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 9章

到了六月，學校就開始爲暑假做準備了。

在此之前，先是會舉辦運動會。

“聽說今年啊騎馬戰有女生組建的拉拉隊哦。”

“哦。”

後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興奮。我頭也沒回地看着吵吵鬧鬧的教室。

“你有點精氣神沒有？要知道這可是入學後的第一次重大活動，很有紀念意義的啊。我父母一定會來拍我的，沒點亮眼的表現怎麼行？說不定以後還會在結婚儀式上播放給賓客看呢！”

後座坐在座位上，無邊無際地妄想着。

他說的話在我聽來就像異世界的語言一樣。

所以我也提不起勁地敷衍他，淚眼朦朧地又打了一個哈欠。

“所以決定了，我們來參加騎馬戰吧。你也一起來嘛。”

現在正在班會時間決定運動會的具體安排。比如誰參加什麼項目。

項目有十幾個，比如兩人三腳，障礙物賽，接力賽跑，騎馬戰，籃球賽和排球賽等等。基本上每個人都要選一個項目參加。每個人決定好自己的項目後，班長就會用粉筆在黑板上記錄下來。

現在已經記錄了半數的人。但我還沒有決定報名參加什麼項目。

等一會放學就要去打工了，所以我就提前收拾起了書包。反正隨便選個簡單點的吧……一邊無所事事地想着。

“抱歉，我沒什麼時間，恐怕沒法參加那些練習量大的項目。”

“那就湊個人數嘛。我們班參加騎馬戰的太少了啊，基本都打籃球和排球去啦，要是到時參加的人數不夠棄權，這不是會被別的班級看扁了嘛。”

“我不在乎。”

“重在參與嘛，和我一起嘛！”

說實話整天在課上睡覺的我，平時和班上沒有交流。要不是後座經常和我搭話，我大概就是個透明人，而且一到要和別人組隊的時候，我難免就會變成孤零零的一個。

多虧了後座，我才免於落得個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的下場，所以平時也不會對他太冷淡。

我看到了辛，或許是因爲她好歹是女生吧，辛是做騎手，正騎在做馬的三個同學身上，並雙手向前扶住了馬頭的肩膀。看到我後，她的嘴角就不羈地翹起。額頭上綁着的頭帶正隨風飄揚。

不久後運動會就開始了，先進行的多是用時比較少的比賽。像是接力賽之類的不用多久，所有年級就都比完了。

沒能和辛對上，讓我很不甘心。

局勢對我們隊不利，想贏的話，照理說應該選擇和其他隊伍合作。

後座興致勃勃地捏着拳頭，然後把手伸到前面馬頭的肩膀上撐住，

我被點燃了鬥志，但雙手都被佔滿了，無法動彈，就遠遠地衝辛咧嘴笑。我是做後面馬身的其中一人，手臂上擔着個人，就是後座。

“兄弟，這真不像你會說的話。你是那種喜歡活躍氣氛的人嗎？”

“你呢？”

“好啦，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來翻盤了！夥計們給我上！”

運動會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下來。不久後就到了騎馬戰。

“嘿嘿先不論學習，體育的話我可不會輸的。我可是有着八年打工經歷鍛鍊起來的體能啊。”

“像我們這種人，恐怕沒法想什麼結婚了吧？”

明明在後座說起的時候還很冷淡，現在我卻學後座那樣手舞足蹈地勸說她，

但這絲毫不影響後座……現在是騎手的鬥志。

但她注視着前方，連看都不看我說，

“結婚啊，”

“那麼活躍了後，有什麼好處？”

她真的很卑鄙欸。

然後，辛的隊伍在十五分鐘的時限裏，拿到了四條頭帶，最終贏得了比賽的勝利。

“我家不可能會有人來啦。”

“別得意了。”

後座搭着我的肩膀使勁搖晃。

在和辛一起走在去打工的路上時，隨口說起了運動會的事。

我們早該看透何爲婚姻，對婚姻失望透頂了纔對。

騎馬戰的得勝條件是搶走對方的頭帶，照理說不應該攻擊其他部位，但辛卻用手指戳向對方，顯然是衝着對方的眼睛去的。這可以說是犯規的，所以大喫一驚的對方纔被她踢下馬。她還不忘拿走對方的頭帶。

騎馬戰和接力賽跑或是借物賽跑之類普通的團體項目不同，很講究合作。

“因爲啊，萬一她看見你可就糟了啊。別忘了你可是她丈夫出軌了別的女人後生下來的私生子，她看一眼就知道啦哈哈哈。”

雖然我也不打算輸給辛，但被他這麼一說瞬間鬥志全無。真希望他不要開口說話。

除了辛的隊伍之外，其他三隊都各拿到了一條頭帶。

我們這隊就這樣暫時和辛那隊聯手了。

據我所知，辛和母親相依爲命，關係應該不錯吧。

像我這種參與度低的人，基本選擇的都是比較簡單的單人項目。原本像那種需要高度合作的團體項目，我是不會去選的。

“欸難得不上課，如果能偷溜回去，還能多一天時間打工呢。”

小看辛的人的下場不言而喻。就算是女生，辛也不會輸給男人。

我喝了一口學校分發的礦泉水，沒有去看辛。當初放大話的明明是我，但我甚至都沒能和辛對上，所以現在只能用不爽來掩蓋不好意思。

我跑到辛前面，對她做了個鬼臉就往前撒腿就跑。辛在後面追着我。

但或許還是把我們看做和辛是同一戰線吧，有一隊人向這邊進攻了。另一隊則向辛隊而去。

辛無語地嘟囔了一聲，

一年級一共九個班，九匹馬站在賽場上互相對峙。

看着那些和父母揮手或是聊天的同學，感覺就像看着電視裏的畫面一樣。雖然我幾乎沒看過電視。

辛那隊在我的斜對面，她是三班的，所以離得我比較遠。

但還有兩隊人對上了辛的隊伍。

“先說好，要是遇上了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一定要贏你。”

“這又不算成績。只是在浪費力氣吧？”

四個人算一組，一個人當馬頭，兩個人當馬身，最後一人當騎手。以搶到騎手的頭帶爲目標。搶的頭帶越多越好，最後以搶到的頭帶數量來決勝。

於是這時就出現了選擇，是要繼續做辛的同伴，還是和其他隊伍一起圍攻辛隊。

所以這次或許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學校活動的樂趣，就不由得東張西望興奮地看着。

“我媽恐怕不會來吧。”

“重在參與嘛！”

“你看你看，要是活躍一點取得個好成績的話，或許能受到老師的另眼相看，對以後考大學有好處也說不定啊。”

已經只剩下四隊人了，局勢進入了中盤。

我們這隊也拿到了一條頭帶。

“我沒什麼興趣啊。”

如果長得不像倒還好說，但我和辛除了性別不同，仔細看的話臉根本一模一樣。對出軌的我們父母來說，根本就是和瘟神一樣的存在吧，一下子就會被另一半看穿身份了。

和後座不一樣，我是私生子，辛則是父親在出軌後離婚。我們和普通人不一樣，其實在被後座說起的時候，我也在內心嗤之以鼻。

結果到了運動會當天，辛也報了和我一樣的騎馬戰，似乎是接受了我之前的挑戰。

“這樣啊。”

後座指着辛的方向，指示我們前進。我們拖住了一隊圍攻辛的隊伍。

但拗不過後座的糾纏，沒多久就在黑板上的騎馬戰那欄寫下名字了。

“人挺多的呢。看起來還不錯嘛。”

“雖然我和你一樣沒興趣，但坐我後面的那個倒是很興奮。”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用手指指着來犯的那隊，十分躍躍欲試。欸這也是這傢伙的優點吧。

“他說以後結婚會有利。”

但我也鬆了一口氣，畢竟自家人之間，也不可能爭個你死我活。

“我家也是。”

因爲也會在各個場地進行不同的比賽，所以對熱衷的人來說，要去看哪邊也是個困難的選擇。

“爲什麼？”

“所以和現在有關嗎？”

“這也是以後的事了吧，重要的是現在啊。”

但因爲籃球和排球這種比賽一次只能兩個隊比，要比完一個年級都需要賽好幾場，比較費時間。所以今天比不完的，明天還要繼續。

“兄弟，你放水了吧？”

我以前要打工，而且反正也不會有父母來看我，所以像是這種學校活動都是敷衍了事。

“好咧，一定要漂亮地贏下來！看見沒，周圍有那麼多拉拉隊的女生啊，可不能丟臉啊夥計們！”

輸了的話很不甘心，但辛也沒有取笑我，而是感慨地說，

辛的體能不錯，要是認真參與，或許能讓很多人對她刮目相看。

辛瞥了故意刺激她的我一眼，

“一起嘛一起嘛，我想贏了後回去炫耀啊！”

我們哈哈哈地一路跑到了打工的地方，然後看着彼此大汗淋漓的臉又哈哈大笑。

趕緊搖搖頭，轉身背向那些人。我不想承認事到如今我居然還會覺得羨慕。

但我們最終輸給了那個隊伍，被拿走了包括自己的頭帶在內的兩條頭帶。

辛穿着體育服走在我身邊，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辛驚奇地看着我說。

辛是單親家庭，爲了賺錢撫養孩子，母親大概平日裏也要上班吧。

另外在一年級比賽接力的時候，二年級就在隔壁操場進行借物比賽。

不過對方二對一也沒什麼好說的。

“別溜走啦，萬一你家來人看你怎麼辦？”

“不過不來也比較好。”

“你還真喜歡較勁啊兄弟。”

辛拿到了兩條頭帶，還故意揮着向我示意了一下。

“你想想，萬一我和你對上，難道你要輸給我不成？”

辛聳聳肩，

“怎麼可能，是我們的騎手太爛了啦，他應該也知道偶爾也要撤退的道理吧，但他居然只叫我們進攻欸。明明又搶不過人家！”

“那我可沒那麼容易讓你贏。”

騎馬戰結束後，我蹲在排列着水龍頭的水池旁，看着開始進行二年級騎馬戰的操場。

然後在剛纔和對方糾纏的時候，我看到了辛的動作。

其實我也知道辛想說什麼。

這天從早上開始就很熱鬧，平時不能進入的家長也成羣結隊地湧進了校內。明明運動會還沒開始呢，氣氛就已經炒熱了。

“你，你這……我家也是這樣啦。萬一我爸媽看見你，馬上就會知道你是誰了。雖然他們也不會來。”

比賽開始了，很多人都衝着辛而去，似乎是覺得女生的辛很好搞定。我彷彿都能聽見辛嘲笑的哼聲了。

整整兩天的運動會，規模算很大了。很多人都心潮澎湃，比如我的後座。

我嘆了口氣，說實話覺得很煩。

“啊那邊那些個也太卑鄙了吧，居然一下子就都衝着女生過去了。我們走，去幫忙！”

一起抵抗外敵，等把敵對的三隻隊伍全都消滅後，另外正在對抗的四隊人也減少到了兩隊。

辛看向我問，我哼了一下，揮揮手，

結果辛指着我哈哈大笑。

“沒想到你也有朋友。”

“……那傢伙人還不錯，比起說是朋友，更像愛多管閒事的同學。”

辛不知何意地哼了一聲。

“幹嘛啦？”

我轉頭仰望辛。

“沒，就感覺挺意外的啊。”

辛打開水龍頭，咕嚕咕嚕地直接喝起自來水，喝完後她關上水龍頭說，

“感覺和我們不是一路人。沒想到你會和這種人是朋友。”

我也知道辛的意思，後座是個樂天派，性格開朗，和誰都能談笑。

雖然長得普通，但也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樣，是個連我這種人都會搭理的很平易近人的人。

“我對那種類型沒興趣。一看就是在家庭關愛中長大的，雖然我也不討厭。”

“我知道，但那傢伙並不是個壞人啦。中午的打工也是他幫我找到的欸。”

“嘿這樣啊。”

辛看了我一眼，

“兄弟，雖然你和我一樣不太正常，但你好像尤其受正常人的喜愛。”

“怎麼可能，”

我擺擺手說，

“是你沒見過什麼叫真正的招人愛，纔會說出這種話。我可是一直被當做垃圾一樣對待的。”

我一邊說着自虐的話，一邊想後座和純似乎有點像。

和藹可親，又愛照顧人，和我真的彷彿是不同世界的人。

“總之，雖然沒有父母來看我們，但我們好歹也算有血緣關係，現在彼此都在，這不就也算代替家長了嘛。”

“也行吧。”

“我媽來了。”

辛驚奇地瞪大眼睛，

本來要不是因爲是前後座，我想我們大概說不上話吧。

從以前開始，我媽在家裏就不會和我說話。

而且要不是他慫恿，這次的運動會我大概也會什麼都不幹地過去吧。

“怎麼可能。”

雖然累人，但沒想到會那麼活躍，還挺開心的啊。

“這算什麼？要我叫你哥哥嗎？”

只是湊巧成爲了朋友而已。

在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曾經的不快和埋怨全都消失不見了。或許她在父親面前也是迫不得已，其實是很想和我說話的也說不定。

“但我比你大欸。”

其實如果能問家裏具體的出生時間，就能搞清楚誰大誰小了。但我根本沒法去問家裏這種事，所以也沒辦法反駁辛。

我甚至一度還以爲她根本看不見我。明明我是她生下來的，就算是出軌的孩子，我也是她親生的。

我也知道我和辛都與其他同齡人格格不入。我們又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交朋友。特殊的境遇造成了我們孤僻的性格。但我也不是故意想要變成現在這樣的。

“難得一次嘛，偶爾也要參與一下同齡人的活動。”

難道是在做夢嗎？我拉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馬上覺得好痛。

所以不由得又馬上閉上了嘴。

但原來她還記得我。

我媽真的來看我了。

辛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辛得意地一笑。就在不甘心的時候，看見某個身影的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現實。

“這樣啊，”

見辛冷眼看着周圍那些歡騰的家長，我就不由得向她說，

“這可說不準吧！”

“咋了兄弟？”

我就這樣被自己的奢望捉住，一下子沒法看清周圍，結果頭撞到了上方的水池，醒來時已經躺在保健室裏了。

不過後座要比純更會看氣氛。

說出口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沒想到我媽會大熱天的大老遠的跑來，不由得嚇了一跳。

“你叫一聲又怎麼樣？”

“不，絕對是我比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