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 10章

在保健室醒來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但不一會辛就從保健室的門口走進來，

“喲這是醒了？”

“我怎麼了？”

我有點糊塗地問。

“你似乎有點中暑哦，另外因爲撞到了頭，所以有點腦震盪。”

“哇啊好遜。”

我摸了摸頭頂，似乎有點疼。

辛走到我的牀邊來說，

“你怎麼會直直地往後面的水池撞上去，剛纔周圍看到的人都笑死了。”

“你安慰我一下啦！”

我坐在保健室的牀上衝辛抱怨，但馬上回過神來。

我想起了失去意識之前的事，不由得大叫道，

“對了我媽！”

“啊？”

“我剛纔看見我媽了！”

“你是在做夢嗎？”

“是真的啦！”

我連忙掀開被子，穿上鞋子下了牀。

“喂等等，你要去哪裏？”

母親沉默了一下，

這麼一想，果然出軌是她自願的吧。

但就算我是私生子，我也是媽的孩子不是嗎？

也還行……剛想這麼向母親報告，就聽到母親的聲音，

“不用了，在這裏談就行了。”

母親似乎不太高興地皺着眉頭，我連忙說道，

“就算我出軌又怎麼樣？”

“就因爲有，我爸出軌的事才暴露了啊。他可是沒把那些東西刪掉哦。像是合照啊聊天記錄啊，雖然大部分已經都被我媽刪掉了。另外，你以前還讓我爸給你買過首飾吧，那個的賬單也還留着呢。”

因爲在開運動會，人都集中在操場上和體育館裏。很多專用教室就空蕩蕩的沒有人在。

“啊那個啊……”

然後我意識到了。

母親的話彷彿子彈一般，對着我的臉不斷地掃射而來。

“媽，我在這裏。”

是知道有運動會的事，還是有什麼事來找老師嗎，或許是來見我的吧，不管怎麼樣，她肯來我就很開心。

我和母親進入了教學樓一樓的深處。

母親神經質地不斷撫弄着頭髮，

“好不容易你走了之後，孩子她爸也變得開心了。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回到從前了啊。”

母親沒有看過來，似乎是沒有聽見。

我也知道是我不好。孩子被學校記過，做父母的會覺得很丟臉吧。何況我還是私生子。

我馬上閉上嘴。

但光是母親肯和我說話就讓我很高興了，我興奮地問道，

我也知道在以前那個家裏，母親一直屏氣凝神地生活。就算看見我被父親踢打，也不會來爲我解圍，一直把我當做空氣一樣無視。

第一次聽說這些事，我也有點反應不過來。本來還有點懷疑，這麼看根本就是證據確鑿了。看母親的反應也能知道不假。

母親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

不知不覺間辛已經找來了。

母親抱起了掛着手提包的手臂。

“是那個人犯了錯。我和那個人不過是朋友關係，卻受到了他的強迫，我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事到如今，你應該早就知道你不是我家的孩子了吧。我家只有純一個孩子。”

“知道了嗎？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就算你在外面惹了麻煩，也不要連累家裏。還好這次接到電話的是我，要是被孩子她爸知道，他一定會生氣的，到時家裏就不得安寧了啊。”

就算沒有被母親溫柔對待過，我還是想相信母親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母親的真心話。

我從來沒有被她照顧過，她也一次都不曾來過我的學校活動。

又是被打又是被踢，也沒有任何照顧，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一點關愛。

現在正好是中午，運動會還遠遠沒有結束，很多人都在校內邊談笑邊走着。

“所以說不要叫我媽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你以後別再回家來了。也別讓家裏知道你的消息，我就是來說這個的。”

“不要叫我媽了。”

但母親來看我了，只要一這麼想，我就興奮不已，根本顧不上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但找遍了教學樓和操場還是沒有看見母親，一瞬間懷疑之前的不會真的是我看錯了吧？

“啊那麼我們去教學樓裏面的空教室吧？還是要去外面坐坐？”

然後在看清我的臉後，就冷漠地板起臉。

“什麼？”

因爲我從沒有和母親說過話，所以止不住地幻想着。

“媽！”

一邊叫着一邊靠近了走在前面的母親，但又畏畏縮縮地不敢伸手觸碰母親的肩膀。

就在猶豫的時候，母親彷彿嚇了一跳般，抖動着肩膀轉過頭來。

我在學校裏亂轉悠，漫無目的地尋找起母親。

“我又不是自願生下你的。”

當然，這樣我是一個污點的事實就不容置疑了。如果是被逼迫的，那根本就不可能愛我了。

母親鐵青着一張臉，一瞬間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但今天她卻來了這裏。

“沒錯，”

但我畢竟是母親親生的，所以被母親當面這麼說還是覺得很意外，也很難過。

在過了五分鐘後，母親瞪着辛回答。

“別說謊了。”

“不是的媽，這個是有原因的，我不是故意不聽課的，而且我的成績……”

母親穿着淡紅色的外套，燙過的頭髮挽了起來，打扮得很得體。從以前開始母親就是一個看起來很端莊的人。雖然她出軌了，還生下了我，但父親終究沒和她離婚，也是因爲她作爲妻子的其他各方面都很理想吧。

然而明明如此，她卻至今都把我當垃圾一樣對待。

辛在我身後叫道，但我無視她，刷地拉開保健室的門跑了出去。

一時間很多父母都向我看過來，在發覺我不是在叫她們後就又轉頭離去。

當她的臉從原本背光的位置，轉到有點昏暗的室內時，仔細看清她的母親才睜大眼睛喫驚地說，

“但但是媽，我會改的……”

“但這也不能怪我吧？最初孩子她爸總是工作工作的，也不會關心我，而且我們之間也沒有孩子。他總是嘴上說着想要孩子，結果卻根本沒有時間陪我。就在這時遇見了那個人，沒想到就那樣懷了出軌對象的孩子。雖然我是出軌了，但本來我也沒想生下來的！生下來的又是你這樣的，和我一點都不像。真是倒黴。”

我低下頭，我當然最清楚不過了。至今爲止的種種經歷浮現腦海。

“你說我爸強暴了你，但我可是知道的哦。畢竟我家留下了不少當初你和我爸的聊天記錄啊。”

我第一次顫顫巍巍地叫出了口。

這時突然冒出一個聲音，看過去才發現辛站在門口。

母親一臉急躁地說，

“兄弟，你跑得可真快。我差點就追不上你了。”

我和母親已經兩個多月沒見過了。本來在家裏的時候，母親也從來沒有拿正眼看過我。

辛咧嘴笑了，

母親一瞬間有些尷尬地抿嘴，馬上又辯解道，

“你怎麼回事？別隨便進來，太沒有禮貌了。”

於是我又叫了一聲，

“啊是你啊。”

“我就是你偷情的人的女兒哦。”

“你……難道是……那個人的……”

所以現在看到她在校內走動的樣子，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也覺得很開心。

“那爲什麼……要出軌？”

母親一進到無人的教室裏，就急切地對我說，

雖然一直覺得很難過，但我也不想連累母親被父親打罵，所以也不想怪她。

“！那！那種東西……怎麼可能還會留着……”

辛無視母親的高聲指責，若無其事地走進了空教室。

匆匆忙忙地走在體育館附近的時候，終於看到了母親的身影。明明許久未見，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母親冷漠地朝我皺了皺眉頭，

“媽，你來學校是有什麼事嗎？”

“啊好。”

“正好，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但這裏太吵了。真是的吵成這樣，這個學校也太沒水準了吧？”

把自己的過錯推到了我身上。

辛曾說是我母親引誘了她父親。她父親也是我的生父，但我卻一次都沒有見過。

如果母親真的是被強暴了的話，她只會憎恨辛責備辛，不可能害怕辛。

辛撇撇嘴。母親斥責門口的辛，

我馬上手忙腳亂起來。一定是因爲我上課一直在睡覺學校纔打去家裏的吧，我也知道我被記了很多次過。

“我接到了學校打來的電話，就想着正好來一次吧。”

果然，辛說得沒錯啊。

這時候要是有手機就好了，但就算能借到手機，我也不知道母親的電話號碼。

但或許她也是迫不得已的。畢竟母親從來沒有打過我，也不會接近我。

“哦？破罐子破摔了啊？”

“我可不算無關人員哦，讓我也聽聽唄？”

“我是被逼的……怎麼會是自願的呢。”

我早就知道自己對母親來說什麼都不是，但還是心存一絲希望。

然後現在就連這最後一絲幻想也被打得粉碎了。

這裏是該相信母親還是相信辛呢？

這是多麼難得。

我顫抖着嘴角問道，

“媽，你愛過我嗎？”

“哼怎麼可能呢。”

母親哼笑一聲，

“你長得那麼難看，我也真是一時糊塗了，居然和那種男人偷情了。早知道當初把你打掉就好了，這樣也不會被孩子她爸發現了！”

“…………”

“在你出生後不久，孩子她爸馬上就發現了，然後去做了dna鑑定。在知道我出軌後，他就變得好可怕。我不能說是我出軌了，否則就要遭殃了！如果說是被強迫的，這件事也能平息下來吧。”

“…………”

“總之你明白了吧，你和我們已經沒關係了，千萬不要再聯絡家裏了。之後還有三方會談什麼的，你就一個人應付，也別讓學校來找家裏了。把你養到那麼大你就該感恩了。之後你就自己想辦法吧。懂了嗎？”

我第一次聽到母親對我說那麼多話。

但卻是爲了和我斷絕關係。

代替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我，辛回答道，

“哇不愧是能若無其事就出軌的女人，真乾脆啊，不如說讓我刮目相看了。”

我咬緊牙關，緊緊地握着拳頭。

我早就知道自己沒有被愛過的事實。

在家的時候，母親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不管我被父親打得有多慘，她也是無動於衷地做家務。

因爲她必須裝作對我不關心的樣子，以此來保住她在家中自己的地位。

我對她來說，除了麻煩之外什麼都不是。

但明明是母親的錯，爲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最慘的是，就算被母親這樣對待，我竟然還是希望她能愛我的。

昏暗中，辛的雙瞳閃閃發光，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爸不會信你的，”

即使是那種地方，我還是有所眷戀的。

“來吧兄弟，忘了那種父母，和我聯手怎麼樣？”

“什麼時候的事……”

我跑出了空教室，從母親面前逃走了，不想再悲慘下去了。反正我早就死心了，但無關我的想法，眼淚自動流了出來。

我怔怔地看着辛說着無法無天的話，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辛找到我時，我正好像個幼童般抱膝，整個人都蜷縮在一間活動教室的角落裏。

“這是什麼？”

現在明明已經出來了，結果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你在這裏啊？”

我吸了一下鼻子代替回答。

不會再回去了，早就這麼下定決心了。

辛的聲音聽不出一點感情。

“你打算怎麼辦？是要阻止我，還是眼睜睜地看着我去破壞掉你的家庭？當然如果你能和我聯手的話就更好了。反正那種家庭就算破壞掉也無所謂吧？”

結果就算逃來了這麼遠的地方，心底還是戀戀不捨的。

辛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筆，

“雖然之前說了不會再說這種話了，但是啊因爲現在實在覺得有點氣人，所以我再問你一遍，”

我遲疑了一瞬，震驚地看着辛，

“不過呢，你媽剛剛說的話，我可都錄下來了。”

跑出教學樓，體育館很吵，現在應該是在比排球吧。我隨便想着，往另一邊人少的跑去。

“我……”

“我果然看你媽不爽。不愧是能勾引我爸的女人，夠下賤的。之前沒見過的時候不覺得，但現在真心覺得不爽。雖然對不起兄弟你，但我要報復。只要把她和我老爸的姦情說出來，應該很簡單吧。”

但我現在知道，她那種安靜的怒火。

“但只要有了證據的話，你爸也不得不相信了呢。”

辛嘆了口氣，蹲到了我面前。但她卻沒有安慰我。

曾經我在家裏被虐待的時候，也總是像這樣蜷縮在家的角落裏，那時我不知道有哪裏可以去。如果衝出家會怎麼樣，只是這麼空虛地想着，卻不敢付之於行動。

“是嗎，是會傷心的啊。”

我撇開頭說，

“哼我想也是，看起來就是那種只會找藉口開脫的女人。”

但一旦真的被要求不要再回來了後，還是覺得受傷了。

“要報復嗎？”

雖然沒有跑出學校，但我跑來了很遠的地方。

我怕出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辛是怎麼找到我的，或許她是一邊問人一邊找來的，總是沒個正經的臉上流着汗。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一直留着不走？就因爲覺得一定能抓住什麼把柄啊。”

“他明明早就知道我媽出軌的事了，卻一直沒有和我媽離婚。我媽在家一直都說她是被引誘逼迫的。”

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愛，所以即使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心底其實也始終渴求着父母的愛。

“哪裏來那種東西。你剛剛不是說都沒有了嗎？”

“兄弟，你現在看起來好像章魚一樣啊，在哭嗎？”

始終期望着得不到的東西，爲此而傷心難過。

而辛則是因爲被背叛了愛，從而產生了巨大的憎恨。

不管在那個家裏過得有多痛苦，我始終不能乾脆地放棄。

現在辛的這句話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動搖我的心。

“這是我之前做釣大叔的打工時拿到的好東西。雖然看起來像一支筆，但其實是錄音器哦。不少做援交的女生會偷偷錄下和援交對象的對話，這樣似乎只要威脅說要把事情抖出去，就能再敲一筆呢。”

辛對自己的母親很溫柔，但對出軌的父親很無情。

辛毫不在乎地坐到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我喘了一口氣，一時無法回答。

就彷彿要求握手一樣，辛向迷茫的我伸出了手。

“是啊，大部分都沒有了呢。我媽當初可氣了。明明保留下來的話，在離婚的時候還可以讓我爸多出點精神損失費和贍養費的呢。但我媽根本受不了看到那些東西啊，把我爸的手機和東西全都砸了個稀巴爛，完全失去理智了。”

我吸着鼻子，感覺眼角被風吹得涼嗖嗖的，一邊跑着一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路過泳池後，能看到一排像倉庫一樣的建築物。這裏是運動部平時的活動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