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劫尔贝鲁特……！长得那么凶恶，竟然叫做劫尔贝鲁特！哇哈哈哈哈！」

「伊雷文，笑得太过火啰，噗……劫尔……噗哧，原来你是因为这样才觉得不好意思呀？」

「哈哈哈！真假？所以大哥才这么不想来喔？因为劫尔贝鲁特？劫尔贝鲁特就这么害臊喔？啊哈哈哈哈！」

「别看他那个样子，那时候他可是难为情到了极点呢。厌恶跟难为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咳咳。」

为时已晚，不过利瑟尔还是假咳了一声，不晓得是想掩饰笑意，还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伊雷文几乎笑到呛到，劫尔不悦地低头看着他们二人。

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这二人听了一定会笑，不带一点嘲讽意味，只顾着笑，全力爆笑。当然，他也讨厌麻烦事，但最讨厌的莫过于他们为此捧腹大笑了。借用利瑟尔的说法，就是太难为情了。

「这么说来，先前找你们来欣赏画作的时候，劫尔也是一脸厌恶的表情呢！」

「那时候他也非常害羞哦。」

「闻名天下的一刀原来这么可爱！」

「吵死了……」

雷伊看准了时机帮忙补刀，听得劫尔忍不住咋舌一声。

「大哥好腼腆喔……！明明长那样！明明长那样!!」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那根马尾扯掉。」

感受到劫尔浑身散发的压迫感，伊雷文的笑声终于戛然而止，但那双肩膀还是憋笑憋到颤抖个不停。

雷伊的朋友不想被波及，已经早一步到舞会会场去了，这里只剩下雷伊和利瑟尔他们，还有那个骑士打扮的男人。笑声平息之后，大厅恢复寂静。刚才突如其来的大爆笑使得男人僵在原地，看来气势有点受挫。

「子爵阁下。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您引见？」

总觉得对他有点不好意思。利瑟尔边想边代替瞧也不瞧男人一眼的劫尔，开口这么问雷伊。

「哎呀，不好意思。这位是欧洛德阁下，出身于统领全国骑士的侯爵家，是下一任爵位继承人，现在则是担任师团长兼团长辅佐。」

「您好，请多指教。」

「……你好，也请多指教。」

「你从三年前就待在这个国家，有什么目的？你这次参加宴会，难道也只是应邀赴宴而已？」

「劫尔贝鲁特原本是我的弟弟，不过这也是过去式了。」

欧洛德忽然看向利瑟尔，论斤秤两般打量着他。那目光绝对称不上令人愉快，但利瑟尔早已习以为常。

「最近才开始确信，从你拒绝参加宴会的时候开始。」

「嗯，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毕竟劫尔一开始也不愿意参加宴会啊。」

「我确实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受过满严谨的教育。」

欧洛德哑口无言，劫尔一瞬间瞠大眼睛。

「难道你想说，这次参加宴会真的只是应邀前来？至今不论什么人求你参加，你明明从来不曾答应。」

「（也许他把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两端衡量过后，还是觉得这一边比较麻烦？）」

欧洛德看向利瑟尔，毫不掩饰脸上诧异的神情。

他是真的不想接受麻烦的礼仪指导，而且不论阶级高低都能够挑战头目，B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但是，只要他升上S阶，遭到其他冒险者纠缠的麻烦事一定也会减少才对。对于没有见识过他实力的人而言，劫尔如同表面上的记号只是个阶级B，也有许多人因此瞧不起他。

「他绝对不是为了侮蔑您的君王才这么说。只是，劫尔不可能怀抱诸位骑士引以为目标的那种忠诚心，这一点能不能请您理解呢？」

「随侍在一个贵族一样的冒险者身边，玩骑士的扮家家酒，真可笑。」

「什么……」

利瑟尔正是这么效命于自己的王，这方面二人简直如出一辙。正因为拥有相同的特质，他才能说得确信不疑。

后者一脸不耐地回答完，察觉了利瑟尔那道视线的意思。既然他们已经知道，那也没有必要隐瞒，于是他干脆地开口，简单述说自己的身世。

不论是嫌麻烦还是其他原因，劫尔鲜少主动拒绝提议。平时，他总是把事情全部丢给利瑟尔决定，一种「想怎样随你高兴」的态度。这次劫尔却不愿出席，利瑟尔只想得到一个可能原因。

劫尔之所以停留在阶级B，没有再往上晋升，原因确实出在这里。

「欧洛德阁下，这几位是我自豪的冒险者，这次由我邀请他们参加宴会！」

劫尔说得干脆，仿佛这些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欧洛德却恶狠狠瞪着他。

「大哥，你为什么要离开贵族家啊？」

「他们叫我自己选，看要走还是要留下。」

他确实受过骑士教育，也感谢侯爵家教导他剑术。然而，若想凭着自己的意志自由挥剑，贵族的地位只会碍手碍脚，离开侯爵家的时候，他没有任何不舍。当然，他也不曾以当上骑士为目标。

「在某些时机和状况之下，拒绝接待反而有失礼数，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我们几乎没扯上关系，也无所谓排行吧。」

「但劫尔不一样，他无法成为那种人。」

伊雷文实在是笑过头了，所以利瑟尔只在一旁替他加油。

感受到身边端着香槟的骑士也怒气腾腾，利瑟尔插嘴介入他们之间险恶的气氛。纵使二人已经断绝关系，打断兄弟之间的对话还是有点令人迟疑。

「那侯爵远征的时候跟送来陪侍的女人上了床，女人一夜就怀孕了，怀上的小鬼就是我。常有的事。」

听见雷伊这么说，欧洛德才终于点头。

「谁知道。民女生下的孩子赢过嫡长子，他们觉得不妙吧。」

大部分都是爵位较高的一方，招待较低爵位贵族的情况。话虽如此，侯爵家肩负统领骑士的大任，是保卫王都的关键。身为这个家族的当家，不太可能遇上难以拒绝的情况才对。

伊雷文整个身体大幅向后仰，保护自己的秀发。柔软度真好，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看着这一幕。顺带一提，利瑟尔觉得他们兄弟俩有时候神韵有点相像，不过感觉劫尔听了会不高兴，所以他不会说出口。

这时候，劫尔才第一次对欧洛德露出笑容。一反原先漠不关心的冰冷神情，那笑里带着嘲讽，他扬起下颚，牵制般眯起灰色的瞳眸。猛兽般凌厉的色彩在那双眼睛里若隐若现，欧洛德瞠大双眼。

「如果劫尔真能成为骑士，那绝不是在找到君王的时候，而是只有在他找到『唯一』的时候。」

「……回到正题。我叫人准备一点喝的吧。」

「喔，贵族大爷的面子问题？你是练多久打赢他的啊？」

「你说什么……」

「不是那个问题!!」

结果，这件事困住了他。被赶出家门之后，劫尔满不在乎地离开，「一刀劫尔」的传闻开始出现，他觉得这一切总是如影随形在他身后追赶。听说劫尔终于现身贵族社会的时候，他究竟怎么想？

他瞥了劫尔一眼。尽管不愿意参加宴会，劫尔面对这位从前的兄长，情绪却平静无波，漠不关心。看他的态度，只像是有个棘手的家伙跑来找碴而已，不带什么特别的感情，看来真的只是不希望他们得知本名和从前的贵族身份，因此嘲笑他罢了。

「对，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冒险者转移据点又有哪里奇怪？」

欧洛德问得如此执拗，究竟在刺探什么？利瑟尔望向劫尔。

听见这句话，利瑟尔打消了伸手拿杯子的念头，反正他不能喝酒。

看起来劫尔已经完全与对方断绝了关系，但对方不一定也是如此，毕竟现在的局面正显示出这一点。

对方可是发誓效忠国王的骑士，即使说者无意，难保对方不会认为自己的荣耀遭人践踏。尽管冲突起因于欧洛德的误解，但劫尔措辞不当也是事实。

「你确定真的没有留恋？」

「……是吗。」

「那边那个贵族找我来的。」

「你错得太离谱了，简直滑稽可笑。」

劫尔轻描淡写地作结。他对于这段身世没有特别的想法，既然对现状没什么不满，过去也不过是单纯的事实罢了。

他的本质不同。他无法成为一国之光，只会成为某人的影子；他的心不会托付给绝对的君王，而是与近在眼前的人共享；他不会贯彻正义，只会尊重唯一一人的意志。

劫尔不曾随侍于利瑟尔身侧，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君主。但是——

欧洛德问道，嘴角隐约带着笑意，劫尔见状略微蹙起眉头。

除了打斗实力以外，看起来还是欧洛德比较优秀才对呀，利瑟尔偏了偏头。

伊雷文笑过头了，口好像很渴，只见他毫不客气地喝干了一杯，又伸手去拿下一杯酒。欧洛德瞄了他一眼，目光立刻又转回劫尔身上。

「队长！你最喜欢的头发！要掉光啦！」

「誓言效忠君王、效忠国家，各位才是真正崇高的骑士。」

听见他愠怒地这么啐道，劫尔蹙起眉头，终于看向欧洛德。冰冷的眼神，仿佛如实表达出他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君主是谁。但胆敢拿这家伙来取代，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的主人了。」

「冒险者……？」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劫尔问。

这人未来肯定能继承家业，态度却不够从容，这是利瑟尔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够沉着，却不晓得是没有自信，还是心中藏着什么焦虑。看得出他身为嫡长子的责任感，这种态度应该不是因为不愿继承爵位使然。

「意思是说，大哥是这家伙的……」

「——该死的家伙！竟敢侮蔑吾等的王！」

伊雷文忽然偏了偏头。这男人知道劫尔的本名，利瑟尔说他是老么，还受过严谨的教育，这些讯息指出……

欧洛德说话的同时，刚才负责会场警备的一名骑士朝这里走来，一手端着盛满高脚杯的托盘。抢在对方行动之前，伊雷文灵巧地端起其中一个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他一心只想将劫尔贬到比自己低下的位置。

顺带一提，他长得比较像母亲，难怪跟欧洛德不太相像。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

欧洛德高声骂道。利瑟尔露出苦笑，这也难怪他会生气。

伊雷文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想必是好奇他们明明收养了劫尔，为什么还要他离开吧。

劫尔深陷于思绪中沉默不语，欧洛德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情绪狂乱地在内心吹袭。无论谁是谁非，即使对方说他才是正确的，欧洛德也无法接受，绝对不可以。承认冒险者的这番训话有道理，等于是肯定了劫尔，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利瑟尔朝着他微微一笑，对方虽然一脸诧异，仍然回以一句招呼，有点令他意想不到。

「为啥？」

「我十岁的时候母亲死了，有陌生人过来接我，跟去之后才发现是王都的侯爵家。过了四、五年我离开家，当上冒险者赚钱，然后就到了现在。就这样。」

既然如此，原因显而易见。利瑟尔了然于心，独自点点头。一切说不上如他所料，反而有一些出乎意料的部分。

利瑟尔的国家也设有骑士团。骑士立下正义忠诚之誓，他们尊贵而崇高，在众人的景仰之中为国王效命，保卫国家。骑士发自内心的忠心，是照耀国家的炫目光辉。

「一个月左右吧，不太记得了。」

「（不过，并不代表这个人完全与他无关。）」

自从劫尔出现，他的人生风云变色。劫尔展现了卓越的才华，二人之间日渐遥远的实力差距令他焦躁，还得承受旁人比较的目光。周遭的人们都死心了，他们说碰上这种程度的天才也没有办法。但他却相反，身为本家嫡长子的立场不许他放弃。

既然如此，欧洛德为什么这么说？原因他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别担心，劫尔很懂得控制力道的。」

「劫尔，原来你是老么呀？看你这么会照顾人，我还满意外的。」

「恕我打扰了。劫尔这种说法，您应该不太容易理解吧？」

伊雷文满脸好奇地来回打量着劫尔和欧洛德。

跟不上话题的伊雷文边笑边问。他现在的笑点极低，动不动就发作，什么话都可以戳中他的笑穴。不过劫尔整把抓住了他像蛇一样摆动的长发，他立刻闭上嘴。劫尔说到真的会做到。

劫尔断言无人能及的这号人物，打从见面以来一贯维持着清静高贵的气质，高贵得令人怀疑他的冒险者身份。但不管再怎么有气质，这男人仍只是一介冒险者，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欧洛德狠狠瞪向他。

不过这点不太重要，利瑟尔也不以为意。

「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废话。」

大概是因为这个家族负责统领骑士团的关系吧。考量双方的血统，劫尔不可能撼动爵位继承的顺位，实力高下也不是决定骑士价值的唯一因素，但说完全没有影响是骗人的。看来劫尔也没有成为骑士的打算，侯爵家的做法虽然自私，不过确实有其道理。

听见伊雷文称自己为「这家伙」，欧洛德满脸不悦，劫尔则嫌恶地别开视线。这二人一点也不像，唯一的共通点只有身材高挑而已。

「啥？刚刚不是才说那家伙拘谨吗？」

「一介冒险者有什么资格谈论骑士!!」

「啊？啥？你们在讲什么啊？是说老么……噗……！」

你有完没完——伊雷文正要开呛，利瑟尔却悄悄制止了他。

「难道你当真以为，一介冒险者能够取代骑士效忠的君主？」

他应答的时候看也没看雷伊一眼，这本来是不可原谅的态度。论爵位虽然是侯爵家地位较高，但欧洛德尚未继承爵位。想必他已经没有心思顾虑这种事了。

「双方没有好坏之分，再说，众人理想中的骑士应该是各位才对。劫尔绝不会侵犯各位的领域……如果您能够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喔。」

「长得这么凶恶，竟然是贵族……靠痛痛痛痛抱歉啦大哥对不起啦我真的不会再笑了！再拉我头发要掉了！真的要掉了啦！」

「劫尔贝鲁特，你为什么回来？」

「啊，所以你才会说大哥不用接受礼仪指导喔？这样讲也是啦，大哥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感觉确实不太粗鲁……嗯？」

「不过，我看你还是对骑士念念不忘啊。」

「全都是香槟。」

必须显示出自己比他优秀才行，否则他的影子会永远折磨自己。

「就凭你……！」

「哎呀，到此为止啰。」

欧洛德展露情绪的瞬间，雷伊仿佛看准了时机般插嘴说道。「打断两位真不好意思。」他一直饶富兴味、沉着冷静地保持旁观，这时向利瑟尔道了歉，又重新转向欧洛德。

「他们是我的客人，太过无礼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如果你想贬低他们，我也没办法忍气吞声哦。」

嗓音平静，却严肃而深沉。那双金色的眼瞳勾勒出笑意，眼中却闪着险峻的神色，牢牢盯着对方。欧洛德咬紧牙关。

「（如果他能保持理性就好了。）」

看着他低下头的身影，利瑟尔微微一笑。

欧洛德没有错。无论他说的话、采取的行动，还是这些情绪，全都没有错。他只是深陷无法控制的冲动当中，扰乱了思绪、产生了误解，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付出努力的人输给了天赋的才华，当然会感到憎恶。骑士当然会尊崇君王，听见冒险者自以为是地谈论骑士的荣光，当然也会感到愤怒。看见威胁自己地位的人物回到身边，自然也会感到焦躁，这全都是生而为人理所当然的反应。

若不是超然的圣人，实在无法叫他不要怪罪对方。如果他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自己的认同，那也没有办法。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利瑟尔绝不会否定他所说的话。

「——即使形式不同，要是还想模仿骑士，你就给我记好了。」

但是。

「骑士的价值由君主决定。如果你口中的唯一就是这个冒险者，那你的价值也不过这点程度！」

哗啦响起泼水声，紧接着是重物倒落地面的声音。

原本端着银托盘站在一边的骑士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香槟从他头发上滴落。但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于一点——利瑟尔正拿着空玻璃杯，脸上那道微笑高洁得震慑四座。

「令人不快。」

短短一句话，劫尔和伊雷文的手瞬间动了起来。

听见利瑟尔表达不快，他们直觉的反射是「排除原因」。二人握上剑柄，正准备判断该将身周的杀气朝向什么人，这时一阵冷颤窜上背脊，他们于是克制了自己拿剑的手。

如果可以和平解决，那当然最好——他明明这么说过了。

「——我怎么可能、执着于劫尔贝鲁特！」

他看见那个状态下的利瑟尔，却立刻恢复了平常心，不愧是贵族，伊雷文佩服地想道。随他去吧，劫尔叹了口气。利瑟尔则听着王宫某处传来的华尔滋，一边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他们的神色中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愉悦，那几双眼瞳只是将他钉在原地，欧洛德感受到一道汗水流过自己颊边。

「我希望您和平断绝与劫尔之间的所有关系。」

他回想起过去，利瑟尔轻易反省过失的身影。只要他一否认，那人马上就接受了，但那该不会是——

「……还是要我断绝你的家系？」

欧洛德愕然瞪大眼睛，下意识退了半步。雷伊则往前跨了半步，他欣喜若狂，甚至忘了出面缓颊。这才是我所追求的——雷伊心里只有这个想法。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他一心一意将利瑟尔此刻的身影烙在眼底。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以我为由贬低劫尔。」

指尖褒奖似地抚过脸颊，拭去了伊雷文心里所有的畏惧，只留下满溢而出的欢喜和优越感。唯有达成期待的时候，利瑟尔才会给予他这种足以震颤背脊的狂喜，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

「什么……」

向商业国的冒险者公会申请更新地图，提供了隐藏房间的情报之后，他也这么说过。

他知道，有人可能成为劫尔冒险者路上的枷锁。假如一刀参加宴会能够吸引对方现身，那当然是最轻松、和平的接触方式，但即使不参加，他也有其他方法。

「你选吧。」

「欧洛德阁下的父亲是位顽固、拘谨的人。经过拍板定案的事情他绝不反悔，既然决定舍弃这个孩子，侯爵就不会主动涉入他的人生，这点我可以保证。」

大厅里空无一人，这一瞬间宛如骑士宣示忠诚的仪式，却不屈膝、也不行礼。然而，利瑟尔发自内心的诚意确实传达到劫尔心中，而劫尔也向利瑟尔明确表示了回应。那身影与自己的理想太过契合，他无法斥之为儿戏。

利瑟尔忽然放开了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玻璃杯顺从重力掉落地面，发出尖锐声响碎了一地，碎片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辉闪闪发亮。

啪喀、啪喀，鞋底踏着玻璃碎片，他来到利瑟尔面前停下脚步。这一次，他以演员般夸张的动作将一只手摆在胸口，窥探似地微微躬身。

言下之意，是希望利瑟尔接受这个折衷方案。

现在疑虑已经消失，劫尔的阶级可以立刻晋升。既然如此，他想表达的事情只有一件，也就是他不打算独自升阶吧。

欧洛德茫然看着这一幕。

后来，三人就像今天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展开闲聊，聊到阶级S有哪些感兴趣的委托，还有传闻公会收藏了一些只有高阶冒险者才能阅览的书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请保持肃静。」

「真希望哪天能从那种状态的你口中，接下至高无上的命令。」

『让远近驰名的一刀接下F阶级的任务也不太好。』

「劫尔的价值，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改变。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你这么做，并不是想让劫尔喝下毒酒吧？你想看见我们迷迷糊糊喝下去，好夸耀自己的同伴比较优秀？」

确认了这一点，雷伊才放下心来，静静呼出一口气。这侯爵家的影响力相当强大，不仅负责统领骑士，与王室关系亲近，同时也密切参与国内首屈一指的教育机构，也就是骑士学校的营运业务。一旦失去这个家系，损失将无法估计。

「你用的毒很便宜喔，难吃。」

烦恼要不要接受某药士委托的时候，他也这么说。

但是，利瑟尔不允许他逃避。

这些事确实是由劫尔自己完成，但它们之所以被视为一种功绩，背后的原因是谁？

「当然是真的啰。我想想……就由我去向侯爵说一声吧，名义上是抗议侯爵家的继承人对贵宾做出无礼的举动。」

「是吗，劫尔？」

伊雷文舔舐着嘴唇，唤回舌尖的感觉，然后瞥了劫尔一眼。看见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利瑟尔，伊雷文不禁羡慕起他来——这也无可厚非。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的战果遭人怀疑，那就不好了。』

腕力大赛的时候，他揭露了劫尔的身份。大侵袭的战场上，他让劫尔在众目睽睽之下讨伐了石巨人，后来也将他安插在有如领主侍卫的位置。

利瑟尔的嗓音虽然沉稳，却足以捆缚所有听者的意识。

「你已经明白了吧？」

利瑟尔看向这里，那双眼瞳甜美地化开。

「没关系的！」

「你要从此断绝与劫尔的所有关系……」

这句简短的恳求，近似于绝对的命令。

「什……」

引人坠入安宁的嗓音，此刻招手要他迎向破灭。

支配全场的高洁氛围就此消散，利瑟尔露出苦笑。

那位严父不可能原谅儿子闹出丑事，他会彻底纠正欧洛德的错误。说到底，没有跟劫尔扯上关系的时候，欧洛德仍然是位优秀人才。雷伊笑着这么说道，瞧见那双金色眼瞳深处冀求的色彩，利瑟尔露出苦笑。

回程的马车上，劫尔忽然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意开口。

「太好了！我应该早点出声才对，但没想到你的本质牢牢抓着我的意识不放！」

「想升上去的话我随时都升得上去啦。」

不用怕，他说服自己。虽然刚才差点发动攻击，但那是为了保护队长，所以他应该会原谅我才对，不可能不原谅。他只能这么祈祷。

『但是，如果跟我搭挡损伤了劫尔的声誉，那可就不好了。』

另外二人面面相觑，接着利瑟尔打趣地笑了，伊雷文则扬起狡黠的笑容。

「忠诚只应该存在于自己心中，你却试图分出它的优劣，是何等可耻。」

「最重要的是……」

他的存在感如此绝对，寂静却庄严，高压却包容，仿佛能够支配对方的一切。

「你说……什么……？」

「因为伊雷文特地告诉我那是香槟呀。」

欧洛德也一样移不开视线，但其中的涵义大不相同。他的嘴巴一张一阖，口中流泄出来的那句疑问，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表达什么。

欧洛德熟知这种感觉。那句话宛如父亲转达的君王圣言，是应该怀着荣耀拜领的旨意，他不由得遵从。对此他感到屈辱又愤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闭上嘴。

「不好意思，容我再度插嘴。」

在冲动驱使之下，劫尔伸出手，抓住了利瑟尔垂下的手腕。那手掌从手腕滑到指尖，然后将那只手带向自己唇边。他灰色的眼瞳迎视着利瑟尔，眼中蕴藏着恳求，希望他不要拒绝。那只手在唇边若即若离的距离停下，接着，他稍微垂下眼帘，便放开了手。

雷伊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在寂静的大厅里缓缓迈开步伐。

「那就麻烦您了。」

「真是太美妙了！」

「你们快跟上来吧。」

「利用自己效命的王谈论价值，是何等傲慢。」

「好了，请你自己选择吧。」

欧洛德茫然站在一旁，雷伊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刚刚观赏完一场精彩公演般，感叹地叹了口气。接着，他交代欧洛德先离开这里，也叫人抬走了躺在地上的那名骑士。

同时，伊雷文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这种感觉他有印象，畏惧的本能要他服从，他努力压下本能的声音。我已经服从了。他咽下一口唾沫。

只要与他有关的家族失去爵位就好。注意到这一点，欧洛德一下子脸色铁青。

劫尔、伊雷文，还有雷伊的目光纷纷转向欧洛德。

「他已经是冒险者了。贵族执着于他，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公会规章上禁止贵族成为冒险者，既然如此，事情非常简单。

雷伊完全无意与利瑟尔为敌，但此事攸关国家的命运，他还是必须采取行动。

他的舌头正微微发麻。这香槟一瞬间就能将人迷昏，可见含有相当强烈的麻痹毒。但蛇族兽人打从出生便与毒为伍，在伊雷文身上不可能见效。

「（我没有……惹队长生气……）」

「就像你为我斩断一切忧虑一样，也让我消灭你所有的烦恼吧。」

利瑟尔正确理解了他的疑问，从容不迫地回答。

「哈哈！」雷伊闻言笑出声来，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您这么说太教我惶恐了。」

脑中响起什么东西被破坏的声音，一点也不令人不快，他顺从自己的渴求接纳了这一切。

「劳烦您动手，真不好意思。」

对于利瑟尔而言，参不参加这场宴会是真的无所谓。

欧洛德不可能理解，他不知道利瑟尔不能喝酒，也不知道伊雷文随时都在窥伺让他喝酒的机会。既然伊雷文特地把这件事说出口，那就是警告利瑟尔别喝的意思。

「无论何时，我从来不曾允许任何人轻视你，对吧？」

雷伊愉快地望着这一幕。对于利瑟尔他们而言，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吧，只是行动起来少了些顾虑而已。

一只手伸来，轻轻抚过伊雷文的脸颊。熟悉的感受滑过鳞片，唤回了他的思绪，这才发现利瑟尔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他身边。看见那双甜美的紫晶色眼眸在微笑中漾开，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斥之为无稽之谈当然很容易，但利瑟尔令他感受到的敬畏，却不允许他这么想。眼见那人偏着头催促他回应，欧洛德不由得看向劫尔，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目光想追求什么。

「谁知道，我几乎没见过他。」

但下一瞬间，响起轻快的「啪」一声，同时雷伊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不过劫尔一定会等他的，会一如往常等在他身边，没有任何不满。

劫尔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同时，一股热度充满全身，强劲得几乎撼动他的视线。他紧紧握拳，承受这股强烈的狂喜。

抚摸颊边鳞片的手指，慰劳似地掠过他的嘴唇，然后离开。伊雷文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那指尖，一边冲着欧洛德夸耀地吐出舌头。那红色艳得仿佛带有剧毒。

第一次在冒险者公会被人纠缠的时候，他曾经这么说。

「为什么……」

雷伊一只手摆在胸口，表情里快活的色彩沉潜下来，显得如此真挚。他就这么与利瑟尔对视了数秒。

利瑟尔面带微笑，定睛凝视着欧洛德，而劫尔只能愕然望着那道侧脸。

「不过，如果要升上高阶，那就更想取个队名了呢！」

雷伊有点想加入他们的对话，因此插了这么一句。闻言，利瑟尔他们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然后……

「劫尔贝鲁特与队长与我。」

「劫尔贝鲁特＋其他。」

「……」

紧接着响起一声「大哥你都偏心」的惨叫，混着沉稳的加油声、快活的笑声从马车车厢里传了出去，小声回荡在入夜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