而史塔德想坐利瑟尔旁边的位置。对于一旦相争恐怕免不了落败的贾吉而言，两人对最佳座位的定义不同真是太幸运了。

听见利瑟尔这么问，少年猛地抬起脸来。

贾吉回过头，看着窗外利瑟尔的身影，迫切地希望他赶快回来。

「遇过呀，我的症状是皮肤敏感。」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三人享用餐厅里招牌必点的撒路思乡土料理的时候。

「是魔法学院的学生。我们曾经接过来自学院的委托，他们想请能够使用魔法的冒险者过去演讲。」

相反地，贾吉却钦佩地回过头去，看向那名少年。

「我绝对会控制好的！」

「史塔德，你曾经出现过魔力中毒的症状吗？」

就连那位知道内情的教授，愿意出面保护他的机率大概也是一半一半，这方面只能靠少年自己努力了，毕竟教授可能会抢第一个跑去逼问他个中原理。

史塔德顿时面无表情地看向利瑟尔。利瑟尔拿他没办法似的露出苦笑，转头回望他，问：

该不会……利瑟尔开口问道：

「我是在称赞你啦。」

利瑟尔不过才离席几分钟，场面怎么就变得这么混乱？

这种场合盯着人家看也不太好，不过自然映入视野的部分就没办法了。看见这幸福的光景，贾吉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几分。他好久没尝到撒路思料理的风味了，又是睽违许久和利瑟尔一起吃饭，正度过一段幸福无比的时光。

不愧是魔法学院的孩子，而且成年的学者们还更具威胁性吧。

不过这也不是只发生在撒路思，是到了外国都经常遇到的现象。利瑟尔抱持着见识过各国民情、充满冒险者风范的想法，与其他两人一起目送继续悠哉散步的老婆婆走远。

「我稍微离开一下，可以吗？」

「啊，对哦，撒路思还有这个问题。」

听见他这么说，利瑟尔不禁觉得好笑，表情更柔和了几分。贾吉在和那名少年相仿的年纪，便也到冒险者公会去帮忙鉴定了。听说他的鉴定眼光无比精准，当年就能与隶属于公会的鉴定士负责完全相同的工作。从旁人的眼光看来，这也是件十分厉害的事情。

利瑟尔忽然抬起脸来。

听见利瑟尔向他征求同意，史塔德显得有几分满足。

看样子史塔德没游过泳，而贾吉也一样。

虽然没有必要比较，但人总是很难察觉自己拥有的东西呢，利瑟尔这么想道，不禁露出微笑。

「啊、是的！如果你曾经遇过魔力中毒的话。」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想找我谈谈，应该不会太久。」

晴朗的蓝天上白云偏多，这种天气走在路上不会流汗，非常舒服。水路上的波光也不刺目，水面显得清澈透明。利瑟尔他们睽违已久地闲聊着，尽情享受这适合散步的好日子。

「我、我不是说体型啦。」

「Ｓ阶找你有什么事？」

史塔德全力闹起脾气来，但贾吉并没有出言劝阻。

因为他完全认同史塔德的心情。难得有机会见一次面，他也不希望利瑟尔在这时候更优先照顾其他人。但正因为明白贾吉他们会有这种感受，利瑟尔才表现得不太好意思，而那名冒险者也是知道史塔德会不高兴，所以才没强人所难，而是选择站在餐厅外等候吧。

贾吉回头又瞥了一眼，与那名有些坐立难安地搔着后颈的冒险者对上了视线。翡翠色的眉睫底下，是一双充满冒险者风范的眼瞳，粗野的眼神中盈满了自信与渴望。那人本来苦恼地低垂着双眼，此刻微微蹙着眉头抬起眼来，看向贾吉。

若不知道这人是利瑟尔的熟人，贾吉或许会以为自己被烦闷地瞪了一眼。

那种抬眼方式，一看就是习于争斗的人。不过贾吉正要感到畏缩的时候，那人立刻便抬起一只手向他致歉，他于是放下心来。刚才史塔德也说那人是Ｓ阶，所以多半像劫尔一样，也是面对面时很让人畏缩，但其实愿意好好听人说话的那种人。

总的来说，高阶冒险者大多都散发着强者特有的气息，而这气息当中又掺有一点安心感。越低阶的冒险者反而越容易采取威吓对方的态度，所以这种安心感或许来自于确信他们不会莫名其妙找人麻烦吧。

「那么，史塔德，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

史塔德仍握着叉子，将手搁在了桌上，而利瑟尔以指尖戳了戳他的手。

像在敦促他给出答案，像一种邀约，又像微不可察的撒娇。这举动出人意表，看得贾吉不禁睁圆了眼睛，同时领悟到史塔德这次是不可能拒绝利瑟尔的请求了。

毕竟史塔德在此之前都是撒娇的那一方，只有被利瑟尔宠溺的份。他肯定被利瑟尔这始料未及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满脑子都在思索其背后真正的意图吧，贾吉自己也是如此。

「我没什么事要找那个Ｓ阶。」

最后，他只得出了自己跟去也没什么意思的结论。

史塔德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而利瑟尔以诚恳的语调问道：

「那么，你愿意允许我独自离席一下吗？」

「……好。」

「那贾吉呢？」

「咦、啊，好的，我在这里等你！」

眼见史塔德勉为其难地点头，贾吉也赶紧点了头，利瑟尔褒奖似地朝着两人眯细眼睛笑了。

史塔德面无表情地持续凝视着利瑟尔，而贾吉拼了命思考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史塔德凝视着窗外，在那道压力推动之下，贾吉也再次回头看向利瑟尔。

「太好了……」

「本来就应该避免造成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没办法闲适用餐的情况吧。」

她珍重地把盒子放在桌上，盒子还在，里头的胸针却忽然不翼而飞。

说实话，寻找胸针还是让当事人动手比较好，可是……

「该死！」

「史塔德，你小声一点……我想想。」

确认那对男女继续去寻找胸针后，贾吉略微朝史塔德的方向探出身子。

但冷静一想，胸针失窃万一闹成大事，可是会干扰他与利瑟尔共进午餐的。

那时史塔德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便这么置之不理了，因为他忙着目送利瑟尔离开。

「那你就去找自警团自首。」

「我知道了。」

「喂，人家怎么说那是仿制品，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然而，忽然有个女子花容失色、四处张望的身影映入视野边缘，贾吉于是中断了思绪。就是那位刚才从坐在对桌的男人手中收下胸针的女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哎，你说得确实没错，可是……」

「唔哇──！」

到底是怎么了？就在贾吉抬头注视之下，他神色如常地离开座位，在斜对面的一张桌子旁停下脚步。那里坐着一位不知何时进到餐厅的男性顾客，正神态平静地等待餐点送上。

这状况实在太不可思议，那男子于是先叫她冷静，也跟着探头看向脚边，并伸手往自己口袋里翻找。贾吉见状，也不着痕迹地往自己桌子底下看了看。

正是利瑟尔走出餐厅的时候。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身影，史塔德当然也看着那个方向，但由于座位使然，男顾客自然进入了他的视野。那名男顾客在利瑟尔离开的同时走进餐厅，在走过那对男女桌边时伸出了手。

不对，不是那个问题，贾吉对自己吐槽。

贾吉使出浑身解数拼了命拉住史塔德，而那对男女愣愣张着嘴，没看着男顾客，却看着史塔德。至于那名男顾客，也目瞪口呆地仰望着指称他有窃盗嫌疑的史塔德。

「你、你什么意思！」

「是没错啦。」

「你不是告诉我这是真品吗？」

「跟他同一类型的冒险者，基本上不存在吧。」

「那枚胸针上，有一块仿制的夕日石……那是一种橙色宝石，里面的花纹会随着光线晃动。」

「呃、这……」

还真难得，史塔德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居然会进一步探问。贾吉感到有点纳闷，不过还是向他说明那枚胸针的特征。

「感觉是个和利瑟尔大哥完全相反的人。」

贾吉放轻了声音问话，以免被那对男女听见，史塔德却以普通的音量回答。

史塔德是什么时候目击那枚胸针被偷的？

「你这么说是没错……」

男顾客回过神来，这奇妙的空间也因为他狼狈不堪的声音而冰消瓦解。

毕竟都已经出现了利瑟尔这个最大的前例。

史塔德该不会是在那个人脚边找到胸针了吧？

男顾客粗声这么说道，显然心生动摇，他伸出手，想推开史塔德。

当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利瑟尔告诉服务生自己会稍微离席一下，便消失在门扉另一头。从餐厅里，能窥见那道消失的身影立刻与窗框当中等候他的人会合了。

「……啊，你指的是『没办法，迷宫就是这样』？」

老实说，他觉得史塔德很可能真的动手，之所以第一时间抓住他的手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只不过，该说是鉴定士的天性吗？他只是在那枚胸针进入视野的时候，下意识分析「啊，是夕日石……的仿制品吗？」而已。不过，听到外人擅自分析，他明白当事人应该也会不太高兴，因此尽可能压低了声音这么告诉史塔德。

「咦，知道什么……」

但他也只有一瞬间还保有这种余裕了。那名男顾客愤怒地站起身，被他推开的椅子撞上桌脚，吓人的噪音简直能撼动心脏。贾吉吓得缩起肩膀，不小心松开了史塔德的手臂。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史塔德，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胸针掉在地上？」

不过在贾吉急忙呼叫史塔德之前，原本在厨房忙碌的店员便冲出去追上那个人，将他制伏了。到了这时候，男顾客似乎才终于放弃抵抗，贾吉也松了一口气。

贾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大叫着一把抓住了史塔德的手臂。

「啊！」

在骚动余韵尚未平息的餐厅里，女子颤抖的声音响起。

说到底，冒险者涉足过众多国家，满足过无数迷宫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是适应能力超群的人。利瑟尔却只是本色演出就能将这样一群人耍得团团转，应该说他才是特例才对。如果他只是徒具贵族气质，冒险者也只会朝他吐口唾沫就结束了。

抓紧贾吉犹豫的空档，倒在地上的男顾客一跃而起，试图逃出店外。

「……利瑟尔大哥好擅长交涉哦。」

听见史塔德口中说出「趣味」一词，贾吉心里有几分惊讶。

他害臊地笑了笑，重新转回前方，躲开那名冒险者同时朝他看过来的视线。史塔德还是一样光明正大地凝视着利瑟尔他们，太强大了，这个人对于偷窥完全不感到心虚。

「目前帕鲁特达尔没有Ｓ阶冒险者停留。」

「我好久没看见Ｓ阶的冒险者了。」贾吉说。

尽管对于史塔德唐突的行动感到抱歉，但贾吉还是在一旁静观其变，非常笃定史塔德接下来就会向那名男顾客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有东西掉在你脚边。

「据说那是仿制品，你偷了也划不来吧。」

史塔德无事发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贾吉则取而代之地站起身来。那对男女不晓得怎么了？往那边一看，只见男子挺身站在女子身前，要保护她似的僵在原地。

一名成人倒在地上的钝重声响彻店内。

容贾吉辩解一下，他并没有一直紧盯着那对男女看。

贾吉喝着微带酸味的柠檬水，回想起儿时遇见的那位冒险者。

但史塔德却以一种「你干嘛明知故问」的语气回答：

利瑟尔这才终于站起身来。他明明没必要这么做，要出去一趟根本不需要征求贾吉他们同意，却还是向他们道了谢，朝门口走去。贾吉茫然目送着这一幕。

「这种人第二次见到，也没什么趣味了。」

「那是品质非常良好的精品！工艺也是由同一间工房、技术老练的匠人精工打造而成，与真品相比毫不逊色，而且夕日石也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以仿制品当中品质最高档的极品加以打磨……」

贾吉这问句里包含了各种一言难尽的意思。

「是什么样的胸针？」

贾吉问道，史塔德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来。

「啊，真的耶……我晚点跟店家说一声。」

「好像是哦……如果又出现一个贵族气质的人跑来当冒险者，你会怎么做？」

「这个人故意来找我麻烦！真是够了，给我让开！」

史塔德一脸厌烦地看着他，但贾吉没时间管这个了。刚才史塔德语气不带责备，也没有扯开嗓门大叫，只是用向人问路一样淡然的语气，告发眼前这名男子偷了东西，在场所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同时他领略过来，原来是指其他冒险者不会再觉得有趣的意思。听说利瑟尔刚当上冒险者的时候，有许多冒险者都跑来向公会询问这件事。看来史塔德的意思是，到了第二次，应该就可以避免这种骚动了。

利瑟尔正与翡翠色头发的冒险者说着话，在这时忽然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不知是察觉了他们的目光，还是纯属偶然。无论如何，获得利瑟尔关心都让人高兴，看见那双紫水晶般的温柔眼眸转向这里，贾吉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嘴角差点又要上扬了。

「尤其是王都的大家，对于利瑟尔大哥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贾吉说道。

「那你看到的时候就讲清楚嘛……！」

听见那人的呻吟声，贾吉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确实，可能就不至于造成骚动了。」

「大家把他和迷宫相提并论，也是习以为常的结果？」

那人硕大的手掌硬邦邦的，上头全是伤疤，那只有力的手抚过头顶的温度，贾吉至今还记得特别清晰。

「啊，对了，胸针……！」

那是个刚强坚毅的人，彷佛以整副身躯体现出了冒险者这个概念。他肌肉壮硕，总是张开大嘴高声大笑，嗜酒如命，连倒进玻璃酒杯里喝也嫌麻烦，总是拿着酒瓶仰头就灌。贾吉对他那把粗糙质朴的大剑只有模糊的印象，无法跨越时空将它鉴定一番，不过那多半不是什么特异的迷宫品才对。

「不、不是的！」

那对男女听了同时抬起脸来，有点难为情、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露出暧昧的笑容。贾吉也感到一阵偷听人家说话似的内疚，慌忙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史塔德，你等一下……为、为什么?! 」

但他怎么可能得逞。那只手只被史塔德瞥了一眼，随手拨开，便徒然划过半空。寒气开始凝聚在史塔德手边，但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握紧手掌散去了魔力，看也不看失去平衡往地上倒的男顾客一眼，只是兀自望着窗外。

本来还担心万一演变成流血冲突怎么办呢，贾吉不禁安心地叹息。

「啊，好像是哦。不过，我以前见过爷爷认识的Ｓ阶冒险者。」

「利用所有视线都聚集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顺手牵羊，坦白说这种行径令人十分不快。」

男子狼狈地闪烁其词，贾吉连忙打岔道：

「只看到掉在地上的铜币。」

她慌张地探头往桌子底下看，又拨开自己的裙子翻看，似乎拼命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贾吉看了有点担心。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一桌，正好听见女子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向男子诉说：

糟糕了，贾吉的脸色顿时刷白。看来男子隐瞒了这件事。

「快点返还胸针，自己去找宪兵自首。」

这样事情就解决了，正当贾吉准备放松的时候……

「怎么办、为什么……我找不到胸针……！」

「我看到他动手行窃的瞬间了，绝对不会错。」

「果然就是仿制品嘛！」

「史塔德，在撒路思这边不是找宪兵，是自警团……」

这个嘛，贾吉不禁语塞。点头赞同这句话让人心情有点复杂，但实在也无法否认。

「不、不能这么说……」

贾吉无法好好传达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反而加重了这东西就是仿制品的印象。

贾吉既混乱又抱歉，简直想一拳把自己打晕；男子自己先虚张声势把胸针说成了真品，如今也百口莫辩。面对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修罗场，店员和男顾客都束手无策地观望着那对男女。位于争执中心的那枚胸针，无处可去似的安放在店员手中。

但即便众人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望，事态仍然不断恶化。

「真不好意思喔，我买了仿制品。」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心情毫无波澜的只有史塔德一个人，他事不关己地吃着盘子里摆盘精美的沙拉。

贾吉已经束手无策了，只能茫然站在原地。

不过此时，有一只救赎的手伸向了他。

「你还好吗？」

暖和的温度轻柔抚过脊背，贾吉泫然欲泣地回过头去。

「利瑟尔大哥……！」

「史塔德也是，打击窃贼的手法十分精湛呢。」

「我尽全力控制了力道。」

史塔德一脸「也夸夸我」的模样，利瑟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贾吉看向窗外，刚才那道翡翠色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看来并未中断他们的对话，利瑟尔是谈完了才回到餐厅里来。贾吉总算能由衷放下心来，在利瑟尔那只手掌的敦促之下顺从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两位都请冷静一下吧。」

利瑟尔朝着那对男女开口：

「否则难得的一顿飨宴，也尝不出美味了哦。」

伴随沉稳微笑所说出的这句话平稳而和缓，一点也不急躁。

就这样，利瑟尔为自己插嘴多事道了歉，便回到贾吉他们等候的桌位去了。

「说起来，贾吉好像没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呢。」

「这……」

「哇，那太开心了！」

不过说谎还是不太好哦──利瑟尔打趣地这么说道，男子便尴尬地别开了脸。

咬字不冗长拖沓，很容易听得清晰。语气柔和，却绝不怯懦，能将想传达的讯息恰到好处地传递给对方──只消一、两句，听见这话声的人便会如此赞同。

两人打算在撒路思住一晚，隔天清晨动身回王都，把出发时间尽可能往后延，才能在这里待久一点。

利瑟尔仍然带着一贯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映入贾吉视野中的那对男女深深凝望着彼此，彷佛此时此刻就是无比甜蜜的蜜月一样。他们彼此道歉，互相依偎着走出了餐厅，好像早就把窃贼抛到了九霄云外。女子胸口，闪耀着一颗夕阳颜色的宝石。

「你的男伴一定也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这么说，单纯只是希望这份礼物送得够体面吧。」

「不会打扰哦，请别介意。」

利瑟尔见状，转而向男子开口：

「呃，那个……？」

「我们原本预计在这里找地方过夜，但可以的话还是想跟你住同一间旅店。」史塔德说。

贾吉的马车上装有性能优良的驱逐魔物用道具，除此之外还采取了各式各样的措施，因此多少能承受在夜里赶路。不过，前提是马车上必须有紧急时刻能化险为夷的优秀护卫随行。

两人都有点混乱。

面对这样的利瑟尔，男女双方终于冷静下来。

「她感到悲伤不是因为胸针，而是因为你对她说了谎吧。」

这举动看上去有点没出息，但对于女子来说并非如此。她因泪水而隐约发红的眼角柔和了几分，轻轻发出近似苦笑的笑声。那笑容有几分无奈，却也蕴藏着几分怜爱。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回旅店吧。我告诉旅店的老婆婆说你们要来玩，她听了大喜过望，还说要煮顿精心料理的晚餐请你们吃哦。」

人在陷入亢奋状态的时候，突然被一名充满贵族气质的男子从旁搭话就会变成这样，一瞬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什么场合。无论如何，他们冷静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个，真对不起……打扰到你们用餐了。」

太好了，贾吉坦然这么想。

「这也不用担心，我拜托旅店帮你们留了一间房。」

「咦?! 」贾吉错愕。

他相信男子一定明白，不过仍然刻意说出这句话，好往他背后推上一把。

「不确定呢，虽然我事先告知过他们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应该不需要我多嘴。」

「对了，听说你们的同行者多了一个人。」史塔德说。

之后没再遇到什么麻烦，三人悠然漫步在撒路思街头，欣赏城里的风光。

「咦？」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听见史塔德问他那名冒险者特地叫他出去有什么事，也毫无保留地回答，两人这真好吃、那也好好吃地聊了起来。贾吉也加入其中，没过多久，窃贼便被自警团押送走了。

「不过，请你们相信那孩子说的话吧，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鉴定士。」

「既然他这么说，就表示那枚胸针的品质是真的相当精良。所谓的仿制品也绝不等同于贗品，那是匠人希望人们能接触到原本高不可攀的东西，而悉心打造而成的精品。」

「啊，原来你见过他了？」

「劫尔大哥和伊雷文也要一起吃饭吗？」

就这样，贾吉再也没有任何烦忧，尽情享受这段幸福的时光。

贾吉打从一开始便决定如此安排，也在信上这么写道。利瑟尔从中读出了他秘而不宣的期待，实现了他的愿望。贾吉遥想着现在开始到明天早晨的幸福时光，顺从这份兴奋雀跃的心情，露出了软绵绵的笑容问道：

就这样，三人悠闲地走在水路旁染上茜色的小道上。

「啊、是的，我不太挑食，不过太辣的东西我就不敢吃了。」

利瑟尔的视线朝贾吉转来，那对男女也跟着看向他。

因此，去程贾吉便在史塔德下班后与他会合，离开王都之后，一路驾着马车赶路到天色相当昏暗的时刻。不必说，这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想早点见到利瑟尔。所以，两人踏上归途之前，自然也想和利瑟尔一起待到最后一刻。

贾吉慌忙挺直了背脊。受到利瑟尔称赞让他好高兴，他低下头，藏起自己发热的脸颊。不过下一秒，他便在桌子底下遭到看他不顺眼的史塔德使出脚尖攻击，痛到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