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6

我已經很久沒有剪頭髮了，現在頭髮長到肩膀後面。工作的時候必須紮起來，洗起來也有點麻煩，不能偷懶不洗頭了。

馬上就要開學了，我想把頭髮剪掉，高中生活一定會變得很忙碌吧，到時或許就沒時間剪了。

“沒必要剪吧？留長不也挺好的。”

哥哥聽了我的話，完全不在意地回應說。

“但是打理起來很麻煩，以後或許可以考慮留長，但剛進入高中會很忙碌吧，沒時間管頭髮了。”

我考入的是一所重點高中，對成績的要求很高。我本來就是好不容易纔合格的，入學後或許不能不抓緊學習。而且除了學習之外，我還有打工，肯定會很忙碌的。有空的話比起頭髮，我更想把時間花在參與學校活動上。

“那好吧，隨便你。”

哥哥似乎不怎麼堅持地聳聳肩，哥哥對外貌好像不在意，也很少說我可愛或是漂亮。

“去理髮店吧。還是說是什麼美容院？”

我拉着髮梢想了一下說，

“哥哥來幫純剪吧？”

“什麼？”

哥哥嚇了一跳般看着我說，

“我可不是理髮師。”

“那哥哥的頭髮平時是去哪裏剪的？”

哥哥的頭髮不長不短，剛剛遮住耳朵，前面可以看見眉毛，是很簡單的男生的髮型。

“我自己可以剪前面，但後面……很難剪到，其實理髮的錢不便宜，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去的，但頭髮太長的話給人的印象不好吧？特別是在打工面試的時候。所以我每次去理髮店都會理成平頭，那樣的話等它長回來之前都可以不去理髮店了。”

“那麼純也在家裏剪就好。”

或許是不喜歡我總是想着省錢吧，哥哥咋了一下舌，

“你不用在意這種事，想剪什麼樣的都可以啊。”

然後哥哥用機械般的動作，乾脆地剪掉了我肩膀以下的頭髮，咔嚓咔嚓的剪髮聲不斷在我耳邊響起。我已經很久沒有留長髮了，所以感覺好像有點輕飄飄的。

我們在公寓樓下的空地上放了張椅子，已經要四月了，天氣也變得宜人起來，在早春的微風吹拂下，坐在椅子上的我在脖子上圍着一塊大大的布料，這是備用的雨披。

“把眼睛閉起來。”

或許是因爲現在是工作時段吧，周圍沒有人，不然被人圍觀還是會有點緊張。

哥哥溫柔的話語傳了過來，因爲不太熟練，剪髮時哥哥離得我很近，我們突然四目相對了。

“但女生有很多髮型啊什麼的吧？你的頭髮又那麼漂亮，就算要剪掉也用不着那麼敷衍吧。”

然後每次被哥哥拒絕，我都會沮喪，偶爾也會偷偷哭泣。

哥哥收回了手，抿了抿嘴說。

“嘿嘿嘿，哥哥好溫柔～”

我隔着哥哥的手和剪刀，看着哥哥的臉說。

“馬馬上……”

“哥哥還沒好嗎？”

我笑着迎接面無表情的哥哥，拿着剪刀的哥哥又猶豫了一下，但一旦開始剪，動作就很乾脆利落。

“哥哥？還不能幫純剪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

好像是有過那種事。

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不能耽誤哥哥剪頭髮的動作，我乖乖閉上了眼睛。

那時候我和哥哥的關係很不好，我一直被哥哥討厭着。

當時媽媽問我是誰剪掉了我的頭髮，我也只是笑笑說因爲天氣太熱了，所以想換個髮型。記得那時已經是秋天了，爸爸媽媽一直覺得很奇怪。

“我真的不會剪頭髮，萬一一下子給你剪短了……”

“那麼，純想要哥哥來剪頭髮。”

越是被我靠近，越會傷害到哥哥。不僅是會被爸爸暴打，還會害哥哥體會到孤單自卑的心情，這比什麼傷害都要來得深刻。但那時的我卻什麼都不明白。

“快閉上眼睛，不然頭髮都到眼睛裏去了，會疼的。”

最初哥哥只是一直站在我身後，然後在過了很長很長時間，又再深呼吸了一下後，終於用手拉起了我的髮絲。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告訴哥哥。

“呼呼……純不在乎哦。而且也沒有害怕過哥哥，一次都沒有過哦。”

過了十分鐘，哥哥把剪刀放下，從後面把碎髮從我身上拍乾淨。

“剪好了。”

“劉海也想要哥哥來剪～”

在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哥哥近在咫尺的臉龐，哥哥擺着一副有點愧疚的表情說，

“哦哦……”

坐在椅子上的我繼續向哥哥撒嬌。

所以能像現在這樣在哥哥身邊，和哥哥一起分擔喜怒哀樂，相互扶持着生活，是十分慶幸的事情。

我從充當圍巾的雨披下面伸出一隻手摸着哥哥的側臉，同時親吻了一下哥哥的嘴脣。

然而哥哥或許一直很介懷，剪掉我頭髮的事，傷害我的事，甚至和我在一起的事，對於我們的未來，就算我說了不用在意，因爲哥哥是個溫柔的人，所以無法不感到自責。

“剪得好快呢。”

“哥哥？”

被我一直拉着的哥哥最終沒轍地屈服了。

“哥哥，喜歡純的頭髮嗎？”

“十分鐘過去了哦？”

我打開隨身攜帶的小鏡子看了看，從鏡子裏看不太清楚，但後面確實變成了脖子附近的長度了。雖然沒有專業美髮師剪得漂亮，但我其實並不關心剪得好不好。

哥哥難得誇我漂亮了，我不禁害羞地低下頭。

咔嚓咔嚓的剪刀聲不斷響起。

一根又一根，頭髮被哥哥小心地弄掉，癢癢的，火辣辣的，又有點心痛。最後哥哥朝我吹了一口氣，似乎能感受到哥哥對我的愛憐。

哥哥一邊捏着我的劉海一邊說道，

這個代價，十分宜人。

“不是因爲想省錢，而是想要哥哥幫純剪。就算剪壞了，純也不會怪哥哥的。”

“嗯……”

不一會兒，哥哥就幫我剪好了頭髮。哥哥沒有讓我馬上睜開眼睛，而是用手仔細地拿掉了我臉上的頭髮。

但其實受傷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但其實我很想接近哥哥，連被逃避和疏遠的理由都不知道，只是想要待在哥哥的身邊罷了。

我一直在傷害哥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得天獨厚。

這一瞬間彷彿永遠那般漫長，我卻希望時間可以就這麼停下來，不要再前進了。

“剪好了。你等一下。”

“純只是爲了方便想剪短而已。”

咔嚓咔嚓，碎髮不斷掉在我的鼻尖上，總覺得想打噴嚏，好不容易忍住了。

“我會給你剪成童花頭的。”

“明天就要開學了，去剪個好看一點的髮型吧。”

就算閉上了眼睛，我也能感受到哥哥的氣息，動作和溫度，不如說在光線傳達不到的眼瞼內，感受變得更加強烈了。

不光是語氣，哥哥觸摸我的動作，看着我的表情都很溫柔。

嘴上答應着的哥哥，還是沒有行動，我感受着哥哥的退縮，就像在玩抓鬼的遊戲一樣，每過幾分鐘就催促一下他，

“好好～”

小學時候的我也留過長髮，當時好像留到了腰部，每天媽媽都會幫我扎各種髮型。雖然我無所謂長短，但每次都會被說可愛可愛，別人似乎都很喜歡。然後有一次在和哥哥的爭執中，就被哥哥剪掉了，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比起我，哥哥更加不自在。拿着剪刀的哥哥站在我身後，因爲沒有鏡子，所以看不見哥哥的表情，但哥哥犯難的情緒一直從身後傳來，就算在做好準備工作後，哥哥也好半天都沒有行動。

哥哥摸了一下我的頭，我抬起頭偷偷看向哥哥問，

“沒關係，只要是哥哥剪的，就算是童花頭也很可愛～”

“純就是想要剪短嘛，機會難得，就想換個新發型呢～想在高中裏閃亮登場呢～”

“……不是很漂亮嗎？”

“就剪了……”

哥哥沒轍地嘆了口氣，走到了我前面來。

“以前剪掉了你的頭髮，抱歉了。”

哥哥還是沒有答應，一直躲開我的目光。

“只是把後面剪短而已。”

就算會被推開，被剪掉頭髮，或是被兇惡地揮開手，我也沒有退縮，一次又一次地去接近了。

越是站在高處，越是看不見他人的悲哀。

我失去了一切，但也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如果沒有從天上落到地上，我肯定是無法靠近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