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清晨最早睁开眼睛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史塔德。

他坐起身来，看向隔壁那张床铺。由于二人争吵不断，利瑟尔别无选择，只能睡在中间那张床上。他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先前一起睡觉的时候，利瑟尔也起得不早，应该暂时不会醒来吧。

「…………」

史塔德这么想着，下了床，在酣睡的利瑟尔身边屈膝跪下。

他面朝这里的睡脸恬静安稳，史塔德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伸手触碰他露出毛毯的手，静静抬起那只手，摆在自己头上。过了几秒，传来指尖缓缓拍抚头部的触感，这完全是睡梦中下意识的动作吧。

「请好好休息。」

音量几不可闻，贴到最近距离也不晓得能否听见。史塔德轻声说完，便将刚才抬起的那只手臂小心翼翼放回毛毯里。

要出发的话早点动身比较好，但他也没有非赶时间不可的急事。由于昨天顺利结束了交涉，现在时间上还有一些空档，史塔德一边思索可以让利瑟尔睡到几点，一边站起身来，披上公会的制服。

现在这个时间，驾驶马车的职员应该也开始准备出发了。去探听一下预计出发的时程好了，史塔德静静走出房间。

「（……太早起了吧，是老头子喔。）」

伊雷文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醒了过来，在心里这么咒骂史塔德。

那家伙对利瑟尔说的那句话、让他继续休息的体贴，伊雷文全都看不顺眼。利瑟尔能够好好休息当然很好，但看不顺眼的事情他就是看不顺眼。这种时候还是睡觉最好，他将毛毯盖到头上，睡起了回笼觉。

朝阳完全从山间探出头来的时分，利瑟尔缓缓睁开眼睛。今天必须自主早起，所以昨晚比较早睡，应该不至于睡过头吧……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利瑟尔虽然常常起不来，不过一旦决定要起床，就不会再睡回笼觉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缓缓吸进一口气，再呼出来。

视野一隅忽然有个身影动了一下，他将头发拨到耳后，看向那里。

「早安，史塔德。」

「早安。」

史塔德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他还是一样早起，利瑟尔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出发呢？」

「等到你准备好再出发就可以了。」

利瑟尔拍了拍他的脸颊，便感受到掌中传来他扬起笑容的触感。

利瑟尔回过头去，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于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买什么给大哥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少女站在他们身后，没来由地对这一行人投以憧憬的目光。

她在经营酒馆的家庭长大，一次也没有出过村庄，这里的领主她也只有偶尔见过几次而已。但就连她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人物跟她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尽管少女并不明白个中原因。

「好喔——」

毕竟他不能喝酒，对于酒的种类也没有什么研究。尽管他拥有一些酒类相关知识，但这种时候无法发挥什么效果。

一行人看着墙上排列整齐的各式酒瓶，一旁正在娴熟地为客人送餐的年轻女生连忙走了过来。

虽然陌生的气场令她不知所措，见到对方温柔的微笑，少女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有的，那个……请问您要找哪一种酒呢？」

「你怎么知道？这类书我平常不太会看，但我很喜欢这本的作者，所以……」

「酒的种类比想象中丰富呢。」

史塔德摇摇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利瑟尔想道。

「是呀，毕竟出门的时候稍微捉弄了他一下，我想送点东西赔罪。」

他们忍不住想：拜托你别提升王都居民的门槛好吗。

「呃啊……」

需要立刻启程的话，在马车里吃早餐也没关系。不过假如真的赶时间，史塔德会直说才对，而且利瑟尔也有点想在村子里逛逛。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是剑或是酒啰。」

「是、是的！」

「啥，你要买礼物给大哥喔？」

「好了，起来吧。」

三人一块出了房间。这间旅店不提供早餐，三人必须自行觅食。不过昨晚利瑟尔他们睡着之后，伊雷文已经到外面闲晃过了，说他找到了不错的店，于是三人果断决定了目的地。

平常出差的时候，完成工作之后反正也没事做，史塔德总是催促着马车夫快点回去。利瑟尔不可能知道他平时的作风，不过还是觉得让史塔德费心了。回到王都的路程大约半天，一定是及早出发最好。

「这里面最受欢迎的是……嗯，怎么了？」

利瑟尔为他拨开盖住眼睛的刘海，温柔地摇了摇他的肩膀，制止他在迷茫之中再度阖上眼皮。那双妖艳的珊瑚色眼瞳微微睁开，映出利瑟尔的身影。

「不，他预备了几把精良的剑，全都是重视性能的武器，挑选的时候好像有什么讲究的标准。」

「就是那个锋利度的问题啊，打算用这一击定胜负的时候，结果一砍下去触感却卡卡的……」

「可以吗？」

「再睡一下……」

「果然如此吗？」

但那些家伙正在说很无聊的话喔，冒险者注意到少女闪闪发亮的眼神，忍不住在内心吐槽。但他们没有说出口，不破坏别人美梦的体贴他们还是懂的。

「就这么办吧。哪一种看起来比较好喝？」

贵族气质的男子、公会职员，再加上打扮醒目的冒险者，这三人走在一起一点也不搭调，吸引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不过他们一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张望四周。

「伊雷文。」

「先不管剑算不算特产啦，大哥喜欢剑喔？」

「欢迎光临！请问要用餐……吗……」

就连一个小动作也如此高雅，绝对是来自王都的人。少女发出感佩的叹息，然后才忽地回过神来。伊雷文和史塔德早已察觉背后的视线，原本置之不理，直到这时才和利瑟尔一起转头看向少女。

「队长，你想去晃晃吗？」

面对三双目光，少女飞红了脸颊，拿起手上的大托盘遮住了嘴巴，眼神游移地说道。

少女拼命解释自己并没有他意，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没那种事喔。」

「不会。」

「虽然不想赞同白痴的意见，但确实是今天以内回到王都就可以了。如果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顺便去一趟也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史塔德话中没有顾虑，也一点不假。那就好，利瑟尔听了也点点头。

就连劫尔会不会认为它是伴手礼都令人怀疑。

但也有点想看看大哥收到生肉的反应啦，伊雷文露出贼笑，咬了一口手上的水果。以劫尔的作风，既然是利瑟尔送的东西，他再怎么无奈都会收下，但感觉会摆出一副超级不情愿的表情。

这间酒馆在这时段似乎作为餐馆营业，有几组客人围坐在桌边用餐。也有几位冒险者打扮的顾客，一看见史塔德走进来，他们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队长，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人际关系纠缠不清的书啊？」

新鲜的蔬菜沙拉，表面烤得酥脆的黑麦面包，再配上乳酪和水果。

「我想生肉应该不太适合当作伴手礼。」史塔德说。

「就是说呀，我总是忍不住想，剑不是只要够锋利就可以了吗？」

「难得到了这里，买点村子里的特产……对了，劫尔喜欢吃肉。」

「不是的，我想买酒送给朋友。请问这里也卖酒吗？」

哪一种？听见这个问题，利瑟尔再次望向大量的酒瓶。

「只知道他喜欢比较辛辣的……该挑哪一种好呢？我看过他开葡萄酒，麦酒和清酒也都喝，对吧？」

「是不是度数越高的酒就越好喝呀？」

「史塔德，你对剑有研究吗？」

一刀持有的剑无疑是最高级的迷宫品，想必全都是卖掉足以换取庞大财富的珍品……虽然打算留着使用的话，价值并没有太大意义。伊雷文同样以剑为武器，本身对剑也特别讲究，这个话题挑起了他的兴趣。

三人吃过了美味饱足的早餐，正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闲逛，寻找适合的伴手礼。这个村庄同时也是商旅的中继地点，也有商人在路边摆起摊位，趁机做起生意来。看到罕见的商品，孩子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少女们也开心地挑选王都运来的流行服饰。一行人看着这幅情景，沿着街道继续前进。

「慢慢来啦，又没差。」

伊雷文和史塔德都听得面无表情，这形容词怪怪的。

明明才刚吃过早餐，伊雷文已经伸手拿起了堆在路边的水果。经过摊子前的时候，他顺手将铜币抛给老板，一边开口问利瑟尔。

这是因为他们完美符合了她想象中王都居民的印象。不带半点土气，俐落优雅，态度从容却不高傲。三人就连并肩站在一起的姿态都如此相衬，氛围特别不一样。

「伊雷文，天亮啰。」

「你太抬举我了，和其他人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绝对没有，请放心。」

「史塔德，你吃过早餐了吗？」

「一点也没有乡下的土气，我忍不住觉得好向往……不、不好意思，这样很失礼吧?!」

「（时髦……）」

利瑟尔露出沉稳的微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策划了那场残酷恶作剧的主谋。

「（时髦……？）」

「不，完全没有，只要可以割断喉咙就好。」

利瑟尔一回头看向她，那道活力充沛的声音便越说越微弱。

伊雷文抓住了他伸过去的手，凑过脸颊，硬是将鳞片按到他的手掌上。

即使撇开剑算不算是特产的问题不谈，既然劫尔对剑有所讲究，随便买剑送给他确实不太恰当。酒类劫尔几乎什么都喝，是最保险的选择。

「啊……是没错啦，大哥挑酒好像没啥节操。」

「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聊着有点骇人的话题，利瑟尔他们走进了路旁偶然映入眼帘的酒馆。

「是喔，下次叫大哥让我看看好了。」

「没有……那个……请问，各位是来自王都的人吧？」

「如果要用餐的话，由我帮各位带位！」

「想不到吧，可不能小看这种酒馆喔！」

别开玩笑了，座位上的冒险者默默看向利瑟尔。

「请问你是店里的人吗？」

「不是的。」

伊雷文扎着头发，边打呵欠边说。

伊雷文裹在毛毯里还没睡醒，利瑟尔开口叫他。看见毛毯蠕动了一下，利瑟尔露出苦笑，伸手戳了戳他仅露出一点点的头顶。他扭动身子，从毛毯的缝隙中探出一张睡意朦胧的脸。

「请问王都的人都像各位这么，嗯……时髦吗！」

「我想跟你一起吃，所以还没有。」

「不行。史塔德也必须早点回到王都才行呀。」

哪可能不知道？伊雷文嘴角抽搐。史塔德则是毫不在乎劫尔如何受害，开始跟利瑟尔讨论待会要吃什么。

至于确切的标准是什么，利瑟尔对剑不太了解，因此并不清楚。不过他从没见过劫尔对剑的装饰价值感兴趣，因此挑选时应该是以实战使用为前提吧。

「像你刚刚说的，从本地特产当中挑选如何呢？」史塔德说。

伊雷文使劲伸展柔软的肢体，从床上坐了起来。利瑟尔也准备先换个衣服，于是拿起装备，整装打扮。

「不会，这是称赞呀。谢谢你。」

眼见他就这么往手掌上蹭来，利瑟尔的指尖轻抚过鳞片。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还真少见到他这样撒娇，看来为了挑衅刻意在人前撒娇他是可以接受的。

「那我们吃过早餐之后，可以稍微去物色一下伴手礼吗？」

「我以为他一直都只用同一把剑。」

「原、原来如此，好令人向往呀……」

「你未来有计划到王都来吗？」

「我一直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少女满心期待，不好意思地这么答道。

看见二人和睦交谈的模样，伊雷文他们忍不住想，这样真的好吗？不让少女认清现实真的没问题吗，难道要让她一直误会下去，以为王都充满了超越利瑟尔的人物？

他们知道利瑟尔这话完全没有恶意。利瑟尔口中的「差得远」，指的恐怕是他和王都居民比起来既不会杀价、又不会做生意的意思。利瑟尔心目中尊崇的王都居民形象，和少女向往的形象之间存在决定性的差距，才导致了这场悲剧发生，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伊雷文和史塔德不情愿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开口打断他们。

「出发时间快到了，要不要快点决定送给一刀的伴手礼呢？」

「挑一瓶最受欢迎的，再加一瓶度数最高的就行了吧？」

二人全力结束这个话题。他们不管少女将来到了都市里会怎么想，但还是想避免利瑟尔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骗子。

「啊，那就这么办吧。可以请你帮忙吗？」

「好、好的！」

万一客人赶不上出发时间就糟糕了，少女连忙跑进柜台。已经告诉她这些酒是要送礼，少女应该会帮忙装箱或简单包装起来吧。

「队长，你这次不讲究包装喔？」

「因为劫尔一定不喜欢，而且还会直接把包装撕坏呀。」

「一刀小心翼翼剥开包装的样子光想就令人作呕。」

明知道对方不喜欢，利瑟尔就不会特地费心包装了。

顺带一提，史塔德平时总是毫不客气地撕破包装，但收到利瑟尔送的礼物会小心拆开。利瑟尔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也尽心回应他的好意。

「你小心翼翼拆开看起来也很恶心欸。」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奉还给眼前的某位白痴。啊我都忘了你没收过他包装过的礼物嘛活该。」

「史塔德，我们才是你的护卫呀。」

接着，利瑟尔缓缓吐了一口气，唤出魔铳，枪口朝自己一转，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利瑟尔依然伏着身子，连续几声枪击越过他头顶，贯穿了背后的墙板。

「咦，这该怎么办呢……嗯……」

「归途也十分顺遂呢。」

「怎么办呢，伊雷文？」

「史塔德，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时却看见坐在眼前的伊雷文伸手按住了剑柄，他反射性地阖上书本。

透明晶亮的冰刃刺在他们的肩膀、腹部，流了血，但死不了。这点程度的痛楚不值一提，男人们讥讽地笑着举剑，朝马车袭来——就在这一瞬，他们浑身绽放出鲜红的结晶，落马坠地。

史塔德喃喃说道，将利瑟尔往前一推，伊雷文心照不宣地顺势将他拉近，手按着利瑟尔的颈子示意他低头，将他拥在怀里。

「贾吉没有告诉你吗？」

没想到枪头却轻易碎裂，一阵白烟从中迅速扩散开来。史塔德立刻以冰层堵住通往车夫席位的窗子，伊雷文掩住了利瑟尔的嘴。

「前、前方也有敌人过来了！」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是催眠药，队长闭气喔。」

「是你们教得好呀。」

「胆怯逃跑的家伙事后别想逃过老子刀下！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这条走狗！」

冰刃从史塔德手中射出，速度快得看不见，一把一把确实射中了接近马车的匪徒。

公事公办的招呼激起众人心中的恐惧，史塔德手中又喀啦喀啦地凝聚起一把把冰刃。

「好喔！」

但我不想劳烦他出手。史塔德边想边高举冰刃，得快点收拾完背后的匪徒，接着处理前方的敌人才行。

史塔德代替他站起身来，准备打开车厢门。没想到这委托人会拒绝护卫。

「什么时候允许你们碰这辆马车了。」

「那家伙是商人，口风很紧。那个蠢材也尽力思考过怎么做才不会对你不利吧。」

利瑟尔微微点了一下头，将看见白烟时已经开始编组的魔法施展开来。一阵狂风席卷车厢内部，将烟雾吹出马车外，三人的视野也恢复清晰。

「是。」

「现在，某个S阶队伍有两位冒险者打算以结婚为契机退出公会，这件事你知道吗？」

原来如此，利瑟尔点点头，向刚才护着自己的二人道了谢。看见史塔德的目光追随着魔铳移动，利瑟尔操纵魔铳，飘到他面前转了一圈。马车加快了行进速度，喀啦喀啦地剧烈颠簸。

利瑟尔他们踏上归途，再次展开马车之旅。

「队长，你要不要喝？」

马蹄声逐渐逼近。车厢里的气氛一如往常，马车夫却已经快哭出来了。他拼命催马疾奔，仍然无法弥补双方机动力的差距，敌方已经与马车并行，逐渐包围过来。

「麻烦你继续前进，前方的敌人我可以从车厢里狙击。」

「不太像欸，他们好像太正直了？第一击失败又吃了反击，竟然还不放弃，怎么看都是不懂撤退时机的杂鱼……喂，速度不能再快一点吗，马被干掉很麻烦欸！」

利瑟尔中断了思考，向伊雷文使了个眼色示意。

只是对上那双眼睛，浑身仿佛就要冻结，空气结冰的吱嘎声宛如幻听般响起，感受到对方散发的杀意凌驾了敌意，男人们冒出冷汗。

这么说来，史塔德还不知道呢。利瑟尔点点头，回想起见过魔铳的另一个年轻人。

「他说有敌人欸，队长。」

这些人该知道，他们为了这点程度的目的对谁动了手。卷入了无可比拟的至高之人，他们应该领悟自己的罪孽。史塔德以冰刃砍落了马背上射来的箭矢，不负「绝对零度」之名的眼神紧盯着地面上的罪人。

利瑟尔将瓶子递给史塔德，见他摇头，于是将那瓶水还给了伊雷文。他将落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视线正要落回书本上——

「啊，果然要被追上了……不过我们的马还拖着马车嘛，这也是当然啦。」

「我指的不是公会长或公会……」

「队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喔！」

伊雷文愉快地笑出声来，利瑟尔也直起身子，回以粲然一笑。

脚底下忽然响起犹豫不决的声音。

「不愧是伊雷文，说服力不同凡响。」

「闭嘴。」

但他正要站起身，却遭人制止。

从遇袭开始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利瑟尔他们轻易逆转了敌方率先进攻的优势。

「唔……」

利瑟尔捡起掉在地板上的书本，一边将它收进腰包，一边眨了眨眼，看向凝视着这里的史塔德。他确实从西翠口中听说过这个传闻。

袭击者从前后两个方向逼近，再过数十秒双方即将交锋，但他关注的仍然只有利瑟尔一人。

「太危险了，请待在车厢内，让我来。」

史塔德睥睨着底下那些策马逼近、抬头仰望这里的匪徒。

「下一位请往前。」

他原本率领的可是威胁国家的一大盗贼团。盗贼发动过几次袭击之后大多就会落网，伊雷文带领的盗贼团却能在同一个地盘劫掠无数次。

利瑟尔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将魔铳留在身边警戒，在原地静观其变。既然史塔德不愿意，利瑟尔也不好出手，而且考量到他的实力，连掩护都是不必要的干涉。

背后通往车夫席位的窗口还结着一层冰，伊雷文一边击破冰层，一边叫利瑟尔过来。

「我开枪狙击，麻烦你掩护。」

这问题令人不解，内容和提问的时机都如此突兀。

「队长都击倒一个人了，已经够啦。不说这个啦，过来我旁边，那里很危险喔。」

有人高声喊道，盖过了旁人刚出口的悲鸣——那人或许也只是想盖过自己喉头涌上的悲鸣而已。随着那声怒喝，马车的行进方向也出现了几匹新的敌军。

利瑟尔从摊开的书本上抬起脸，探头朝窗外看去。身边看着同一本书的史塔德，也从太阳的方位判断了一下旅途进度。

「咿……！」

这些年轻人基本上为所欲为，只要那唯一一人平安，他们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么想。

对方是不懂得判断撤退时机，还是执着于这辆马车不想撤退？这辆绘着公会纹章的小型马车，看也知道不可能载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听见利瑟尔立刻喊他，史塔德放下冰刃回道。

「好呀。」

「停下马车等于中了他们的计，直接迎击吧。」利瑟尔也说。

听见马车夫哀号般的声音，利瑟尔以沉稳的嗓音回应。

利瑟尔坐在面朝行进方向的位置，坐在他身边的人一样是史塔德。由于史塔德搬出护卫的名目，声称利瑟尔必须坐他旁边，所以座位安排和来时相同。当然，伊雷文正在闹别扭。

「太好了。」

在他们语气平静的咒骂夹击之下，少女吓得浑身发抖。利瑟尔从她手中接过劫尔的伴手礼，微笑着道了谢。

伊雷文拔剑的那只手敲了敲背后的车厢墙板，脸上扬起一抹好战的笑。

「公会长的个性并不会介意评价问题，对于公会本身我想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

「同意S阶引退，会不会造成评价降低、不利于你的工作呢？」

「他们的攻势相当熟练，是盗贼吗？」利瑟尔问。

啪喀、啪喀，史塔德脚边逐渐结了冰，仿佛他冰冷淡漠的表情影响了现实中的温度一样。冻结的冰将他的双脚固定在车顶，同时表现了他的心境。

「那就交给史塔德吧。」

「你……这个……公会的走狗！」

「史塔德，你本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脚下传来利瑟尔的声音。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史塔德想道。现在他只是随心所欲行动，利瑟尔不需要为此负起任何责任。

「我认为退出与否都无所谓。」

「因为我就陪在他身边所以不需要多费工夫包装啦，闭嘴龟在你的公会里吧败犬活该。」

史塔德悄无声息地在马车车顶着地，直挺挺站起身来。

「他本人都说好了，没差啦。」

这道嗓音被惨叫声打断令他不快，他暂时不在敌人身上绽出结晶，只持续牵制敌方，不让匪徒靠近。

其他骑在马背上的人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就这么从浑身遭到结晶贯穿、当场身亡的男人们身边经过。那是带血的巨大冰晶，令人毛骨悚然，却反射着美丽的光彩。

「臭小子，你是公会职员吧！职员特地露脸真是太凑巧啦，咱们的目标就是冒险者公会！」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侧耳听着那道笑声，绝对零度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瞳也和缓了几分。

一众男人硬是制住了拒绝前进的马匹，咒骂着袭向马车。

「队长，…………」

猛烈的枪声在车厢内回响。不晓得开到第几枪的时候，听见一声粗哑的哀号和马匹的嘶鸣声，利瑟尔这才终于停止攻击。

「大概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但对于史塔德而言，问题的意图根本无关紧要，利瑟尔问他话，他该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他心里只是有一点不满，现在看不见那双笔直望向自己的紫晶色眼眸，而且他也想直接听见这道嗓音，而不是隔着车顶。

「啪嚓」一声，猛烈的破坏音随后响起，一把长枪从外侧刺穿了不久前利瑟尔头部所在的位置。枪尖刺进车厢之后势头并没有减弱，伊雷文才刚举剑将它弹开——

他感谢地接过伊雷文递过来的玻璃瓶，喝了一口水。

「这是极限了！」

颠簸的马车当中，史塔德没有踉跄半步，钻出车厢打开的缝隙往上一爬，三两下便消失在车顶。灵巧的身段教利瑟尔相当佩服，忍不住看得出神，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史塔德瞥了那里一眼，没有问题。

「喂，车夫做事啊，正后方！」

「我知道。公会长个人持赞成意见，但听说总部下达了挽留的指示。」

「看样子傍晚之前就可以抵达王都了。」

「原来传闻中的火枪手就是你呀。」

「没关系的。」

「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史塔德一个人的看法而已。这件事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吧？」

一阵震颤窜过肌肤，史塔德对于情绪所知不多，没有注意到那是无法抑制的狂喜。持冰刃的手巍巍发颤，他想回答，声音却哽在喉头。初次尝到的激烈情绪攫住他，他甚至想，是不是无意间遭到了什么攻击，才导致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啊……」

史塔德咬紧牙关，耐住此刻涌上心头的感受。

总之必须回答才行，利瑟尔问他话呢，自己该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

「是……的……」

他喘气般从喉间挤出答案，仿佛感觉到利瑟尔回以甜美的微笑。

「那就欠他们一个人情好了。史塔德，回来吧。」

他顿时忘了这是疾驰中的马车车顶，甚至忘了他们正逐渐遭到敌方包围，史塔德以近乎反射的动作翻身跃进车厢。

看见眼前沉稳的笑容，他瞠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那人温柔地握住了他下意识伸出的手，仿佛受到那只手牵引般，他往前跨了一步，将额头抵到利瑟尔肩上。再熟悉不过的指尖抚过他的发丝。

「我还以为终于要看到面具脸动摇了咧，结果还不是一样没表情。」

「以史塔德的标准来说，已经动摇得很厉害啰。」

「真假？完全看不出来。」

史塔德挨在他身上动也不动，利瑟尔也不以为意，径自打开车厢门板。马车的速度逐渐减缓，袭击者已经逼近到咫尺之内。

眼前是辽阔的草原，远处可见到一片森林。这里除了他们和匪徒之外什么人也没有，利瑟尔抚摸史塔德的手却掩住了他的耳朵，罕见地扯开嗓门大喊。

「西翠先生，拜托你们了！」

正当一名匪徒举剑斩向车夫的时候，一声锐响咻地划破长空，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脑门。那是一支箭矢，利得足以贯穿男人的头颅，又消失在后方的草原上。

同样的声音接连响起，每一声都在匪徒脑袋上开了洞，男人们纷纷倒地。剩下的袭击者陷入恐慌，但锐响没有因此停息，直到所有匪徒都倒地不起，周遭才蓦地恢复寂静。

「多亏你注意到了，伊雷文。我到现在还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呢。」

「嗯，因为这边是下风处嘛，我也见过那家伙啦。」

史塔德率先上了马车，利瑟尔也在伊雷文催促之下扶上马车的门板。这时，他忽然回头看向西翠。

摆在桌上的是两支酒瓶，看起来是正常的伴手礼，劫尔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拿生肉送礼的选项由史塔德事先否决掉了。

史塔德黏他黏得不得了，闻言才松开手，退开一步，但淡然的视线一瞬也不曾从利瑟尔身上移开。利瑟尔见状，苦笑着下了马车。

「是啊。不过那点程度的袭击者，有那个兽人和绝对零度在场，感觉不需要我帮忙啊，你为什么求救？…………咦，绝对零度怎么突然抱住你？」

来到距离王都如此遥远的地区执行委托，不出所料，队伍里所有成员都出动了。利瑟尔在其中找到了身为队长的男人，那人走到西翠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队长苦笑着说道，语调中明显透露出事情并不顺利。

「等一下，我想好好跟你道谢……」

从这里到王都，大约还要两个小时的车程。史塔德依然贴在利瑟尔身上不肯离开，而且这一次伊雷文也没在跟他客气，不必说，一路上自然热闹得不得了。

「两支都喝。」

「先前劫尔受您照顾了。」

「我要下马车啰，稍微放开一下吧。」

那些匪徒拥有催眠药的相关知识，不寻常的长枪则是迷宫品。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的装备明显是冒险者出身的打扮。再加上敌方事先安排好前后夹击，代表这场袭击经过精心策划。

伊雷文挺身站到利瑟尔身侧，气氛一触即发，利瑟尔却恶作剧般眯起眼睛，继续开口说下去。

「等一下，这——」

听见利瑟尔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西翠的队长便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在他身后，即将与他结为夫妻的女性笑着挥了挥手，利瑟尔也眯起眼睛回以一笑。

看见西翠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利瑟尔笑着登上马车。

劫尔一手支着脸颊，望着利瑟尔。

他这样没问题吗？利瑟尔望着车夫，接着在座椅上坐了下来。

「那些前冒险者对公会怀恨在心，甚至刻意伏击公会的马车，实在是相当棘手……虽然他们怨恨公会的原因，想必也是自作自受而已。」

成功避开了他不喝的口味，利瑟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见西翠他们的队伍站在眼前，利瑟尔悠然露出微笑。

既然如此，袭击者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西翠一行人听得哑口无言，唯有队长注意到什么似地欲言又止。

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直接敲了劫尔的门。

「不是歉礼？」

顾虑到疲倦的马儿，马车放缓速度前进，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才抵达森林。

「什么意思？我现在陶醉都来不及了非常忙碌所以什么也没有听见。」

「不过，各位在他们沦为盗贼、败坏公会名声之前便成功讨伐这些匪徒，不愧是阶级S的队伍。公会对你们一定感恩得不得了吧？」

「请别介意。」

也不顾利瑟尔已经和西翠展开对话，史塔德绕到利瑟尔前方抱住他，再次将额头搁在他肩上安顿了下来，西翠的队友之间掀起一阵骚动。

「多亏您队伍上的西翠先生出手相助，我们才能得救。谢谢各位。」

我有点生气，伊雷文咕哝道，利瑟尔则斥责了他一下。

这段时间，其实史塔德一直抱着利瑟尔不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蹲下身来。他跪在地板上，紧紧环在利瑟尔背后的手绝不放开，脸正好埋在利瑟尔腹部的位置。

「你觉得有可能享受？」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也没有比这更令人介意的事情啊。」

「途中绕道不好意思，我们出发吧。」

西翠凝视着史塔德，利瑟尔朝他微微一笑，环视他们所有人。

「不，凭我们的实力无法脱困，而各位好心对我们伸出了援手，对吧？」

全场的气氛倏然紧绷。难道这是把匪徒丢给他们解决，还想逃过罪责的意思？对方的目光多了几分险色，唯有西翠一个人例外。利瑟尔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才对，他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还没有，实在是相当棘手。」

利瑟尔道了歉。不晓得他从自己无奈至极的视线里察觉了什么，劫尔眯起眼这么回道。「你在闹脾气？」听见利瑟尔这么问，他回以一笑。

「箭矢的费用，下次我会付给你的。」

「那当然。」

西翠眨眨眼睛，看着利瑟尔，他眉间的皱折都不见了踪影。

他一定会运用这项筹码。这不是威胁，只需要告知公会有这些袭击者存在，对方就会主动来讨好他们了。

幸好对方没有听见。接下来不晓得事情会怎么发展？利瑟尔挪动被抱住的手臂，指尖绕着史塔德的发丝，开口切入正题。

「只是说笑而已，各位别当真。要是这段对话被人听见，我们会被公会盯上的。」

说到这个地步想必已经足够，接下来就看他如何斡旋了。不过这点应该不需要担心，他可是S阶队伍的队长，不可能在紧要关头选错了手段。

「来，这是给你的伴手礼。」

事不宜迟，他掏了掏腰包，拿出两支瓶子。

「这种酒你喝吗？」

应该不到生气的地步，但劫尔看起来确实不太高兴。他知道劫尔跟自己待在一起并不觉得难受，只不过对劫尔来说，独自行动才是原本的常态。他原本想，偶尔给劫尔一点时间独处，也算是让他喘息一下的。

绝对零度在王都的冒险者公会已经逐渐成为传说，没想到竟然能看见他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模样。明天一定下雨，不对一定是下刀子，说不定现在就有大群飞龙掉下来了——听见众人的耳语，走下马车的伊雷文也点点头。不难理解。

平安将史塔德送回公会之后，利瑟尔回到了旅店。他事前已经告诉过女主人会离开旅店几天，听着女主人那声「辛苦啦」的慰劳，利瑟尔爬上阶梯。

「话是这么说，但西翠说得没有错，你们凭自己的实力也足以迎击。视状况而定，旁人甚至有可能判断你们单方面将我们卷入事件当中啊。」

那双眼瞳看了过来，略微窥探着自己的脸色。好了，这家伙接下来要怎么讨好自己呢？想到这里，劫尔觉得这也还不坏。

从马车夫的角度看来，他只知道一群匪徒莫名其妙攻了过来，又莫名其妙全灭，再加上利瑟尔指了个莫名其妙的方向，他连混乱的余力都没有，干脆放弃了思考。

「不会？」

利瑟尔褒奖似地朝着伊雷文眯眼一笑，从车厢里指向远处的森林。

他在利瑟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瓶子上的标签转向自己，说了声「谢啦」。看来命中了他偏好的范畴。

这种完全无用的体贴，以利瑟尔来说还真难得。说到底，他怎么可能像遇见这家伙之前那样过日子？还没见过眼前这人的时候，自己竟然理所当然地度过每一天，现在想起来他甚至难以置信。

「不好意思，把各位卷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听说了各位的内情……状况如何呢，争取到公会的许可了吗？」

「嗯。」

利瑟尔保守秘密似地垂下眼帘。史塔德的发丝碰着他的脸颊，他低下头，双唇靠近他发畔，私语般轻声说道：

「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是各位救了我们呀。」

「……总觉得对你有点抱歉。」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抬起低垂的眼眸，与站在正前方的队长四目相交。

「我回来了，劫尔。」

「注意到气味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车夫先生，麻烦你停靠到那片森林里。」

「那就太好了。」

「如何呀，久违的独处时间享受吗？」

「所以咧，那家伙是要黏到什么时候啦？」

「……不需要。不要让我讲得这么明白啦。」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委托请加油哦。」

「不，受到照顾的是我才对。一刀没有生气吧？」

马车夫听见了不该听的话，眼神已经呈现呆滞状态。利瑟尔也想请他在听不见对话的地方待命，但落单时万一遭遇魔物袭击就糟了，这实在没有办法。

「你明明就没有多惊讶。」

「不，还有更值得你们在乎的事情吧？」

「请你让他待到满足为止吧。」

「（这家伙很可能这么想。）」

「各位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为了委托吗？」

这模样宛如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利瑟尔见状，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伊雷文尽管一脸不满，仍然没有把他拉开。想起自己掉泪的那一天，史塔德也让他在那间会客室待到满意为止，要还他欠下的那次人情，现在也只能忍耐了。

那正好，利瑟尔看向西翠。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众人略感诧异，利瑟尔却假装没注意到，重新转向队长。

「以公会的立场来说，他们绝对不希望这件事曝光，各位说不定无意间掌握了公会的弱点呢。为了封口，他们应该很乐意满足各位的一点小愿望才对。」

原以为他可能不在旅店，没想到房里立刻传来了应答声，劫尔让他进了门。从这时间看来，他迷宫应该攻略得相当顺利，利瑟尔边想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会，我们要是不愿意帮忙，早就装作没看见了，你不用介意。」

咦？利瑟尔听了眨眨眼睛。

车厢微微一晃，停了下来，于是利瑟尔拍了拍史塔德的背。利瑟尔站起身，史塔德无论如何就是不离开，抱着他跟了过来。

「他并不介意，请您放心。」

利瑟尔的指尖敦促般轻扯了一下他的发丝，史塔德于是头也不抬地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