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6章
《出軌之人的孩子們》 · douyueling · 5211 字
“餵你別磨磨唧唧的,我們回去了。再不走之後就沒車了,今天一定要回去,明天還要上學的。”
“啊嗯。”
被帶走的女生一邊猶豫地應聲一邊回頭看向我,停留在原地我勾起嘴角向她說,
“那麼,再見吧。謝謝你了啊。”
應話不會再見了吧。被男人當籃球那樣抱着帶走的女生點點頭回答,
“哦,真的沒問題嗎?你當心點啊。”
居然被陌生人擔心了,我也真是不行啊。
我被看穿了嗎?或許我是不擅長醫院吧。雖然是個大大咧咧的女生,卻很乾脆地看穿了我。
久違……也不到久違的地步,但醫院真的讓人感覺又陌生又熟悉。
我之前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醫院,但也很久沒來這裏了。
送走男人和女生後,我回到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在等待警察的期間,一下子就回憶起了曾經……不過也沒過那麼久,就是半年前的事罷了。那時候我還在混林丹會,經常和暴力活動結伴,有時也會參與突襲。當時林丹會正在和唐山會幹得火熱,一不小心就會遇到襲擊。然後在一次雙方對抗中,我就被捅了一刀。
我望着醫院的天花板,周圍到處是消毒水的味道。
說實話那時候我似乎命懸一線,基本上不記得什麼情況了。但又是醫院又是黑幫的,讓人不想起來都難吧。
出了院後,我就住進了馮的公寓。在馮的公寓裏,我也只能躺在牀上。
我想起來了。
在因疼痛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時候,
“怎麼,很疼啊?”
突然一隻手從上面摸了摸我的頭,手很大,不看也知道是男人的手。
蹲在背後的人,用粗魯又熟練的動作弄亂了我的頭髮,不想察覺到從心底湧現的安心,啪地一下拍開了對方的手,
“少來,別碰我。”
“想要女人就直說,我給你上,你也不上啊。”
結果這天半夜三點,馮邊抱怨連連,邊一個人開始大掃除。
“還有的吧,其他想見的人,想想開心的事啦。”
馮把煙拿在手上說。
“早就好了啦。”
“別鬧了,萬一做的時候內臟跑出來怎麼辦?”
“你有點女人的樣子好嗎?而且怎麼不關我的事了?你知道你欠了我多少醫藥費嗎?在你還清之前不可能放過你的,要死也等還清了再去死。”
“等好了後,就讓你幫我打掃作爲還債,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啊。”
瞬間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那是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但性別不一樣,年齡不一樣,讓人不爽,更讓人憎惡。
煙霧從馮那邊飄過來。
反正在和妹妹打情罵俏吧?就不去想他了,反正我的事和他無關。他的事也和我無關。
但明明下定決心了,卻放跑了那個男人,落得個動彈不得的下場,也不知道現在他在哪裏。
“就憑你現在這個樣子,去了也是白搭。還是不要去送人頭了吧。”
“啊,有啊,想見得要死呢。”
但就算嘴硬,身體也完全沒有力氣。
疼是很疼,但這根本不重要。
男人沒轍地嘆了口氣,比起被小看,被說中的感覺更讓我難以忍受。不想承認自己那麼沒用。
馮的事我知道得並不多,但既然這傢伙在當林丹會的頭目,他就不可能是普通人,想必過得也不是什麼順遂的人生吧。
“那你要我怎麼樣?”
“纔不要。我很忙,想要女僕去找別人。”
明明都利用林丹會了,結果也沒用,只要對上覆數的男人,哪怕做好再多的準備我都比不上對方的力氣。女人還真是沒用啊。除了色誘之外,正面對決完全落在下風。
男人也沒在意,立刻就收回了手,但還是蹲在地上,用無奈的表情看着我。
要是平時的我,還不會這麼急躁。
從那男人出軌和我媽離婚後開始,我就一直憎恨那個男人,但從沒像我媽死後這樣夜不成寐。
結果馮只是無奈地一笑回答我了。真無聊。
但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只要沒死,我就不會停下。
我鄙視地俯視他說,
“這是什麼?相冊?”
又把我當小姑娘一樣在敷衍我了,這傢伙,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
“我也想知道呢。”
馮叼着煙,無語地望着我。
“馮,你這混賬,還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我好像掩飾尷尬般不屑地說道。
馮拿着找出來的相冊,假裝輕鬆地說,那是故意不讓我多問的語氣。
馮說着又摸了摸我的頭,這種溫柔的地方很討厭,好像我就那麼沒用一樣。
那男人姑且是我爹,連色誘都用不了,所以纔想利用林丹會的。能用的就要用,但用上後還是不行,就真的是我太沒用了。
想見的人?怎麼可能有呢?就算有也不在這裏了。
爲什麼我還在這裏,明明有一肚子不滿難以發泄。只要不能除掉那個男人,我就始終不能安然入眠。
“不是你要我收拾的嗎?今天忙了一天了,沒想到還要在這大半夜的幹這種事。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裝得可愛一點又不會怎麼樣,但看來對你來說就是困難的要求了。”
旁邊就是馮的房間。但我從住進來開始,就一直睡客廳,從來沒有進去過。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我記得明明收拾好了。”
“馮,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要是在那裏幹掉他就好了,明明是最好的機會了,放跑了那個男人是我的過失。明明不應該迷茫的,到底爲什麼會失手呢。
“關到事情結束爲止。”
現在那傢伙在幹什麼呢?
保持距離,這對我們彼此都好。
這裏又冷又髒,雖然要我睡,但作爲養病的地方實在不合格。
在馮面前,我只是個無力的小姑娘,不想承認這一點,不禁嘆了口氣。
對方也完全不怕我的恐嚇,波瀾不驚地說道,還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幹你屁事,快把我放出去。”
“不過啊,雖然不知道會去哪裏,但肯定就見不到面了啊,所以你可別死啊,知道嗎?”
然而我一關就被關了四個月,不知道家裏的情況怎麼樣了。
窮途末路了,不想承認這種事實。明明還沒有達成目的,卻身受重傷。就算是我也會陷入煩躁,不安,疼痛更是加重了這些負面情緒。
馮唉聲嘆氣起來。
這全是那個男人的錯。
“安心睡吧,我會在這裏待到你睡着。”
“好啊,我來打掃,掃完了就讓我走。”
然後馮接着收拾,一邊收拾,一邊還哼起了小曲。那是讓人都提不起勁去詢問名字的差勁的曲調。
我拉住了對方的衣領,想要裝出兇狠的樣子訓斥對方。又沒武力又沒財力,除了裝模作樣之外也沒辦法了。
“你也打掃一下啊。”
“你啊明明還沒好,就不要逞強了。”
我舔了舔嘴脣,雖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但馮一臉無奈地看着我說,
會受傷就是沒用的證明,沒想到會在那時失手被刺中。要不是馮,我早就是一具屍體了吧?
“沒有了啦。”
“我比你更忙。你現在只要躺着就好,知道嗎?別給我添亂了。”
馮背對着我,就那樣向坐在牀墊上的我說道,
“你別鬧了,沒人要你現在就做啊。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所以我更加怨恨那個男人。
那又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真心頭疼地想,那男人的基因就不能死絕嗎?一邊爲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憤怒,一邊看着腦海裏的那張醜臉。啊啊真的太醜了。
“你快睡吧。”
嘴上這麼說着,腦子裏卻又浮現出一張臉。
感覺受到了關照,真是丟臉。從馮身上移開視線,看向了房間內部。
收拾着的過程中,就跑出很多原本沒發現的東西。
“無所謂吧,就算內臟掉出來也無所謂啦。”
如果傷好不了的話該怎麼辦。不抓緊時間,會不會就這樣死在這個房間裏。
然而我卻放跑了他。
“你啊,真是不可愛。”
果然我只是個愛虛張聲勢的廢物。
我邊看着馮不情不願收拾的身影,邊和他鬥嘴。
“別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了。”
“我哪有這個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還要分心來管你的事。”
“我下輩子還給你。”
接着我從牀鋪上站了起來,撩起寬大男士襯衫的袖管,眯起眼睛看了看髒亂的周圍。
我看着他不斷傳出嘰嘰歪歪的背影,哼了一聲。
兜兜轉轉,在這裏遇到了一個同伴,要說不感到親近是騙人的。有別於亥的那種血親間的相似感,那是一種更加偶發卻深層的感覺。但就算產生親近感也無濟於事,所以馬上把感情封印起來。
“沒人要你管。”
之前不覺得,但現在重新一看,確實是太髒了。虧我能在這種地方躺三個月,瞬間覺得不可思議。
最讓我無語的是我自己。
我本來就做好了打算,所以在來之前,就已經把鑰匙交給了隔壁鄰居的大媽,託她在我不在家的時候管理我家的房子。如果收到了我死亡或是坐牢的消息,就把房子轉交給我外婆。
我要讓他後悔,後悔當初背叛我媽,後悔拋棄了我們,後悔害我變成這個樣子。
明明是個黑幫,但通情達理,時而又冷酷得恰到好處,感覺都不能頂嘴了。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有時會產生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的錯覺。
那時那個男人驚訝的表情現在還印刻在腦海裏,原本明明打算上去就是一刀,根本不需要打招呼,直接幹掉他就好了。
所以我也就什麼都沒問,只是眼睜睜地看着馮把相冊拿在手上,塞進了靠牆放置的雜物櫃的最上層的最角落。
不上不下,就在這種中轉站一樣的地方。坐在地上,靠着沙發問道。
每次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我媽的屍體,從黑暗那頭浮現。其實我並沒有看到我媽的死狀,所以想象纔會變得更加誇張。有時是吊着脖子吐着舌頭,眼珠子掉到地上的樣子,有時是抓着喉嚨,十指鮮血淋淋的樣子。鄰居說我媽是倒在家的客廳裏被發現的,當時拿着水果刀,應該是割腕死的,但在想象裏我媽的死狀只有更加悽慘而已。
馮從衣服口袋裏拿出香菸,抖出一支銜在嘴上。然後點火,瞬間嫋嫋煙霧在冷氣橫流的密閉的房間升騰而起。
“所以說你有點女人的樣子好不?”
“少說這種不收拾的藉口。”
“你這噼裏啪啦的怎麼可能睡得着啊。”
那時我渾身都包着繃帶,穿着男人的襯衫,一副好像野狗般落魄的樣子。
或許也是因爲愧疚感吧,因爲不管怎麼否定,我身上都有那男人的基因。
我一個轉身,從鋪在地上的棉被上翻身而起,
沒想到那時房間裏還有其他人,男人沒出來應門,結果被一個凶神惡煞的大漢攔在門外,然後又被前後夾擊。結果只瞥到那男人一眼,就讓他順利脫逃了。等妹妹帶着的林丹會趕來的時候,孤零零的我已經被甩下了,太讓人泄氣了。
“你還有想見的人吧?”
我不想變得憎恨他。
與其想着不在這裏的人物,不如還是看看眼前的人,我就打量起正在打掃房間的馮的背影來了。
寬闊的背脊,精幹的身軀,高挑的身材,以我的眼光來看很有男人味了。女人應該會趨之若鶩吧。
“說起來,我沒看見過呢?”
“什麼?”
馮回過頭,反問低語的我。我看着他的臉問道,
“馮,你身上有紋身嘛?”
馮停頓了一下又轉回頭反問,
“問這個幹什麼?”
“我那老爹啊,手上有呢。一條手臂上全都是。”
是在我媽葬禮上的時候看見的。當時是夏天,他穿着輕薄的襯衫,透出了裏面的皮膚。
明明那麼久沒見了,連臉都沒怎麼好好看,卻對紋身記憶猶新。
“畢竟他也是組員嘛。而且有了那個,就沒辦法回去做正經人了,這也是爲了斷了他的退路吧。”
馮說出了作爲地下組織頭目最妥當的見解。
“……我要不要也去弄個紋身呢。”
“你在說什麼蠢話,小姑娘家家,有了紋身,今後可沒法好好生活了。”
“你說這個有什麼用,我不也是組員嗎?”
“傻瓜,我們只是合作關係,等目的達成後就分道揚鑣了,到時我可不想再照顧你了。”
“哼換言之你要拋棄我了?”
“我對你的義務,只到把唐山會消滅到寸草不留爲止。在那之前我會好好負起責任的,現在我不就在看管你嘛。”
然而我又怎麼樣呢?我會對別人有感情嗎?
雖然黑幫無情,但其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拉不下這個臉,與其靠施捨過活,還不如孤身一人,總有辦法活下去的。
我也和馮一樣,想知道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大概是因爲活着有遺憾,覺得愧對別人吧。我老媽死的時候一定充滿了遺憾吧,有我這種女兒真是不幸啊,不然她怎麼會去死呢。要不是天天看着我,她大概也能早點忘記那個男人的事了。我對老媽來說,恐怕只是個災星罷了。去了那個世界後,希望她不要再想起我和那個男人的事了,如果真的有那個世界的話,希望那個世界能對她溫柔一點。就這麼奢望着不切實際的事。而且拼搏在生死之間的時候,難免會想起自己是不是也要去那個世界了。如果去了後能不用打拼也不用去憎恨誰就能快活地活在那個世界,那也挺不錯的,所以我也對那個世界充滿嚮往。或者說如果那是個殘酷的世界也挺不錯的,這樣就可以讓那個男人下地獄了。
那一夜很熱,但空調房裏卻很冷,又到處都是煙霧。明明只是稀鬆平常的一夜,不知道爲什麼又突然想起來了。
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就算親手葬送了親爹,我也沒打算陪葬。就算有那個世界,也不可能再見到老媽了吧,我還在做夢嗎?
嘆了一口氣,感到了涼意。
就算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路人們人來人往地走動着,誰都不會看我一眼。
現在已經分手了,馮本來就不需要我。既然傷都好了,他也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
這大概是因爲那夜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馮的內心。
結果現在老爸老媽都去了那個世界,連外婆都走了,只有我留了下來。
但馮和我不一樣,他大概還有想見的人,纔會拼命打拼,想把林丹會壯大吧。
如果我死皮賴臉地說要留下,他也不會不理我的。
他總是既不欠別人的,也不會咄咄逼人到把人逼入絕境,在地下世界裏算是很有人情味了。
就像是任人踐踏的醫院地板上反射的空響一樣,一點意義都沒有。哪怕到了陰曹地府,恐怕也沒有後悔這種東西吧。
我也想知道呢。
“少把人說得像寵物一樣。”
當時我就在想着這些有的沒的,陷在陰暗的情緒中不可自拔。
照理說我應該沒有遺憾了,爲什麼偶爾還是會這樣想起來呢。是因爲還有什麼想見的人嗎?怎麼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