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 14章

走進房間後，發現純垂着頭，坐在裏面房間的牀上。

“純……沒事吧？”

就算聽見我的聲音，純也沒有抬起頭來。不會在哭吧？我知道純現在肯定很混亂。

被綁架，被捲入鬥爭，今天一整天她都一直處在擔驚受怕之中，但對外不能表現出分毫慌亂，而是壓抑住自己的驚恐，作爲三峯的一份子冷靜地行動。

好不容易等到了救援，最後居然還遇見了親生父親，然後被迫知道三峯家已經加入百目集團了。

連安心的餘裕都沒有，被迫轉移，來到了陌生的地方。雖然這個房間就是我以前住過的那個房間，但純似乎連發覺的餘裕都沒有。

純無力地坐在牀上，“要不要喫點什麼？”就算這麼問她，她也只是搖搖頭。

“我去買點什麼吧，你很久沒有喫東西了吧？”

“純不餓，哥哥不要出去了，現在都那麼晚了。”

這時房間裏的時鐘響了，已經是第二天了。

我之前住在這裏的時候，這裏就有一些基本的傢俱，現在的擺設也和我當初住在這裏時的一模一樣。客廳裏有沙發，房間裏有小冰箱和空調，雖然不算大，但打掃得很乾淨。突然想起以前和辛一起住在這裏的日子，我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爸爸到底爲什麼要……”

這時純喃喃自語道，我走近她後，背對她坐到了牀上。

“蝶子已經去處理了，放心吧，她一定能想辦法的。”

蝶子已經離開了，千歲似乎也跟着一起去了，而我的任務就是安撫純。今天已經太晚了，而且暫時我們是沒有危險的吧，看情況或許明天也還要去上學。

我不知道父親爲什麼一定要加入百目集團，如果是找茬的話，已經完全達到目的了。

百目集團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拉攏三峯家中可以合作的人，然後慢慢吞併三峯家，如此一想他們今後或許也不會傷害純。只要不和他們敵對，就不會被盯上吧。

現在三峯家被佔據，純要面臨的問題比起說是奪回三峯家，不如說是在蝶子和父親之間選一人。如果選蝶子，或許會很危險。但我不覺得事到如今，純還會選擇父親。

“蝶子說，或許她纔是錯的，加入百目集團纔是正確的選擇。”

“沒這回事。”

從純的改變就能看出，蝶子的決定要比父親更正確與優秀吧。僅僅一年，她就把純養育成了更優秀的人。雖然現在純偶爾也會展現出不擇手段的一面，但那些或許是受到了三峯朝子的影響。

但經過今天，我改變了，我能深刻地意識到這件事。我覺得這不是壞事。我抱住純的肩膀，輕輕拍着說道，

或許是已經看開了吧，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了爸這個詞，讓純驚醒了過來。

就算純想要幫助蝶子，但她既沒有資產，也沒有能力，也做不到什麼。

“沒這回事，就算你走遠了，不論幾次，我都會去把你拉回來。而且你確實也成長了，這不是壞事，我覺得很高興。”

“哥哥……！”

以前我們總是無法相互理解，也總是擦肩而過。純越爲我着想，我越對她退避三舍。

就算相處的時間不長，純也很愛慕蝶子。

“對吧！雖然這麼說對爸爸不太好，但純在三峯家的時候，一直受到姑母的照顧。她甚至比爸爸媽媽還要關心純，不止是寵愛純，還嚴格要求純，純覺得那纔是真正爲純着想……”

“這個……純也說不清楚，但純覺得姑母要更可靠……”

但我也因此感到了一絲寂寞，甚至在剛纔感到了害怕。比如她會不會爲了堅持原則，不惜讓自己身陷險境，我不由得感到擔憂。

對我來說，又該怎麼選擇呢。或許純選擇父親要更安全吧。只要加入百目集團，對方就會把她當上賓對待。就算是在綁架純的時候，對方也沒有對純動粗。

“那麼，哥哥會不會討厭純的臉？哥哥以前也說過討厭姑母的吧？”

“醫、醫院！快點……去醫院！”

她比起親生父親，更優先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一方。

以前的純要是遇到這種場面，就算不會腿軟，也不會斷然選擇蝶子的吧。她一定會左右爲難，或許會天真地想要蝶子和父親和好，因爲她不想得罪任何人。

被強制性脫掉上衣後，純看着我手臂上和百目集團打鬥時被砍傷的手臂驚呼，

純是受害者，她是被我牽連的，我是自作自受，但她卻會因此感到內疚。

純驚奇地問道，我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於是矇混過關地說，

她似乎覺得很驚奇，抬起頭對我左看右看，

其實我真的沒有怪純，但看着純軟弱的表情，反而鬆口氣，不由得大笑出聲，

“……真的嗎？哥哥，還討厭爸爸嗎？肯定很討厭吧？純不會再問了……對不起，純有點慌了手腳……”

“不，用不着道歉，我真的沒有在意。”

“沒什麼，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沒沒沒，真的沒什麼。”

“對、對不起！純不該在哥哥面前說起爸爸的事，對不起哥哥……都是純不好……”

“哥哥來救純了……這就足夠了。雖然純不希望哥哥遭遇危險，但在看見哥哥的那一刻，真的覺得很開心，很幸福……這是哥哥給純的……所以哥哥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什麼，不要遭遇危險……求求你了哥哥……純好怕……好怕失去哥哥……”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純。

爲了純願意被當靶子這種事，還是不要說的好，純肯定會怪我太冒險，擔心個不停，而且我也覺得自己太耍帥了。當時不覺得，事後一想又不是拍電影，幹嘛要那麼耍帥。

讓純開槍代表了我的無能。其他什麼都不是。

“不，”

純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純吸了一下鼻子，好像枯萎的小花般低下頭，

不能再讓純開槍了，就算變得再堅強，她的本質也只是個普通女生，不想讓她做出會在將來後悔的事。

我和純是一樣的，彼此的心情也是想通的。

“我也見到他了呢，他有沒有向哥哥抱怨？肯定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吧？”

雖然純沒有哭，但表情很陰暗。我拉住了她的髮絲，捏在指間把玩，

但她真的能完全忘記以前的父母嗎？我覺得不太可能。我以前總是很羨慕地看着她被父母抱在懷裏的景象。現在想起來，會這麼問或許也是出於一些嫉妒心吧。

“我見到了小野。”

“等等，沒事了，真的沒事。”

但純好像不相信我，反而開始道歉，

“爸爸對哥哥做過很多不好的事吧？一直在虐待哥哥不是嗎？難道哥哥已經原諒他了嗎？”

“比試了什麼？”

“不要說了哥哥，純沒有怪過哥哥，純怎麼可能怪哥哥呢，純知道的，哥哥肯定很着急……哥哥也不會怪純的……哥哥來救純了……”

“哥哥不說的話，純就自己檢查！”

“我很無力，所以很悔恨。”

“哥、哥哥！爲什麼要笑話純！現在有什麼好笑的嗎！”

“噗哈哈哈哈哈！”

“純……和爸爸長得很像……”

以前我在家裏的時候，只有被虐待的記憶，但純明明是被寵愛着過來的。她原本明明也是很愛戴父母的。

純的聲音帶着一絲慌亂，但馬上又故作鎮靜，

純慌慌張張地搖頭，看着潔白的牀單說，

“說實話我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你能接受就好。我不希望你因爲他的事而受苦。”

最近我們一直過着和平的日常，這當然很幸福，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才能意識到她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但現在她卻能乾脆地說，希望能幫上蝶子的忙。

純突然說出了內疚的話，確實如果最初純沒有跟着我走，我或許是不會經歷像今天這樣的事，只會過着普通的生活吧。說不定我現在還會在林丹會，和辛在一起。

純露出了難過的表情，我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知道你很後悔，我也很後悔，這一整天我都只覺得無力，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去求助千歲。當初把你從三峯家帶走是我膚淺了，如果你出事了，我一定不會獨活。”

說不疼不是說謊，因爲接二連三的意外，疼痛早就被甩到了腦後。現在傷口已經自動止血了，只留下了一個大約五六釐米的皮開肉綻的傷口而已，看起來也不是很深，包紮一下應該就可以了吧。

“純纔不相信哥哥呢！等等，這個傷好嚴重，哥哥！爲什麼不早點說呢！是小野學長砍傷的嗎？！”

“哥哥，怎麼了？爲什麼要爲爸爸說話呢？”

“純真的受了姑母很多照顧，但結果卻把什麼都推給了姑母，我什麼忙都幫不上……明明爸爸是純的爸爸……純怎麼能作壁上觀呢！”

我搖搖頭，要說原不原諒的話，其實我已經不在乎了。現在我沒有把對方當做自己的父親，而是僅僅把對方當做純的父親在看待而已。所以我也不會因爲對方不曾愛過我的事，而怨恨他。

“小野學長？”

純只和蝶子相處了一年左右的時候，和父母相處的時間要壓倒性的長。

但純不好矇混，反而更加覺得擔心了。純唔地鼓起臉頰，然後快手快腳地解開我的襯衫紐扣，

“你最近太能幹了一點，我反而有點寂寞，特別是在剛纔看見你開槍，心臟好像漏跳了一下，我不想看見你開槍，無論發生任何事。”

“啊！哥哥，你想隱瞞純什麼嗎？到底怎麼了，是發生了什麼危險嗎？！”

純改變了，變得更加堅強了，我也覺得很欣慰。她以前有點軟弱和怕生，很多時候不能表達自己的意見，但現在不一樣了，變得更直接了，這樣更好，也不容易被欺負了。

“不，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很好奇。因爲我以前沒有感受過親情，所以不太瞭解，雖然我也知道你和蝶子的關係很好。”

“都怪純……”

現在我會在這裏，是因爲我選擇了這裏。我選擇了純，哪怕知道這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不僅是我自己會萬劫不復，更會把純捲進來。

與其要讓她變得冷酷，恢復軟弱的本色還比較好，現在這個情勢，我不能妄言我能保護她，但我希望她隨時隨地都會來依靠我，而不是一個人去走那條孤獨的道路……我不希望她變得像辛一樣，把我甩在一邊。

“是呢，你和蝶子也很像。”

純嚇了一跳，更加驚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是那麼說過，因爲我不喜歡女強人類型。

她和純的父母不同，不是溺愛純，而是爲了純的未來着想，想要把她培養成一個獨立的人格。純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堅強，也是多虧了蝶子吧。在父母身邊的純雖然清純，但也軟弱。

許久不見這麼軟弱的純，居然讓我覺得很懷念。

“爸這麼做或許也有他的理由，現在先冷靜下來，試着和他聯絡試試吧？你不需要一定要把他當敵人看待，就連蝶子也沒有憎恨他，所以你也不需要強迫自己站位，一定要敵視他只會讓你痛苦吧。”

純垂下眼簾，

“你真的這麼想嗎？對你來說，和蝶子相處的時間只是很短的時間吧？明明在家裏的時間要更長。”

“是啊，然後我們比試了，但我差點就要輸了，然後他就說要退出了，我覺得小野已經不會再來糾纏我們的事了，他已經放棄了。”

但變成那樣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純了吧？父親不可能認同我。是應該爲了純的安全着想，還是應該爲了自己的私心着想，或是應該爲了蝶子着想，甚至爲了三峯家着想……想得太多了，覺得有點暈，我根本不需要想那麼多，只要關心純就可以了。

“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着你被抓走，而不行動呢，雖然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就算她選擇了艱難的道路，我也希望能在一旁幫助她。

“真的嗎？”

我實話實說，今天的經歷也讓我很苦惱，我是多麼無力的存在，時過境遷重新讓我想起來了。

說實話，家族內鬥啥的我們也不懂。現在這個情況，只能見機行事了。

“姑母的選擇不可能出錯，如果姑母不認可爸爸的話，那麼錯的一定是爸爸。”

蝶子確實很嚴厲，但也很溫柔。我也是知道的。

今後如果純要和蝶子站在共同戰線的話，一定還會遭遇很多危險吧，到時能不能保護好她，就是我必須面對的課題了。

“純確實變了，純自己也知道。哥哥……會討厭純嗎？”

“是的，純知道哥哥想說什麼，哥哥一定覺得純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吧？”

“全都是因爲純不好，要不是純那麼疏忽大意，被百目集團抓住……不，要是純最初就沒有在哥哥身邊的話，哥哥也就不會受傷了……”

“因爲啊……”

但要不是當初我帶走了她，她現在應該也有她爺爺的保護，根本不會被百目集團抓到吧。

“你冷靜點，你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爸了吧？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突然出現，然後做出這種事吧，這怎麼都怪不到你頭上。”

“已經沒事了，其實一點都不疼……”

純慢慢靠近，磨蹭着我的胸口說，

純淚眼朦朧地亂搖頭，

但這是因爲我愛着純。

但這只是毫無意義的假設。

“沒這回事，討厭歸討厭，我其實也很崇敬她的，我知道她很厲害，就像現在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把一切都交給她……”

“我也這麼覺得。”

但純似乎受到了驚嚇，馬上就淚崩了，

但現在我們總是在爲對方着想，不希望對方因爲自己而不幸。我認爲帶走純是我不好，純認爲跟着我離開是她不好，我們害怕自己的存在對對方而言是一種傷害。

但這是因爲我們互相愛着，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不論是小野的事，還是父親的事，全都沒有後悔。

如果沒有做個了斷的話，我就不能前進吧。

“但就算會後悔，我還是會想要把你帶走，現在也一樣。你呢？也還是會跟着我走的吧？”

我把下巴擱在懷裏的純的頭頂上。

“因爲你愛着我吧，我也一樣，一樣愛着你。”

“哥、哥哥……再說一遍……”

純好像小動物般動了，小心翼翼地問道，

“愛着純嗎？”

“是啊，我現在能坦然承認這一點了，因爲我改變了。我真的很慶幸。”

父親明明在我面前，我卻沒有卑躬屈膝，也不再害怕了。如果是以前的話，我肯定會連正視對方都不敢。

但現在就算一時驚慌，我也不會低頭哆嗦了。比起蝶子和純的爺爺，他還不夠格讓我害怕，我察覺到了這個事實。那麼多年來的糾葛，已經可以釋懷了。

“我反倒覺得今天一整天過得很有價值，不是說希望你遇到危險，但是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也想要能幫上忙。就算現在做不到，今後我也想要向着那個目標努力。”

“哥哥……”

純淚眼朦朧地看着我，吸了一下鼻子後，用手擦去了眼淚。

“是啊，純也要變得能保護哥哥，一定不會再讓哥哥受傷了，光會哭一點用都沒有呢。”

“我倒覺得你偶爾哭一哭也可以。我現在突然發現自己也很喜歡你哭鼻子的樣子。”

“不要，純會變強，以後一定能變強。”

“但我對女強人類型的……”

“沒問題，因爲我已經決定了。”

純鼓起臉頰，不滿地看着我。然後又擔心地看着我的傷口，小心地用手摸了一下。

“今後，一定還會遇到很多危險，即使如此，也願意和純在一起？純知道，純應該推開哥哥的，如果是爲了哥哥着想的話，就不能把哥哥捲入危險之中，然而純卻不能失去哥哥，無論如何都不能，已經不能想象沒有哥哥在身邊的日子了。所以，留在純身邊好嗎？”

但我反而很高興，我希望自己爲純所需要，哪怕我什麼忙都幫不上，純也會肯定我。

雖然我不在乎，但這請求對純來說，一定很糾葛，因爲她愛着我，所以當然不想讓我遭遇危險，但她又不想失去我。

剛剛把純奪回來，但卻失去了三峯這個靠山，現實一點都不輕鬆，以後或許還會受傷。

“哥哥，不管純變成什麼樣子，哥哥都會喜歡純的吧？”

我看着痛苦告白的純的臉，把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