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 6章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很熱，畢竟已經五月了，夏天也快來臨了。

因爲泳池快開放了，班級裏的所有人都露出一副興奮的樣子談論着。

“幹嘛那麼興奮，不就是體育課嗎？”

“你真是不懂啊。”

後座一下子就用手臂繞上來纏住我的脖子。

“你不知道女生在上游泳課的時候是會換上泳衣的嘛？”

“那又怎樣？”

“那樣我們不就可以一飽眼福了嘛！”

太傻了，真讓人無語，我冷眼看了看周圍。

但女生們那邊似乎也很興奮，一直在教室裏談論着類似的話題。

我對這種事沒興趣，反正我又沒有女朋友。哪個女生比較可愛這種事就算想了也是白搭。

但辛畢竟也是個女生，突然想到不知道她對游泳課作何感想，就在老地方見面的時候問她了。

“嗯～和我是沒關係的事呢。”

中午辛在圖書館裏翻着書說，

“我沒有泳衣啊。”

“你以前沒上過游泳課啊？”

“以前的太小了穿不下了，又沒錢買新的。”

沒錢這點說起來我也大差不差。

進了高中後會買學校指定的新泳衣，但不買也可以。

沒錢的我就沒有買，準備穿初中時的泳衣。但我畢竟是男的，泳衣不會馬上就穿不下。

泳池有半間教室那麼大，一個人打掃實在是累死累活。

不得不說，辛的體能或許要比我好。她一路跑上前的時候，我追都追不上她。

依然站在半路的我驚訝地大喊，

我加快速度，推着刷子猛的向前，不一會也折返了。

從泳池旁邊的換衣間裏拿出打掃工具，又往水龍頭上接上細長的水管，我就開始工作了。

“喲你好像很不滿，在散佈着巨大的怨念啊。”

“你挺努力的啊。”

“又要比啊？你真喜歡較勁呢。”

“什麼？！”

“沒錯沒錯，我投資不起啦。”

我們較勁般地拼了一陣後，最終我超過了辛，跑在了她前頭。我轉過頭向她炫耀，

這時辛突然看着前方問道，

“你這也太卑鄙了吧？”

但中午我原本是要去圖書館和辛一起唸書的。

辛說完，就沒點女生樣子的飛快地跑得頭髮都翻飛起來。

“我家也是走着就能到的距離，雖然乘車更快，但沒錢啦。”

“兄弟，你住哪裏啊？”

我突然成了有名人。不少人會來調侃我。但打掃泳池可以把至今爲止的記過全都一筆勾銷，所以也只能答應下來了。

我們一起合唱着沒錢啦沒錢啦一起走向了人來人往的校門。

但我沒想到辛會特意離開涼爽的圖書館，跑來毫無興趣的泳池找我。

果然游泳課這種人生贏家專屬的活動，和我們這種人沒多大關係啊。

我也咧開嘴，好像乘風破浪一般刷刷地向辛跑去。

辛笑着向我打招呼。然後穿着體育服，光着腳，一下子就跳入了無水的游泳池。頭髮翻飛了一下。

辛站在泳池邊，向下看着我。

然後她率先跑到了另一頭，馬上又折返了過來，在和我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得意地說，

“那可以一起走到半路啊。”

“你是哪邊啦？”

沒辦法，這天只能不去圖書館。到了中午就往泳池的方向走。但當然沒辦法通知她，就想着她會不會等我。

在相處了一段時間就能發現，辛時而會做出很犯規的事。她有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面。

知道辛只是嘴上不饒人，其實是特意來看我的，也難免有點高興，我遮掩害羞地把刷子遞給她，

於是，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游泳池很大，但兩個人一起打掃不知不覺間就一下子掃完了。不如說玩得很盡興。

我停下腳步，還張大着嘴巴，完全凍結在原地。

一邊鬥嘴一邊彼此都在泳池推着刷子奔跑起來。

“誰也沒說一定要按軌道跑啊？”

我們從泳池的一角開始跑，而終點就在這個長方形泳池的對角。

我平時放學要打工，只有中午有時間去打掃了。

趁午休還沒結束，趕緊換衣服去了。否則一定會感冒。

但我不光是享受不到游泳課的福利，還有繁重的額外勞動要做。

“真是的，看你乾的好事，我內褲都溼了！”

“哦挺滑的啊這裏。”

“哼。”

“那麼你不上了？”

“但自行車也不便宜啊。萬一不用了又很浪費。”

“不用誇我啦！”

我看着人來人往的周圍說，

“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

辛跑在前面，咧開嘴向這邊露了一個得意的笑。

但辛的笑聲聽起來卻是那麼爽快，所以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最後辛把水管往天上舉起，周圍像下雨了一樣，連頭上都淋溼了，感覺像個傻子一樣。

“看招！”

“嘿嘿怎麼樣？我要贏了。”

“比就比唄。”

“你怎麼在這裏？”

“沒事，我租的是最便宜的。”

“哦哦追上來了啊，男生確實跑得快啊。”

“哈哈哈！”

我因爲打工的原因，天天睡眠不足，次次都在上課時睡着。所以就被記過了好幾次，結果被要求打掃今年的泳池了。

和辛之間完全沒有男女間的隔閡，可以好像兄弟一樣交流，雖然我們真的有血緣關係。但至今明明毫無接觸。

“別跑，看我不追上你！”

“你開什麼玩笑。”

雖然換下了溼掉的體育服，但彼此的頭髮都還溼着，到了放學還沒幹。沒在乎周圍的眼光，一起引人注目地走向校門。

一瞬間，感覺連天靈蓋都震盪了一下。

“掃完就可以了對吧，那就把那一邊定爲終點吧，看來我要贏了。”

“我們來比賽，看誰打掃得快吧？”

“彼此彼此。”

但辛卻停下腳步，她沒有再跟在我後面，而是直接跑到終點去了。

就在這時，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邊擦着下顎的汗邊抬起了頭。

今天天氣很好，豔陽天下，穿着體育服的我站在無水的泳池底下，一邊憎恨着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一邊不停地刷着泳池的瓷磚。

辛奇怪地看向我，而我看的是前方的校門。

入學第一年就被記過到要打掃泳池的人似乎前無古人，平時一般都是由二三年級裏積累了大量罪行的人來打掃的。

但這不是指定哪個班級或年級來打掃，而是讓犯了錯被記過的學生負責打掃，也能以此作爲處罰。

雖然總是一起待在圖書館裏，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回家。

汗水不斷地從額頭流下，沒多久我就成了個水人。

“哥哥！”

一到要上游泳課的五月，學校就會組織學生打掃泳池。

既然是自己要用的，那當然是由學生自己打掃，這就是學校的主張。

“我今天要去打工，不過還是這個方向。”

“要租房子很貴吧？”

“大概吧。”

“那你來追啊，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明明還沒有游到泳呢，也沒有福利可享，這待遇也太過分了吧？真讓人氣憤。

辛把刷子扛在肩上，在終點看着我。

“覺得你在做苦力就想着來嘲笑你了。”

“我也要去打工啊。有時候挺遠的不方便，就想着要不買輛自行車吧。”

“喲兄弟。”

“你做夢！”

突然一陣好似涼風般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來了就快幫忙。”

“怎麼，你還不好意思起來了？”

“我纔不想輸給你。”

“我們不是兄弟嘛，這點小事就算了吧。”

純一臉開心地向這裏揮了揮手。

刷完後接下來就是沖水了，但兩人互相拿着細長的水管對噴，彼此都被噴得渾身溼透。

“哈哈哈！”

“因爲在上面看到你了。”

我也是這樣，所以當初才特意選了高中附近的房子。

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是純。

畢竟男生的體力比較好吧，等跑到差不多一半賽程的泳池中央的位置時，我就和辛並行了。

“那邊啦那邊。”

辛指了指天上的方向，圖書館在旁邊教學樓的四樓，確實正好能看到泳池這邊。

“你這混蛋！”

“哦那算你欠我一次。”

爲什麼會在這裏，一瞬間懷疑了自己的眼睛。真的是純嗎？但穿着初中校服的樣子和我離開家之前一模一樣。

當初爲了儘可能地遠離純，我選了離家很遠的高中。純的學校照理說也離這裏很遠纔對。她是怎麼找過來的？

我好像看着妖魔鬼怪般，看着從校門口小跑着過來的妹妹。

“原來如此，這個就是………”

辛瞬間就理解了一切，喃喃自語了一句。

妹妹的距離在不斷接近，我很想背對她逃走。

但最終還是挪不動腳步。

妹妹跑到我面前後，氣喘吁吁地用手臂撐着雙腿的膝蓋。

自從在初三快畢業的時候襲擊過純後，我就一直躲避着純，現在是時隔半年左右再次直面她吧。

她好像長高了一點，也變得更可愛了。周圍有不少人看着她指指點點，稱讚着她的容貌。

我想起了以前純的耀眼與招人愛，瞬間感到如墜地獄。

只要在純面前，我就不得安寧。

好不容易在這裏找到了一席之地，有種馬上又被打得粉碎的感覺。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問道，

“你來這裏幹什麼？”

“我，我來參觀哥哥的高中……”

純才初二，要讀高中還有兩年。這怎麼聽都很像藉口。

“以後或許我也會讀這所高中啊，所以就想提前來看看。”

開什麼玩笑，又要來奪走我的容身之所了嗎？

明明是我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地方。

這次我終於又轉身從原地逃走了。

“你妹回去了哦，快走吧，現在還來得及去打工。”

辛也有打工的，不知道會不會遲到。

“這樣啊畢竟又不是我妹妹。”

辛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聳聳肩。

“沒你那麼喜歡較勁就是了。”

“你是白癡啊？幹嘛要來管我的事。”

但現在我已經難以平靜看待傷害了她這件事，不然我也不會從家裏逃走了。

純瞬間受傷地低下頭，眼眶也漸漸發紅了。這個曾幾何時的表情，讓我煩躁不已。

“哈當然恨了。你知道我在她面前過得有多悲慘嗎？”

“你懂什麼？”

“不過看起來你似乎很恨她啊？”

“因爲哥哥……一直沒有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回頭看見辛扛着我了書包站在我身後。看了看手，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你來幹什麼？”

我知道辛是認真的，只有我知道。

爲什麼，要把我逼迫到這個地步！

然而我明明是要出校門的，結果卻變成了逃進了校內。還有打工不去不行啊，真是給我添麻煩。

“但不是你妹妹嘛。雖然和我無關，但這不是很可愛嗎？”

我甚至語帶顫抖地又問了一遍，純終於看懂了我的臉色，微微低下頭說，

難道她以爲我喜歡待在那個家裏嗎？

走在走廊上的時候，辛看着前方說，

一瞬間想到萬一以後純或許真的會考上這裏，我就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是愧疚嗎？還是討厭呢？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辛看也不看我，若無其事地問，

明明是我好不容易纔逃來的地方。

至今我一直在純面前飽受屈辱，我們雖然是兄妹，但遠比陌生人還要複雜和疏遠。

現在已經五月中旬了。

“餵你書包忘拿了哦？”

我在那裏有容身之所嗎？

“哼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傢伙還真是老樣子沒眼色啊，難道沒察覺我是故意不回去的嗎？

以前的我對她的厭惡勝於一切其他感情，就算傷害她也只會覺得爽快。

自從在入學前的三月末搬出來後，我一次都沒有回過老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裏根本不算是我的家。

“又在說這個嗎？你還真喜歡報復呢。”

辛和純沒有血緣關係。

交換了兩句無關緊要的對話，我們就在校門口分別了。

雖然純對她來說是她老爸出軌的女人的女兒，但她向來不怨恨子女，就連我的存在她都接受了。禍不及子女似乎是她一直以來的原則。

“啊……”

“嗯……”

“剛纔你妹哭着回去了哦。看起來真可憐啊。”

我皺起眉頭，瞬間拿出了以前的態度。

所以我什麼都沒法回答她。

辛好像在開玩笑一樣，但只有看過來的眼神和平時不同，閃爍着冷徹的光澤。

“那麼，要報復嗎？”

“抱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她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還是老樣子啊，你太煩了，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馬上閉上了嘴。

以前她就是這樣子，總是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卻還要來接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