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 15章

於是在今年的最後一天，我去見了蝶子小姐。

今年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五，雖然不是定休日，但作爲今年的最後一天，打工很早就下班了。到了晚上八點的時候，蝶子小姐就派車來接我了。

來接我的是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我等在公寓前面，看着車子在我面前緩緩停下，高級轎車停在破舊公寓前的景象十分突兀。

“純小姐，請上車。”

聽見司機的招呼，我穿着校服，打開了車門。在坐上車之前，動作又不由得停下了，我回頭看了房間一眼。

哥哥在房間裏，沒有出來送我。因爲我們說好了我一定會回來，所以不需要這麼大張旗鼓。

轉頭望着房間的方向，隱約能看見窗邊的窗簾有些晃動，但房間的窗臺邊空蕩蕩的，看不見哥哥的身影。

“小姐？”

被司機催促了後，只能頭也不回地坐上了轎車。

車子開動了。

緩緩地起步，馬上就離開了公寓，往大街的方向開去了。

無所事事地看着車窗外，一切都在離我遠去。

今天只是去見一下蝶子小姐而已，這件事也不會告訴爺爺。我肯定馬上就會回來的。

但心底的惶惶不安卻始終無法消除。

司機不知道我的心情，平穩地帶着我離開了。

車子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吧，等到了目的地後，能看見一棟類似於別墅的建築物就在前方。

我知道這裏是蝶子小姐所擁有的房產之一，我以前也來過這裏。

那時這裏正在舉辦宴會，人聲鼎沸，歡聲笑語不斷，碰杯聲此起彼伏，顯得十分熱鬧。

但今天到處都靜悄悄的。

除了服務人員之外，看不見無關人員的身影。

在身後的服務員爲我拉開椅子後，我彎腰坐到了柔軟的坐墊上。

我看向前方的蝶子小姐。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很忙碌嗎？”

“你能過得平穩又幸福，這就是最大的幸事了。在看到你那麼開朗的樣子後，我才能確定之前自己的決定沒有錯。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是的，小萌真的很開朗，我也有很多想向她學習的地方。”

我點點頭回答，在和蝶子小姐碰杯後，就切了一塊盤子裏的煎鵝肝放進嘴裏。十分香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因爲在烹飪過程中加入了用甜酒調製而成的醬汁，所以纔會有這麼可口的甜味吧。

“是的，學校裏有我的朋友，課業也不緊張。雖然馬上就要畢業了，但大家都朝氣蓬勃的樣子，我覺得過得很開心。”

我又喝了一口紅酒。

“是嗎，”

但蝶子小姐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巧妙地避開了沉重的話題，

“這個是無酒精的，一直想讓你嚐嚐，就特意留下來了。”

蝶子小姐看着手機上的另兩人問，

我以前在三峯家學過各種菜色，但因爲很多菜需要用到專門的廚具，而且特別花功夫，所以現在基本是不可能實現的。

一瞬間，差點忘記的當初學到的那些教誨又回來了。

走廊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燈的照射下，不論牆壁還是地面都反射着鏡面般的光芒，到處都是高雅的裝飾物和壁畫。帶領着身後的一衆服務員，我和姑母一起走向了走廊盡頭，一樓大堂裏擺放着長方形的玻璃桌和大型沙發，但沒有其他人。

“那麼，今後有機會的話，就介紹給我吧。我喜歡年輕可愛的女孩。”

蝶子小姐拿起桌子上的紅酒打開說，

我驚訝地用手掩嘴說，

就算是蝶子小姐似乎也很意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姑母，難道這些都是你親手做的嗎？”

我本以爲離開了這裏，變成普通人後，已經把在這裏學到的東西都忘記了。

蝶子小姐踏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把我擁進懷裏。

“不過在最後一天把那傢伙涼在一邊，讓你來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在我和蝶子小姐坐下後，服務員就出去了。然後在蝶子小姐呼喚後就送來了一些餐點。

我放下了酒杯說。

但在見到蝶子小姐，聽到蝶子小姐的聲音後，我才覺得今天能來真是太好了。

不論是去三峯家的事還是又離開三峯家的事，事到如今我都不會再後悔了。但對蝶子小姐來說，或許很介意讓我一度陷入三峯家這個泥沼。

煎鵝肝，焗蝸牛，洋蔥湯，全都是法式菜。比我做的那些菜要精緻得多。

“是嗎……”

“是的，從初一開始，我們關係就一直很好。雖然我之前轉學了，但她們還是一直在等着我回來。”

酒的味道很醇厚，有一股黑醋栗和草莓的芬芳，還有強烈的回味。酸味和甜味的平衡十分絕妙，是現在的我難得能喝到的逸品。

“然後我和他同學的妹妹變成了好朋友。對方是個十分善良可愛的女生，真想讓蝶子小姐也見見呢。”

“姑母，我也很高興今天能見到你。其實我一直都很想見你。”

明明我已經離開三峯家了，蝶子小姐卻還一直把我放在心上。我坐在座位上，向對面的蝶子小姐點頭示意。

“那麼，就讓他一個人獨守空房吧。”

“關於三峯千歲，其實早在來到三峯家，認識蝶子小姐之前，我就已經見過他了。”

我知道蝶子小姐是在開玩笑。就算喜歡朝子小姐，蝶子小姐也不會肆意玩弄其他女生的感情。

“歡迎你來。”

桌子上擺放着一些精緻的擺盤。

我和蝶子小姐一起走進了室內，建築物內部和上次來時一樣，依然是那麼富麗堂皇。

“啊是的。”

“真是不錯的紅酒呢。”

“是的。但是今天畢竟是最後一天了，所以比平時要下班得早。”

蝶子小姐向我抬起頭，摸了一下像小狗般急切地站在一旁的我的頭。

“是的，在家裏的時間，沒什麼機會做，而且也沒時間。”

“姑母……”

我不想讓蝶子小姐露出擔心的表情，於是又說回正題，

蝶子小姐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禮裙，挽着披巾，正站在別墅門口等着我。

“啊啊應該說只要是女生，那就一定有可愛之處。不管是年老者還是小女孩，全都有各自的魅力，這可是在男人身上找不到的優點。”

所以我也表現得若無其事，我不能讓蝶子小姐難堪。

我早就知道蝶子小姐對少女有偏愛了，而且蝶子小姐對我也很溫柔。但以前的蝶子小姐是不會這麼豁達地宣之於口的，如此反常反而感覺像在勉強自己。

在走進一間房間後，能看見這裏已經準備好了高雅的餐具和酒杯，紅色燭臺在餐桌上散發着柔和的光芒，室內還響起着輕柔的樂曲。

我是在今年十月的時候離開的，已經過去差不多三個月了。那麼久沒見，蝶子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切，對我露出了溫柔的表情笑了一下，

“很高興今天你來看我，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但結果一見到蝶子小姐後，曾經的那些禮儀一瞬間全都回到了我身上，我馬上挺直背脊，向蝶子小姐微微屈身打招呼，

蝶子小姐有些不是滋味地說道，用湯勺舀了一勺洋蔥湯。

我感到了一股愧疚，和超出太多的溫暖，不由得垂下眼簾。

“學校呢？過得開心嗎？”

蝶子小姐又切了一塊羊排放進口中，我也照葫蘆畫瓢嚐了一下，鮮嫩的羊排十分入味。

“哥哥今天也和我一起去了打工，然後一起回家。他說他會在家裏等我。”

“怎麼會呢，我也很高興能見到姑母啊。姑母，見你還精神，比什麼都好。”

“是的，”

我從車子上下來後，司機就駕駛着轎車離開了。

“明天還要上學的吧？等一下還會派車送你回去的，現在先喫點東西吧？”

“我也很久沒下廚了，難得你要來，就做了一點準備。”

在失去了朝子小姐後，因爲不想讓我擔心，所以纔在強顏歡笑。

蝶子小姐呵呵一笑，拍了拍手。

聽到蝶子小姐完全不掩飾的說法，我感到有些訝異。

蝶子小姐看着我的校服問，

蝶子小姐挑了挑眉。我連忙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找到了相冊裏和小萌一起爲了留念拍下的照片後，就急匆匆地站起來拿去給蝶子小姐看。這是上次在商場偶遇後，和小萌在頂樓的遊樂園拍的，照片上還有小賴她們。

“你喜歡就太好了，偶爾喫一次法式菜也不錯吧？”

蝶子小姐拿着我的手機說，

“真的嗎？”

“真可愛啊，看起來是個很開朗的女生呢。”

“不，和姑母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純只是個普通的學生而已。”

坐在我對面不遠處的蝶子小姐，邊面露和煦的笑容邊問道。

對蝶子小姐來說，這不是個有趣的話題吧？

我在蝶子小姐身邊蹲了下來，將上半身趴俯在蝶子小姐的膝蓋上，這是很沒規矩的表現，但我現在就是想這麼做。

現在我對留在家裏的哥哥感到很過意不去，不僅是因爲我之前被哥哥看穿心思就惱羞成怒的事，還有留下哥哥獨自一人的愧疚感。

在蝶子小姐露出沉思的表情後，我這才察覺到自己失言了，不由得有點驚慌。

我看着那些一道接一道送來的菜色，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真好喫。”

蝶子小姐苦笑着說，然後又問道，

今天在來之前，我還覺得有點鬱悶，不知道該不該來。

“另外兩個就是你學校的朋友嗎？”

“那麼，今後有機會的話，還請一定要見一見小萌。啊，說起來我手機裏有小萌的照片，姑母要不要看看？”

“傻孩子，我不是說了很高興了嘛，我就是想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結果我還是沒法割捨對蝶子小姐的感情。

“姑母……”

“這真是碰巧啊。”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穿校服的樣子呢？總覺得很高興。”

“是的，雖然只是偶然，但我在那時不僅見過他，還認識了他的同學和同學的妹妹。然後在離開三峯家後，這次我又偶然遇見了他的哥哥。”

“啊……”

我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雖然洗得很乾淨，但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就顯得有點不太相稱了。

除了做菜外，之前我還在三峯家學習了很多食材和廚具等廚藝的相關知識，也品嚐過各種各樣高級的菜餚，對酒類的瞭解也增加了很多。

“好久不見了姑母，我很想念您。”

我搖搖頭回答，

“好久不見了純，你似乎長大了一點啊。”

“謝謝你姑母。”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你說你遇見了三峯千歲的哥哥？”

“看你有那麼多朋友真是太好了，我也覺得很開心。”

我用有些謹慎的語氣繼續說，

“我覺得穿校服比較正式，還是說應該換一身衣服……”

美麗的紅色紅酒被倒入了玻璃杯裏，然後玻璃杯被推到了我面前，

“你今天也去打工了嗎？”

蝶子小姐會保護我，傾聽我的任性，在我做錯的時候會訓斥我，但始終在爲我着想着，比媽媽更加愛護我。

所以我的心已經無法割捨，這是我的一部分。

但就算無法拋棄蝶子小姐，我也不會疏忽哥哥。我突然發現，只要能好好保護，多一件重要的事物不是很慶幸的事嗎？

哥哥也是這麼認爲，所以今天才會送我來的吧。哪怕懷抱着不安，也把我放在了最優先的地位。

“…………”

面對終於說出真心話的我，蝶子小姐沉默了一下，然後用釋懷的口氣說道，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在喫完餐點後，蝶子小姐帶我去了一間別墅頂樓的房間。雖然之前也來過幾次，但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這間房間。

“這裏是朝子生前住過的房間。”

“朝子小姐的？”

蝶子小姐踏着緩緩的步伐走進房間，好像邊走邊在看着曾經在房間裏發生過的那些點點滴滴一般。

整間房間是紅黑配色，房內有着高雅的花瓶和壁畫，窗邊垂蕩着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蕾絲天頂的大牀上也有着精美豪華的金色刺繡。

但彷彿被從現實中隔離開一般，整間房間顯得毫無人氣。即使被天花板上光芒四射的水晶吊燈照亮着，也沒有光輝，只是徒增寂寞罷了。

房間打掃得很乾淨，明明無人居住，還貼心地放置着各種用品，好像隨時在等待着房間的主人回來一般。

“雖然在結婚後，她就一次都沒有再來過了。”

蝶子小姐環視了一下保持着非常整潔的房間內部，

“其實那時她已經在硬撐了吧，明明身體都不舒服了，居然還要去結婚。真的是太傻了。”

蝶子小姐坐在了很有彈性的大型沙發上，示意我也在旁邊坐下來。

我一坐下，身體馬上就陷入了沙發內，因爲沙發很軟，反而讓我很難保持筆挺的坐姿。

“這是姑母和朝子小姐嗎？”

“那時候的我們都在以冒險爲樂，畢竟過慣了大小姐的生活，那些曾經不能做的事特別有吸引力。”

“感覺和爸爸很像呢。”

蝶子小姐微微睜大眼睛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回答，

蝶子蹙眉，有些疑惑地反問我，

看着最後一張照片，蝶子小姐露出了落淚般哀傷的表情，

蝶子小姐一頁又一頁地翻過了相冊，

“後悔也無濟於事了。所以我希望你能不要後悔。今天你能來見我，我感到很高興。但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我是不行的，對每天都遵守着規矩，一言一行都極其注意的我來說，只要一做出一點不符合身份的事，馬上就會陷入不安。端莊的舉止就是我的盾牌，所以我不能隨意地行動。”

“純，不要在意那個男人的事。雖然外貌是很俊俏，但真的太糟糕了。”

“怎麼會那麼簡單呢，但有奈緒在他身邊，應該也不至於太落魄吧。不過我討厭那個男人，所以絕不會去幫助他。就隨便他是生是死吧。萬一他破產了，我就把朝子的資產全部收購過來就是了。”

“又是問他的事？你們應該不熟纔對吧？就算你說遇到了三峯千歲的哥哥，也沒必要那麼在意他吧？”

“姑母，你感到後悔嗎？”

“這些都是在朝子家裏拍的，因爲她以前基本不能外出，也不能去學校。把相機帶去給她後，她就興奮地拍個沒完了。”

蝶子小姐也笑着，看着過去的自己懷念地說道。

“雖然這已經不可能實現了，但你和我不一樣，你還有着可能性。”

就算出賣身體，三峯千歲也很難維持住朝子小姐的資產。

“明明我纔是一直陪伴着朝子的人，卻三番四次地被別人搶先，明明是我自己沒用，但還是不由得遷怒起那些爲朝子所愛的人。”

“純離開了三峯家，但三峯家也是我的一部分。正如無法割捨而留在三峯家的姑母和三峯千歲一樣，純在這裏也有無法割捨的事物。姑母，純不想忘記您。”

“……爲了朝子小姐的公司，他不惜出賣身體嗎？”

幾乎看不到兩人在學校裏面的照片，原來如此，我摸着照片心想，這就是曾經體弱多病的朝子小姐的房間吧？

這是無法回去的兩人的年輕時代。

但當時朝子小姐要我不要告訴蝶子小姐，而且那時我還對三峯家的事都不太瞭解，所以也就什麼都沒有說。

“那個男人啊，似乎很引人注目呢。原本他在這個世界裏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但沒想到在朝子死後，他也沒有逃走，而是繼承下了朝子的公司，今天也在宴會上拼命拉贊助呢。”

“純想要安慰姑母，哪怕根本做不到，但今天純就是爲此而來……請不要說純和三峯家無關之類的話。請依靠純，哪怕現在純不可靠，純也會努力，以後也一定會變得可靠起來。”

“是嗎。”

蝶子小姐依然蹙眉看着我說，

“他外貌俊俏，吸引了不少豪門貴婦呢，而且還男女通喫，也有不少男人盯上他了。就因爲他太招搖了，之前朝子纔會被百目集團盯上。”

“這樣嗎……”

“他沒空去上學吧？光是要維持公司就夠他忙的了。”

但我擔心着蝶子小姐的心情也不是虛假的。

“…………”

“你覺得從那個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

“姑母……你恨三峯千歲嗎？”

不提也罷。現在說這個也無濟於事，只會讓蝶子小姐傷心吧。

我一直在迷茫，從三峯家回來後，本以爲已經改變了，但結果還是在原地踏步，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個沒用的自己。

我點點頭回答，

“呵呵偶爾看看這種東西也不錯吧？”

蝶子小姐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雖然朝子身體不好，總是躺在病牀上，但她從來沒有病懨懨的樣子，一直活力四射的，偶爾還會亂來。”

兩人都很年輕，看起來大概還是高中生的年紀，有時也會出現穿着校服的照片。但多數還是在室內拍的照片。

我握住了蝶子小姐的手，

蝶子小姐搖了搖頭嘆息道，

“不，不是的。”

“你離開三峯家或許是正確的選擇吧，這樣你就不會被無謂地牽絆住，因此錯失重要之物。哪怕不爲世俗所認同，至少你們兩個可以心繫着彼此，一直一起走下去。”

我想了一下問，

“不，純依然還很弱小，就算在離開三峯家之後，也總是在猶豫不決，爲了一些小事或喜或憂。”

蝶子小姐拿出來的是一本相冊。

“那所高中挺普通的，不過也不差。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足以考上吧。”

“是的，純準備和哥哥讀一樣的高中。”

蝶子小姐有趣地一笑，轉換了話題，

“我以前也不知道姑母居然會喜歡垃圾食品。”

“是嗎？我覺得和你也很像。”

“真可愛呢，不論姑母還是朝子小姐……看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

“學校裏的照片也拍了很多給她，那樣她就會乖乖待在病牀上，不會到處亂跑了。”

“我沒有選擇朝子，但現在我也試着想了想，如果當初我沒有拋棄三峯家，也沒有放開朝子的手，那麼現在是不是也能有不一樣的未來。”

“姑母……”

“但和我不同，朝子哪怕只能躺在病牀上，也總是活力四射地行動。越是不能做的事她就越要做。我一直被她拉着，然後看到了更寬廣的世界。”

“……是的，純接受了測定，要考上應該是沒問題的。”

如果那樣的話，或許也能有蝶子小姐和朝子小姐在一起的未來了。

我看着一張蝶子小姐在房間裏喫巧克力棒的照片說道，拍照的一定是朝子小姐吧。蝶子小姐露出了一臉害羞的表情，連忙把巧克力棒放下了，照片正好捕捉到了這一瞬間。

相冊被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裏是一張兩人一起在學校看電影的照片，照片上還有其他人，大家都對着相機比耶，合上相冊後，曾經耀眼的青春時代就落幕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年輕時的蝶子小姐的照片，現在看着眼前的照片，一下子變得很驚喜。

“現在朝子的事也都結束了，他天天都在出席宴會。雖然沒有聽聞他有和別的女人苟合的消息，但很顯眼。”

但三峯千歲本來就是被迫和朝子小姐結婚的，我沒想到他爲了朝子小姐，居然願意做到這一步。

“呵呵你馬上就要初中畢業了吧？準備考哪所高中？說給我聽聽吧？”

“三峯千歲最近還好嗎？”

“純，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未來，不要看輕自己，抹殺自己的可能性。”

這時蝶子小姐輕笑了起來，

到底是要不要和哥哥上一樣的高中，似乎還需要重新討論。

我安慰般叫着蝶子小姐，蝶子小姐接着發出了沉靜的聲音，

“三峯千歲現在有去上學嗎？”

但現在已經豁然開朗了。

“怎麼了？”

“原來如此，你果然長大了……不，或許在你選擇離開的那刻起，你就已經超過我了。”

“不，”

“…………”

蝶子小姐嘆了口氣，

“……我見到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們都很想念他，也都在等着他回去。但是他卻不能回去。要是我也一直留在三峯家的話，也不得不像他那樣拋棄一切了吧……”

“他要學的東西有很多，所以沒有時間。那都是在這個世界的必要知識，你應該也深有體會吧？”

三峯千歲本來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要憑一己之力維持住朝子小姐的龐大資產，他可用的手段太少了。除了外貌之外，他一無所有。

“姑母……”

我感到有點心虛。以前我曾經在三峯家的酒店見過朝子小姐和三峯千歲約會。那時候我就知道朝子小姐將會再婚的事了。

“只是因爲我們太像了，所以纔不得不在意，哥哥也很在意他的事。”

“是的，但他哥哥似乎很擔心……他真的沒問題嗎？”

但明明今年已經過去了，我卻還沒有和小賴她們說過高中的話題。

我也知道她說的是誰。

眼前盡是金碧輝煌的事物，彷彿能遮蔽一切般，但卻也很孤獨。

“…………”

蝶子小姐閉上了眼睛，

“看着那樣的她，感覺爲一些小事煩惱的我簡直太傻了，所以我一直很喜歡和朝子在一起。”

“……這樣啊，”

朝子小姐和蝶子小姐的性格完全不同，或許也正因此，蝶子小姐纔會被吸引了。

“但不得不說，朝子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太差了。”

今天我是爲了切斷自己的迷茫而來，如果能搞清楚自己的本心，我或許能活得更像自己，也能讓哥哥不再擔心。

蝶子小姐也摸着照片，嘴角帶着一絲自然的弧度。

如果我能早一點把三峯千歲的事告訴蝶子小姐，是不是就能阻止朝子小姐的再婚呢？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相冊，可以看到相冊裏有很多蝶子小姐和朝子小姐的合影。

對蝶子小姐來說，三峯千歲絕不是什麼家人。哪怕是同一個家族的人，對方也是情敵。

“……我大概是在嫉妒他吧？哪怕知道他也不過是被朝子捲進來的犧牲者之一，看着站在朝子身旁的他，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得到了我一輩子都沒能得到的東西。”

感覺蝶子小姐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搖搖頭回答，

“伴侶這一身份或許沒那麼重要，但如果能擁有的話，就能更加自信。”

這時蝶子小姐用彷彿在說哥哥的口氣氣呼呼地說道。

“那麼，能保住朝子小姐的公司嗎？”

“姑母也有過那樣叛逆的時期嗎？”

“哥哥，朋友，所有的一切……”

我如願離開了三峯家，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現在也和哥哥在一起，也再次和朋友們見面了。

但相對的，我卻拋棄了三峯家所有的一切，其中也有蝶子小姐……我讓蝶子小姐一個人留在了三峯家這座囚牢裏。

“但是其實我也不想拋棄姑母……我是個很貪心的人……”

這間房間就好像一座牢籠般，囚禁住了蝶子小姐的心。

就算有着和朝子小姐的回憶，蝶子小姐也無法從這裏走出去。

而且哪怕真的拋棄一切和朝子小姐在一起，蝶子小姐就真的不會後悔嗎？

“我在這裏學到了很多，雖然也有難過的事，但姑母一直都在保護我。”

然後我又如何呢？我真的能拋棄蝶子小姐嗎？明明一直受到蝶子小姐的保護。

我突然想到，朝子小姐已經不在了，三峯千歲還有保護他的人嗎？

“但我卻拋棄了姑母。”

三峯千歲做出了選擇，也沒有逃避，但我卻猶豫不決，還讓哥哥擔心了。

然而蝶子小姐卻義正言辭地告訴我說，

“純，不要誤會了。就算你離開了三峯家，你也並沒有拋棄我。我依然是你的姑母，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你會覺得麻煩嗎？”

“怎麼會呢，”

我驚慌失措地站起身，結果看到的是蝶子小姐和藹微笑的表情。

“對吧？所以你也完全可以去抓住其他幸福。不需把自己逼入絕境。”

“……”

“你應該以更寬闊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這樣也能更好地保護好你珍視的東西吧？只要你能不忘記初心。”

“……”

“想要什麼就要去爭取，你還年輕，怎麼能不貪心一點。今後你一定會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不要故步自封，你可以活得更自由。”

“怎麼會呢，”

“姑母……”

“現在我就覺得很高興，我見到你的這份心情難道還有假的嗎？”

不傷害任何人，去爲他人付出，如果能做到的話，我也能回報至今爲止一直得到的那些東西吧。

而我從來沒能保護住任何人。

既想要和哥哥在一起，又想要和小賴她們在一起，甚至也想和蝶子小姐保持聯絡。

蝶子小姐把我拉到身邊，然後摸着我的臉頰，

我想要變得能保護所有人。

“如果想幫上我的忙的話，你就好好學習，好好生活，然後健康快樂平安地長大成人吧。這樣以後我們一定還能見面的。”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要怎麼才能讓你相信呢？”

我真的有這個能耐做到嗎？

到了三峯家又有蝶子小姐保護我。

然後我意識到了，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必須做到。

不是去選擇哪一方，而是去爭取想要的東西。

“只要在你想到的時候，哪怕是利用也可以，來見見我的話，這樣我就會覺得很開心。”

彷彿前路開明瞭一般，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了。

至今我一直在接受幫助和保護。

我必須要變得堅強。

這一定也是爲了能和哥哥在一起的最好的方法。

“這樣我就滿足了。”

就像曾幾何時也期望過的那樣。那時我也想過要改變，但被不安擊潰，結果還是去依賴了爺爺。

“……”

“不是，不是的……”

但這次輪到我來保護別人了。

這纔是我應該去做的事。

小時候有爸爸媽媽保護我，變成孤身一人後有哥哥保護我，朋友也一直留在我身邊。

蝶子小姐又笑了，在看見我的時候蝶子小姐總是在笑。

我連連搖頭，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蝶子小姐，只是自己太沒用了，不知道能不能達成蝶子小姐的期望。

“我……只是在對姑母撒嬌罷了，一點忙都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