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慈悲
《聖女大人,請自重!》 · papapa · 2791 字
不知是第幾次揮劍了。
並非指此刻向她傾瀉而出的斬擊次數。
更接近於,她是在與亞瑟交手過的敵人中,未能分出勝負的次數異常之多的敵人。
雖然總因各種理由逃竄,但以騎士視角而言,最大的原因是從未對她造成過像樣的致命傷。
僅僅是將打磨鋒利的鐵塊刺入,是無法殺死異教徒的。
必須將主神的恩惠灌注於劍上,斬斷與肉身糾纏的靈魂,才能真正殺死他們。
但塞拉總是輕易阻撓這件事。
她的技藝是如此卓越,每一次、每一瞬間,都在劍即將觸及她身體的前一刻,準確地在那部位引爆阿珊塔的神聖力,剝落劍上塗抹的恩惠。
直到此刻亞瑟才稍許理解其中因果。
但今天不同。
即便是打消耗戰,也是不得不做個了斷的環境。
塞拉·威茲迪亞並沒有爭取到多少時間,無處可逃。
因爲這裏是心象世界。
因爲她爲了讓自己無法從這裏逃脫,將自己牢牢地束縛住了。
也就是說 這把磨利的刀刃刺穿她心臟的物理行爲會直接轉化爲靈魂衝擊 所以不可能再現之前的對峙局面。
這點她也心知肚明。
只是,這並不能成爲亞瑟掉以輕心的理由。
[稍有差池,會消亡的就不止我一個。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點吧。]
處於靈魂狀態的,亞瑟也是一樣。
在這裏的死亡,對他而言也是永恆的消亡。
被她摧毀的事物已經多到數不清。
借用了被她摧毀之人的劍技,朝着她的心臟刺去。
必須避開。
只需再向前一步。
亞瑟感到脊背發涼。
亞瑟的劍式變了。
塞拉垂死掙扎般聚集起更多怪物,構築起數重屏障,卻被紮實地一一突破。
正如亞瑟傾瀉情感,她也同樣在傾瀉情感。
塞拉心中的黑暗以她爲形態聚集,斬倒一個,又冒出一個,再斬倒那個,另一個又不斷冒出阻擋去路。
塞拉已不再是能被稱爲人類的形態。
塞拉流下了血淚。
至少在亞瑟的立場上是這樣。
[你信神嗎?你爲那以自由之名放縱自身的可怕存在舉劍嗎。孩子,你稱那爲你的正義嗎。]
眼白浮現猩紅血絲。
哐嘩嘩譁轟!
[不去設想失敗,是血氣方剛,還是別的什麼,亦或是愚蠢呢。]
砰!
數只怪物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劍的形狀。
亞瑟的劍劃出斜線,預備突刺。
毫無動搖的一記突刺疾射而出,貫穿並撕裂了塞拉的劍。
[…那亦是放縱。無進步的否定不過是不知變革的失敗主義。]
架勢再次變換。這是最快的那位副團長的劍。
鏘—————!
兩者都不是。
時而輕柔,時而剛健。他動用所知的一切來縮短距離。
「我會贏。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一把細長的長劍。然而其中所蘊含的,是遠比那更爲巨大的、團長曾握持過的巨劍的氣勢。
劍上凝聚了神聖力。
「覺悟吧。」
這是將因她所導致失去的一切傾吐出來的過程。
「我無法回答那個問題。但我有所知曉。」
亞瑟的劍再次變換了架勢。
咚咚咚鏘!
她的肉身開始扭曲。
那是在恐懼最爲濃烈之時才閃耀的一絲勇氣。
傷痕遍佈身體各處,但速度並未減緩。
在角力中勝出了。
它如同審判一般,朝着亞瑟的頭頂飛射而下。
腦海中響起了強烈的警告。
奮力掙脫,繼續前進。
它呈現出波浪的形態,就在那一瞬間。
心靈世界中的怪物們不斷向她附着湧來。
格擋着劍的紫藍色手掌被震開了。
無需遠尋,就連故鄉巴埃倫的絕望也是她一手釀成。
這是與以往不同的詛咒。
獅心團特雷維昂的劍,因她而犧牲的無數騎士們的劍,以及連劍都無法握持之人的怨念,向這些被不該遺忘之人借來的力量,在虛空中編織綻放。
亞瑟將所學傾瀉而出。
咚哐哐咣!
「即便主神所言並非正義,那也並不能使您的話語成爲正義。」
撐開裂開的劍刃之間的縫隙,拉近了距離。
魔女犯下的罪行實在太多。
就這樣,距離縮短到只要伸出手臂,劍就能觸及的程度。
必須阻止。
一想到那正是靈魂的形態,這無疑是一場不惜毀壞自身部分也要實施的惡毒詛咒。
更何況,如果事先想着會輸,根本就不會來到這裏。
風險自然是需要承擔的。
詛咒抓住了亞瑟的腳踝。它纏上脖子,矇住眼睛,試圖劈砍手臂。
「…這是詭辯。」
然而―
這與單純爲了傷害對方而充滿惡意地刺入不同。
詛咒即將完成。
劍刃是鋒利的,但蘊含其中的是情感。
亞瑟從縫隙中將劍刺入。
[…!]
哐當,詛咒的施展停止了。
雖是剎那的間隙,但對亞瑟而言無異於永恆。
他的劍刺了出去。
就這樣噗嗤一聲,沿着她的脖頸刺入了鎖骨下方。
那動作實在輕柔,彷彿不會傷害任何東西。
反倒像是在擁抱什麼。
哧溜―!
即將完成的詛咒消散了。
吧嗒,塞拉的嘴脣動了動。
她的眼神在顫抖。
亞瑟這才呼出一口氣。
揮出最後一劍的瞬間,她的猶豫告知了些什麼。
亞瑟的語氣中滲透着同情。
「……看來果然還是無法擋開這一擊啊。」
應該是無法阻擋的吧。
即便能夠阻擋,恐怕也無法那樣做。
亞瑟明知如此卻依然行動了。
[爲何,你會知道那件事?]
對於那個問題,亞瑟回答道。
那並非肉體上的痛苦。
-…太難了。陛下。
[你是…]
被歲月磨鈍而凍結的感官,如同迎來春天般開始變得鮮明。
最疼愛的孩子,最可愛的孩子。
-我要將慈悲寄託於這劍鋒。即便必須消滅的惡,我也不會怨恨它。或許它們也需要一絲溫暖呢?
本以爲歷經千年歲月嚐遍了所有種類的痛苦,但僅僅一把穿過喉嚨刺透胸膛的劍竟如此劇痛難當。
甚至連那樣的餘裕都沒有,因爲劍很痛。
那痛苦甚至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 * *
-祈禱是風。當最純粹的祈願抵達父母神,祂會賞識你的意志並助你達成所願。所以你若試圖役使它,自然就會消散,不是嗎?
那是遙遠的過去,向塞拉學習神聖力使用方法的某天,經過努力自行構思出的,那樣的劍。
必須是那個孩子的理由,那樣的理由。
稚嫩的臉龐佈滿苦惱的表情。
-我來教您一招。在危急關頭,或許能有一次阻止那位大人。如果那位大人還記得這把劍的話,大概。
然而,她無法爲此嘆息或憤怒。
德奧斯在那瞬間微笑了。
那是遭受渴愛的詛咒後,尤其令她痛苦的回憶所引發的苦楚。
塞拉終於回想起了,德奧斯對她而言不得不成爲那樣一個孩子的理由。
因爲德奧斯的慈悲是一把沒有撕裂痛楚、僅僅觸及生命盡頭的劍。
-……劍式的名字是什麼?
-慈悲。是慈悲。
-…我並不想拿起用於傷害的劍。父母應該不希望我們互相傷害。
她意識到,那長久以來渴望的理想,正從自己指縫間溜走的時刻已然來臨。
曾經是那樣的。
塞拉感覺到那近乎全能的力量正在消散。
-蠢貨。不是往物品裏灌注神聖力。問題在於你試圖駕馭它的想法。
-說試圖駕馭的想法是問題…
「…您憐憫了我。也擔憂了我。至少那位大人是如此。」
-你想在劍鋒上承載什麼。試着回答那個疑問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要轉職成祭司嗎?
那最後的突刺是德奧斯的絕技。
「因爲學過。從他本人那裏。」
在褪色的瞬間,那彼端的呼吸聲、天氣、氛圍之類變得清晰起來。
所以,這就是疼痛的原因吧。
即使斬斷身體也毫無滯礙。
那句話讓痛苦愈發濃烈。
意識到爲了擁抱那個只會給予溫暖的人,自己已走過太漫長的路。
那就是劍的名字。
彷彿世間萬物皆不足羨,彷彿真的爲那把劍感到自豪。