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是否优于现实因人而异

即使亚林姆的古代语言课程告了一段落，利瑟尔依然照样造访书库。

书库使用权是他获得的情报提供奖赏，待在阿斯塔尼亚的期间当然要多加利用。因此他丝毫没在客气，时不时就来到书库享受被众多书籍环绕的感觉。

而亚林姆也欢迎利瑟尔来访。

亚林姆时常趁着利瑟尔待在书库的时候研习古代语言，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会毫不客气地请教利瑟尔。现在利瑟尔指导他并不会再获得情报提供奖金，不过双方都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微小的契机，事情结束之后没有必要在意。

即使如此，亚林姆仍然称呼利瑟尔为「老师」，利瑟尔也面带苦笑接受这个尊称。

「『我、用布，切掉沾满泥巴的脚。』」

「『我用切碎的布条，擦掉脚上的污泥。』」

利瑟尔出声纠正亚林姆断断续续的误译。

亚林姆在记诵单字、文法方面能做到无懈可击，可惜不太擅长解读音色。若今天学的不是必须运用音色表达的古代语言，他早就完美熟习了，利瑟尔翻阅着手中的书这么想。

「── ……√，强烈的、悲伤？」

「比较像是一半悲伤、一半愤怒的感觉。」

「好难、哦。」

「是呀。」

听见亚林姆语带笑意地这么说，利瑟尔也露出微笑。

古代语言的对话，其实比文章更容易理解。单词的音色会随着说话者的情绪改变，即使是同样的音高，也会由于当下心情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意义。

因此许多部分比起单纯阅读文章，还是在面前接收表情、语调（音调）这些讯息，对于理解会更有帮助。

「老师。」

「是？」

「你很懂得、指导别人、呢。」

利瑟尔从书本上抬起视线。

真令人怀念。就在利瑟尔感慨地这么想着的时候，亚林姆忽然抬起脸来。

面对村民们七嘴八舌的抗议，利瑟尔的前学生仍旧保持平稳的语气这么回道。

本来以利瑟尔的资格，是不足以担任王储导师的。无论那位学生多么调皮不听话，利瑟尔被提名担任导师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位爱徒的哥哥以「感觉他们个性很合得来」为由推荐了他。当然，除此之外也还有各种因素。

这个村庄里铺设了通往隔壁大城镇的贸易道路。

当然，国王之所以看得出这些内情，是因为他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揭发前任领主恶行的，就是利瑟尔的前学生本人。

万一街道就这么荒废下去，不仅物资流通会受到影响，遭遇魔物袭击的风险也会增加。

底下的村民们一阵骚动。

「唔、呵呵，那么辛苦的就是、周遭的人啰。」

「不要以为我随时都可以过来帮你们砰一下啊。」

「谢谢您！」

往亚林姆的方向一看，他正把古代语言的书籍放在旁边，提起的笔悬在五线谱上方，遮盖在布料之下的视线想必向着这里。怎么突然这么说呢，利瑟尔偏了偏头。

「因为、感觉你好像很习惯、教导学生。」

利瑟尔眯起眼笑着说道，回想起他那位从前的学生。

「嗯。」

利瑟尔别开视线，将手抵在嘴边想了几秒。

「但老太婆泡的茶真的有够难喝。」

「老子已经是陛下了啦。」

对他来说，利瑟尔的冒险者身分和他向他求教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亚林姆尊敬的是利瑟尔渊博的知识以及思考方式，因此听了利瑟尔的回答反而觉得非常合理。

「整修道路的工作差不多该开始了，否则会来不及。有个办法可以确实筹到钱……」

「很好很好。」

利瑟尔的前学生指着那个抱膝坐在地上举手发言的小朋友光明正大地这么宣告，而利瑟尔从身后悄悄把他的手按了下去。这样看起来很没规矩。

「殿下总是边喝边说好好喝、好好喝，赞不绝口哟。」

「这个嘛……」

「老师，你们国家的王族、是什么样的人？」

领主苦笑着这么说道，但没有任何人怪罪他。

爱徒坐在附近居民拿来的椅子上，而利瑟尔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悄声说道。既然利瑟尔没听说过，中间几次应该是为了邻居纷争之类的小事召开的吧，虽然这么说对当事人不太好意思。

听见爱徒晃了晃扩音器这么说，在后头悠哉交谈的利瑟尔他们也跟着将视线转正。

利瑟尔瞥了站在身边的领主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样就好，利瑟尔静静露出微笑。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指导别人了，或许是这个关系吧。」

利瑟尔的前学生探出身子，将一只手臂搁在大腿上，向民众宣告：

一旦注意到什么事情，利瑟尔的前学生总会彻底运用自己遗传自血统的魔术率先行动。

虽然在即位之初，各方面还是相当辛苦。

没说他是前不良国王，可以看出利瑟尔的顾虑。

「啊── 测试测试，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算是、吧。不过我的老师、和其他人比起来，更放任我自主学习。」

「老子一次也没说过好喝好吗？根本是杂草的味道。」

亚林姆也受过王族的教育。

说不定是觉得利瑟尔和那些导师们非常相像也说不定。利瑟尔确实担任过王储导师，这种感觉并没有错。

统治这一带的领主宅邸，就坐落在那个大城镇里。先前贪婪无厌的领主将征收抵税的小麦销往外国，赚取了庞大的收益，这条贸易道路本来是为此铺设的。但道路铺设之后从不花钱整修，因此整条商路就这么任其荒废。

「糟糕……」

「今年的小麦大丰收呢。」利瑟尔说。

「如果需要安排治水的专家，请跟我说一声。」

「喂，你们聊得太开心啦，我要开始了。」

「我是那边那间面包店的儿子。」

利瑟尔的前学生基本上非常精明，再加上他以独到的诠释完美习得了利瑟尔重视效率的做事风格，因此总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之后放肆地为所欲为，自由奔放又让人抓不到他的把柄。

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

「老妈……？」

感觉并不意外，利瑟尔点点头。

「不能靠陛下砰一下就好了吗？」

「（周遭……）」

亚林姆点点头，丝毫没有产生「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想法。

「是我力有未逮，对大家真抱歉。」

「那是当然。」

「路上来往的人增加，魔物也会被吸引过来吧。」

「可是呢，想要整修道路却没有钱。」

「第二十四次青空会议，现在要开始啰── 」

一瞬间他以为亚林姆想问的是帕鲁特达尔的王族，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这些大家都明白，但还是无法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件事。广场上有几位民众举起了手。

「既然老师这样夸奖他，表示他也不会、任凭周遭势力摆布吧。」

「教的也是、古代语言？」

「我们殿下啊，最喜欢我泡的茶啰……」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村民。由于三天前事先通知过大家「三天后第一个晴天在广场集合」，整个村子的人都吵吵闹闹地席地而坐。

在前任领主横行霸道的时候，现在这位领主尽管被剥夺了大半的权力，还是尽己所能为村民们提供庇护。村民们对他只有感谢，不可能不识好歹地怨恨他。

「啊，那真是帮了大忙。」

「您说的是出生国吗？」

「好，你先讲吧，从自我介绍开始。」

为了确立宰相的职责，利瑟尔四处东奔西走，他的前学生也毫不犹豫地借助周遭帮忙，努力撑过了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掌握先机，尽可能在早期奠定了自己的势力版图，是他的王稳定局势的重要因素。

「是一位活力充沛、行事手腕绝佳的国王。」

在发言的男子旁边，一位笑眯眯听着他们对话的老婆婆笑着说：

某村庄正中央，利瑟尔的爱徒拿着扩音用魔道具如此宣告。

其中一个好例子就是前学生口中的「青空会议」。一言以蔽之是这样的：「当事人不在场要怎么谈，我们现在就到当地去啦！」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那些家伙也靠着你们种的麦子赚了不少钱，未来要是产量增加，对他们来说也是做生意的好机会。只要拿贸易独占权来吸引他们，他们就愿意吐钱出来啦。」

「是呀。」

站在爱徒另一侧的人，是管理这片领地的领主。

「不是的，是更基础的知识。」

三天前，他在报告当中看见了熟悉的领主名字。为了筹备整修街道的资金，报告当中举出了某商会的名字，但从文件中看得出这是个艰难的决定：领主已经预期到领民的反弹声浪，却非得这么做不可。

「我们要让那个和前任领主勾结过的商会出钱。」

「是吗？」

「所以陛下就要我们原谅他们吗？」

「虽然说那个商会跟前任领主勾结，但他们也只是收购了他要卖的东西而已……哎，不过商会说不定也不是没注意到这些交易有内情。」

不，他不会把该做的事丢给他人处理，从这方面来说周遭反而比较轻松才对吧。

利瑟尔阖上书本，垂下眼帘想了想。别国的王族这么问，他必须慎选措词才行，毕竟君王给人的印象会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形象。

两人悄声对话的同时视线依然向着村民，幸好没被任何人听见。

「很年轻、吗？」

「是啊、是啊，谢天谢地，这么一来终于有余力可以修整水路了。」

「我今天跑到这来，就是要讨论怎么做才有办法让你们原谅他们啊。」

将届壮年的他是个低层贵族，从他这一代开始才接下领主之职。上一代之前统治这片领地的是个名声不佳的人物，他的家族原本也遭受严重打压，不过历经一番波折之后顺利顶替了领主的位置。

所有村民想必都设想到了这件事，纷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

「殿下，您也接受过王族的导师指导吧？」

空气里并没有紧张感，大家对于国王都相当亲近；不过这种亲近怀着敬意，没有任何人因为他年纪仍轻就瞧不起这位君王。当然，在必要场合，民众也会藏起这种亲近随便的感觉就是了。利瑟尔的前学生视这种态度为理所当然，开始说明起了这次会议的宗旨。

不过，自主学习也是以完成最低限度的基础教育为前提吧。身为贵族，利瑟尔自己也接受过相应的教育，基础涵养学得相当彻底。

「喔，那间啊，你们的核桃面包很好吃。」

「今天要谈的是这里跟隔壁城镇之间的商路问题。今年麦子丰收，你们做得很好。但是小麦的收获量照这样增加下去，三年后这条路就要报销啦。」

「是的，才刚即位几年而已。」

「凭什么要我们让那些家伙赚钱！」

察觉到气氛变化，广场上聊得正热络的村民们也闭上嘴，看着君临于这个国家顶点的人物。

「有替代方案的人，欢迎提出反对意见。好啦，开放举手发言。」

「陛下，我以为今天是第二十次。」

什么时候去吃的？利瑟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前学生。

「哎呀，我现在就去泡一杯给您吧。」

「能跟着老师你学习，那孩子也很幸福、呢。」

「是的，谨遵陛下吩咐。」

为什么要这么谨慎？因为既然利瑟尔已经身在此地，就无法断言自己的王一辈子都不可能和眼前的这位王族有所交集。

「谢啦老太婆，但真的不需要啦！」

讲话太难听了，利瑟尔伸手戳着前学生穿着白色衣服的背以示提醒，不过还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至于领主则是为了自家领民的暴行抱头困扰不已，那是外行人在自家菜园采的花草茶，所以也无法排除真的是杂草的可能性。

「呃……我等一下会好好劝劝我母亲的。关于整修道路的事情，我在想能不能让国家拨出整修费用……」

「国家没那个钱。」

民众纷纷投来「少骗人了」的视线。

但利瑟尔的前学生并没有说错。

「如果说要修的只有这边的贸易道路，那确实是有钱能修，但要修全国的路，国库就完全不够用啦。而且这里的状况是有其他解决方法的，虽然你们对这个方法非常不满意。懂我的意思吧？」

「……果然是这样吗……」

国王的答案想必也在预料之中，发言者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追根究柢，领地内的整修费用本来就必须由领地自己的预算来支出；通往这个村子的街道是由前一任领主的家族整顿起来的，这在其他领地也一样。

从前任领主那里没收的财产，利瑟尔的前学生都原封不动地留给新任领主当作领地的经营费用了，而且在领主交替的时候也暂时降低了这里的税赋，实在无法再给他们更多特别待遇。

「而且今年还有王城的修缮费用啊。」

「修缮不需要吧！」底下的小朋友说。

「城堡不是已经很漂亮了吗？」另一个小朋友说。

「需要啊。你说说看，万一你听到其他国家的人说『这国家有够寒酸』，你会怎么想？」

「会很生气！」

「对吧。」

国家的门面，容易影响外人对这个国家的评价，进而影响国民的形象。

而且负责评价的都是品味一流的人，有机会踏入王城的人都是如此。因此王城要求的永远是最高水准，如果花钱就能保有国家的威信，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你们家里要是漏水了也会修缮吧？王城也一样啊。」

「所以我决定现在就把商会的会长带过来。」

利瑟尔说起这几个人的时候，脸上全都带着同样满足的笑容。

对喔，老婆婆的儿子点头称是，利瑟尔的前学生则一脸嫌弃地伸手去拿那个杯子。

现在的他已经放弃了王位继承权，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好奇利瑟尔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自己国家的君王，和之前的学生，还有写信给他的人……）」

怎么了吗？眼见利瑟尔沉浸在思绪当中，亚林姆这么问。

自家国王的寝室漏水，多么冲击的一句话。

「你看嘛我就想说怎么从刚才就没看到老太婆的人影！」

「那就下一个议题啦，接下来就来解决你们那种『很难接受』的感觉。」

「啊，对了。」

「老师？」

后来村民又提了几个替代方案，但都远远称不上最好的办法。这也是当然的，要是还有其他方法，领主早就已经纳入考虑，再不然国王或利瑟尔也早就提案了。

这时候，亚林姆心里忽然有个疑问。

「陛下?! 」

「没关系的，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而已。」

利瑟尔仍旧带着完美的微笑递出茶杯，于是他的前学生一把抓起杯子，仰头一口气把茶喝光。

透过布料，亚林姆凝视着他脸上那道心醉的微笑。

他的前学生说，所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人民骄傲啦。

那就好。看见利瑟尔摇头回答，亚林姆的视线再度转向古代语言书，利瑟尔见状也打开了手中的书本。

「不，没什么。」

就是因为每次碰到这种事都不拒绝，还好好把茶喝光，人家才会产生这种误会啊。利瑟尔这么想着，替狂咳不止还发出王族不该有的呕吐声的前学生拍着背。这个王基本上很宠自己的国民。

「老师，你认为什么样的国王、才是理想的王？」

村民们面有难色，但经过彻底讨论之后，大家也明白了现状。

「老实说我寝室还真的漏水咧。」

就在这时，利瑟尔的手越过了他的。领主见状慌忙劝阻：「这种事就交给臣下……」不过利瑟尔还是在他面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比想像中更像杂草的味道。

村子里的大人们纷纷掩面不忍卒睹。

以前他也见过利瑟尔露出同样的笑容，那是利瑟尔在这间书库阅读一封信件的时候。他没有问利瑟尔那是谁写的信，但他清楚记得利瑟尔那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匀称指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信纸。

「从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陛下家里漏水吗？」

「虽然实在很难接受……」

「陛下，请用。」

「只是模范答案而已。我说，应该是让人民感到骄傲的王吧。」

「好吧，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要叫我喝啦。」

眼见利瑟尔就这么将视线落到手中的书本上，他晃了晃拿在手中的笔，然后视线扫向纸面，准备继续开始解读古代语言……就在这时，亚林姆察觉了一件事。

「陛下这么为我们着想……」

「怎么了吗？」

「而且，比起理想，现实对我来说才是至高无上的呀。」

他总是能迅速让大家达成共识，整修商路那一次也在双方坦诚的协商之下圆满完成了交涉。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吧，利瑟尔点头这么想。

「……还请允许臣下呈上一部分领地经费给您，略尽棉薄之力……」

没错，漏水并不是因为王城老旧失修，而是碰巧路过上空的古代龙把城堡当作栖木停下来休息了一下而已。

没错，在问题发生的时候，他的前学生解决起来确实相当快速。

「那我们就交给那个商会啦，没问题吧？」

嗓音轻柔，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甜美地化开。亚林姆什么也没说。

但这本来就是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每个国家各有形形色色的君王，无法一一拿来比较说哪一种国王才最为优秀。

「来，殿下，茶泡好啦。」

利瑟尔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那双眼瞳带着笑意，甜美地眯细。

说到底，那位前学生身边以利瑟尔为首的臣下当中，没有一个人不愿意为自己的君王辛苦奔波。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这一代王朝以国王为中心，非常团结一致吧。

「老师，你怎么、回答？」

「唔恶……所以说，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你们才有办法接受让商会出资。」

尤其对利瑟尔来说更是如此，与人比较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还是别多问比较好吧。亚林姆下了这个结论，装做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继续念起书来。

听见领主神情严肃地这么提议，利瑟尔委婉劝阻。

下一秒，村民们看见自家国王消失了一瞬间又立刻出现，身边多了个惊吓到翻白眼的商会会长，个个震惊到目瞪口呆。

放任街道荒废对于村庄的损害太过巨大，无法只因为咽不下这口气就盲目反对。考量到未来发展，任谁都看得出来借助那个商会的力量才是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